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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侍奉数千年,她依旧只是文殊菩萨的侍儿,许多同修都为她抱不平。
但这位平静到几乎面无表情的蜈蚣精,却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她虔诚于佛法,并不是希冀成仙成佛,而只是单纯的为了佛法精深而感动。所以,能够成为文殊菩萨的侍儿,并且能亲聆世尊的教诲,她已经如愿以偿。
她唯一的困惑是,为什么世尊特别不让她出家。
「妳时候未到。」世尊笑笑的回答。
她也平和的接受了这个答案,并且静静的等待她的「时候」。只是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在她原本光亮无尘的心底,留下最鲜明的一笔,并且永难磨灭。
***
作完早课,她提起药篮,往须弥山的方向去。
她准备去须弥山下,被称为「寂海」的广大草原。正是许多异草奇花茂盛的时节,采撷这些花材,然后炼制成香,是她的工作之一。
清风吹拂过寂海草原,果如波浪般起伏。但她在这片广大中却看到绝对不该存在的存在。
她平静的容颜没有半丝改变,只是眼神透出几许疑惑。她走近,望着同样茫然的人类。
应该非常年轻,她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凡人恐怕只活了三十个春秋,并且完全没有修炼过,非常普通。
但,这是世尊的佛土,他是怎么来的?
年轻人回眼看到她,举起手,迟疑了一会儿,「…嗨。」
这是人类的礼仪?她不得不称赞这是个有礼貌的人。但他既然出声了,可能就会惊动罗汉和金刚。若今天误闯的是妖怪或神族,顶多被驱赶而已。
但对人类的处置向来特别严厉。
动了一丝怜悯,这还是个非常年轻的生物,他的寿算虽然不长,但也不该落得滞留监禁的命运。
微颦着眉,拉住年轻人的手,「跟我来。」
「呃,这个…」年轻人满脸涨红,「我们还不认识…」
释慧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噤声。就拉着他疾行。直到她自己的净舍,才松开他的手。
「跑太急了,很热么?」她递出自己的罗帕,给脸孔涨红又冒汗的年轻人。
他局促的接过罗帕,低头笑着,「老天,这梦真的太棒了!醒来若忘记太可惜了!我居然跟这样漂亮的美女说话!但是小姐…虽然是梦,但我还是处男…经验不足的部份,请妳多加包涵…」
释慧眨了眨眼睛,大抵上,她感应得到这年轻人在想什么,却觉得有几分好笑。人类这种族真是有趣。
「我是文殊菩萨尊前侍儿释慧,我是只蜈蚣精。所以大约不能如你所愿。」她淡淡的笑,一贯的从容,「但请告诉我,你怎么会闯进佛土?」
「佛土?」他一脸茫然,「什么佛土?我睡醒就在这里了啊。」
睡醒?哦。睡眠、梦,这是人类的专长。想必他是穿越梦境而来。
「你的引路人呢?如果你能在梦境穿梭,一定有监护你的引路人。怎么会让你乱跑呢?」
「什么引路人?」他更迷惑了。瞪着释慧,他渐渐出现恍然的表情。「…引路人!翡雅!那个莫名其妙的彼岸花!奇怪,为什么我做梦的时候就可以想起来,等我清醒却什么都忘光光呢?」
释慧淡淡的笑了笑,却几乎看不出来。
人类是种短命、焦躁、匆匆忙忙又太过冲动容易闯祸的种族。他们当中很容易因为血缘的复杂而出现变异,某些人甚至拥有干扰通道的天赋。
世尊说过,有缘无缘的界宛如恒河沙之多,天人魔三界是有缘所以相联系,但无缘之界比三界还多上无数,相较于恒河沙般的异界,即使是创世者亦显得非常渺小,遑论三界所有存在。
而诸界间都有其辽阔无垠的通道迷宫,无数道路交错。连拥有大能的世尊也仅能窥看极其渺小的部份。但人类这个惹祸的种族,却可以用梦境这样的方式进入迷宫中。
绝大部分的人因为被「妄想」所困,所以往来的异界范围很小,也往往梦醒不复记忆。但有些特别容易闯祸、拥有天赋的人,就会让通道的管理人严格监控着。
这些和三界无缘的中立者既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归属哪个异界。但他们忠实的看管自己份内的人类,并且自称引路人。
这个年轻人就是逸脱引路人的掌握,误闯了佛土。
「快醒醒,回到人世吧。」她温柔的劝着。
年轻人张了张嘴,低下头。他是个害羞内向的人,活到今天三十岁,连跟女生讲话都不敢。要不是翡雅以男身出现,他说不定也会逃跑。
第一回,他是第一回跟个女性说话,没有羞到想钻地板。而且她真是世纪大美女,又这么和气!
