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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文扬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08

方婷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是把她推到了非生即死的关口。她看看首席长老,长老正以期待和鼓励的目光瞧着她。

方婷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这个问题非问不可。如果不是由首席长老来问,

就要由别人提出来。长老希望方婷用自己的机智答好这个问题,给自己找条脱身之路。

不过,为什么要顺着他们的台阶走下去呢?游戏的规则应该是双方共同制订的。而且她还有地球宇航员的尊严呀。方婷坦然承认:“我至今还不知道你们的教旨呢!”

几位长老脸上分别显出茫然、惊讶、失望、愤怒的神色。书记员愣愣地盯了方婷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职责,飞快地记下她那句大胆的话。

利亚多刚刚张开嘴巴,首席长老好象忘了自己关于“最后一个问题”的承诺,

抢在利亚多前面说:“那么你反对太阳教吗?”

“我对不了解的事情怎么能反对呢?”

“那你只是个无知者。”首席长老下了断语,表示别人可以提问了。

利亚多立刻说:“下立女子,你曾说过自己是来解救这个世界的吗?”

“没有。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刚才说了……”

“你只须说‘是’或者‘不是’就够了。”利亚多打断了她,“你承认自己是魔鬼吗?”

方婷笑了:“不。”

“为什么有些人会说你是魔鬼呢?”

“不知道,请你去问他们吧。”

利亚多张了张嘴,没想到方婷敢于这样调侃。

“空间旅行者是做什么的?”一直没开口的“研修长老”突然问。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但并不暴躁。

方婷想了想,说:“我们的世界对其他世界的构成、运行状况、文明程度等等许多问题很感兴趣,所以专门派出象我这样的人,到其他世界去进行考察。”

“我不相信有其他世界!”利亚多说,“天空里虚无一物,你的世界建筑在什么基础上?你是怎么飞越空间的?你会飞吗?”

方婷见所有人,包括卫士们都盯着她,看她如何回答,也许他们最感兴趣的是自己会不会飞行。

她说:“我本人不会飞行,我和你们一样,凭自身的力量连一条稍宽一些的沟渠都跳不过去。但我们有能够载人飞行的工具。”

“什么工具?”

“你们的语言里还没有那个词。我暂且把它称作‘空间船’吧。”

“它在哪里?”利亚多紧逼不舍。

“我正在找它,希望能找到。因为它在降落的时候出了故障,我不清楚它落到哪里去了。”

利亚多看看身边的人,表示他已抓住了方婷的破绽:“你本人不会飞,对吗?

你之所以能越过空间完全凭借所谓的‘空间船’。但既然它出了故障,你为什么没有被摔死呢?”

“我还有一艘救生船。”方婷说。

“哈,又多出一艘‘救生船’!”利亚多接着问,“那么它又在哪里?”

“它也坠毁了,落进了海底。”

“在哪片海底?我们可以把它打捞起来。”

方婷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确实很不可信:“我想,把我从失事地带走的那些人已经打捞了那艘船。”

“那些人又是谁呢?”得意的利亚多问。

“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救我的那只船以及船上的人都是不明来历的,后来我从船上不告而别,就再也没见过他们。”方婷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她不能引发宗教界和政府的争执。她必须尽量遵守“旁观准则”。

“好!”利亚多大声说,“你的‘空间船’不知落到哪里了;你的‘救生船’

坠毁了;打捞‘救生船’的人,你说不清楚他们是何许人也。那么谁来证明你的话?用什么东西来证明你的话?”

方婷正在想,利亚多却不给她机会:“你散布谎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冒充是从空间中飞来的?你声称不信太阳教,想要以你的身份和态度在民众当中造成什么影响?”

“我没有散布谎言。我并未‘冒充’什么。”方婷对利亚多的咄咄逼人有些恼怒了。

“拿出证据!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掌握了我们所不了解的知识?”利亚多大声喝道。

(4)

穆哈穆突然停住了脚步。伯莱拜尔抬眼一看:他象木头一样立在客厅中央,从他骤然轻松的神态和恢复了活力的眼睛来看,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伯莱拜尔沉思地望着穆哈穆的脸,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那张脸好似经历了一场风暴的海面,数变阴晴。现在,一切都平静了,大海已回到它深不可测的稳定状态,积蓄着看不见的力量。

伯莱拜尔不希望穆哈穆打乱整个计划,毕竟局里有比较妥善的安排。他仿佛自语地说:“蛋是不能和石头碰的呀。”

“蛋可以在石头缝里滚来滚去。”穆哈穆看着他,“我很清楚你是干什么的,

方婷出了意外,你对人也不好交代。不想跟我一起来吗?”

