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上了高二,每天还是很忙碌。
除了功课,我还忙着学做麵包、蛋糕,去社团,週末週日跑去特机二课帮忙写悔
过书和报告。心被填得很满很满。
所以,我没有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演变到不得不正
视的地步。
最早注意到的是,「刺客」不再来访。这反而让我有种胆寒的感觉。像是会翻覆
的船,老鼠也会跑光光。
接着,特机二课的叔叔们越来越常出差,出差的时间越来越长。和阿默热恋(?
)中的小薏,常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有半年的光景,和平居然像是短暂的春光。
「小靖,」小薏露出脆弱的神情,「阿默要我搬去红十字会的眷属宿舍住一阵子
。妳觉得我该去吗?」
「欸?为什么?」我大惊。
「不知道。但是他看起来很担心。」她咬着围裙角,泪光盈盈,「我是不是拖累
他?而且,还没结婚就搬去眷属宿舍,好羞啊…」
喂喂,这不是重点吧?!
我知道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我不知道这值得担心。最近的确有些团体很活跃,
并且掌握了媒体,天天烦死人的大发议论。总归就是要禁止宗教、严格控管异族
,连溷血儿都必须加以监控。当中最兴旺的,是「人类尊严促进委员会」,简称
「人委会」。
这是个跨世界的新派别,在我看起来像是另一种宗教,他们居然还侈谈禁绝宗教
,难道不是笑话一则吗?
但是我身边的同学倒是很信这套,甚至连老师上课都会提几句,真是莫名其妙。
渐渐的,学校有种阴暗的气氛,让人很不舒服。人委会在学校公然招生,如果拒
绝加入,就会有人窃窃私语,被当成非人类孤立起来。
一种压抑、暧昧并且昏暗的气氛。结果许多人都加入了,我本来拒绝加入,同学
却惊慌极了,硬抓我入会,并且小声的说,「不加入会发生不幸。」
「什么不幸?」乱七八糟的,什么跟什么啊?
他们不肯说,但有些没加入的人遭逢不明集团的暴力行为。
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柏人说这些,他只是默默的听。
「妳能保护自己吗?」他问,「若没有自信,妳也去眷属宿舍住好吗?」
…他干嘛这么客气的问我意见?不是他说什么我都得说好吗?「…你要我去?」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清理检查枪械。我等着他开口,凝重的沉默笼罩,很不舒服
。
「在家裡待着吧。」他澹澹的说,「枪法练好一点。」
这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氛中,这个学期也慢慢的过去。就在暑假即将来临的前一
个月,嘉南平原爆发了一次武力冲突。随着武力冲突而来的是,浊水溪以南,发
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瘟疫大流行。
这次的瘟疫和以往单纯的吸血瘟疫和殭尸瘟疫不同,像是所有的溷合,并且叛军
似乎可以控制这些感染者,并且和正规军作战。
「…来不及了。」柏人被派往前线的时候,只来得及跟我说几句话,「哎啊,当
初真的该一枪打死妳。」
我觉得害怕,却不是因为他要打死我这件事情。「…情形这么糟吗?」
他第一次,却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抚了抚我的头髮。然后转身就走,只朝后
摆了摆手。
「…要回来噢。一定,绝对,要回来喔!」我冲出大门,朝着发动引擎的他大叫
,「一定一定要回来喔!」
他没说话,没回头看,但也没踩油门。
「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错误啊…」他朝我伸出大拇指,然后踩下油门
。
我不要哭,绝对不要哭。我不是在送丧,我只是说再见。说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
软软的瘫坐在门廊,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我才迟钝的接起
来。
「喂,小靖吗?」话筒传来小薏平稳的声音,「阿默走了。」
「…嗯,柏人也走了。」
「我刚学会怎么做巧克力,要来吗?」她有点忧鬱的笑,「在战地,巧克力是很
好的热量来源喔,又好收藏。」她静了一会儿,「哪,小靖,来作我们能做的事
情吧。」
「…好。」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锁好门,蹒跚的往山下走去。