「我…呃,我姓徐,徐儒林。」他红着脸,「但我不舍得醒来欸。」
释慧微微偏着头,张大了眼睛。
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让儒林的心飞跳。这个看起来教养很好的美女不但没有千金小姐那种无聊的高傲和故作矜持,也没有年轻女孩那种乱笑聒噪的轻佻。
她一直都很平和、温柔而沈静。像是一鸿深邃的碧泉,汪着隐隐金光。
正因为如此,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显得分外生动。
「我…」他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很快的说着,「我活到今天三十岁了,还不敢跟女生说话。每次说话我都好紧张,不知道在紧张什么…我都大学毕业好几年了,连相亲都会临阵脱逃妳看多糟…」
「慢慢说,」释慧请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我在听。」
他坐了下来,又惊又喜。但又想到刚刚跟她说的话…又脸孔煞白。「我、我刚刚…我真的以为是梦,所以才出言无状!我我我…我不是色胚真的,请妳要相信我…」
万一她觉得我是变态怎么办?!
「呵。」释慧轻轻蒙着自己的嘴笑,白皙得如温玉的手背晶莹,「别介意。我幼年在人间住过,我知道人类对生养是很看重的…」她轻轻耸了耸肩,「各个种族不同,我懂的。」
…我不要醒来了。醒来要去哪儿找这样雍容大度、温柔又有涵养的小姐?再也见不到她怎么办?!
「释慧小姐,妳结婚了没有?」他激动的握住释慧的手。
释慧没有动,也没抽出手。她宽容的看着这个年纪很小的年轻人(相较她而言),「我是佛前侍儿,怎么可能成亲呢?」
「修女都可以还俗,尼姑不可能不行吧?」徐儒林勉强缓了缓呼吸,「我能够请妳、请妳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吗?」
…啊?释慧呆了一下。这孩子疯魔了?
「我不是人类。」她笑出声音,平静的表情因此荡漾着和煦,「我快四千岁了,你…」她指了指儒林,「你才过三十个春秋。」
「老天,我不在意!」他试图说服这个知性美女,「聊斋上多少例子!」
「尽信书不如无书,难道你没有听过?」释慧笑。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释慧的笑意越来越深。真是天真可爱的种族。难怪世尊提到人类总会露出怜爱又柔情的表情。
但她感受到似乎有金刚往这方向而来,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应该会渐渐寻来。
「儒林,你倒看过不少书。」她开口,「可看过白蛇传?」
「看过啊。」他不懂为什么会天外飞来一笔。
「这是异族通婚的弊病,你得撑过这一关。」
儒林还在思索她的意思时,释慧已经在他眼前变回真身,头几乎顶着天花板,浑身金灿,是只硕大无朋的蜈蚣。
徐儒林大张着嘴,两眼翻白,昏倒在地上,然后消失无踪。
治打嗝和还魂,惊吓都满有效的。释慧默默的恢复人身。原本往这方向来的金刚远离,想来也很疑惑入侵者怎么突然消失。
她倒不觉得怎么样,只是起身又提起药篮,并不挂怀。
的确,人类很有趣。但也如世尊所说,最好和最坏都集中在人类身上,无私与偏见都非常极端。
她见蜉蝣与人类无异,但人类见她与人是完全两样的。她不觉得有必要苛责,但也会讶异人类的狭隘。
很快的,她将这件事情抛开,如同她因为怜惜生命,轻轻挑出跌入水缸的飞蛾。她往寂海而去,轻风飘扬着她无拘的长发和腰上玲琅的玉佩,发出好听的声音。