伯莱拜尔摇摇头:“不想牺牲来世的幸福!”

“管他妈的来世!”穆哈穆爽朗地骂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可不能让你坏了我的事儿。你就在这儿坐着吧,别乱动!”

“我倒挺想动一动呢!”伯莱拜尔话音才落,身子已经从沙发里窜出来,到了穆哈穆身边。只要制服了这小矮子,就能保住大局。

伯莱拜尔看到穆哈穆闪电般的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响起不祥的警钟,但已经晚了。一只重重的拳头,铁一样击在他的小腹。伯莱拜尔蜷成一团滚到地上,先是剧痛,然后是麻木感,使他一动也不能动。对这个小矮子真是太大意了。

穆哈穆低头对伯莱拜尔说:“你还不知道,我以前身经百战哪。你去额那尔山的黄金贸易线上打听一下吧,那儿的人现在听到‘红腰带’这个外号还会心惊胆战的。”他命令闻声赶来的高大卫兵,“把他紧紧地捆起来,如果他离开了这间屋子你们就得死。”

看着穆哈穆的背影,伯莱拜尔想说话,但说不出声。他任由卫士们用绳子捆绑,心里很清楚:不论穆哈穆是什么红腰带还是绿腰带,他敢去惹长老会的话,立刻就会被人用腰带吊在木架上。

(5)

方婷用拇指和小指启动了“护身符”,把另外三个指头伸向前方。她知道,任何冒犯最高长老会的行为都会导致最严重的后果,所以她的手指伸向了书记员面前的桌子。

“谁能把桌子抬起来吗?”她问。

“你是什么意思?”利亚多问。

“这是一张很轻的木制桌子,现在,我用手指着它,哪一个人能够把它搬动么?”

首席长老明白了方婷的意思,他有些激动地对书记员说:“搬一搬。”

书记员双手抬了抬桌子,突然惊慌地扭头看看长老们,又用力摇了摇桌腿。他的脸色灰白,说:“搬……搬不动!”

全厅哗然,卫士们神色慌张,面面相觑。几位长老交换着怀疑的目光。利亚多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记员那里,伸手把惊慌失措的书记员拨开,自己搬着桌子。一下,两下,他回头看看其他长老;三下,四下,利亚多脸涨得通红,但决不是因为愤怒——他看向方婷的目光中多了些新东西,某种对不可知事物的畏惧。

方婷相信,现在利亚多不会再把自己当作骗子了。她放下手,说:“这下你可以搬动了。”

利亚多瞧瞧方婷,看看首席长老,后者对他鼓励地一点头,他伸手推了推桌子。

桌子摇晃一下,“砰”地倒在地下。

卫士们激动得离开了原位,情不自禁地想围过来细看这一奇迹。世界上是有奇迹的,神借这个女孩子显示了奇迹。

“肃静!”训课长老突然喝道。声音洪亮,气势夺人。卫士们似乎对这位长老特别畏服,都站回原来的岗位。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心再也不是原来的心了。

“女魔鬼,”利亚多说,“你用了咒语?”

方婷对这顽冥不化的老头子有些痛恨:“我不是魔鬼,太阳教的长老就只会把他不了解的人称为魔鬼吗?我没有用咒语,我用了一种技术产物,叫做‘G武器’。”

“什么?你再说一遍。”研修长老尖声道。

方婷说:“G武器,就是重力武器。它可以诱发重力场的局部变化。”

“你最好把关于‘重力场’、‘诱发变化’什么的都解释一下。”研修长老不客气地要求着。方婷知道,他只是对新鲜的事物充满兴趣,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的身份和目前的场合。

她考虑了一下,怎么把这些东西用最浅显的话讲出来,就说:“大地对它上面或附近的物体有一种吸引力,我们可以把这种力称为重力。人无论怎样跳跃都会落回地面,就是因为重力的作用。”

“鸟呢?”研修长老兴致勃勃地问。

“鸟有克服重力的办法,它们拍打翅膀产生浮力。”

“云彩呢?”研修长老简直象个精力旺盛、好奇心过强的学生,一旦开始提问就没完没了,“云彩也是大地附近的物体吗?它为什么不掉下来?”