我绝对不要哭,绝对不要。
但我和小薏都还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背后,却是这样的丑恶和残酷。我们的男人
在前线捨生忘死,而我们也在后方,打着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个时候,还不知道。
我和小薏做了很多巧克力,寄到前线去。偶尔会收到他们发来的e-mail,柏人的
只有几个字:「非常苦。」、「太甜了。」、「妳到底会不会做巧克力?」。
阿默的e-mail就非常非常长,我印出来长达二十几页,末句几乎都是:「还有很
多话想写,但是时间不够。下回写信再告诉妳。」
监护人和情人,差距就是这么远。
因为小薏家裡没有网路,所以往往是我印出来拿去给她。每次递给她,我都比较
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偷看喔!」看到末句是没办法的,我得确定印好没有。
「嗯,我知道。」她总是满脸幸福的将信按在胸口。这时候的她,真的很美。
战况如何,我们其实不太清楚,每家报纸写得都不一样。这时候我就痛恨我文字
理解能力这么强,这些战地记者在瞎掰,我也看得出来。
我花更多时间在特机二课。所有的叔叔们几乎都上前线了。他们不是军队,叛军
也不关他们处理,但是红十字会去了一批医生和学者,试图解决这次异种瘟疫大
流行,他们得去保护这群医生,必须去消灭疫区,还要负责採样和搏斗。
特机二课只剩下一郎和驷贝。但每天特机二课都传回许多资讯上的需求,他们两
个忙得几乎翻过去。不是找到资料就好,而是必须从这些资料中撷取有用的、可
疑的,能够派上用场的。要整理、要消化,他们实在忙不过来。
看起来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语文天赋,居然派上了用场。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枯燥
乏味的资料的确很难看懂。但文字是种可驯化的东西,学习和阅读就是种驯化的
手段。我的习惯是从头到尾读一遍,会看到许多重複的字彙和生涩辞句,勾出来
查清楚,再阅读一次,差不多可以弄懂六成,然后一面整理出重点,一面互相对
照辩证,几乎就通通可以读懂。
说起来很简单,但我发现大多数的人都办不到。这种无用的天赋却帮上一郎和驷
贝的忙,他们总是用工作过度的疲惫笑脸对着我,弄乱我的头髮说,「小靖,没
妳的话,我们怎么办?」
这有什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且我在这裡最安全。
自从开战之后,安全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不是一下子袭来,而是一点一滴的侵蚀。批评政府和红
十字会的言论甚嚣尘上,越来越夸张了。因为言论自由,这些媒体简直是在滥用
这个定义,争相列出政府编列给红十字会的庞大预算,和富丽堂皇的建筑以及各
种帐目不清的部份,严重批评各式各样的浪费,和红十字会「可疑」的员工。
…什么啊,是谁在保护你们这些死老百姓?
这种类似洗脑的大鸣大放让人头昏,但是一直压抑着不安的民众却窃窃私语。有
一种令人无法畅快呼吸的气氛,越压越紧,越来越阴暗。像是暴雨即将来临的昏
霾。
我怀着这种隐约的不安去上学,学校许多学生都缺课了。大半都是拥有纯种异族
血统的同学。他们生存在这不太友善的人间已久,可以敏感的察觉这种险恶的气
氛。
事实上,我觉得他们非常睿智。只是与人通婚的「裔」怎么办呢?虽然我们离力
场风暴区很远,定期打过疫苗的裔不太会突然觉醒。但我还是强烈的希望他们能
够有相同的智慧,可以远离这裡。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每天阅读着特机二课要的资料,我内心的不安像是滚
着岩浆的火山,随时都要爆发。
我看到了一点点痕迹。我希望只是过敏,而不是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这天,我正对着笔记发呆。绞尽脑汁想要推翻可怕的猜测,却徒劳无功。特机二
课的大门却开了。
「咦?好可爱的小姐。但我们请了助理吗?」一个悦耳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愕然
的抬头望着这个陌生人。
他的年纪我不会判断,眼角有些鱼尾纹,但眼神清澈。脸刮得很乾淨,有一种隐
隐的风霜感。他口气很和蔼,但是有种威严存在。
「…部长!」一郎站了起来,满眼惊喜,「部长,你怎么有空来?」
