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男旦的身体渐渐地僵下来,后台的整个戏班子也跟着软了下来,本来就是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的皮影人,一旦放了手,自然只剩一张皮瘫在那里了。随着台上的戏班子脱水一般软在台上,台下刚才被定住的那些看客一个个手脚才渐渐地能活动开来。大伙儿仿佛大梦初醒一样将目光投向台上。戏台上,小生已经将在悬布上吊死的男旦放了下来,拿衣袖将他脸上的油彩轻轻拭掉,油彩后露出来的,是男旦自己那副白净标致的花旦脸。小生紧紧地咬着嘴唇,温热的眼泪落在男旦冰冷的脸上,冲掉了他眼角最后一点油彩。
“老爷,你——”吴祥惊讶地望着满戏台东倒西歪的人,还有抱着一个戏子,却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的吴老爷,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小生抬起头,对吴祥笑了笑,平静地说:“告诉少爷和小姐,这是他们的好叔叔,他们一辈子也不能忘。”说完,小生拿起早已在怀中藏好的桃木剑,二十年了,他们总是插身而过,说是一条心,却总是隔一堵墙。说是隔着一堵墙,眼前才发现总归还是一条心,否则,哪里有这二十年的纠葛恩怨,哪里有这二十年的生死缠绵。小生平静地举起剑,穿心而入,将自己和男旦牢牢地钉在一起。
男旦说的没错:其实,这样最好。这是最合适的时候,二十年前他们不懂彼此,他们总有自己的纠结,自己的执念,现在懂了,这样最好。
“死人了!”台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轰的一声四下散开,夺门而逃,吴祥和家丁也乱成一团。混乱的人群里,有一个女人却很平静,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角落里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空空的眼眸里映出吴府大院里的一片狼藉——她是小红,或许我们该叫她飞雪了吧,毕竟讨到了替代的飞雪,仍旧是飞雪,就像交换了肉身的小生和男旦,心也换不了。
没什么可惊讶的,做人能干的女人,做了鬼,也一样能干。
还记得十六年前扬州城戏班子的那出跳吊惨剧吗?难道你们忘了,男旦在事发当夜就带着小生的儿女远走他乡了,那么两个月后,男吊在悬布的照妖镜里看到的吊死鬼,又是谁呢?
从那天起,飞雪就讨了那日唱女吊的小红当自己的替代。她一辈子都是个豌豆一样的女人,只要能活着,她就会削尖脑袋活下去;哪怕活不成,她也不会甘心当个屈死鬼。然而,讨到了替代的飞雪左思右想,却发现自己终归放不下生前身后的这段情债——所谓女人,凭你再如何拼一股子精神头,说到底,一辈子所想,重不过一个“情”字;一辈子所念,深不过一个“真”字,只是嘴上肯不肯服这个软,认这个输。所以飞雪仍然愿意守在这个怨鬼组成的戏班子里,守在小生身边,并且费尽心机一路指引他们来了乌桐镇——她要亲眼看到男旦死在小生面前,她要亲眼看到小生在她面前给一个取舍,给一个交代。
她如愿了,可是她没想到小生也一剑穿心,将自己和男旦牢牢地钉在一起。桃木剑钉住的东西,谁也不能分开,上天入地,做人做鬼,永远都在一起——这就是小生给她的取舍,给她的交代。
“罢了,愿赌服输。”飞雪苦笑一声,仰头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看了看和小生蜷缩在一起的男旦,“你取了我的命,占了我的男人;我做的孽,你来替我承担,也算我们两清,谁都不冤。”飞雪转过头,随着混乱的人群,向吴府大门走去。
坟场一样的吴府大院后来就给封了,吴家少爷和小姐也搬到了别的地方,吴祥仍然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吴家的少爷和小姐,因为自己的良心债——米铺的事儿本来是自己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儿做的好事,盗了米铺又故意装神弄鬼想逃脱干系。虽然被吴祥发现后马上把侄儿赶出了吴家的商铺,但事情和自己有关,他总是想藏着掖着不敢拿出来见光,也总提心吊胆担心东窗事发波及自己的名声。否则他听说谢班主要“捉鬼”的时候,怎么会又害怕又心虚又仿佛捞住个救命稻草一般兴奋呢?只是吴祥没想到,这样一出戏,竟然唱成了这个样子,还差点把自己和乌桐镇的人都给唱了进去。吴祥又想起那天半夜出来其实是去厢房看自己女儿的飞雪对他的那回眸一笑,吴祥不知道飞雪是否知道他做过什么,但那一个微笑和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从那以后,吴祥再也不敢做任何亏良心的事儿,随其缘对,善恶有报,谁都别自作聪明。
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就结束了,文爷没有告诉我们飞雪后来去了哪里。虽然讨了小红做替代的飞雪眉眼之间既有小红又有飞雪自己的影子,但她十六年未见,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女是一定认不出她来的,也许,她就像一个游魂一样游荡自己的儿女身边,默默地守着他们吧。
吴府的大门上贴着高人画的驱邪桃符,说是能把一切冤魂都牢牢地封在门里,让他们不能再出来害人。其实,从那以后,乌桐镇上也再没出过什么事情。本来嘛,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关闲人什么事呢?只是听说,每年四月初七,被封的吴府大院里都会传来隐隐约约的唱戏声,乌桐镇上的人隔老远都能听见。起初大家都害怕,不过听久了,反而觉得好听,渐渐的,也不怕了。