***
就在晒制研磨香料的时光里,一日日一月月过得极快。她也几乎要忘记这短暂的邂逅。
但某日,她专心一致的秤着香料,准备混合在一起焙干的时候,突然听到她的小院传来匡啷啷的大响。
她急起身,走出去看看,发现儒林打翻了好几箩正在阴干的香草,鼻青脸肿的坐在地上。
他慌张失措的四下张望,看到释慧,欣喜若狂的,「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他仰天大笑,抓着释慧的手跳上跳下,「我终于到了!我又见到妳,见到妳了!」
释慧微张着嘴,只能将他拖入屋内,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在屋内布下纱萝障。
这是一种幼年学习的法术,经过几千年的修行,成为非常坚强的结界,足以隔绝人气。她真不该这么做,虽然不算违例,但也相距不远。
「…你看过我的真身了呀。」而且还深刻的体认到他的恐惧。人类畏虫蛇极深。
「是 啊,我真的吓到了。」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儒林有些羞赧,「但、但是!但是…我可不是讨厌妳喔!我只是被吓到,我真的真的真的…」他拼命强调,「我真的好喜 欢妳!我怕忘记妳的模样,还想办法把妳画下来…我一醒过来马上画了!但我…记忆消退的那么快,我没办法完成,只能匆匆笔记…但我真的没有忘记妳!」
他激动的拿出一张只有手掌大的画,「妳看!我真的不要忘记妳,我我…我知道这样好像很蠢,但我好像被雷劈到!我不会解释…」
释慧轻轻偏着头,隐隐有些忍俊不住。她接过小画,不但有她人身的肖像,背景还有只巨大的蜈蚣。
人类浅薄无知,却这样天真可爱。
「…你又是怎么来的?」释慧用种对待幼童的容忍看着他。
「哈哈,」他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我每天都拼命烦翡雅…妳知道的吧?翡雅…那些引路人,我是都叫他们彼岸花啦…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性别之分也不知道…总之,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来,只好拼命烦翡雅。翡雅好生气呢,他说他洗我的记忆洗到想撞墙了,求我别惹麻烦了。」
安静了一会儿。「我真的不是惹麻烦,而是、而是…我没办法忘记妳…不对,我怎么也不想忘记妳!这就叫做、叫做,一见钟情!我整个被雷劈到了,我…」
「我感应得到你的心情和情绪,」释慧温和的打断他,「不要急,缓着点。」她宽容的递茶给这个激动到呛着的年轻人。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儒林大大的喘口气,咽了咽口水。「…每天只有做梦的时候,我才能走进梦境,然后想起来。但梦境好大好大好大…大得妳难以想象喔!而且道路非常复杂,不是只有东南西北,还有上下和…」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诡异,妳相信有倒过来螺旋状的楼梯吗?」
释慧含笑着点点头。
「只有翡雅可以帮我…但他不肯。」儒林握紧拳头,「妳知道他搞啥鬼吗?他居然变成妳的样子!说他可以变成『释慧』,随便我想干嘛,只要我不要惹麻烦就好…妳听过比这更亵渎的话吗?!他亵渎我喜欢的女生欸!我气得揍了他一顿,打得他爬不起来…」
…他揍了引路人?释慧又惊骇又好笑。连世尊都要敬他们三分的引路人,这个呆子就这样出手就揍?
