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真精彩!”他把大腿猛力一拍,“宋老二真他妈的想绝了!”
“那些条子可上了当吧?”方天仇心知警方受了他们的愚弄,也就落得投其所好。
“可不是!”庄德成眉飞色舞地说:“我们一出老大的公馆,那些条子就跟上了,好!老子干脆跟他泡上了,加足了油门,把车子开得像飞一样,从花园道过山顶道,一个急转弯,直冲干德道,警车一路鬼哭神嚎,快到妙商台才把我们赶上。”
“他们搜查了那两只皮箱?”方天仇问。
“那还用说,他们就是冲着那两只皮箱来的,”庄德成愈说愈得意了:“车一停,他们就跳出来七八个人,手里都端着家伙,也不问我们什么,两三个条子持枪监视着我和黄老五,其余的就去车后搬箱子,哈哈……等他们把皮箱一打开,可全都傻了眼,里面全是一箱旧书报!”
方天仇不禁笑了笑,庄德成继续说:“精彩的还在后头哩。谁知道我把驾驶执照递给他们,准备给他们登记,不料他们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掉转头就往回赶……”
“精彩!”方天仇鼓了两下掌,表示对他们的演出十分欣赏。
庄德成一口气说完经过,觉得异常痛快,顺手在茶几上取过酒瓶,注入高脚杯里,刚递到嘴边忽然朝方天仇望了一眼,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刚走,我就到了林老大公馆。”方天仇说。
“见着老大了?”庄德成又摆出了不表欢迎的态度,径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天仇只点点头,然后问:“‘借花献佛’是今夜行动?”
“嗯!”庄德成冷冷地说:“你是老大的红人,会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现在计划稍有变动,”方天仇说:“你知道林老大通知俞振飞他们没有?”
“我们事完以后,曾经用电话向老大报告,老大并没有说要改变计划……”庄德成的口气,表示对天仇的话有些怀疑。
“改变计划是我去九龙城以后才决定的,”方天仇说:“庄兄,林老大现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庄德成冷冷地回答。
方天仇心里暗急,却又无可奈何,沉思一下,忽然想起了白茜,可能庄德成知道她在那里讨生活。
“庄兄可知道有个叫白茜的女人?”
“白茜?没听说过,”庄德成以挪揄的口吻说:“她是干什么的?”
“可能是欢乐场中讨生活的。”
“我可以替你问问。”
庄德成按下了对讲机,吩附说:“叫小程到经理室来!”
关上对讲机,庄德成忽然郑重其事地警告说:“姓方的,我劝你在老大面前,最好少露点锋芒,你过去跟罗老三,俞老么他们的过节,迟早也总要……”
“多谢庄兄关照,”方天仇哂然一笑:“兄弟这次来香港,旨在破坏金色响尾蛇的阴谋,并不想在这里打天下,事情一完我就走路。至于过去跟罗、俞二位的一点小误会,他们如果仍然放在心上,兄弟没有二话可说,只希望等这个风浪平息之后,再作个了断……”
正说到这里,叫小程的仆人领班已进来。
“经理找我?”他问。
“嗯,”庄德成摆出一副经理的派头,用手向方天仇一指说:“这位先生要打听一个叫白茜的女人,你知道吗?”
“白茜?”小程想了想,说:“叫这个字的像有好几个,在丽池当舞女的,我知道有个叫白茜的上海妞儿,还有……哦,对了,云咸东街的‘黑美人’,也有个吧女叫白茜……”
“对了,就是她!”方天仇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因为小朱约他去的是“黑夫人”,白茜自然极可能在那里讨生活。
于是,他立刻向庄德成告辞,离开了银星夜总会,乘街车赶往“黑美人”酒吧。
八、试探
小朱听说金胜保捞了一大票,而他身为“黑骑士”的老二,居然一点都不知情,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认为金老大是撇开了他,存心独吞那笔巨款。
一路上愈想愈气,率领了浩浩荡荡的机车队,回到香港就直驶“黑美人”酒吧,因为这里是他们聚会的大本营,没事成天都在这里穷泡。
谁知金胜保不在,一问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经理,才知道金老大今天一整天根本就没来过。
这一来小朱的疑心就更深了,气也愈大了,当即留下其余的人在酒吧,独自骑着机车去找金胜保。
连扑了几个空,依然无法找到,小朱几乎气得发狂,骑机车在街上横冲直撞,似乎是在藉此发泄。
终于,他在西营盘发现金胜保的那辆“哈雷”重型机车,而在一艘花艇上找到了他。
金胜保此刻已烂醉如泥,正躺在那半裸的碱水妹(以小船为香巢出卖肉体的娼妓)怀里。
小朱用力把他摇醒,他才醉眼惺松地望望小朱,吃吃地笑了起来。
小朱见他这般得意忘形,更是怒愤交加,恶狠狠地说:“老大,你好痛快!”