桃木穿胸的男旦和小生是一起下葬的,坟头上竖了两块石碑,当然,石碑上写的名分是——兄弟。
——月老虽把婚姻掌,有情人才能配成双。泥塑木雕是偶像,不解人间凤求凰。
——立坟牌,立坟牌,梁兄你红黑两字刻两块。黑的刻着梁山伯,红的刻着祝英台。我和你生前不能夫妻配,我就是死也要与你同坟台……
第二谈 冥婚
(一)
这个故事是舅舅家对门的一家刀削面馆的老板讲给我们听的,他是山西人,姓何,我们这一辈人管他叫何叔。何叔不太像个卖面的生意人,而是带着那么点儿文质彬彬的味道,听表姐说他是为一个女人来到这个城市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何叔一直是单身。我承认我是个八卦的人,总觉得何叔眉宇间带着那么点所谓的“淡淡的忧郁”,所以总想知道他身上有些什么故事,当然,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好玩的故事能给我们讲讲”这样的话,于是何叔就成了第二个故事的主讲人。
“你们想听什么样儿的故事?”何叔端着茶盏问我们,“我活这么大,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到的地方有限,不如给你们讲个我老家的故事吧。不知道是不是真事儿,反正是老人小时候讲给我听的——”何叔用目光征询了一下我们的意见,看到我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便笑着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始讲了起来:“你们知道,我是山西人,山西商人是最出名的,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我们山西人走西口的故事。那会儿还是清朝呢,在晋中寿阳县的某个庄子上——”
时间已经是深秋了,太行山下自古缺水,深秋时节,地上裂开一张张嘴冲着灰蒙蒙的天讨水喝。今天中午恰好还起了大风,秋风卷了枝头寥寥数片枯黄的叶子,又裹带了些黄土,一路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山间的小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又冷又干的天气,都愿意蜷缩在家里,寿阳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周家却偏偏选这么个时候——迎亲。
花轿是大红的,两个轿夫抬得稳稳当当,显然新娘子不沉。和其他的迎亲队伍不同的是,每个人都拉着脸,没有半点喜气样儿,迎亲的喜娘也哭丧着脸。而且,轿子的四角还挂着四盏——白色的灯笼。轿子抬到村头的路口时,正好撞上几个结伴出门讨活计的年轻人在和自己的家人告别,身上的褂子是显然是旧的,但也浆洗的齐齐整整,补丁也看不出来了,穷家富路,这是国人的传统。年轻人们略带稚气的脸上都充斥着一种惶恐和向往交织的奇妙表情,到最后,潇洒地扛起褡裢,摆摆手,将家人的千叮咛万嘱咐都挥入夹杂着沙尘的秋风里,只在转过身去之后,才会偷偷的抹一把眼泪,甩在地上,眼泪融进土里,恐怕是最后一次这样肆意地挥手拭泪了——出了这片地界,流汗比流泪值钱。
在轿夫抬着轿子经过他们身边时,轿子里的新娘子突然喊了一声:“停下。”轿夫和喜娘闻言都停住了脚步,向轿子里望去。一双纤细的手把轿子的侧帘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停了停,轿子里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然后便放下了帘子。喜娘对轿夫递了个眼色,轿夫低头起轿,继续赶路。身后传来仿佛能往人心尖尖上划刀子一般高亢锐利的歌声: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有话儿留;
走路要走大路口,
人马多来解忧愁。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苦在心头。
这一去要多少时候,
盼你也要白了头……”
大风又扬起一把尘土,嘹亮的歌声在这一片尘埃里显得分外清晰和刺耳。但是,没有人回头。
周家是寿阳县排名头几位的商贾大户,周家太爷该算是这一代最早一批出关走西口的山西人,经过三代的经营,周家的商号名为“长顺川”,长顺川下的几十家分号已经遍布十来个州县,算是寿阳乃至整个晋中商户里的翘楚了,这几年的生意更是延伸到了关外,做到了库伦和伊尔库茨克的边境线上。家大业大,自然谱也大,今日周家这出诡异的亲事,说白了——就是为周家一年前暴毙的二少爷办的。
“死人娶亲?”表姐惊讶地喊出声来,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何叔点点头:“周家二少爷是前一年出门押货的时候,行至安庆竟突然得了疾病,才一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门亲就是替亡故了一年的周二少爷娶的。”
“死人为什么还要娶亲?这不是白白地糟蹋了个好姑娘吗?”我问道。为死人娶亲的风俗我倒是很早就听说过,不过我相信何叔的故事里应该有些新的东西。
“因为——”何叔突然压低了声音,微微向我们凑近了一些,语气有些诡异地说,“周家的宅子里摆着的二少爷的牌位,某一天突然——自己不见了……”