「…妳的手帕还在我这儿。」儒林含羞,「我没办法带去现实,但梦境里我就还拥有。我握着手帕祈祷,居然让我寻来了…」他羞得别开脸。
原来是罗帕惹祸。释慧轻摇着头,想要拿回来,儒林却夺手不给,死死护着。
释慧看了看旁边,好压下笑声。人家这么认真,她还大笑,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你只是跟女人的相处有障碍。」她耐着性子回答,「所以你觉得跟我相处似乎最亲切。其实,这些都是错觉。因为是梦,所以你解除了你的紧张。你若不再紧张,就可以和其它女人相处。这种事情是需要习惯的。」
「…我喜欢妳。」他小小声的说。
「我也很喜欢你,跟喜欢众生相同。」释慧交握着双手,「就跟世尊怜爱世人一般,但我不是人类、甚至是个修道者。人类的喜欢很容易磨灭,或许现在会很难过…」
「妳也知道我很难过吗?」他沈下脸,「两年了,释慧小姐。我一直在梦境找妳。我也不知道我干嘛这样…我也去相亲过,现在我敢跟女人说话了。但我忘不了妳,也不想忘记妳!我老想到『游园惊梦』…原来在妳心中我什么都不是。」
他痛苦的情绪感染了释慧,让她平静的脸孔也有淡淡愁容。「…很抱歉我不能回应你。」
「我没有要妳回应,没有嘛!」儒林激动的抓着她的手,「让我偶尔来看看妳嘛,这样我就满足了!我没有要妳一定要喜欢我,最少、最少给我约会的机会嘛!」
她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时,纱萝障内,突然出现了另一个「释慧」。她没好气的压着额头,怒目着儒林,「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别再惹麻烦了啊?!」
「…别变成这样行不行?看了很难过欸!」儒林凶回去,「我哪有惹麻烦?」
另一个「释慧」没好气的变化形体,成了个高头大马,皮肤黝黑的修长少年,「我不想接到佛土投诉。他们家的十八罗汉是很烦的!」
看着儒林和翡雅激烈吵嘴,释慧有种非常好笑的感觉。
三界往来,自有通道往还,用不着取道错综复杂而且危机四伏的梦境,唯独世尊所见不同。很早以前,世尊已经绝了通往人间或各界的路径,若有使节,也宁可借道梦境。
世尊的意思,她懂。三界早已千创百孔,禁不起任何神力或魔力的破坏平衡。既然禁不住神魔两界,世尊所能掌握的佛土,就不再开启任何通道。
她这个佛前侍儿,偶尔会出使,藉由世尊之力通过梦境前往三界,也遇过几对引路人和能力者的组合。
大抵上来说,都很和谐温和,这是她见过最火爆的一对。
「你怎么不赶快死!?」翡雅受不了的跳起来,「再监护你我绝对会自爆!」
「我很爱让你监护吗?」儒林回嘴,「我要换个彼岸花!」
「不要叫这个蠢名字好不好?」翡雅蒙着眼,「你死之前我都不能脱离苦海!你知不知道你昏睡多久了?人间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天哪!你再不回去就死定了!」
「如果不是你不帮我,我怎么会滞留这么久…」
「你到底要惹麻烦到什么程度?你忘记你把只龙送到某个作者心里去的事情?」
「是他说有人呼唤他,要我开个梦境之门的欸,我怎么知道还真的可以开?」
「我恨透你这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了!你快死一死啦!…你到底回不回去?!」
「你答应以后帮我来这儿,我就回去!」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会落到监护你的地步?!…」
他们越吵越大声,纱萝障几乎禁受不住要崩溃了。释慧设法补强,却发现破绽越来越大。
「你回去吧,我答应再见你。」释慧静静的说。
这两个正在激烈争吵的搭档(?),齐齐转头愕然的看着她。
「是。」她点点头,「我会再见你…所以,你回去吧。」
儒林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大大松了口气。含着微笑的闭上眼睛,并且缓缓的消失了踪影。