“痛快?哈哈……”金胜保无力地把头一偏,朝那女人隔着薄衫,呼之欲出的乳头上咬了一口,痛得那女人怪叫起来,他却问:“你,你也痛快吗?哈哈……”
“老大,你不要借酒装疯。”小朱一把执住了他的手臂,大声喝斥:“你太不够意思了!”
“不够意思?”金胜保嘿嘿一笑,打个酒噎:“够意思!居然你们把我的钱统通拿光,你,你们还要什么……”两只眼已经喷出火来,像是要吃了小朱才甘心。
小朱大吃一惊,知道大有蹊跷,急问:“老大,你说什么?”
“说你们太没有人性!不够意思!听懂了吧?”
“哈哈!……”
金胜保狂笑起来,说他是笑,其实比哭还难听。他笑过一阵,突然鼾声大作,原来竟已经睡着了。
小朱心知不妙,立即吩附那女人:“靠岸!”
花艇靠了码头,小朱把烂醉如泥的金胜保扛在肩上,上岸找了家小旅馆,开个房间,让金胜保睡上床,然后叫茶房卖来冰块,用毛巾包着替他冰头。
经过大半个钟头的折腾,金胜保总算酒意清醒过来,眼一睁,就连声大叫:“钱!钱!我的钱!”
小朱用力把他按住,振声说:“老大,你静静!”
到这时候,金胜保才认出面前的是小朱,不禁悲怆地叫道:“老二,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朱急问:“不是说你今天捞了大票,难道……”
金胜保的神经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然坐起身子,把拳头朝床上重重一捣,勃然大怒说:“谁告诉你我捞了一票?”
“老大,”小朱平日惧他三分,这时居然横了心,把脸一沉:“咱们自己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似乎没有隐瞒的必要吧?”
“刁那妈的,你小子听说一百万眼红了是吗?”金胜保气得跳下了床,手指直指到小朱的鼻子上:“告诉你,那是为了我两个姐姐失踪,九龙城郑老二交给我的保证金,三天之内,她们如果没出事,这些钱要如数归还给郑老二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这我倒不清楚……”小朱知道上当,这才疑信参半地说。
“你不清楚?听见钱响你比谁都清楚!”金胜保把所有的气都向他发泄了:“现在让我再告诉你,那一百万人家是当面点交给我的,我亲自写了字据,把钱包着带回香港,一路上没离过手,可是回来一打开纸包,里面全变了废纸!”
“老大,你遇上‘金光党’了?”小朱大吃一惊。
金胜保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说:“金光党只有乘人不备做手脚,我的钱一直没离过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下手……”
“你骑车子的时候,钱放在那里,”小朱比较细心,他想到金老大骑车的时候,绝不可能仍然把钱拿在手里。
金胜保果然被他一语提醒,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忽然若有所悟地大叫起来:“对了,我骑车时,钱是放在车后的皮包里,让我想想……在汽车轮渡上,我们四辆车子停在一并排,我在最右边……我的旁边停着一辆奶油色‘凯地拉卡’,司机我没留意,后面坐了个漂亮女人……只有她距离我的车最近……难道……”
“你觉得那女人可疑?”小朱问。
“嗯,只有这臭婊子可能!”金胜保仿佛抓住了线索。
“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小朱完全是侦探的口吻。
“如果再遇上她,”金胜保肯定地说:“我一定能认得出她!”