方婷有点喜欢这位老问号,笑笑说:“你没见过下雨么?雨就是云彩变的呀。”书记员已把倒地的桌子扶起来,拼命记录着方婷对每个问题的解答。

利亚多现在恢复了镇定,大声说:“别跟她扯这些闲话啦。问问她,刚才那桌子是怎么回事?”显然,那桌子对他的打击不小,使他念念不忘。

方婷说:“我说了‘重力’。我的‘G武器’可以使指定的地方发生小范围的重力场畸变,把一个物体的重量成倍增加。”

“什么是重力场?”研修长老忘了利亚多刚刚提出的建议,又扯起“闲话”来。

方婷想:到底是跟他说牛顿的理论还是爱因斯坦的理论呢?她已经把关于重力的初步知识教给了这些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违反了“旁观准则”,虽然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自己。

利亚多对纯理论问题不感兴趣,他没有给方婷回答的时间,说:“你的武器是什么样子的?放在哪里?”

“我不能给你看。”方婷说,“但你已经了解到它的作用,不会说我是在散布谎言了吧?”

“它会伤害到人吗?”

方婷小心地回答:“它是一种防御武器。空间旅行者必须遵循很多严格的法规,其中最严格的一条就是禁止伤害其他世界的生物,尤其是人。”

利亚多不放心:“防御武器?防御到什么程度?比如说,一颗向你飞去的石头,你能用‘G武器’把它击落吗?”

“理论上说是可以的。”

“一颗子弹呢?”

方婷摇头。

“子弹和石头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利亚多说,“不过是速度快一点而已。”

方婷正想说,这是G武器使用者对高速物体的锁定能力的问题。但利亚多提议:“让卫士向她开一枪吧,看看她的‘G武器’到底怎么样。”

(6)

“这样不行。”伯莱拜尔被捆在椅子上面,挣扎不动。他曾试图用各种脱缚技巧从绳子里退出来,但那两个卫士显然是惯于捆人并且精于此道的,绳子把他和椅子结成了一体。他本来可以说点什么,试探这两个卫兵吃哪一套,收买、恫吓、乞求还是讥嘲,可他们索性连他的嘴巴也蒙住了。在必要的时候,语言是一种利器。卫士们,或起码是他们的主人深知这一点。

手无法挣脱,至少先把嘴解放了吧。伯莱拜尔闷闷地哼了两声,吸引了卫士的目光后,突然全身一阵颤抖,又变为可怕的抽搐,然后,他脖子上的血管涨出来,双眼翻白,现出因呼吸困难造成的暂时假死状态。伯莱拜尔掌握着多种逼真的装死技术。

两个卫兵走近他,伯莱拜尔心里说:“我快要憋死了!把蒙嘴的布巾解开!快点……”

卫兵只是无动于衷地瞧了瞧,就走开了。他们没有上当。

伯莱拜尔不禁对穆哈穆驾驭下属的能力产生了钦佩之意:他的命令在各种情况下都具有无上的权威。

他装了一会儿,觉得无济于事,而且也累了,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卫士们瞧瞧他,眼里露出嘲笑的神情。他希望他们讥讽他几句,那样他就能用表情和他们建立交流。但两个卫士一语不发。

穆哈穆进来了。他看看伯莱拜尔,问道:“我的朋友在这段时间里还好吗?”

一个卫士说:“这位先生刚刚发作了一场癫痫症,差点死掉。但因为我们没去乱动,他不久就自动痊愈了。”

穆哈穆放声大笑,他从手上褪下两枚宝石戒指,赏给了两个卫士。对伯莱拜尔说:“你还不清楚黎明世界的仆人们对主人的忠诚达到了什么地步。”

伯莱拜尔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望穆哈穆让他解释这些动作的含义。但他再次失望了。

有很多人,在作出决定后希望自己的朋友、助手甚至陌生人和敌手来评价一番,以作参考。但穆哈穆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再听别人的意见,他是个极有决断魄力的家伙。对这一点,伯莱拜尔也不得不承认。

穆哈穆肯定已经作好了部署,他坐在沙发里,全身放松。就象即将出发去捕食猎物的猛兽那样放松。伯莱拜尔轻轻地摇头,他知道穆哈穆决不会成功。

过了一会儿,有三个管家模样的人轻手轻脚走进来,轮番在穆哈穆耳边低语几句。穆哈穆点着头。他显得更有信心了。

他究竟要用什么办法去干涉长老会对方婷的审判呢?伯莱拜尔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非常危险、对长老会、对穆哈穆自己甚至对方婷都毫无益处的办法。

(7)

“我认为这个试验是无聊的。”研修长老反对利亚多的提议,“用枪弹去射击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只是为了要看她能否挡住,这本身就不合逻辑。”

“我同意。”首席长老说,“大家继续提问吧。”

研修长老说:“我希望多了解一些关于重力……”

“我们是在做什么?”利亚多大声道,“让她讲课吗?重要的是应该确定这个女子的来历、身份和她想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身份、来历还有我要干什么都已经说过了。”方婷正视着利亚多,“如果你没听明白,我可以再说一遍。”

“我要听实情!”利亚多说,“你为什么要从那艘‘不明来历’的船上逃跑,

你为什么要一路逃向夜世界!为什么?”