「…妳不该轻易许诺。」翡雅很困扰。「尤其是办不到的诺言。」
「我会去佛土和梦境交界处见他的。」释慧收拾着法术,「这是让他乖乖回去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翡雅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我的任务就是监护分配给我的惹祸精,并维护梦境的秩序。」
「但你还满喜欢这个惹祸精的不是吗?」释慧轻笑,「和人类相处太久?」
「久到有不好的影响。」翡雅发闷,「交界喔,妳不可以跨越梦境,那小子不可跨越佛土。」
「定住他总比让他乱跑好。」释慧转眼,唇角漾着几乎看不见的笑,「这样你也可以轻松点。」
翡雅沉重的叹口气,「我一定是非常黑,长官才把这个惹祸的极品塞给我…」
他消失了。
惹祸的极品。释慧因此笑出声音。
但他那种接近异常的偏执,让释慧有些感动。真奇怪,这样短命仓促的种族,却有这种燃烧似的执念。这对众生来说,非常奇特而不可思议…
并且移不开视线。
但她没多想什么,只是静静的收着院子散乱的香草,并且继续制香。等她想起来该去见儒林时,已经过了一周。
岁月对她意义不大,所以也未曾留心。但等儒林发狂似的直奔而来,她平静的心起了一丝非常细微的涟漪。
她出生于文殊菩萨的香案下,幼年就慕佛法而修炼,未满百年就得道。在修道者中,她算是幼年得道,从未沾惹过七情六欲。
她的心思也一直光亮无尘,几千年都是如此,直到现在。
翡雅看了看她,心底有些淡淡的不对劲。这小疯子惹的祸无数,希望不会再惹一桩。
「你们慢慢谈,」他指了指远方,「等他该醒的时候,我渡他回去。」
儒林拼命点头,觉得高兴得几乎炸开来。
***
***
和他见过几次面,释慧有些困惑。
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只是一些非常琐碎的事情。儒林说了一大堆人间的事情,像是他买了最新出厂的电视,还有群星会的歌。最近他买了很多黑胶唱片,还跟她讲解唱盘长什么样子。
更多的是关于他短暂的一生。比方说他大学毕业后留在学校当助教,现在正在拼论文,有机会成为讲师。还有他们实验室里头的种种趣事,甚至对她说明相对论和许多听不懂的方程式。
说到兴起,他一面口沫横飞的说,一面在地上不断的画着一大堆奇怪符号。等惊觉时,他才讪讪的停下来。「…妳觉得很无聊吧?我真不该拿这些来烦妳…」
「不会。」释慧轻笑的摇头,「你说得时候非常开心,我感觉得到你的情绪。」
他不好意思的拍拍膝盖上的土,「…大家都说我是书呆子。」
「书呆子有什么不好呢?这是你的人生,你快乐最重要。」
儒林深深的看了释慧好几眼,他有些狼狈的点点头,满怀欢喜。「…老说我的事情,妳怎么都不说话?我也想知道妳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释慧呆了呆,「我一直在修行。」
「那、那妳为什么会跑去当尼姑?」还是只蜈蚣尼姑,但他很聪明的没说出口。
「…我出生在恭奉文殊菩萨的案下。」她神情平和温润,「主持是个高僧,我从出生就听他说法…听久了当然就懂了人类的语言。但那时我还是茫然的听。」她漾着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但有一天,主持说了,『佛曰:众生平等。』。」
她轻轻咬着唇,「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我很难跟你形容我的感觉。就好像模模糊糊的一个死结,突然轰然的被炸开来。就好像…好像被雷打到,这就是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但我无法解释…」