“好!那么现在只好设法找出那个女人来。”小朱献出主意。
金胜保明知道这个希望极其渺茫,但事已如此,除此一途,还有什么办法?于是点了点头。
小朱忽然记起了约定方天仇在‘黑美人’见面,于是向金胜保说:“老大,你认识一个叫牛约翰的?”
“牛约翰,”金胜保一怔:“是条子?”
小朱听他这一反问,心知事有蹊跷,当时也不说明,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走吧,他在‘黑美人’等着我们呢。”
金胜保也没多问,他们付了房钱,就各自骑了机车,风驰电掣地直趋“黑美人”酒吧。
方天仇来到“黑美人”酒吧,发现除了少数几个洋水手,和极少数的酒客外,在座的其余差不多全是黑骑士打扮的飞仔,但唯独小朱不在。
他选了个靠近酒吧台的卡座,刚刚坐下,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经理,便已过来向他兜售色情了。
“这位先生好像不常光顾我们这里吧?”她展开了对付寂寞男人的攻势。
“这还是大姑娘进花轿头第一遭。”方天仇诙谐地说。
“以后希望你常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足以将她放浪形骸的本性表露无遗,并且继又献媚地说:“我们这里的小姐最热情,让我替你介绍一位……”
没等她说完,方天仇已经说:“我要白茜。”
“白茜?”她似乎很意外,又很为难地说:“先生,你认识她?为什么一定要她呢?难道我替你介绍一位比她更年轻,更漂亮……”
方天仇摇了摇头,坚决地说:“我只要白茜!”
“她……”女经理的眼光忽向各处一瞟,大概是在看小朱在不在。
方天仇也知道女经理的顾忌,于是笑着说:“没关系,小朱跟我是朋友。”
女经理这才笑着站起来说:“好,我马上叫白小姐来。”
昏暗的灯光,疯狂的音乐,男女的打情骂俏,洋水手的醉态,形形色色……
女人、色情、醇酒、缭绕的烟雾——这就是酒吧的特色!
方天仇选的卡座,角度正好可以把整个酒吧一览无遗,而且是面对着进来的两扇活页门,进出酒吧的人都可以看见。
此刻他已觉出,那些飞仔都是含有敌意的眼光在虎视着他,仿佛随时都有发生冲突的可能。
但他对于目前的处境,却是处之泰然,使人觉得他的镇静,具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倏而,白茜穿着一身袒胸露背的银灰洋装,款款地走到他的面前。
当他发现召她坐台子的竟是方天仇,几乎很意外地大吃一惊。
“是你?……”白茜掩不住内心的惊诧。
“白小姐,你好。”方天仇微笑着向她招呼,仿佛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感到可虑。
“牛先生,”白茜在他身旁坐下,惶然地向那些飞仔瞥了一眼,低声说:“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
“小朱跟我的好在这里见面,”方天仇轻描淡写地说:“我怎么能不来?”
“你……”
白茜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有个飞仔踱了过来,神气十足地一站,两个大拇指挂在黑皮茄克的袋口边,嘴上刁着半截烟,头一歪,满脸邪气地冲着方天仇说:“喂,照子放亮点,白小姐是咱们老二的相好,你别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
“哈哈……”方天仇豪放地笑起来,“我这叫斧头配大刀——有一点!”
“好小子,有种!”那飞仔不屑地大拇指向门外一指:“咱们到外边去摆上!”
他这里摆出了要打架的神气,女经理一看情形不对,连忙赶了过来,把他往边上一拉,轻声说:“别乱来,他跟小朱认识。”
这句话果然有效,那飞仔虽然心有未甘,但听说方天仇认识小朱,也只好忍了口气,狠狠地朝方天仇瞪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才悻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白茜一颗紧张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她仍然觉得方天仇不该找到这里来。
“牛先生,我看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她忧心忡忡地说:“回头小朱来了……”
“小朱约我来的,”方天仇说:“我既然已经来了,要是没见到他就走,岂不被他笑我胆小了?”
“你这人也真是的,”白茜叹了口气,“就算你胆子大,是英雄,可是跟他们闹翻得着吗?”
“我不是来闹事的。”方天仇说:“那么你……”
“我主要的是来找你!”
“找我?为什么?”