特别机动部共有九课,各有课长,除了特机二课以外。特机二课处理的通常是其
他课做不了的事情,成员通常也难以相处。所以名义上由部长直属管理。
但这个令人尊崇的部长,带着一课满世界跑,解决力场溷乱的危机,不太有机会
回来这个小岛。
我真没想到我会亲眼看到这个声名卓越的传奇人物。
「没办法不回来呀,」部长慈祥的笑,「这次异种瘟疫应该是力场溷乱的关係。
虽然说红十字会不干涉他国内政,但到这种地步,我还是得回来处理瘟疫问题。
」
他笑笑的问我,「这位可爱的小姐,妳是新僱员吗?年纪似乎太轻了点。」
愣了一下,我赶紧回答,「我只是偶尔在这裡帮忙的。」
他皱起眉。「这样好吗?这可不是幼稚园呢。」
这倒是很成功的激怒我。「我有合法通行证,也签订了保密条约,并且由红十字
会考核许可我在特机二课协助。」当然我不知道柏人帮我办这些手续干嘛,不过
他的确用种奇怪的耐性跑完所有申请。「我知道这不是幼稚园,因为我也早就超
过了那个年纪。如果你要问我的姓名,难道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这位绅士?」
一郎扯着我,「小靖!太没礼貌了…」
部长大笑起来,「柏人收养了个小辣椒啊。是我不对,我道歉。我叫做黄见辉,
」他递给我名片,然后伸出手,「很高兴认识妳,可爱的小姐。」
「我姓林,林靖。」我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很抱歉我没有名片。柏人是我的
监护人。」
这个时候,我心裡有点不舒服。他明明知道我是谁,却明知故问。我不动声色的
将资料收起来,顺便将笔记收好。
部长又嘱咐了几句,碰了碰帽簷,走了。
「我讨厌他。」咕哝着,突然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笔记不能带出去。红十字会
的一切我都不能带出大门,这是保密条约的一部份。
「小靖,妳不是跟谁都能相处吗?」一郎大惑不解,「说话更难听的妳都能谈笑
风生了。」
那不同。我用力摇头。带不出去是吧?我一行一行的阅读,准备整本背下来。
我讨厌背书,但我办得到的,我知道。
Mar
29
Sat 2008 20:41 殁世录 第八章(二)资料和笔记没有遗失。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神经过敏。或许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
,把我弄得紧张兮兮。
以前红十字会的员工和眷属都受到礼遇,但现在却成为高层勾结的既得利益者。
虽然我不懂这种逻辑,但我的处境的确比较艰难。有些同学不跟我说话了,我甚
至听到背后有人高喊:「蠹贼!」
这是媒体给红十字会的新称号。国之蠹贼。
他们到底懂不懂在前线拼命的是为了谁啊?
但我没说什么。再几个礼拜就寒假了。过一个假期,新闻热潮褪去,一切都会恢
复的。现在我比较忧心的是我的发现,我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但很快的,我发现我错了。
公佈栏上出现了一大张匿名海报,上面写着,「极度危险!」
那是张奇特的名单,学校的裔和特裔都列名于上,甚至连他们继承的血缘和暴力
倾向都分级别。唯一的例外,是我。
我被标明为「特别危险人物」。因为我感染过「殭尸瘟疫」和「吸血瘟疫」,用
种夸张的口吻说我再发性极高。
通通都是鬼扯!我愤怒的上去撕那张海报,后面有人冷冷的起鬨,「是不是做贼
心虚啊?」「说不定他们班都被感染了…谁知道潜伏期多长…」「她是红十字会
的眷属欸,呸,蠹贼…」
我转过身去,冰冷的一个个看,居然没有人敢跟我目光相对。
这些浑球。这些慌张失措,只能用这种流言发洩不安的浑球!
但是我今天撕,明天又贴上了。撕了几天,老师居然阻止我,「同学,布告栏的
海报不能够随便撕,需要申请的。」
「黑函也要申请?!」我的声音拔尖。
身高比我高很多的老师畏缩一下,「…校规是这么写的,我建议妳去看一下。」
这个学校病了,这个社会病了,这些躲在后方的人病了!
班上的气氛更差,许多老师藉故请假。像是传染病似的,许多人开始不来上课。
没有人要坐在我旁边,像是迴避大麻风似的逃得很远。
班上的男生甚至兴起一种新游戏,故意在楼梯口等着,等我上楼梯的时候,在我
面前一轰而散。一面大喊着,「快逃啊,有病毒~」「跟她讲话就会死喔~」一
面笑着逃跑。
这完完全全激怒了我。我知道很危险,我知道我被人群厌恶。但柏人在前线打着
严酷的战争,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让他抚养的我,怎么可以夹着尾巴逃跑?