「我懂,我懂!」儒林跳起来,把释慧吓到,「我懂那种感觉!就好像钻研一道非常难的数学难题,突然而然,你就是拿到钥匙…就、就好像你突然懂了某种关卡…」他激动得几乎无法言语,「就、就好像我见到妳。我跟自己说,对了,就是了…」
他尴尬的转开头,将汗揩在肩膀上。
释慧垂下眼帘,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相对而无言,却比千言万语还深切。
直到翡雅不太耐烦的来带儒林,才打破这种奇怪的沈寂。这次儒林没有跟他抗议或拖延,异常顺从的跟他走。
只是儒林频频回头,直到释慧对他挥了挥手。
看他远去,释慧呆呆的又坐下来。坐了很久很久。
***
他们并没有时时见面。原本是一周到十天左右,后来固定下来,约周末见一次面。当中一直没有出乱子,翡雅也松了口气。
看起来状况是往好的地方发展,不是吗?这个惹祸精现在也不再惹祸了,即使不是会面日,也乖乖待在交界处直到天明。不用担心他又闯出什么祸事,秩序也维持住了。
但这样的好光景只维持了一年。他早该知道这该死的惹祸精不会这么安分,他早该知道人类的执念狂起来是什么样子。
当他从闇法洪流中拖出儒林的魂魄时,儒林已经重伤到要死掉了。「…你去求魔界的小鬼头帮你?」
这个惹祸精居然跑去加入一个什么黑魔法组织,试图去佛土抢人。
奄奄一息的儒林抬了抬眼皮,绝望的。「…谁也不肯帮我。我要天天见到她,和她生活在一起…我要娶她,我要跟她生儿育女…」他的声音渐弱,「我要把她拖下来…释慧…」
「…你问过她没有?你问过她没有啊?!白痴、笨蛋!」翡雅暴怒起来,「而且你根本跑错地方了!那是西方天界,你去那儿做什么?!…」
他简直要气死,只能将濒死的儒林送回人世。
不会死的,翡雅安慰自己。人类跟蟑螂一样,魂魄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死,何况他是个顽强的惹祸精。
但他也永久失去梦境漫游的天赋。也就是说,连一周一期的见面都不可能了。
坦白说,翡雅应该觉得高兴,因为他不用再监护这个惹祸精。但他也无法说明为何狂怒不止的冲去魔界,破坏规矩的将那个引诱儒林的异常者打个半死,烧掉儒林亲笔签的合约书。
暴躁愤怒了很久,尤其是儒林无助的呼唤更火上加油。闇法的伤害可能不致命,但这个执着的笨蛋会死于相思。
他不肯承认,但这个史上最麻烦的惹祸极品,却让他有种类似子女或弟弟的情感。
人类真是可爱又可恶的种族!
他咒骂着,却做了第二件破坏规矩的事情。让他的长官抓到,他真的会吃不消兜着走了。
释慧愕然的站起来,只见翡雅,但不见儒林。
她望着翡雅,这个引路人却烦躁的看着旁边。沉默了很久,翡雅才不太情愿的说,「…那个笨蛋再也不能来了。」
「你说儒林?」她的心一沈,却吓到自己。几千年来,她头回感到异样的波动。
翡雅更烦躁的搔头,跟她说了儒林干下的蠢事。
「…他还好吗?」太乱来了。居然去求黑闇的援助,他在想什么?
「肉体上绝对完好无缺,魂魄上的伤应该也可痊愈。」翡雅咬了咬牙,「但心灵上就难说了。」
「他为什么…」释慧不懂。
「为了妳呀!蜈蚣精小姐。」翡雅长叹一声,「他想藉助闇法把妳拖到人间去。」
半晌释慧说不出话来。「…太愚蠢了。」
「妳说得对,非常愚蠢。」翡雅紧皱着眉,「他如果不这么蠢,还可以有见面的机会。释慧…其实我该觉得高兴,终于摆脱了他。但我高兴不起来。」他摊了摊手,「我高兴不起来。他的呼唤还是可以传到我耳中…他会痛苦而死。」
翡雅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要求简直残忍到极点。但不做些什么,他会爆炸。「…妳能不能…能不能为他下凡?我可以把妳偷渡过去。」
任何有丝毫智慧的天界女性都会拒绝吧?他认命的想。但最少他努力过了。
私自下凡?放弃长生和平顺又尊贵的天界?哈!
「好。」释慧说,「走吧。」
「妳不同意我也是可以理解的…」翡雅猛抬头,「妳说啥?!」
「我说好。」她温润的脸孔有着淡淡的笑,「现在就走吧。」
翡雅张大了嘴,呆住了。「…割肉喂鹰?」佛土的人未免也太崇高了点吧?