“有件事想请白小姐帮忙,如果白小姐答应……”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茜已爽快地表示。
“你不必提条件,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答应。”
“好!我先谢谢白小姐了。”方天仇欣然说:“事成之后,我一定……”
“如果你要谢我什么,”白茜认真地说:“那我只好不答应了,不过,牛先生是否能把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事,先告诉我一声?”
方天仇觉得这里的环境,实在不宜谈话,他说:“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那么这样吧。”白茜想了想说:“这里两点钟才打烊,我可以提前回去,你到我住的地方来好了。”
“小朱不会……”
“我有办法应付……”
正说到这里,两扇活页门“叭”地一声被撞开了,金胜保和小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这一刹那,整个的酒吧鸦雀无声。
几个洋水手似乎也受了这突然静肃的气氛感染,停止了向怀里的女郎打情骂俏,而以诧然的眼光,投在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身上。
小朱的眼光向各处一扫,发现了目标,用臂时轻轻碰了金胜保一下,嘴朝卡座里的方天仇一呶,说:“就是他!”
金胜保向白茜身旁的方天仇一看,却并不认识,于是大刺刺地朝他走了过去。
小朱跟在后面,快到方天仇面前急忙抢前两步,振声说:“姓牛的,咱们老大来了!”
方天仇神态十分泰然,向金胜保一伸手。
“金老大,久仰了。”
金胜保却不屑跟他握手,冷冷地问:“你就是牛约翰?”
方天仇尴尬只好把准备握手的姿势,改成了让坐位似的那么一摆,哂然笑着说:“请坐。”
“老兄不必装模作样了!”金胜保气势汹汹地说:“咱们最好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兄弟眼拙得很,不知道老兄是那条路上的朋友?”
方天仇故意朝小朱看看,才说:“这位在这里,兄弟说话方便吗?”
金胜保厉声说:“咱们兄弟之间,绝没有秘密!”这话分明是说给小朱听的。
“姓牛的!”小朱咆哮起来:“当着老大的面,你得把事情说个明白,否则别怪我叫你难看!”
方天仇作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把肩一耸,依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二位约兄弟在这里见面,请问是谈正事,还是要打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朱向前一步。
“如果是谈事,咱们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不必横眉竖眼睛的摆这种架势,如果要打架嘛……”
“怎样?”小朱已经准备动手。
方天仇冷冷一笑,不屑地说:“兄弟没兴趣奉陪!”
小朱气得咬牙切齿地向他扑去,吓得白茜惊叫起来。
“小朱!”金胜保一把拦住了他。
方天仇全然无动于衷,连动也没动一下,只说声:“别吓坏了白小姐!”
小朱几乎又要冲过金胜保的阻拦,向他扑过去,但却又硬被金胜保拉扯住了。
“姓牛的,你究竟想干什么?”小朱沉声喝问。
“兄弟刚才已经说过了,”方天仇瞥了怒不可遏的小朱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今晚上是你老兄约兄弟来的,兄弟只是应邀而来,至于有什么贵干,兄弟正想请教你呢。”
他把事情全推在小朱身上,使金胜保大为诧然,不禁朝小朱看看,问道:“是你约他的?”
小朱急了,铁青着脸说:“姓牛的,在九龙城你跟我说的什么?现在当着老大的面,你再说一遍!”
“哦?”方天仇好像忽然记起来了似的说:“你是说那一百万块钱?”
“嗯!”小朱的眼又红了:“你不是要向老大分一半?”
“向我分一半?”金胜保一怔。
方天仇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才说:“分与不分,那还得看金老大呢。”
“姓牛的!”金胜保勃然大怒说:“那一百万是郑二爷付的保证金,三天之内,如果我两个姐姐能回蓝天,就得如数归还,你凭的那一门子要向我分一半?”
“我不说了吗?”方天仇说:“分与不分,兄弟并不敢勉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金胜保已听出了对方的话,似乎弦外有音。
方天仇笑笑说:“事情很简单,三天之内,如果金老大的两位令姐,不能回到蓝天大戏院,请问郑二爷的一百万保证金怎么处置?”
“超过三天,保证金他就放弃。”金胜保回答。
“兄弟可以使她们在三天之内不回蓝天!”方天仇极有把握地表示。
“你?……”金胜保更感到十分意外。
方天仇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同样的,兄弟也可以在三天之内,随时使她们回到蓝天去登台表演!”