那一天正是月黑风高,周家大院的一个仆役三更时分起夜。周家大院等级分明,下人们都住在西边的几间屋子里,茅厕在东边,因此仆役出恭需要从头楼的后面穿过去,平时无事,这一天偏偏白天下了雨,院子里有些积水,仆役怕黑咕隆咚看不清水坑弄脏了鞋子,便贴着墙根从房廊下绕个远路,而这中间则要经过西院的一间点着白蜡烛的小屋子——周家所有亡人的牌位都放在这间屋子里。
没有月亮的院子,本来就黑的有点糁人,那仆役一个人贴墙根迷迷糊糊走着,看着那屋子里的烛火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影绰绰,心里便有些发毛,脚也有点发软,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突然,他听见前方有一阵低低的声音,似乎是木头相撞的声音,咯咯吱吱的,仆役心头咯噔了一下,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没发现有人,再仔细支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似乎是从前方……那间摆放牌位的屋子里发出的!仆役猛地一惊,袢倒了脚边的花盆,一个趔趄猛地向前摔去,正正的摔在正对着这间屋子窗户的一根柱子上,就在这时,天空中平白无故地打了一个炸雷,白花花的闪电把屋内映的一片雪白,仆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这一眼,惊得他灵魂差点出窍——周二少爷的牌位居然自己在香案上剧烈的颤动!而刚才那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正是牌位撞击香案发出的!仆役一声尖叫,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了,直接便叫便向西厢房冲去,惊得周家老少都爬起来看热闹,这一看不得了——周家二少爷的牌位直接不翼而飞了!寻遍整个屋子也没看见半点影子。
“小二回来了……小二回来了……”周老太太喃喃地念着。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每天晚上,周家的护院半夜巡查的时候,都能听见二少爷的灵位那里发出莫名的响动,有时候是木头互相磕碰的声音,有一晚上甚至香案上的烛火直接自己灭了。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得请一通风水先生和尚道士之类的来破财消灾,然而来的人只要进院子看看,都说周家大院有邪气,竟没一个人来敢接这桩法事。临了,有个四处云游的瘸子道士支了个招——牌位莫名异动,是亡魂怨气未平所致。给二少爷娶一门亲,用喜气来压压邪气,二少爷有伴了,兴许就不怨了。说完,瘸道士就走了——估计是信口胡诌的,怕不灵验没法向周家人交待。
“试试吧。”——全周家上下每一个人拿这疯道士的话当个正经话,周老太太却出人意料地发话了,“在附近的几个庄子里寻一门合适的人家,抱着牌位和小二拜天地,多下聘礼就是。”
(二)
就这样,老太太一句话,便买断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姑娘姓王,叫蕊儿,是附近的羊头崖乡的人,据说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她和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苦得很。这话是废话,不是过不下去了,谁会答应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死人?毕竟嫁人也算是女人一辈子唯一一件正经事。
这顶挂着白纸灯笼的红轿子就这么一路抬到了周家的门口,走得是专门开的一扇偏门,这是阴婚,轿子是不能从正门进的。耷拉着脸的喜娘扶着蕊儿,小心翼翼地进了喜堂,周家老少都在侧室回避,侧室和喜堂之间隔了道屏风,周家的人能听见喜堂的动静,该行礼的时候也要同步的随礼,但不能正视新娘和新郎拜堂。只有周家最年长的周老太太端坐在喜堂自己的位置上,老太太穿着一身玄色的对襟大袄,头发盘的一丝不乱,脸色有些苍白,喜堂里静的可怕,堂上点着的也是一对白蜡烛,发出昏黄的光。喜娘扶着蕊儿跪下——这就准备拜天地了。蕊儿小心翼翼地从盖头下面瞟了一眼,身边被架上来一个纸人,纸人像模像样地被套了一身红色的马褂,乍一看还真跟活人似的,袖子下露出的手上还点着十个指甲盖,纸糊的手是惨白而没有人色的,再点上发灰的指甲,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阴惨的味道——蒙着红盖头的蕊儿猛地打了个冷噤,身边的喜娘轻轻扶了她一把。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喜倌怪里怪气的声音在这阴风阵阵的喜堂里回荡,听得所有人都暗暗盼着这场婚礼赶紧结束。三拜完成,一柄檀香木的如意递到周老太太的手里,老太太起身,慢慢地踱到蕊儿跟前,掀起了她的盖头……
蕊儿猛一抬眼,正对上面前的纸人,那纸人的双眼被画得很黑很大,直勾勾地盯着她,咧着嘴,好像真的在对她微笑,而且,嘴角似乎越咧越大,心弦一直紧紧绷着的蕊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老太太叹了口气,用自己粗糙但温暖的掌心摸了摸蕊儿娇嫩而冰冷的脸庞,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挺好的姑娘……可惜了的,赶紧抬回房,熬点安神汤压压惊吧。”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边走边小声念道:“就知道会这样,就知道会这样……”