长老们都看着方婷,他们对这两件事也有同样的疑问。

“我从船上逃走是因为害怕。”方婷坦然地回答,“你到过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吗?如果那里的人把你关在一条船上,不知要带到什么处所去,你会有何感受?你愿意任由他们带走么?”

这番话得到了多数长老的赞同。研修长老甚至明显地对她表示偏袒——他瞪了利亚多一眼。

利亚多醒悟过来:他第一个问题是愚蠢的,但他还有第二个问题呢。

方婷继续说:“我去夜世界是为了寻找我的船。”

“你不是说它已经坠毁了吗?”

“我只说过它有可能坠毁。”方婷更正道,“它同样有可能安全着陆,然后停在它的着陆地点进行自我修复。”

研修长老又忍不住了:“自我修复?一艘船能够自己修理自己吗?”

“它是我们的最新科技的产物。在建造它的时候用了模拟生物组织再生的技术。如果空间船受到的损害不是很大,那么它的中央光子大脑就能启动自我修复功能,好象生物受伤组织再生一样,使受损部位弥合完好。”

“金属做的东西能象肉体一样生长吗?”研修长老好奇地问。没人阻止他或者责怪他,所有长老都清楚他的性格。

“空间船并不全用金属建造。不过这无所谓,自我修复功能是人工智能技术和微机械工程的结晶。”

“如果你不是在吹牛,你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多少新东西呀!”研修长老激动地说。其他人也对方婷所说的一切充满疑问和憧憬。

但利亚多不然,他对宗教的忠诚压倒了其他一切感情。他说:“你不要岔开话题!为什么没有坠毁的空间船肯定会落在夜世界呢?”

“这是我的推断。”方婷说,“根据我登上救生船之前看到的,空间船自动控制着陆的轨道数据,它有可能落在夜世界。但我也不能完全肯定。”

“你说了些我们从未听到过的名词,指望我相信你的话。但没有更确切的证据,你还是无法解释自己逃往夜世界的可疑举动。”

“好吧。”方婷说,“我把另一个根据也告诉你:‘白昼世界最近有些人传染了某种怪病,而且是由黑夜人带来的。对不对?”

“瘟疫!”首席长老说。

“那不是瘟疫,那是辐射病。”方婷告诉他们,“我们利用几种重元素产生能量,而这些种类的元素人是不能直接接触的,如果接触到、或者近距离无防护地暴露在这些元素的辐射范围内,就会受到伤害。其症状就是你们这里刚刚发现的‘瘟疫’。”

“这和你的空间船有什么关系?”利亚多问。

方婷暗自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会为她自己增加一条罪名:“空间船的动力系统中装备有大量这种元素。动力系统在船着陆前曾被破坏过。”

“你把瘟疫带到我们的世界来了!”利亚多果然抓住了机会,“而且你让那些黑夜人闯到这里,污染白昼世界!”

方婷说:“我早已说过,我从没到过夜世界,跟黑夜人没有任何接触。当然,

他们染上辐射病很可能是因为靠近了空间船。但我决不会、也不可能让他们来污染白昼世界的。”她突然意识到,不论自己怎样遵守“旁观准则”,飞船坠落这件事本身,已经严重地干涉了这个世界的运转。

首席长老突然说:“现在休息一会儿,把方婷一起送到旁边的小厅。半个时辰后继续听证。”

利亚多惊讶地望着他们的领袖,但命令已下,六位长老离开席位。有卫士围护在方婷身边,方婷不知道首席长老为什么临时作了这个决定,但还是镇定自若地随士兵们走出大门。

(8)

穆哈穆从窗户里望着对面“审判庭”的动静,当他看见方婷被卫士带出来,和长老们一起走进旁边的小休息厅时,懊恼地说:“怎么回事!难道这么快就完了吗?”伯莱拜尔很高兴——他的计划似乎被打乱了。

穆哈穆让他的一个贴身仆侍去休息厅问一下“长老们需要什么”,顺便看看那里的情况。片刻,仆人回来了:“老爷!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去。”

伯莱拜尔因为被捆在椅子上,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听到仆人这样说,他也为方婷担心起来。出了什么事?