金胜保突然向前一冲,怒不可遏地指着他说:“好小子!她们原来是让你给绑架了?”
“金老大,请别血口喷人!”方天仇郑重地说:“兄弟一向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你要是冤枉兄弟是绑票的,那么我们的话就无法谈下去了。”
“那么你说,”金胜保怒仍未消,厉声喝问:“你既不是绑去了她们,又怎能决定她们能不能回蓝天?”
“兄弟只是碰巧发现了她们的下落……”
没等方天仇说完,金胜保已急不待地追问:“她们在那里?你带我去!”
“金老大准备去救她们?”方天仇故意问。
“难道‘黑骑士’没有这个力量?”金胜保自负地说:“只要知道下落,我就……”
方天仇打断了他的话,不以为然地说:“我相信金老大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救出她们,可是兄弟认为,金老大如果这么做,就是大大的不智了。”
“为什么?”金胜保不解地着着他。
“金老大愿意把到手的一百万保证金,如数归还给郑二爷?”
这句话果然提醒了金胜保,如果出动黑骑士的人力,要救他两个姐姐,并不是绝对办不到的。可是这样一来,诚如方天仇所说的,眼看已经到手的保证金,就得如数归还给郑二爷了。
以人之常情来说,金胜保为了两个姐姐的安全,纵然放弃这笔意外之财,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那一百万巨款偏在归途中不翼而飞,他就是要顾念手足之情,这必须归还的保证金又从何而来呢?
钱!谁不爱?当然金胜保也不能例外,否则他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两个姐姐,靠出卖色相去挣钱了!
因此,他感到踌躇起来。
方天仇尚不知道金胜保的巨款已失落,看他犹豫不决的神情,以为他是舍不得分一半给他,于是表示让步说:“金老大,兄弟不过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想借你老大一点光。大家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的,讲的是上不上路,只要你金老大让兄弟弄几文花花,兄弟就当交个朋友,绝不会狮子大开口。”
金胜保仍然默不作声,小朱似乎了解他的为难,把他扯到一边去,找个空位子坐下,两个人密商起来。
等他们离开,白茜不禁诧异地问:“金胜保的两个姐姐失踪了?”
“嗯!”方天仇点了下头,不便将其中秘密说明。
那边的金胜保和小朱似乎在争执,谈话的声浪逐渐高扬起来。
“他妈的,老子绝不认栽!”金胜保怒气上升,握紧拳头,猛力朝桌上一捶。
说完,他猛一站起,朝方天仇这边走了过来。
“你有把握让她们在三天之内不回蓝天?”他问。
“要没有这点把握,兄弟也不敢来了。”方天仇充满信心地说:“只要金老大一句话,兄弟完全负责!”
“现在我不能决定,”金胜保有苦说不出,只好用缓兵之计:“是否能容我考虑?”
“不急,”方天仇说:“好在今天才第一天,还有两天的时间,我想足够你金老大考虑的了。”
“我们怎么联络?”金胜保想探听出他的住处。
“呃——”方天仇自然不会透露,笑笑说:“兄弟初来香港,尚没有个栖身之处,这么吧,兄弟明天晚上打电话到这里来,你看如何?”
“好!”金胜保同意说:“我如果不在,会留下话交代这里的人。”
“一言为定!”
方天仇站了起来,把领带略微一整说:“兄弟现在要告辞了,——再见,白小姐,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他向白茜暗使了一个眼色,丢下一张千元大钞,径自从容不迫地向酒吧外走去。
飞仔们在金胜保的眼色阻止下,不敢贸然留难,只得怒目相送,恨得一个个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最气的莫过于小朱,他吃过方天仇的亏,眼睁睁地看人家大摇大摆地离去,他自然不甘心。就在他怒气冲冲准备追出去的时候,角落的卡座里,一个麻面秃头的中年绅士,推开身边的女郎站了起来,朝金胜保走过来。
小朱只瞟了他一眼,一使眼色,领了几个飞仔急急离去。
金胜保知道小朱是去追方天仇,正要阻止,那秃头麻脸的绅士已向他搭起讪来:“金老大,咱们喝一杯如何?”