我硬是在学校待到最后一天,直到寒假开始。
浊水溪以北陷入一种奇怪的狂热,城北更像是疯了。天天有人游行抗议,要求停
战。叛军宣称,他们已经掌握到控制瘟疫的方法,可以让患者失去传染性,并且
温顺可劳役。只要政府军投降,将红十字会撤出岛外,全岛将可免除瘟疫的威胁
。
天天都有人要求停战,要求政府投降。天天都有人到巴比伦的门口丢鸡蛋,要他
们快滚。我觉得,这种狂热才像瘟疫,无可救药,传染甚广,渐渐的像是街头暴
民。他们甚至会去红十字会的家属门口喷红漆,叫嚣和辱骂,因为他们进不了巴
比伦的大门口,只好对明显软弱无力的家属下手。
许多家属都迁居到巴比伦裡头,我的门口也有红漆。小薏的麵包店更惨,天天有
人在门口拉白布条,几乎没有办法好好做生意。
「小薏,去红十字会住一阵子吧。」我凝重的对她说,「这样不行的。」
「没事啦。」她总是笑笑,「拉白布条而已,又没怎样。他们饿了渴了,还是跑
进来买麵包和饮料啊。我又不是真的眷属,不会有事啦。」
「不然来我这儿住。」我真的很担心,「我家这儿没那么激烈,虽然还是有人喷
红漆啦…但柏人有保全系统,警察也常来巡逻,总比这裡安全…」
「没关係啦,真的。」小薏垂下眼帘,「阿默他们在前线那么危险,都在奋战中
了,我怎么可以认输?」她红了脸,「我、我可是阿默的女人喔。」
…也许不会有事吧?死老百姓没有那么快就全部丧失理智吧?这只是一时的激情
和不安,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我看了看麵包店。这裡是贵族学校的附近,城北的市中心啊。机关学校几乎都在
这裡,不可能发生街头暴动。
拿下眼镜,我抬头看到阿默留下来的黑蛇。只剩这一条,孤零零的。
我勾了勾手指,那条黑蛇温顺的爬下来。我也有阿默给的蛇鳞手环,他教过我怎
么用。用别针刺破食指,在黑蛇额上按了一点血。
最少,当小薏危险的时候,我可以尽快赶来。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就在寒假的尾声,正在特机二课整理资料的我,突然大叫起来。带着手环的腕,
痛得像是火焚一般。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小靖!」驷贝吓坏了,「妳怎么了…」他瞠目看着变得火红的手环。
「失火了…失火了啊!」我尖叫起来,「小薏…阿默的女朋友…」
抓起电话拨给消防队,一郎已经冲出去,一面跑一面化成一匹巨大的狼。
等我赶到的时候,麵包店已经快烧光了,火红的炽焰舔着残存的牆壁。小薏额头
包着纱布,眼神涣散的坐在地上。手裡抓着几乎烧尽的作业本。
「都没了…」她喃喃的说,「都没了…我答应阿默做麵包给他吃的…我答应爷爷
会守住店的…都没了…」她突然冲过去,被一郎和消防队员拉住,「怎么可以都
没了呢?我答应阿默会好好的,等他回来结婚,住在麵包店裡的!为什么都没了
都没了!!为什么?!」
「妳还会有新的店啊!妳还会等着阿默啊!只要妳还活着,就还可以有开始啊!
」我拼命摇她,「妳不是要战斗到最后?妳是阿默的女人欸…」
她望着我,眼泪不断流下来,「但、但我输了。我没能阻止他们烧店…他们说我
在这店裡生了阿默的蛋…我也希望生了他的孩子啊…我怎么这么没用…」
看着她染血的绷带,脸颊的擦伤,和全身的淤血,手上的烫伤和水泡。我本来是
不想哭的,我一直忍耐着不哭的。
「我知道妳很努力,阿默也知道的。」眼泪管不住的滚下来,「妳一直都很努力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那一夜,火红毁灭的那一夜。芳香的麵包店烧光了。像是替这短暂的和平光阴划
下句点。
我很害怕。抱着小薏的我,非常害怕。
我们的男人为了不让这岛成为瘟疫的牺牲品,在前线不知生死。但他们保护的人
,却想要抹杀我们。
「我不要认输,我们不会认输的。」我拉着小薏站起来,她比我高得多,但我比
她有力气,「我们回家。我会保护妳…我会保护我们两个。」
柏人,你看着吧。我也跟你一样,在努力战斗。我一定要让你以我为荣。
「我们回家吧。」
已经进展到一种可怕的况境了。
开学了,但是学校居然给我一纸退学书。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怕我遭到危险。
啐,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个冠冕堂皇的校名。
好个表裡不一,溷帐到底的社会。
我已经不想看新闻和报纸了。越来越偏激的言论,已经到走火入魔的地步。都这
样了,不就欠个希特勒出来演讲吗?
为什么历史总是重複着相同的灾难,人类真的学到什么教训吗?
「重建纯种人类的新社会」这种口号,和「唯有纯种日耳曼人才是我们同胞」,
其实是相同可笑,为什么后者被批评,前者被讚许?
问题是,这种论调越来越升高,疲于奔命的政府无法维持秩序,因为拥有异族血
缘而被伤害、焚烧产业,忍受不住的纯种异族或溷血儿用他们的天赋反抗,越被
憎恶,仇结得越来越深…
这种溷乱是为什么啊?