穆哈穆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他问仆人:“休息厅四面八方都有士兵吗?”

“不,前、后有窗户的地方有卫兵。”

“好。”穆哈穆又不说话了。伯莱拜尔最怕他这样,他会想出新的蠢主意的。

“他们在小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穆哈穆自言自语了一声,又转起圈来。几圈之后,他下了命令:“叫几个手脚轻的人,偷偷爬上小厅房顶,别让卫兵看到。把房顶的石盖弄松,最好落下去一些土。然后,你们在外面喊:房子要塌了!

他们一定会急急忙忙跑出来。艾彼图,你带手下的人趁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过去把方婷抢走!后面的事还按原来商量好的干。”

伯莱拜尔在心里大叫:“太冒险了!完全是一时冲动!”但听了穆哈穆吩咐的仆人们立刻出去准备了。伯莱拜尔这才知道,在黎明人心目中,宗教的威权有时比不上人间的威权。

(9)

方婷站了那么久,现在有个座位还是让她感到高兴的。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准备应付接下来的任何变故。

首席长老解释了他突然宣布休庭的原因:“有些事情不应该被卫士们听到。所以,我的意思是到这个较僻静的地方来继续谈。第一个问题,也是我们迫切需要知道的:方婷,你有治疗‘辐射病’的办法吗?”

方婷说:“我手头没有,如果能找到空间船的话,那里有特效的活化药剂可以治疗辐射病。”

“空间船?”利亚多深表怀疑地说。

首席长老忧心忡忡:“远水不解近渴呀。现在已死了一些人,白昼世界的政府在尽力封锁消息,不让这件事早晨更大的混乱。但已经有不少人在风传所谓‘瘟疫战争’了。如果辐射病继续蔓延……”

“不会继续蔓延。”方婷说。

“不会?”研修长老惊奇地问,“可是,所有接触到病人的人都被传染了,这样一层层地传染开去,怎么不会蔓延呢?”

“病人身上的残余放射性会越来越小,第二层传染的人已比第一层小得多,下一层传染者将基本上没有生命危险了。毕竟只是少数几个携带放射性的‘黑夜人’在传播辐射病。”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首席长老如释重负地说。

“可是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利亚多还愤愤不平,“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话。”

方婷对此确实感到愧疚,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想些办法尽力弥补,比如说,以你们现在的技术条件,制造一些铅衣服是不成问题的。铅能隔绝辐射。”

“我们的科学家已发现了这一点。”首席长老说,他又对利亚多道,“怎么样?这说明她并没有欺骗我们。”利亚多耸耸肩膀。

训课长老在大厅里没有问过一个问题,此刻却显示出深谋远虑的头脑:“那

些黑夜人为什么要来白昼世界呢?他们不会自发地越过黎明线,到几千年来没有接触过的白昼人的领地来的。有人指使他们吗?”

首席长老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不想让卫士们听到的话。黑夜人想要干什么?

污染我们的世界对他们有好处吗?”

“方婷说过,辐射病不会蔓延。”研修长老对方婷的话记得很清楚。

利亚多说:“黑夜人又不知道这个!”

“根本问题不在这里!”首席长老打断了他们,“即使黑夜人能够使辐射病在白昼世界蔓延,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他看看“左手”、“右手”两位长老。方婷发现,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话,他们似乎是首席长老的两个影子,总是跟在他身边。

“他们想用这个威胁我们,好移居到白昼世界来!”研修长老尖声说。没人理会他的话,大家都知道,他对俗世中权力和利益的看法相当幼稚。

“如果说威胁,那他们想的也许是能源-矿物贸易方面的事。这种贸易本来就是偏向对我们有利的,黎明人在中间转手,又分去了一部分好处。夜世界对此早就不太满意了。”训课长老皱着眉分析道。

“但也不必用这么极端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呀。”首席长老说。

利亚多说:“您不知道,那些黑夜人是十分歹毒的,不能以文明人类的理智去揣度他们。”

首席长老摇头:“用瘟疫或其他东西来威胁白昼世界本身就欠考虑。我们的反应对夜世界很可能是致命的,比如切断电力输送。”

“他们也可以用拒绝输送矿物来回敬。”利亚多说。

训课长老否定了他的看法:“我们有一些矿产品储备,可以支持一阵。切断电力却能在瞬间使夜世界陷于瘫痪。”

“除非,”首席长老突然深感恐惧地说,“除非夜世界已能够自己生产能源!”