“阁下是……”金胜保觉得这人很陌生。
“生意人,”那人打着哈欠:“兄弟初到贵宝地,有意结交像金老大这样的朋友,哈哈……”
金胜保虽然不认识这人,但觉得他并无恶意,同时他自己正心烦意乱,极需借酒浇愁,因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坐到酒吧台前的圆高凳上去。
那绅士跟了过去,女经理连忙亲自过来巴结。
“二位来点什么酒?”
“XO好吗?”绅士征求金胜保的意见。
金胜保又点下头,并向女经理加一句:“给我来双份的!”看样子他是真想再醉一次了。
不用女经理招呼,酒吧台里的女郎已很快地端过来两杯“XO”白兰地。
“对不起,”绅士很礼貌地向女经理说:“我要跟金老大说几句知心话。”
女经理嫣然一笑,跟那女郎一起知趣地走开了。
“来!金老大。”绅士向金胜保举起酒杯。
金胜保喝了一大口,朝他看看,忽然问:“阁下有何见教?”
“听说金老大有点困难?”绅士掏出镀金烟盒,向他递了过去。
金胜保从烟盒里取了支“加立克”牌香烟,“咔喳”烟盒上的打火机冒出了火舌,他凑近些点着了,猛吸两口,才把眼光逼视着对方问:“请说吧!”
“交朋友要从患难中相交,”绅士径自把香烟点着了,笑着说:“兄弟愿意助金老大一臂之力,不知道金老大接不接受兄弟这份心意?”
“你不妨有话直说,用不着吞吞吐吐,我这人是最讲义气的了,只要你老兄够朋友,兄弟敢拿颈上人头作保,绝不含糊!”金胜保听出了端倪,所以才这么爽朗。
“譬如说吧,”绅士一脸热心快肠的神气:“刚才兄弟好像听见金老大跟那位朋友,为了点钱的事在计较,一百万这数目虽然不小,不过兄弟还倒能帮个小忙。”
“你……”金胜保被这陌生的热诚,感动得惊诧万分,一时竟说不出话了。
绅士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笑,忽然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又取出一支名贵钢笔,在名片背后写下了“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一行字,然后说:“这是兄弟的住处,金老大如果有意思,随时请光临指教。”
说完,他放下名片,并且丢下两千元付帐,带着诡谲的笑容而去。
金胜保目送这位绅士离去,怔了怔,才把酒吧台上的名片拿起来看。
名片上没有头衔,赫然印着端正的两个字——洪堃。
九、天使
云咸东街虽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于最热闹的地区,但它是条横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这也许是生意人动的脑筋,把酒吧开设在这种闹中取静的地方,似乎有着招徕顾客的特殊吸引力与神秘感。
这里有个特点,仿佛是隔绝在闹区以外的一块小天地,走出这条巷子,就到了繁华的闹区。而来到“黑美人”的人,在潜意识上便会有一种安全脱尘之感。
黑骑士选中这里聚会,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同时,这批无法无天的飞仔,更爱这里的吧女,个个生得妖艳如花。而金胜保跟女经理又有点特别交情,所以这批飞仔,更把“黑美人”视为安乐窝了。
方天仇离开“黑美人”,才走出几步,尚未出巷子,就听见身后发出急促沓杂的脚步声,心知必是那些飞仔心有未甘,挟恨出来寻衅的。
在这个巷子里,如果真发生殴斗或凶杀,只要没有进出,倒还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发觉。
这时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达云咸东街上,那些飞仔们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闹区行凶,但他却不愿意示弱,反而站住了。
回过头来,见是小朱一马当先,先后跟着四五个飞仔,朝他直奔过来。
“老弟,你还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轻松地问。
小朱根本不接这喳儿,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捣去!