被抬回新房里的蕊儿没过多久就醒了,身边是两个派来伺候她的丫头。蕊儿支起身,环顾了一下周围,新房里设着香案,案头摆着周家二少爷的牌位,蕊儿的目光落到那牌位上,又是一阵微微地颤抖,身边的丫头见状忙上前扶住了她,另一个则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给她灌了下去。蕊儿缓了缓神,迟疑地开口问道:“不是说——今晚要和少爷的替身……圆房的么?”蕊儿说的是刚才拜堂的那个纸人,按照这里的规矩,新娘是要和纸人在一张床上过一夜的,一直扶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的丫头微微一笑:“老太太说了,看你身子弱,就不行那么繁琐的礼节了,点到为止。”蕊儿松了口气,感激地朝丫头笑了笑,她知道,这算是老太太放了自己一马,否则,真要和那纸人在床上过一个晚上——她真的不敢想。
“时候不早了,您就早点睡吧。”丫头们端着空碗,轻轻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蕊儿在床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慢慢地,似乎也不怕了。她翻了个身,用胳膊枕着头,目光又落在自己“夫君”的牌位上——“周若梓”,这名字真好听,蕊儿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想着,“你是个什么人呢?是美是丑,是善是恶?如果你活着,你会嫌我丑吗?”蕊儿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大概三更时分,蕊儿突然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惊醒了,她猛地直起身,循声望去,却看见案头的牌位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好像受到了猛烈地撞击一样,蕊儿惊慌失措的翻身下床,连鞋子也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一不留神正撞在一个人的身上,蕊儿抬眼一看,是个披头散发,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怪人,蕊儿惊的尖叫一声,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周家上下都被惊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最先赶来的是周家的大管家周福(不要和某平民珠宝品牌搞混~~~)。
“二少爷的牌位……动了……”蕊儿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旁边两个小丫头扶起了她,“它是自己动的!”蕊儿喊道,喜堂里画得怪异的纸人,惨淡的白蜡烛,还有新房里自己半夜突然动起来的牌位,一切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神经越绷越紧。
动静大的连周老太太也赶来了,老太太问明白了情况,遣散了众人,单独拉着蕊儿进了房间。
“你是不是还看见了什么?”周老太太盯着蕊儿的脸小声问道。
“我……我还看见一个人,”蕊儿惊恐地瞪着眼睛,“他披着头发,不知道是男是女,他就站在院子中间。可是后来,等你们都赶来以后,他不见了!”
周老太太眯起眼,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蕊儿的后背:“大概是你受了惊,看走眼了。”蕊儿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周老太太讳莫如深的表情,作为晚辈,她也不敢再追问了,只好把后半截话头咽了回去。
“还敢和小二的‘替身’过一夜吗?”周老太太冷不丁地问道。蕊儿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
“和替身过夜是阴婚的规矩,小二的牌位不稳,是怨灵作祟呐,不按规矩办事,压不下他的这股子邪气,日后还是要来找我们的。”周老太太说道。
“我……”蕊儿低下头揉着衣角,心下一阵阵狂跳,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让你大嫂陪着你,过一夜,圆了这个阴婚的房,就算过去了。”周老太太直视蕊儿,直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家大少爷的媳妇姓陈,也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当然,是已经落败了的大户。陈氏看上去慈眉善目温柔敦厚的模样,典型的大家媳妇的做派,跟她在一起,蕊儿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二少爷的那个纸糊的替身就摆在婚床的里侧,蕊儿在外侧斜靠着枕头,小心翼翼地和纸人保持着距离,陈氏则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手搭在蕊儿的肩膀上,她手心里传出的温热感让蕊儿慢慢地平静下来。
“别怕,没什么可怕的。”陈氏温和地笑道,“这人死了,说白了,跟活着也没什么两样儿。你看,它们其实也会时不时的四处看看,也会想成亲,跟新媳妇在一起,该闹的也不闹了。咱别想他们是死人,他们其实跟活人一样,偶尔折腾出点动静来,也不会伤害谁,你怕什么呢?”