「不不,」她的笑深了一点点,「是我想去他那儿。」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我应该会有懂的一天吧。」
她跨入梦境的那一边。「只是,你会因此担了很大的干系。」
「我认了。」翡雅颓下肩膀,「从我开始监护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多会闯祸…没有一天我不祈祷他快点死的…但也没有一天,我停止祈祷他可以活到人类的最上限。」
「人类真的很可爱哦。」释慧平静的将手交给引路人。
「但也真的他妈的可怕。」翡雅握住她的手,将她偷渡到人间。
***
病弱的儒林突然要娶一个来历不名的姑娘时,在徐家引起轩然大波。
徐家是书香望族,从日据时代就是如此。他们家不是学者就是医生,在地方拥有大片房地产和威望。这个总是不婚的长子,大家都以为是眼界高,却没想到他会娶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她自称孤儿,无亲无故。但退烧的儒林看到她就尖叫一声,将她紧紧抱住,并且宣布非她莫娶。
在五○年代,门第观念依旧非常浓厚。徐家家长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逼迫不成,愤而和徐儒林断绝父子关系。虽然不至于施压到让大学解聘儒林,但他因此晚了好几年才当上讲师。
但这些压力和损失,对儒林来说,简直比不上块压克力板的重量。他欣喜若狂,简直要神经失常。在还没有成亲,两人还分房睡时,他常常半夜跑去疾敲释慧的房门,直到她开门,他才紧紧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持续到他们成亲、孩子都五六岁了,儒林还会半夜跳起来,扳过释慧看很久,才能够躺下去再睡。
徐家直到孩子出生才跟这对夫妻和解,而释慧的虔诚向佛也让他们缓和,并且接受这个总是心平气和的儿媳妇。
他们的婚姻关系维持了四十年,生了两个孩子,长子二十二岁就成家,第二年,他们就添了孙女。
随着岁月流逝,渐渐的,这位来历不明的女郎,越来越显出奇异之处。她一直保持二十几岁的模样,顶多脸孔有几条皱纹。她一直都是心平气和,温柔体贴,从来没对人大过声音。
但当她劝告或责备后辈时,所有的人都会被震慑住,产生强烈的敬畏。
她成了徐家一个传奇人物,一个宛如不凋之花的慈悲女性。
当她抱过自己的孙女时,原本平和的神情突然紧绷。产后不久的媳妇提心吊胆的抬头,或许婆婆很不高兴?
「…对不起,是女孩…」媳妇怯怯的说。
「女孩儿很好。」释慧恢复平和,温柔的微笑,「女孩儿贴心。男生女生不都一样?将来长大一定跟妳一样好。」
媳妇松了口气,害羞的笑起来。她非常喜欢这个漂亮又心慈的婆婆,说不定比自己母亲还喜欢…也说不定是这位表情不太多,却总是温柔的女性,这样疼爱照顾,远胜于冷淡的母亲。
她比老公大五岁,甚至还当过他的老师。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她的母亲甚至对她破口大骂,说她贪图徐家家产,忝不知耻。只有婆婆力排众议,甚至请动议长来说亲,她说,「年龄有什么关系?身分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能不能合心合意。这是孩子们的人生,不是大人的人生。」
释慧对她笑笑,端详着孙女眼中隐约的金光。
她生了一儿一女,都是完全的人类…或说让强大人类基因覆盖的混血儿,终生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长孙女…却有浓厚的蜈蚣血缘。
她依旧是那位众生平等的佛前侍儿,但人类未必可以如此。所以,当儿媳妇怯怯的提起产后还想继续工作,她毫不犹豫的担下抚育的责任。
孙女长大,越来越像释慧,同样镇静而少有表情。她疼爱这个孙女,宛如疼爱自己的子女。但她没跟子女提过的、关于众生的事情,就毫不保留的告诉孙女,并且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这是一点她频频回顾的血缘和牵绊。的确不利修行,但她从不后悔。
就像她从不后悔私自下凡,嫁给儒林,却只有短暂四十年的缘份。直到他白发苍苍,直到他鸡皮鹤发,直到他衰老,直到他濒死,她也没有后悔过。
「…看起来,我撑不过,得抛下妳去了。」躺在病床上的儒林看起来特别衰老,但他眼中依旧燃烧着当初不顾一切也想把释慧拖下凡的执着。
「我不能为你盗仙草。」释慧将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脸颊,「我不是白素贞。」
「妳敢去盗我一定会骂死妳。」儒林轻笑,「妳已经为我做得太多。妳还能回佛土吗?」