方天仇的打斗经验丰富,反应尤其快,小朱的一拳虽猛,却被他闪身避开了,人没揍着,递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
接着听他发出“嗯!”地一声闷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气地击中一拳。
这时候,后面的四五个飞仔,一齐拥了上来,向方天仇采取围攻。
方天仇存心要给这般飞仔一点教训,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个体格高大的飞仔首当其冲,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弯了腰,双手捧住腹部,发出惨痛的呻吟。
后面的两个飞仔,尚未来得及出手,方天仇已双手交合,猛力朝他们头部一磕,那两个飞仔双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
小朱刚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轻,整个身子冲跌出去,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墙壁,早已撞得头破血流了,等他反过身来,正好那两个飞仔负伤跪倒。
这一来他更是恼羞成怒,嘴里骂了声“龟孙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扑去。
平时这批飞仔仗着人多势众,在香港到处横行滋事,连一些地痞流氓都让他们三分。以致养成他们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个香港都应属黑骑士的天下。
今晚他们可遇着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个飞仔已吃了大亏,其余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来。
小朱反身再度扑袭,他们虽然胆怯,但却不敢袖手旁观,一声呼啸,全都奋不顾身地挥拳猛攻。
方天仇忽然发现,这些飞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着一枚同样的金属戒指,式样是一律的,仓促间看不真切,好像是个狞狰的怪面,露着两只尖锐的獠牙,闪闪发光。
他不由一惊,记起在菲律宾有个非法组织“恐怖党”,党羽的标志就是一枚铁戒指,正面凸出三个尖形的三角。据说三角上会淬有剧毒,斗殴时如果被他们一拳击中,尖角刺入人体血液之中,一经循环,就会毒发身死。
难道这些飞仔手上戴的,也是这种杀人利器?
方天仇既生顾忌,就有了戒心,尽力避免被对方击中,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味展开猛攻。
他的神威一发,飞仔自然不是对手,小朱的声势非常夺人,可是连方天仇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记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
接着,方天仇左右开弓,又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一个。
小朱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忽觉被人扶了一把,抬头一看,竟是那麻脸秃顶的绅士!
“老弟,省点力气吧!”麻脸绅士冲他一笑。
“少管闲事!”
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领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着的手臂一甩,发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扑去。
“站住!”
麻脸绅士大声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枪。
小朱当场一怔,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他毕竟不敢贸然造次,不禁呐呐地问:“你……你这算什么意思?”
麻脸绅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说:“我看不惯以众欺寡的场面!”
他这句话可算阴损到家,眼前的情势,分明是方天仇以寡击众,而且占着绝对优势。他却替小朱套上个以众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气得脸色铁青。
仅这一会儿工夫,方天仇又已击倒了三个飞仔,剩下的两个一看小朱被人以枪制住,更是不敢动了。
这一闹,惊动了“黑美人”里的人,金胜保抢先冲出酒吧,其余的飞仔也一齐跟了出来。
金胜保一看情势,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会跟麻脸绅士弄僵的,连忙赶过去,惊诧地问:“怎么回事?”
小朱见金胜保赶过来,顿时胆大气壮起来,忿声说:“他妈的,这家伙……”
“拍!”麻脸绅士顺手给他一记耳光,一面收起了枪,一面大声说:“老弟,嘴巴放干净点!”
小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脸绅士收了枪,他可又要发狠了。
但金胜保却不等他发作,即时喝止了他。
“老二,不得无礼!”
然后换了付嘴脸,向麻脸绅士恭敬地说:“这位老弟年纪太轻,有什么开罪洪老板的地方,请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计较……兄弟想请洪老板进去喝一杯,洪老板可否赏脸?”
“改天吧,”麻脸绅士摇头拒绝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有点事。”
“那……”金胜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
“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脸绅士说:“随时欢迎光临。”
“兄弟一定专程拜访。”金胜保心里有了决定。
“不敢当,金老大,恕我要告辞了。”麻脸绅士说。
“那……洪老板好走,兄弟不远送了。”
金胜保目送他离去,同时向小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
麻脸绅士挺胸迈步,当他走过方天仇身边,也没打个招呼,好像刚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过这个人,径自直朝巷口走去。
方天仇倒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绅士出面,说不定现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飞仔不再留难,就向金胜保挥手打个招呼,急步追出巷子。
“老兄请留步!”方天仇叫了一声。
麻脸绅士果然止步不前,但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紧赶两步,奔到绅士近前,表示感谢地说:“刚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麻脸绅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说:“自己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挂齿,我们后会有期,哈哈……”
笑声中,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停在麻脸绅士的面前。麻脸绅士以迅速的姿势登上轿车,然后从窗门伸出半个头,笑着说:“再见!”