这个可能性使大家都不寒而栗。

首席长老问方婷:“在你们的世界里,用什么方法取得能源?除了从太阳、风和洋流之外。”

“你们的发电方法是最清洁、对世界和人类自己危害最小的。为什么还要问其他的方法呢?”方婷不想告诉他们太多。

“你只管回答问题!”利亚多命令她。

首席长老说:“你在大厅里不是提到过那个办法吗?用某种元素产生能源?”

“那种元素叫做铀。”方婷无奈地说,“我讲过用铀发电是很危险的,并且,它可能污染环境。”

“你的空间船落在了夜世界……”训课长老试探着问。

“我懂得你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一艘船的动力不能满足一个世界,何况黑夜人决不会知道操作空间船动力装置的方法。”

“他们万一学会了用铀发电的技术呢?”利亚多急着问,“夜世界的地下会有铀吗?”

“就算有,他们也没办法建造铀反应堆。”方婷说,“开采、提炼铀矿都需要相当的技术,建造可用的反应堆更不是你们的科技水平所能胜任的。我想,黑夜人至多是知道了那种东西会使人染上重病。”

“那么他们的举动简直就不可理喻了。”训课长老说,“为什么把病人驱到白昼世界来?”

“这确实很奇怪。”方婷也说。

首席长老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这件事以后再仔细考虑吧。卫士们要奇怪我们休息得太久了,应该回大厅去继续听证。”他转向方婷,笑着说,“我希望你能为我们带来些新的理念。”

方婷边向外走,边琢磨着长老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

(10)

“他们在搞什么!”穆哈穆强压着心头的恼怒说,“刚刚进休息厅呆了几分钟,又回大厅了!”

“你别太激动呀。”伯莱拜尔在心里讥笑着他。

穆哈穆突然看着他:“他们难道怀疑我了?这样搬来搬去,想让我摸不着头脑。”

伯莱拜尔想:“他已经有点乱了阵脚,所以才情不自禁地跟我说话。”

但穆哈穆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对赶来报告情况的管家说:“还按最早说的办!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怀疑我的。”

伯莱拜尔真想问问他的计划是什么,至少也能指出其中的破绽,给他泼一点冷水。但穆哈穆不想听任何人讲话。

“地下道已经清理出来了!”一个仆人进来报告。

“迷药呢?量够不够?他们有上百人哪。”穆哈穆低声问另一个仆人。

“就算是上百头熊也够了。”

伯莱拜尔听得手心出了冷汗。这是个太大胆的计划!迷药和暗道,难道就能对付最高长老会吗?他想对穆哈穆喊叫:“清醒一下!好好想想吧!”他还想告诉他可能有的结果:仆人们也许刚开始会暂时得手,但大厅外的卫士可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算他们迷倒了长老和卫士们,又带着方婷从暗道里逃走,但教会的力量遍布天下,没有更强的势力帮助他们。每一座城市、每座房子、每条船、每道阴沟都不会接纳他们藏身。一旦再次落入长老会手中,等待他们的也许比死刑更可怕。

(11)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那个重要的问题上来。”重新坐定后,首席长老说,“方婷,你说过自己是个‘空间旅行者’,从天空中的某处飞来。那么你是从哪里,从空间的哪个角落来的呢?”

“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这种说法,”利亚多坚持自己的主张,“天空中虚无一物,她的世界由什么托起来呢?”

“你们认为,”方婷问,“空间里都有些什么?”

研修长老说:“太阳!当然,还有云彩和大气。”

“太阳遮住了空间里其他的东西,它太耀眼了,而且自有历史以来都悬挂在同一个地方,永恒地照耀着你们。”方婷感叹道,“你们没有看见空间的本质,所以你们几乎没有‘天文学’。”

“什么是‘天文学’?”研修长老问。

“研究空间中的星体及其运行规律的学问。”方婷说,“我相信夜世界会有这门学问的。”

“黑夜人?”研修长老不肯相信她的话,“野蛮的半人类?”

“我想他们并不是你们所猜度的那样野蛮。”方婷说,“至少在天文方面,他们比你们懂得更多。”

“耸人听闻!”利亚多说,“夜世界的天空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哪里比我们优越呢?”