「…我会回去佛土忏悔赎罪。这是我私逃的代价。」释慧将脸埋得更深一点,「并且祈求你来生幸福顺遂。」
「没有妳,我要来生做什么?」儒林喘了口气。
「儒林…」
「听我说,我啊,累妳这四十年真的够了。我这书呆子的执拗脾气,差点把自己弄死,还拖累了妳和翡雅。对不起,我太任性…」
「我喜欢书呆子。」释慧微微的笑。
他也笑出来,昏黄的眼珠泪眼朦胧,「…我舍不得妳。我什么都没关系,但我舍不得妳…我希望,不要转世轮回,甚至不要存在。我若还转世,一定又会想起妳,想方设法把妳拖下来…但欢聚几十年,上百或上千年的孤寂…妳怎么办?怎么办…」
释慧轻轻吻着他的手。「别担心。这几十年…我很快乐。我熬得住,你不用担心…」
直到儒林咽下最后一口气,释慧的眼泪,才缓缓的流下来。而且,只有她的孙女徐菫才看得到。
***
「奶奶,」才十二岁的孙女,已经有超龄的成熟。葬礼之后,她悄悄的找到释慧。「妳要走了吗?」
释慧看着这个孩子,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奶奶要回佛土世尊之前忏悔赎罪了。」
她投身到释慧的怀里,「…我会很难过。爸妈也会,姑姑和姑丈也会。」
子孙、血缘。她在人间的印记和记忆。
「…记得我跟妳说的圣魔么?」她低低的问。
「记得。」徐菫点头。
「我算过,你们有缘份在。」她低头看着孙女,「必要的时候,找阿邪帮忙。他嘴巴坏,但会卖我的帐。记住我跟妳说过的事情。」
徐菫又点头。
「去吧。」她松开徐菫,「奶奶会一直看着妳。」
徐菫抬头看她,一步一回顾。就像当年的儒林一样。她在人间这些年…人类真的非常可爱,虽然可怕又可恨。
但她喜欢这个短命的种族,非常非常喜欢。特别喜欢那个死去的、身为书呆子的丈夫。
那个叫做儒林的笨男人。连出轨都不会,一辈子将她当作无上珍宝的笨男人。
她站起来,推开月夜下的窗影。「…翡雅?」
憔悴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有些没好气的。「为了你们相聚四十年,我差点没命。妳最好有心理准备,挨罚可不轻松。」
「你的处罚是什么?」她问。
「带枷十年,同时塞给我一个比儒林麻烦三百倍的超麻烦集合体。」他非常生气,「而且她的记忆比儒林难洗好几万倍!她醒来还记得一点东西,就随便乱写!入梦的时候要求千奇百怪…不照她的要求就到处乱跑乱闯祸!为了她我起码改了上百种造型,他妈的…」
释慧笑了起来。嘴巴骂得这么凶,但他也很疼爱那个惹祸的女孩子吧?
翡雅边发牢骚,边将她送到佛土边界。「我想…妳挨罚的时候,我没什么机会再见到你吧?」
「翡雅,你越来越像人类了。」释慧温柔的看着他。
「没错。」他自弃的叹口气。「人类都是一群有剧毒的病原体。等这家伙死翘翘以后,我一定要申请一个很长很长的休假,再也不想看到这些可恶的人类…最少几百年内不要。」
释慧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走入佛土。
方纔走入,已经让罗汉押到世尊面前。文殊菩萨叹息,但世尊却目光柔和。
「释慧,尘缘可了?」
她抬头,看着世尊悲悯的面容,她弯了弯嘴角,「未了。但我理应回来忏悔赎罪。」
「忏而不悔?」世尊也笑了。
「忏而不悔。」她昂首。
她受的罚意外的轻,她知道许多同修讶异而且不满。她违反众多戒律,所受的惩罚只是熏香浣纱千年,勤苦劳役。
「她未受戒。」世尊对异议淡淡的说,「所犯只有私下凡间,过度则不当了。」
或许世尊什么都知道,所以成全。
她年年在寒溪浣纱,苦寒入骨。但她没有抱怨过。
是啊。她忏而不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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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梦境和引路人,还是不要书写太多。夜书轻轻摇头,这超过他的领域了。
写下这个故事,他还记得被骂很久。但管他的,那与现实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范围。
但释慧说,忏而不悔。
这强烈感动震撼了他,让他不顾禁忌,写了出来。
差点就失去这个故事了。没想到躲过灾变,存活下来。
继续翻阅,扭亮了台灯。因为四周已然昏暗。静静的天空,静静的满月。
他看到另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月华满三界,对应着水中隐约荡漾影光,天帝多情又苦难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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