司机一松刹车,最新式豪华轿车,便风驰电掣而去。
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细嚼着麻脸绅士的话。
“自己人?”
难道他是林广泰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他?
尤其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觉含意叵测,不过以他方才的出手相助,显然应该是没有敌意的。
这时,他无暇细想推敲,因为“借花献佛”的行动,与他全盘计划影响太大。所以,他在街边的商店借个电话,又打到了林公馆,可是那林广泰仍未回来,以致令他心情大为不安。
他唤了部街车,便立刻又赶到银星夜总会。
这回他再进入银星,却未见到庄德成,是以便直趋经理室。
庄德成这时刚挂上电话,见方天仇又闯了进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脸色十分难看,冲着他说:“你倒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来了?”
方天仇对这无礼的态度并不计较,当即把利害说明:“庄兄,现在必须麻烦你,赶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师。我要知道他们通知了俞振飞没有,不然我们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盘计划要失败,林老大和九龙城的郑二爷,均将遭受到不可预计的打击!”
“你老兄早来一步就好了,”庄德成说:“刚才宋老二才打过电话来。”
方天仇急忙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个电话给宋公治,手指才伸向号码键,庄德成已说:“他不在事务所,刚才的电话是从外面打来的。”
方天仇沮丧的搁下话筒,后悔刚才若不跟那些飞仔动手,或许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迟来了一步了。
“他电话里说什么?”
“他问老大有没有在这里。”
“还有呢?”
“他说老大今晚情绪不大对劲,”庄德成说:“本来他们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辞而去。”
方天仇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
“这很难说,”庄德成说:“这几年来,老大很少交际,除了每个周末到这里跟我们聚会,轻易是不会出门的。”
“这到哪里去找他呢?……”方天仇显出焦灼的神情,烦乱地踱着。
“哦!我倒忘了一个地方!”庄德成忽然想了起来。
“那里?”方天仇急切地问。
“老大前妻生的一个女儿,”庄德成说:“从小就一直在学校住读,现在在香港大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听说老大几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个劲儿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时常去探望他,有时候也常带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儿了,这就难说了。”
方天仇得着这个线索,自然不能放过,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庄德成皱起眉头,苦思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什么……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对了,叫,叫什么林……反正是个洋名字!”
方天仇听他说了半天,还是林什么,什么林,最后总算记起是洋名字,那不等于没说!
不料庄德成这老粗,居然粗中有细,笑着说:“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学堂,一问林董事长的小姐,还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对!我几乎没想到!”
方天仇被他一语提醒,才觉得自己实在急糊涂了,连这么一个方便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可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了。
庄德成很是得意,这时他也站了起来,说:
“刚才老二在电话里,要我也出动去找老大,那么我们现在就分头进行。如果找到了,就请你拨个电话到这里来,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话告诉这里的人。”
方天仇表示同意,他们立刻分头采取行动。
香港大学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就读的学生几乎是全社会显要者的子女。
虽然它是个贵族化的学府,但生活规律和管教却十分严,每晚十点钟就寝,住读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动,必须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后有舍监逐房逐床地巡视。
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寝的时候了。
方天仇趋车来到香港大学堂,首先就遭到门房的拦驾,他毫不通融地说:“现在不会客!”
“我有要紧的事,帮帮忙。”方天仇把两张千元大钞塞了过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门房果然被钱打动,立刻改变一付嘴脸,巴结地向他指点说:“教务处现在没人,你从足球场过去,那边一排红色砖房的右边。看见没有,那幢四层楼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监是个老处女,住在进门靠左边的一间,你自己去问问吧,不过可能会给你个钉子碰。”
方天仇谢了他一声,就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此刻林广泰一定不在学堂,但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广泰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就是来过又走了,甚而也许带着女儿出去玩了。
只要确知林广泰来过没有,他就不虚此行,所以他必须设法见到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
来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钟就是就寝的时候,女学生大都已经上了床,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只见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舍监,正在自己房里织着毛衣,而房门并没关上。
方大仇依照西洋习惯,在敞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使对方知道有人来到了。
女舍监以为是女学生有事来见他,所以连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织着手里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