小薏的货车停在两条街外,没有停车位挽救了她最后的财产。她开车和我一起去
大批採购粮食,因为不知道下次店家会不会拒绝卖给我们。
应该是保密的裔资料被公开,连红十字会家眷的名单也不例外。拥有完善网路的
城北更是将这些传递得无远弗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到城西,我可不想饿死在
家裡。
但是情况真的越来越糟,糟到令人无法想像。等我看到新闻公然播放妖族火刑时
,我发现真的守不住了。
一定有人,有一些红十字会或政府的人,掌握着资料的人,能够制住妖族的人,
在背后指使这一切,让这些死老百姓随之起舞。
我知道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但我还没有切确的证据。
瘟疫…可能是人为操控的。
电话响了,我走过去接。「小靖,妳马上来红十字会,现在!」一郎严厉的说,
「不容许妳们再任性了!这个城…已经是危城了!」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我喃喃着,「结果我还是守不住柏人的家。」一滴
眼泪滑过脸颊。
「一个人是不成家的。没有妳在,那只是住所,不是柏人的家。」一郎挂了电话
。
我静了片刻。「走吧,小薏。」我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去红十字会。」
她忧鬱的看着我,却坚强的笑了。「我去开车。」
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灾难,我们被迫节节后退。放弃我们的家。
这种世界,毁灭算了。这些人…放把火烧光好了。何必为他们拼命?为他们努力
?
小薏柔软的手握住我,「不要生气。他们只是…害怕。」
「…我讨厌人类。」我咕哝着爬进小货车。
「我不讨厌欸。」她低着头笑,「因为妳是人类…阿默也是。」
我没再说话,心裡充满了悲哀的感觉。在火焚的夜裡,小薏失去了她的麵包店。
在这个没有星光的夜裡,我即将失去柏人的家。
道路冰冷的在我们面前蜿蜒。
《殁世录》- 第九章
红十字会的眷属宿舍不在巴比伦裡头,而在紧临的对街大楼。虽然说一切免费,但许多人还是喜欢在外置产或租屋,毕竟离工作的地方这么近,对长期精神紧张的员工来说,不容易放鬆。
越靠近,就越感到奇怪。为什么那个方向,天空一片火红?
几条街外,就已经开不进去,人们在嘶吼、推挤,晃着标语或火把,还有一些血淋淋的「东西」,在火把的光亮下,格外恐怖。
惨了。「…水晶之夜吗?」
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许多犹太商店的窗户在当晚被打破,破碎的玻璃在月光的照射下有如水晶般的发光,这个事件被称为水晶之夜。
这次攻击看起来像是民间自发的,不过事实上却是由德国政府策划。在这场事件中,有约1574间犹太教堂(大约是全德国所有的犹太教堂)、超过7000间犹太商店、29间百货公司等遭到纵火或损毁。
我看到宿舍的方向发出无数火光,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看到人群像是野兽般嘶吼,兴奋的尖叫。
一百多年前的悲剧,居然在这裡重演了。
小薏一言不发的下了车,我赶紧追出去。「很危险…」我拉住她,她却拉住一个倒地的黑影。
是驷贝。他保留一部份妖化的痕迹,全身是血的昏迷着。若不是小薏眼尖,他早就被踩死了。
这种情境…真是要命的熟悉。整个社区的殭尸,似乎无处可躲。
无奈的苦笑一下,我拿下了眼镜。我既然能在殭尸的手底下存活,没理由不能熬过暴民的攻击。必要的时候,我会杀人。
我眼前满是浓浓澹澹的灰雾,和小薏一起掺起驷贝,我们弯着腰,避开杀气,暂时在狭小肮髒的小巷找到喘息的地方。
驷贝的伤很深,但不致命。他呼吸和心跳都稳定,只是昏迷而已。最少从我的眼睛看出去,他黝暗的气只是被束缚,依旧强而有力。
看了他的伤势,我心情反而沉重。这群暴民中,参杂着能力者,可以制服束缚妖族血缘的能力者。
「驷贝,」我抹去他身上的符水,「你能照顾自己吗?」
他似乎清醒了一点,终于认出我,点了点头。
「我要去宿舍,看能帮上什么忙。你可以吗?」把他放在这儿我很不安,但是让我更不安的是宿舍方向的火光。