“正因为没有太阳,他们看到了空间的某些本质。”

“夜世界的天空上有什么?”研修长老深感好奇,又略带恐惧地问。

方婷说:“以我的经验揣度,夜世界的天空并非绝对黑暗,它应该是透明的深蓝色,被一些细微的光所照亮。”

“哪里来的光!”利亚多厉声问道。

“从星星上来的。”

“星星?”长老们稀奇地说。

“是的,空间里面有数不清的星星,它们在发光。”

利亚多说:“一切都由得你讲,因为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去过夜世界。”

“为了验证我的话,你们不妨到那里去看看。”

训课长老说:“到那个被神厌弃的地方去!太阳都不愿意把它的光辉撒向那里。”

方婷说:“我想太阳倒不是不愿意,而是你们的行星运转方式太独特了。”

“你的话真令人费解。”研修长老说。

“好,请你们给我点时间,好让我能对此作个科学的解释。”方婷说,“这会让你们吃一惊的。首先,大地不是一块平板,而是一个球体。”

全厅哗然。方婷本来已准备接受他们最严苛的盘问,但没想到第一句话就引起了如此大的混乱。卫士们都惊骇地望着她。

“安静!安静!”首席长老命令道。他射向方婷的目光有些激动,仿佛听到了等待已久的话。

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长老们如何发落方婷。

六个长老低声交谈了几句。首席长老对方婷说:“你的话非常重要,你听清楚了吗?它非常重要!我希望所有人都仔细听着:我将把最高长老会掩藏了很久的一段故事讲给你们。”

所有卫士凝神静听。

首席长老说:“刚才我与长老会的所有兄弟商议过了,他们同意我把此事批露出来,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教义。现在如果有哪位兄弟反对,也可以临时提出来,我会重新考虑。”

没有人出声。首席长老看看“左手”、“右手”两位长老,他们无声地点点头。首席长老才说:“七十年前,我们会里的‘研修长老’,人们称他圣徒列文的,为了了解大地的奥秘,带了六个随从进入夜世界,决心一直走到世界尽头。那件事极其隐秘,教会对外界声称‘研修长老’已经去世,因为没人相信他还能回来。但十六年后,圣徒列文竟回到了白昼世界,他的随从们一个也不在了。奇怪的是,多年前他是从北方士迈加城踏上旅途,而回来时却到了南方塔塔曼城。他已心力交瘁,奄奄一息。等到他弄清楚自己确实又回到了白昼世界时,他说了一句:‘我是一直向前走的!’就死去了。”

“圣徒列文”的名字大多数卫士都听到过,他们被首席长老讲述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圣徒列文临终那句话成了一个迷题。几届长老会都曾经绞尽脑汁地思索过:

列文长老一直向前行进,应该走到大地的尽头,为什么会回到白昼世界呢?但没人解开过这个迷。列文长老是决不会说假话的,他随身带有指南针,肯定是一直没有偏离方向。那么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卫士们都睁大了眼睛,他们知道,首席长老就要说到此事与方婷的关系了。

“我曾有个大胆的想法,但没有证据,不敢公开。我的两位兄弟可以证明:我们为这个讨论过多少次。”“左手”、“右手”两位点点头。

首席长老深感欣慰地说:“今天方婷说出了我的推断:大地是球形的!”他看看方婷,又扫视着厅内所有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列文长老的遭遇:他绕着球形大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白昼世界。”

卫兵们琢磨着这种情形,都觉得有理,但还有其他难点不能解决。

利亚多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大地是球体,那么上面的一切怎么呆得稳呢?”

“方婷,你能回答吗?”首席长老温和地说。

“我说过,大地对它周围的一切都有吸引力,我们就是被这种引力束缚在地面上的。引力指向球形大地的中心。”

有好一阵,大厅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沉思。这真是非同寻常的一刻。方婷想:“我已经彻底违犯了‘旁观准则’。我的话将改变历史进程。”

“大地是球形,太阳就只能照到它的一面!”研修长老恍然大悟地喊道。

“你是个举一反三的好学生。”方婷笑着说。研修长老不以为忤,又说:“夜世界就是太阳照不到的那一面!”