蕊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嫂说的也是,只是一想这阴阳两隔,就……心里发毛。”
“哈哈哈——”陈氏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蕊儿莫名其妙,陈氏平静下来,又突然低声问道,“你——今晚看见何妈了么?”
“何妈?”蕊儿一愣,脑海里突然蹦出自己夺门而出的时候撞上的那个披头散发不男不女的人,背后顿时渗出一层冷汗,“谁——谁是何妈?”
“是周家大院里的一个很古怪的老太太,疯疯癫癫蓬头垢面的。住在后院那间柴房里,一日三餐定时有人送去,平时她倒也不闹事,但是一到有婚丧嫁娶的事儿,她就会犯病。说来也奇怪,周家也没人拦着她,她犯病,也由她自己四处游逛去,她也不做伤人的事儿,逛够了,自己也就回来了。”
难道刚才自己看见的人就是这个何妈?蕊儿皱起眉,问道:“那这个何妈,到底是什么人?”
陈氏摇摇头,又突然凑近蕊儿,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她是咱们家老太爷生前的——正妻。”
“什么?!”蕊儿吃了一惊,“她是老太爷的正妻?!那老太太又是——”
陈氏把手指搭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蕊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缄了口。陈氏笑着拍拍蕊儿的肩膀:“这些事儿,我也是嫁过来以后断断续续听人说的。但是关于何妈的事儿,台面上没人敢提起,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也是个有分寸的姑娘,你自有道理的。”蕊儿感激地点点头,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妯娌,在这样的深似海的豪门大户里真的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儿,陈氏把枕头往下拉了拉,对蕊儿说,“睡一会儿吧,白天提心吊胆一天了,明天早上还得早起给长辈们奉茶呢。”
蕊儿迟疑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纸人,头皮一阵发麻。陈氏笑了笑,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说道:“别回头,就转过来,看着我,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什么也别想,闭上眼就是。”蕊儿点点头,放平了身子,闭上眼,陈氏替她掖了掖被角。
也许真的是太紧张太累了,蕊儿上下眼皮一沾上便入了梦乡。坐在她身边的陈氏听着蕊儿发出的轻微的鼾声,眯起眼,笑了笑,轻轻地起身,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蕊儿醒来的时候,大嫂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俨然一副坐守了一夜的样子,蕊儿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大嫂揉揉眼睛,不以为意地说没什么,然后吩咐丫头伺候她梳洗打扮。“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蕊儿自言自语地吟道,这诗还是爹小时候教她的,爹早年出西口去寻爷爷,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看看眼下,洞房里的白蜡烛已经燃尽了,舅姑们此时恐怕还没起床,只是没有夫婿可以为自己倾身勾眉画眼罢了。蕊儿望着镜中自己鲜嫩地花瓣儿一样的脸颊,重重地叹了口气——叹气有什么办法呢,人穷志短,嫁给一个牌位,成一门一个人的亲事,总好过贫贱夫妻百事哀,毕竟自己和母亲从此便有了依靠。
新媳妇照例是得给全家人做顿像样子的早饭的。周家是大户人家,自然不用媳妇灰头土脸的张罗一大家子人,但也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可巧这几日阴雨连绵,厨房下存着的一捆柴受了潮,一点就干冒烟不着火。厨娘急的连连跺脚,蕊儿倒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厨娘的手背笑道:“没什么的,现在老太太他们只怕还没起来呢,也怪我起的太早,连累你陪着我手忙脚乱的。”
厨娘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憨憨地笑着说:“我去后头柴房里抱一捆干的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蕊儿主动地提出来,本来她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手里闲不住,更不习惯看着别人忙来忙去自己闲着,更何况自己是新媳妇刚进门,也没权利真拿自己当太太看。厨娘一把没拦住,蕊儿已经先她一步迈过门槛。
二人拐了个弯,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子前面,厨娘掏钥匙开柴房的门,蕊儿东张西望着,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柴房几步开外的一间小屋子上。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引着,蕊儿不由自主地向那间屋子走去。走到跟前,蕊儿凑近窗框看了一眼,正对上屋子里的人朝外看的目光——正是昨晚那个披头散发的怪人!她的头发仍然是披散着,虽然是直直地盯着蕊儿,但眼神并不凶悍,而是显得很呆滞,仿佛她眼中的世界是一张白纸一样。蕊儿一惊,正想再凑近一点看清楚一些,却被一双手冷不丁地拉走了,蕊儿回头一看,原来是慌慌张张的厨娘。
“这间屋子您可别随便靠近。”厨娘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
“这屋子里是——”蕊儿突然想起昨晚大嫂的叮嘱,忙改了话头,“这屋子里关的是谁?”
“她——”厨娘四下张望了一下,叹了口气,“她姓何,也是个苦命人儿啊!”