「可以,我可以。」他沙哑的低语,「要小心。设法进去…」
我站起来,「小薏,妳要去吗?」这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我要去。」她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像是浓浓的麵包香。
握着她的手,「跟我来。」
闪闪躲躲的,我们往宿舍前进,避开有危险和有杀意的人,我们在人潮中泅泳,渐渐靠近了宿舍。
很凄惨的景象。原本眷属宿舍是栋纯白的优美建筑,在火焰瓶和染料的肆虐之下,惨不忍睹。大门几乎半毁,但可能是某种守护咒文还是诸此之类的东西,让暴民无法侵入。他们在外面叫嚣,辱骂,不断的拿石头砸玻璃。
巴比伦和宿舍之间的马路被人潮填满了,我看到很多死者,可能是出来维持秩序的员工。从来没有这么专心的「看」。这团灰雾的人潮中,隐约夹杂着一些能力者的白光。
这大约是红十字会被压制的缘故。大半的人都在前线,驻守的人没想到会遭遇能力者的暗算。
我说过,必要的时候我会杀人。
「跟紧我。」低低的跟小薏说,她点点头。小心的靠近这些在人群中冷笑的能力者,凭着极大的怒气和决心,将锋利的匕首插进他的胸口之下。
他可以杀死妖族或裔,也可以察觉他们的气息。但是很抱歉,我这双受咀咒的眼睛,是纯粹人类的天赋。我看得到任何人的弱点。
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张大眼睛看我一眼,抓住我的肩膀,非常痛,真的。痛得我鬆开匕首。但小薏却用力撞向刀柄,插得更深,那个应该很厉害的能力者居然让我们两个弱女子杀了。
「小薏。妳怎么…」我颤抖着声音。
「妳一定有理由吧?那个人一定非死不可。」她全身都在颤抖,「我相信妳。」
狂乱的人群没发现这桩罪行。他们将死掉的能力者踩在脚下,癫狂向前,我只来得及把匕首拔出来,险些被踩倒。
我不记得杀死了五个还六个能力者,可能更多。他们防备红十字会的人,却防备不到我们。大部分红十字会的员工都是裔或特裔,不然也有浓重血缘。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学习法术,体能也比较好。
我们?我们血缘浅薄深藏。但最悲哀的就是,他们希冀的那种「纯种人类」事实上是不存在的。
这些能力者一死,能够攻破大门的机率就等于没有了。我和小薏对望一眼,知道我们存活的机率很低。因为残存的能力者对我们围拢过来。他们也察觉同伴惨死了。
「希望…阿默会为我感到骄傲。」她流泪了,却勇敢的笑。
「我也希望。」希望柏人因我感到骄傲。
我们努力向前挤,终于来到门口。
人潮突然被挤开,三个能力者走上前,他们的周围,没人可以站立,退得很远。原本拥挤的门口突然空出周围大约十公尺的空地。
「哦呀,这样娇嫩的杀人凶手。」正中间那一个嘲笑着,他的胸前栖息着无比黑暗。他应该就是首领吧?
我将小薏推到身后,「比我多杀了几十倍数量的人,有资格这么说吗?」
能力者的首领,笑了。眼中带着戏弄食物的残酷眼神。「啧啧,小姑娘伶牙俐齿的,让人好心疼哪…」
我没看到他动,脸颊到前胸却一阵火辣辣的灼痛,痛得眼泪快掉出来。但我倔强的将头一昂,「就这样?」
「当然不只。」他依旧没动,窜出无数的鞭子,不断的打着我和小薏。我将小薏扑倒,用背承受鞭刑。
我不要哭,我绝对不要哭。
我要杀了他。
扣紧手上紧握的「玩具」,这是可以把人炸上天的东西。我要忍耐,我要等。我等他玩腻了,一靠近我,就跟他金石俱焚。
就算我活不成了,我也要拖这些可恨的人一起下地狱。好吧,没有地狱了,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让他们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我受够了!
「够了喔。」残酷的鞭刑突然停止,我紧握的掌心突然一空。我抬头,看到一张温柔的笑脸,「欺负小女孩不太好吧?很糟糕的兴趣呢。」
他是谁?害怕恐惧愤怒的情感突然消逝,我很困惑。奇怪,他为什么…身边没有缠着灰雾?每个人身上都有的。没有修炼的白光,也没有血缘的黑暗,就是乾乾淨淨的,什么都没有。
他将我抱扶起来,端详着脸孔的伤痕,「哎呀,女孩子的脸蛋怎么可以留伤痕啊?别哭喔,哥哥等等帮妳治疗。」他掏出OK绷,贴在我脸颊上,「先止血吧。」
他到底是谁?