“本来,大地是围绕太阳转动的,而且它也绕着自己的中心轴作‘自转’。这样它就可以均匀地沐浴到阳光。可惜你们的大地自转太慢了。”方婷说。

“自转太慢?这有什么关系?”首席长老说。

“要我讲讲吗?”方婷问。

首席长老说:“我相信长老们和卫士们都想听你讲讲。”

“大地是球形”所引起的风波平息了,这应该归功于首席长老。方婷醒悟了他刚才说的“希望你给我们带来一些新东西”是什么意思。大家似乎已经认可了由圣徒列文提出疑点、由首席长老作出猜想、又由方婷解答的这个问题。关键在于,他们愿意听到大地围绕太阳转动这个实情。所以方婷避免了哥白尼或布鲁诺的困境。现在,这些人都渴望她进一步为太阳教的教义注入新的血液。

“你们的制造技术很高明,”方婷从容地对这些人说,“但是几乎没有天文学知识。”

她指着首席长老:“你,这位先生,请你站到这里,站在中间。”又指指利亚多长老,“你跟他面对面站好。”

利亚多满含抗拒感地呆了一会儿,首席长老用目光示意他忍耐。两个男人听从

方婷的指挥,从台子后面走出来,对面站在大厅中央。另外四位长老都很严肃地看着他们。所有卫士都不再象石雕那样僵立,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训课长老大声道:“肃静!”卫士们对他十分敬畏,立刻都安静下来。

“首席长老,你就是太阳。”方婷说,“而他是你们所居住的行星。”

“不!”首席长老慌忙离开自己的位置,“我已经有点相信你是个女魔鬼了。太阳和我们居住的地界怎么可能一样大呢?又怎么能平等地、毫无差别地站在一起……”

方婷笑着说:“我不是指体积大小,只是比喻它们互相的位置。好吧,我承认太阳更高贵,所以才让你——首席长老来代表它。”

“我和教内的兄弟是平等的……”长老咕哝着。

方婷把他拉回原位。

“好,请你——扮演行星的这位,你绕着首席长老走一个圆圈。但是你的脸始终要朝向他。”

黑袍长老与众多的教会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个异端女子在搞什么仪式。

扮演行星的利亚多忍受着方婷的摆布,走了半个圈,突然涨红了脸,叫道:“不行!我不能干。这是她的咒!她在搞什么魔法?”

“利亚多兄弟。”首席长老说,“按她说的做,我想看个明白。”

“我感觉到了一股邪气。”“行星”老头执拗地说,“这里面有鬼。”

首席长老温和而威严地说:“利亚多兄弟,你忘了教旨了。我们不相信巫术。我要让她做出那个‘科学’的解释。”

方婷含笑看着脸红脖子粗的“行星”长老转完了他的圈,才说:“你看,行星围绕太阳转了一圈;而它绕着自己的中轴,正好也旋转了一周。这样的话,行星只有一面永远朝向太阳,就象利亚多长老的脸一样。”她向着怒目而视的利亚多笑了一下,对围上来的越来越多的人讲道,“太阳把它的光和热,朝四面八方均匀地射向空间。而行星由于只有一面能接受阳光,才形成了白昼与黑夜两个世界。如果行星自转得快一些,它就能使阳光平均照射在大地上了。”

首席长老压住了那一句涌上喉咙的“赞美神!”他看到那些全神贯注的卫兵,他们显然正在把方婷的话视作教义的新篇。

沉默了一阵,首席长老说:“利亚多兄弟,请你再转一圈。”

利亚多看看首席长老,看看眼巴巴围观的众人,又瞪一眼方婷,才转动起来。

这一次,首席长老不顾太阳尊贵的地位,自己也随着利亚多而转动身躯。他看着利亚多的脸,心里却在琢磨方婷的话。

停下之后,首席长老已找到一个问题。

“你是说,太阳和行星,它们同样在一个大的空间里飘浮着?”

“是的。空间大得不可想象。”方婷沉着地回答。

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们又回到了原来那个问题:你是从空间的哪个部分来的呢?”

方婷想了一下才说:“我是从另一个太阳照耀下的一颗行星上来的。那个行星叫地球。”

“嗡嗡”声更大了。长老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问道:“我们对行星不感兴趣。但是你说:还有其它的太阳?”

方婷回答:“如果你到过黑夜世界,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黑夜的天空中布满了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太阳。”

“胡说!”利亚多喝道,“你的话是荒唐透顶的。白昼世界的天上只有一个太阳,而黑暗世界那里却有很多个!这是说不通的。”

方婷说:“本来,在白昼世界也可以看到其它太阳的。但是你们的太阳过于明亮,它的光把其它的太阳遮盖住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表示满意的低语声。方婷马上知道,刚才这句话对自己极为有利。因为白昼世界的人对“这一颗”太阳崇敬和偏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所以它的光芒遮住了其他太阳这一事实或奇迹,使他们对方婷带来的新宇宙观的敌意大大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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