“哦?她也是周家的下人?”蕊儿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地问道,“可为什么单单把她关在这里?”
厨娘蕊儿拉进柴房,二人坐下来,厨娘压低声音对蕊儿说道:“这何妈——和咱们老太太,本来是妯娌。”
“什么?!”蕊儿闻言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大嫂明明告诉她这个何妈是周家老太爷的原配夫人,怎么厨娘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妯娌?周家到底有几个老太爷?蕊儿心里很疑惑,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厨娘低低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这周家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外头人看着都是鲜亮的很,可是那朱漆大门一关,里面埋了多少不鲜亮的事儿,外人谁也不知道……何妈的事儿,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您还是暂且别问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有人讲给您听。”
蕊儿张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大嫂不让问,厨娘也不让问,这个疯疯傻傻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蕊儿的手艺是很不错的,一顿四喜团圆羹吃的周家的人都眉开眼笑心满意足的,老太太也十分满意,蕊儿当阴亲新妇的这几关算是都顺利的过去了,今后就是安安分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日子了。蕊儿站在老太太身边毕恭毕敬的伺候着,一面却偷偷地扫视着席上的各色人:周老太太右手边坐着的是周家大少爷周若辛,大少爷微微佝偻着背,显得有些萎靡,目光也很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席间还不小心被呛了一下,一边的陈氏忙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和昨晚陪着蕊儿的时候一样轻柔;但蕊儿注意到,周老太太看孙子的目光却很冷淡,周若辛整个早餐过程中也基本上没看周老太太一眼,按说这是周家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了,为什么他们彼此却好像是陌生人一样?蕊儿还注意到,陈氏在轻轻拍着丈夫后背的时候,似乎是不经意地和下席的周福对了个眼儿,马上又把视线挪开了,好像带着那么点不可思议的——逃避?还有插手站在席下候着的厨娘,她似乎也在回避着什么人的目光,蕊儿甚至觉得她在微微发抖,从柴房回来厨娘一直有些心神不定,难道是因为何妈?因为自己问过她何妈的事情?蕊儿越想越糊涂。
整顿早餐表面上看是谈笑风生和和美美,但中间却好像连着若干条数不清的丝线,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系在了一起。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起来还真是飞快,转眼蕊儿到周家已经有两个月了,这段时间,周家也没有再闹过鬼,大家心里感叹着那个来路不明的道士瞎掰的话居然还真的歪打正着了,只是可惜了蕊儿这么好的姑娘,如花似玉又性情温柔平易近人的,偏偏要守着一门连寡妇都称不上的婚事过一辈子,也算是暴殄天物了。不过蕊儿倒没什么计较,尽管每天晚上守着一盏孤灯,一轮明月,也会觉得惆怅无比。
待在商人家,也免不了耳濡目染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这些事儿,蕊儿自然是没有发言权的,只有听和看的份儿。周老太太已经是古稀之年的人了,但是眼睛耳朵脑子却是一点不输人,周家的商号涵盖了很多行当,每日光是各家分号定期轮番报上来的账册就让蕊儿看着眼晕了,但老太太却能有条不紊不紧不慢的在大半天时间里一一处理完毕,也经常会让陈氏协助她做些事儿,当然,陈氏作为外姓人不可能插手太多。不过让蕊儿奇怪的是,周家大少爷倒很少和老太太一起参与家族的生意,只是定期到各家商号挨个走动一下,倒更像是给周家跑腿的,而不是周家的半个主人,这又是为什么呢?