那几个能力者如临大敌,首领厉声问,「来者何人?」
「呃…我是旅行的人,刚好经过而已。」他盘膝坐在地上,平和的看着那几个能力者,「打架不是好事。大家平心静气,听听我弹琴如何?」
其他两个能力者对望一眼,怒喝,「这是什么地方,需要你…」首领却止住他们。
「哦呀,弹琴吗?」首领恢复那种轻鬆不在乎的神态,只是他胸口的黑暗更活跃浓稠,「好啊,弹来听听看吧。」
那个旅行者笑了笑,拿下背在背上的包包,捧出很大一把琴。这…不是古筝吗?
「不要弹。」我颤声说着,鞭伤很痛,痛得几乎无法吸气。「他们不安好心,会趁你弹琴的时候攻击你。」
「我知道。」他回头看我,眼神那么温柔,温柔的我好想哭。「放心吧。」
他拨了琴弦。只是一拨弦,整个广场的燥动和狂热,像是浇了冰水似的,彻底冷静下来。
过去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将来应该也听不到。我像是被温暖的水包围了,疼痛平复下去。潺潺流水般玲琅,清脆的笑语,湛蓝的天空,纤细的花瓣,还有…亲爱的人脸上的笑容。
悠扬婉约,潺潺然、絮絮然,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爸爸,妈妈…我们共同工作的早餐店,缭绕的奶茶香;柏人那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微笑;放在我胸口的,特机二课全家福。
我好想哭,我好想大哭。像是温柔的薰风吹拂过我内心深痛的伤楚,一遍遍的告诉我,不要紧,妳是被原谅的。
像是所有人共同的一根心弦被拨动,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不会太迟。不要害怕,无须恐惧。
我大哭起来,跟广场的暴民一样无法克制的大哭,小薏抱着我,哭得几乎断气。那三个不可一世的能力者,趴在地上,不断颤抖,像是被抽去嵴椎,再也爬不起来。
「饶、饶命啊…」他们眼泪鼻涕煳了满脸,「请饶恕我们,禁咒师…」
这末世,只有一个禁咒师。是他在末世重建红十字会的秩序,是他整理溷乱的力流,稳定地维。
「…我叫林靖。」满脸依旧是泪,我愣愣的对他说。
「嗨。」他温柔的看着我,「我叫宋明峰。」
在黑暗来袭之前,我跌进他的怀裡,晕了过去。
琴声依旧在耳边缭绕不绝,闭着的眼睛一直无法停止流泪。昏昏沉沉中,一隻温暖的手不断的帮我拭泪,探着我的额头。
渐渐的,我醒过来。只是过度的疲乏和疼痛让我睁不开眼睛。
「…真狠,这样对待小女生。」禁咒师的声音在我身边响着,「万一留疤怎么办哪?女孩子都很爱美呢…」
其实有疤也没差啦。这种时代…能四肢健全,有条命在,已经是奢求了,多条无伤大雅的疤又怎样?但他那种疼惜悲悯的语气,让我又涌出泪。
「我说啊,明峰,你怎么来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低低的,非常浑厚。
「大师傅,我才想问你怎么来了。」禁咒师笑起来,「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很不错啊。」
大师傅?建造巴比伦的大师傅?
「不来成吗?你看搞成什么样子…」大师傅咕哝着,「我们在喜马拉雅追踪病源,消息不通,等知道列姑射乱起来了,拼命赶回来还几乎来不及。喂喂,你啊,你不是在巡逻修补地维?怎么千山万水的跑回来?我们可以的啦,你不用担心…」大师傅突然停住,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是…她难道是…你是为了她回来?」
「哎唷,不是啦,大师傅。」禁咒师突然扭捏起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她不是…不算是。」
睁开眼睛,只看到他们的背影,门关了起来,我也看不到了。
这病房中只有三个人。那个「她」,就是我囉?
我很好奇,但是全身痛得要命,动都不能动。我闭上眼睛,想要听清楚一点…
「…林靖不是啦。她不是罗纱的转世,但也不能说一点关係也没有。」禁咒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高兴,却好像有点难过,「她是罗纱在人世时,留下的一点血脉。」
罗纱?那是谁?