“等忙过这一阵儿,你也跟着学着点儿。”这一日晚饭后,周老太太当着陈氏的面对蕊儿说。
蕊儿点点头,其实老太太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只是从来没有让蕊儿参与过任何生意上的事务,次数多了,蕊儿也只当这是应景的话了。何况她也没这份心气,老太太的本事,一成她也不敢想。
“车马劳资都备好了吗?”周老太太又把目光转向一边站着的周福,周家在蒙古边境上的一批毛皮要运回来,顺便再运一批麦种过去,因为设在蒙古边境的几家周家的商号和别家起了点纠葛,老太太决定派个可靠的人去协调一下,再加上晋中的另一家大户王家也看上了那片地界,与其做对头,不如派人好好谈谈,联起手,好在边境线上能站的更稳。所以老太太派周福跑这趟本来并不大的差事。
“备好了。”周福毕恭毕敬地回答,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蕊儿没来多久也看出来了,老太太对周福是很放心的,比周家大少爷更放心。不过说真的,蕊儿也感叹这周家对下人和伙计们真是慷慨得不得了,别的不说,就说这吃饭,那是顿顿有酒有肉,就光这主食面食,十天半月就不带重样儿的,冬天还支两个火锅,一个猪肉一个羊肉,各取所需,并且另加油茶和黄酒暖身——别误会,不是蕊儿过门两个多月只惦记吃食,而是蕊儿经常亲自下厨为长辈烹汤熬水的,总和厨娘在一起,每天做出那么多花样,伙计们是乐意了,厨娘可就头疼了,一有苦水就忍不住和蕊儿唠叨,一来二去,蕊儿也自然对伙计们的各种待遇上了心。不光是吃,还包括穿,周家逢年过节都会给周家上下和商号里的伙计们按等级和业绩置办新装,用的都是串绸春绸这样上好的面料,从不吝惜,让蕊儿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暗暗称奇。“真不愧是大户,这样的大方,怨不得伙计们个个都那么尽心。”蕊儿有一次忍不住对大嫂感叹道。大嫂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了句:“尽心,也有尽心的不好。”
“大少爷这趟还要去么?”周福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这段时间关外的气候一天三变,盗匪也猖獗得很,若不是这批货催得紧,断不该在这个时节出关的,大少爷身子弱,能不去就别去了吧。”
“他也不能总是养着啊。”周老太太皱着眉说道,陈氏不在,这几天她都说得照顾少爷,所以晚上也不再一直陪在老太太身边了,“小二不明不白的就那么没了,能指望的只有老大了。”周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周家的上一代有二儿二女,不幸的是,两个儿子都已过世,现在这一辈人也只有周若辛和周若梓兄弟俩,而周若梓又在异乡莫名暴毙。所以晋中商户中一直有传言,说周家犯了风水,所以有绝后之虞。
周福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做了个揖,退了下去。周老太太看着周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蕊儿拽了拽衣角,也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周老太太突然开了口:“再陪我坐一会儿,好么?”
蕊儿抬起头,周老太太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蕊儿点点头,又原样坐下。周老太太睁开眼,看着小心翼翼的蕊儿,笑了笑,冷不丁问道:“恨我吗?”
蕊儿惊了一下:“什——什么?”
“我让人把你……给买来,买来独守空房,你恨我吗?”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买”这个字眼。
蕊儿抖了一下,摇摇头,小声说:“是……是我家自愿的。”
老太太有些疲惫地笑笑:“你家是不是就你一个女儿?”
“嗯,我和家母相依为命。”蕊儿点点头。
“听说你父亲是个读书人,还中过秀才?”老太太拿起簪子挑了挑烛花。
“嗯。”蕊儿老老实实地答道。
“那他是怎么——”老太太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找出一个比“死”或者“过世”更好听的字眼,蕊儿却善解人意地接过话茬:“我爷爷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跟人出西口做生意,但一走就再无音讯了。父亲去寻我爷爷,也是一走就没了消息……”蕊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么说,你爷爷和你爹——也都是咱出西口的山西商人了?”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怜惜。
蕊儿点点头,“这走西口啊,别人看着是挖金山去了,其实说白了,是走刀尖。走好了,能走出片天来;可是一步走不好,连埋在哪儿恐怕都不知道……”老太太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挥挥手对蕊儿说:“你早点歇着吧,时候不早了。”
蕊儿上前两步要扶老太太回房,老太太却摆摆手:“不用你扶,我自己走走。”蕊儿向老太太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回房以后,蕊儿左右睡不着,很多事儿一下子都挤到脑子里,让她觉得头昏昏的,又胀的总想理个头绪出来。突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飘进蕊儿的耳朵里,她猛地一下坐起来,支起耳朵听了听,那脚步声若有若无,忽近忽远的,蕊儿忍不住披衣起身,打开门,四处走着,边走边看,想找出这脚步声的源头。不知不觉走到了略显荒芜的南院,突然听到前方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蕊儿忙后退几步,在墙根边猫着——
“明天就要出发了?”这声音是个女人的,蕊儿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是谁。
“嗯。”一个男人的声音老老实实地回答。
“和老大一起去,都准备好了吗?”女人问道。
“准备好了,你……放心吧。”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蕊儿一惊,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大管家周福的声音!和他说话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们似乎在商量什么秘密一样?而且这个秘密——似乎是针对大少爷周若辛的?
想到这里,蕊儿不禁惊出一声冷汗,她微微直起身,努力想找找透过窗纱看看屋子里到底是什么人在说话,但却看不清楚。就在这时,身后一双大手向她伸来,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蕊儿觉得一阵眩晕,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天,大少爷和周福上路了,蕊儿却一直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周老太太皱着眉问,“这丫头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太太问左右,却都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早上醒来,看见蕊儿躺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去请崔大夫来。”周老太太皱着眉头吩咐道,崔善为是京城太医院的大夫,近日告老还乡,回到了寿阳县继续给人看病,当然,出诊费不菲。
“这是中毒了。”崔善为很肯定地说。
“中毒?”周老太太皱起眉。
崔善为微微做了个揖:“昨天晚上少奶奶只是吸入了迷药导致昏睡不醒,这是小事;但是她一直在服用一种慢性毒药——附子,这是大事。”他的意思很明显,这样等级森严的豪门大户,一个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居然一直在被人下慢药——实在是不可思议。
周老太太闻言身子猛地僵了一下,愣了片刻,用有些颤抖的手给崔善为的手里塞了一叠银票。“我知道,您有办法,但是……别说出去。”周老太太轻轻地说。
晚上,正院老太太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老太太背着光坐着,灯光打在厨娘的脸上,虽然不亮,但也足够照的她心发慌。
“你这是要干什么?”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冷劲儿,“还是要和这丫头过不去吗?”
厨娘咬咬嘴唇:“她……这不是您当初的意思吗?”
“可我后来……”周老太太的声音显得很虚弱,的确,蕊儿过门以后,她沉默了,沉默就意味着她不支持,但是——她毕竟没有明确地说些什么。
“老太太……很多事,是规矩;”厨娘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是规矩,就得按规矩来,您还想让上一代的事儿再来一遍?”
“其实——你也不忍心,对吗?”周老太太看着厨娘,摇摇头,“否则昨天晚上你也不会把这丫头从何妈手里给夺过来了,真是那样,这丫头现在只怕早就凉了。”老太太顿了顿,仰起头,却仍然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下不了手,又要下手,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两行浊泪顺着腮帮子流下来,这儿只有她们两人,老太太的泪水流的有些肆无忌惮。
厨娘走上前,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很多事儿,是命。”
“然后呢?”表姐问何叔,“蕊儿就一直没有醒来?那她听到的那个关于周家大少爷的秘密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叔没说话,我却有了别的想法:“如果周老太太能救蕊儿一命,蕊儿把自己听到的告诉她,兴许还能来得及追上自己的儿子;但她不仁在先,也怪不了老天的安排了。”
说完,我偏头看了看潇潇,何叔显然也对我的话感到很意外,不过他马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了一句:“丫头,你看事儿看的真清醒。”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何叔抽了口烟,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我们,问道:“想听听周福和周家大少爷在路上发生的事儿么?”
周福和周家大少爷周若辛一路走来,行至杀虎口,车队停了下来。周若辛探头看了看,好奇地问:“这里就是杀虎口?”果然当得起杀虎口这三个字,放眼望去竟上见不到一星半点的绿色,两旁被料峭山风削的薄而锋利的石壁斜斜地往下压着,似乎随时会倒下来一般,周若辛觉得胸口有点喘不过起来。
“嗯,”周福点点头,转身对周若辛说,“前面再走几步就是咱们山西人自己开的一家会馆,咱们今天就在那里过夜吧。”
“这么早?”周若辛有点纳闷,“再往前赶赶,今天就能出关了,为啥这么早就要找地方住下?”
周福淡淡地笑了笑:“杀虎口,杀虎口,没有钱财难过口,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现在人困马乏,万一遇到歹人,那不是明摆着的吃亏相么?还是先去会馆稍事休息,明天准备好了再过关稳妥一些。”到底是没有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过的大少爷,常年跑跑各大商埠的商号就以为是做生意了?你还嫩着呢。周福在心里嗤了一声。
周若辛舔舔自己干地裂口的嘴唇,点点头,答应了。周家的商队刚准备掉头,却突然听见四下传来一阵喊杀声,周若辛一愣,商队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糟了,遇到吊马帮了”,周若辛听见这句话,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周福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吊马帮是杀虎口最大的强盗帮会,专截来往客商,周福说的“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说的正是吊马帮。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周家商队现在却一下炸了锅,商队的马匹和骆驼都受了惊,撒开蹄子四处乱跑。周若辛显然没见识过这等架势,就连走过好几次杀虎口的周福,也从没真正遇到过吊马帮。眼睁睁地看见上百号人像洪水一样扑过来,周家商队把周福和周若辛围在中间,尽管随从们拼命抓着缰绳,座下的马匹和骆驼还是执拗地想向各个方向散开逃命。就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周福突然转过头看着周若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你走,我留下。”
周若辛愣住了,他明白周福的意思,他是想转移盗匪的注意力,保全自己离开。可是……周若辛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他能看见,周福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坚定和决绝里带着一丝——期望?是的,全商队都留下,好歹有拼一把的希望,但是只留下一半,在这较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只能是送死。周若辛勒紧了缰绳,咬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周福眼里的一丝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终于,他狠狠地踹了周若辛胯下的马一脚,喊了声“快走”,便扭过头,再不看周若辛一眼。缰绳把周若辛的手勒的发白,他的嘴角略微动了动,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二人几乎同时催马,却是驶向两个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