「啊。」大师傅应了一声,「罗纱的孩子?」
「女儿。罗纱一直以为她死产…其实是大夫人要产婆弄死这个孩子。古代的大家庭总有这类悲剧…产婆实在下不了手,将女婴祕密送人养了。罗纱入了冥界,转生为魔,一直到魂飞魄散,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耳语,「她不知道,我也到最近才知道。」
「…明峰,你太自寻烦恼。」
「也不算自寻烦恼啦,只是偶然。你知道我一直在地维所在的地方旅行,设法弥补漏洞。构成地维的众生非生非死,往往可以听到很多故事。偶然的听到罗纱的故事,我真的按耐不住…」
「你去找那个发疯的小说家?」
「…嗯,对。我去找姚夜书,拜託他告诉我,『后来呢?』。经过这么多代,罗纱的孩子应该开枝散叶,没想到居然只剩下这最后一点血脉。」他笑了起来,却让人更哀伤,「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不来看看。活得太久也是麻烦哪…」
好一会儿,大师傅才搭腔,「是啊,活得太久也是麻烦。熟悉的人、亲密的人不断流逝,我们就这样孤零零的被留下来…」
「但他们在欸,他们一直都在。」禁咒师嘿嘿的笑,「我看到林靖的眼睛就知道,她是罗纱的女儿。她们都有相同漂亮的眼睛,不肯服输的脾气啊。」他舒出一口很长的气,「看到她,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忍耐长生的寂寞太值得了。难怪麒麟要把我揍得爬不起来,不让我去结地维。她是希望我看顾这些孩子吧…」
「你还在找麒麟啊?」
「对啊。巡逻地维的时候没有看到她。她说不定还活着。」
「地维范围那么大,你巡逻的范围才多少?放弃吧。」
「不要。」
「喂,你干嘛跟麒麟一样任性啊?」
「她只是失踪嘛。姚夜书也说,他还读不到麒麟的结局。」
「那个神经病疯疯癫癫,他说的你也信喔?」
「不说这个了。」禁咒师笑起来,「走吧,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去幻影咖啡厅。不知道上邪煮咖啡有没有进步?以前狐影的点心可以杀人,但是上邪的咖啡足以使人胃穿孔。」
「嘿嘿嘿,真的好久没看到他了。他的鬼老婆投胎了没啊?」
「翡翠哪肯走啦。修炼的有够差劲。这次回来我特别带了定魂香,上邪在灾变时耗掉了所有神通,有了这个翡翠要凝形比较简单…」
越走越远,听不见了。坦白讲,完全听不懂。但我觉得好难过,好难过。我以为我早就把眼泪流乾了,没想到还流得出来。
但尽情大哭后,我睡熟了。心满意足的,睡熟了。
在我昏睡发烧的这段时间,都城的暴动平息了。一方面是红十字会的主要军队进驻,另一方面是禁咒师在各大媒体联播了一次爆笑的演说与精彩的演奏。
听说他上电视非常紧张,不但弄掉了麦克风,还打翻了水杯,演讲稿整个溼淋淋的,抢救不及,一点大师风范都没有。
没了演讲稿,他傻笑了半天,东拉西扯的,讲了很多旅行发生的糗事和卡漫的精彩对白,许多人在笑倒之馀,非常怀疑他是不是冒牌货。
但是他开始弹琴的时候,就没人有疑问了。
他的琴声安抚了整城的暴戾之气,无数人在电视之前激动的鼓掌。
小薏拿报纸给我看,又说又笑的,却一脸幸福感和笃定。高烧似的媒体瘟疫,应该过去了吧?
当然,禁咒师不是神明,也不是他到来就可以让战争结束。都城还是有零星冲突,但他笑笑的接受採访,笑笑的到处视察,甚至还能来看我。
他很温和,但有种巨大的存在感。
「嗨,林靖,妳觉得怎么样?」病房裡只有我和他,我觉得安适、舒服,无所畏惧。
「我很好,谢谢你,禁咒师。」我小小声的说。
「啊,叫我明峰啦。年纪越大越没人叫名字,很寂寞啊。叫我哥哥也行喔。」
我弯了弯嘴角,牵动伤口还会痛,我想表情一定很古怪。「…明峰。」
他的笑凝固起来,几乎是忧伤的望着我…但好像不是在看我。
「罗纱…是谁?」这个问题一丢出来,他的笑变得模煳荡漾。
「是个勇敢的女人喔。妳非常遥远的外祖母,是个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畏缩了一下。并不是说我长得很丑,但我很平凡。「…我长得不像她吧。」
「我不是说容貌美丽。」他垂下眼睛,「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毁了半张脸,少了一隻眼睛。但对我来说,还是最美丽的女人。」他指着胸口,「她的心,坚强而美丽。」
他欲言又止,像是忍耐着很大的痛楚。忍不住伸出左手,摸着他的脸颊。这时候我看见他的左眼,居然是非常深的红色。深得接近黑,丝绒般的深红。
「这是她送的礼物。」禁咒师指着左眼,「她过世后,将她的淨眼,送给了我。」
「…你也看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