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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4:43

南甚至怀疑他们能不能做好阑尾炎手术。

假如,他或者儿子在这里真的得了“古怪”病,那就惨了,他们将被强制隔离,寸步难行,插翅难飞。

不过,他们现在回不去西京了。陶城的各个路口都设立了路卡。他只能天天盼望快点儿出现一个路易斯·巴斯德

那样的伟大生物学家,为人类破解这种“古怪”的病源。

这一天,柯梦令实在受不了这种牢狱一般的生活了,哭着闹着要爸爸带他出去玩一玩。

柯南担心他童心发霉,就答应了他。

他家住在陶城的南郊,不远处有一个桃花公园,平时就没有多少游人,现在是非常时期,估计见不到一个人了。

出门前,柯南嘱咐儿子:“不要接近陌生人,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柯梦令频频点头。

果然,桃花公园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连大门口的管理室的门都锁着。

柯梦令在石子甬道上快乐地奔跑,柯南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这时候,他们都摘下了口罩。石子小道的两旁,生长着很多硕大的美人蕉,鲜红如血。

儿子越跑越远。前面是一大片树,青一色的丁香树,满树的紫色小花开得异常繁丽。树丛中间,有一小块儿开阔

地,中间有一石桌,石桌周围有四个石凳,很光滑。柯南走过去,坐下来歇息。

园里静极了,蜂蝶的喧闹声清晰可闻。

他感觉这景象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寻……忽然想起《聊斋》,这里多么像聊斋故事中讲的一个情景:一窝狐狸,变成人形

,在一个废弃的花园里携妻带女过起了日子。一到晚上,在花间摆上一壶酒,约上一二个朋友,吟诗饮酒……

人迹罕至的地方,多生精怪。

柯南蓦地坐起身来,突然感到这里幽静得怕人。半天没有听到儿子的叫声了,他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他慌了,

一边喊,一边在树丛里穿梭寻找,最后,在一簇丁香树的空隙里找到了儿子,他正静静地蹲在那里玩土。柯南把他拽

起来,说:“赶快走,我们得回家了!”

父子俩出了桃花公园,柯南心情平稳了些。他忽然想到挎包里背着照相机,应该在公园大门口留个影,日后带回

西京,也好作为这次“避瘟神”的纪念。

他掏出照相机,让儿子站定一个位置,调好焦距,用三角架支起来,然后,迅速跑到儿子背后,双手支在他的肩

膀上。

四周没有一个人,太阳十分明媚。

他咧嘴笑了一下,这时,照相机自拍了。就在照相机“咔哒”响过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一个

贰:空荡荡的公园(2)

不吉利的影像:一个黑白的人,在围着黑布白花的遗像里微微地笑着。

他匆匆收好照相机,和柯梦令分别戴上口罩,回家了。

他不知道,他已经把一个人带回了家。

叁:变脸(1)

这天晚上,吃过母亲做的豆面卷倭瓜汤,柯南给自己和儿子分别量了量体温,都正常,心里宽松了许多,躺下了

柯梦令正在上学前班,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学到什么东西了,柯南很着急。每天晚上,他都要给儿子讲一些知识性

的小故事。

这一天,他给他讲“病菌”和“病毒”。

“一百多年前,法国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蚕病,病蚕大批大批地死亡。科学家通过显微镜观察,在病蚕和它们咬过

的蚕叶上,发现了一种椭圆型的微粒。后来,把这些病蚕和蚕叶全部烧掉,才把一场震惊欧洲的蚕病控制住了。不久

,科学家开始研究狂犬病。他们在显微镜下观察疯狗的脑髓,并没有发现病菌。可是,把疯狗的脑髓注入正常狗的体

内,正常狗马上死去。后来,科学家找到了比病菌还要小的生物病原——病毒……”

“爸爸,‘古怪’是怎么回事呢?”柯梦令问。

“现在还不知道。”

“它是蚕吐出来的吗?”

“不是。”

“是从疯狗脑髓里爬出来的?”

“也不是。”

“那它最早是从哪里来的呢?”

“第一个得‘古怪’病的是东部沿海地区的一个人,其他人都是被他传染的。”

“哦,这么说,它是人制造的呀。”

“不,那也许是一个好人。”

说着说着,柯梦令就迷糊了。在暗淡的月光下,沉沉他地闭上眼睛。他的脸模模糊糊,布满阴影。

柯南也困了,他苶苶地看着儿子,儿子处于半梦半醒、半阴半阳之间,眼睛露着两条缝儿。看着看着,柯南脑袋

里越来越混沌,终于,他的眼皮也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突然,儿子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盯着柯南,双眼充满了惊怵。

柯南以为他在梦魇中,轻轻地问:“梦令,你怎么了?”

柯梦令在黑暗中小声说:“爸爸,刚才我看见……你不是你了……”

柯南心里有些发瘆,立即问:“你看我是谁?”

柯梦令说:“我看见你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柯南搂住儿子,说:“你做梦了,睡吧。”

柯梦令翻着眼睛又看了几眼柯南,终于闭上了眼睛。

柯南觉得儿子说的话有点诡怪,他想到那个幽静的园子,丁香树、石桌、石凳……该不会真的有什么精灵吧?他

心里“突突突”地跳了好一阵子,但是,看到儿子已经睡得很安稳,就没有再深想,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快睡着了,突然感到怀里的儿子抖了一下,接着,猛地推开他,扑棱一下坐起来。

柯南吓了一跳,睁大眼睛,说:“你又怎么了?”这时,他已经睡意全无。

儿子定定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你怎么又变成了那个人?”

柯南的脊梁骨发冷了,他轻轻地说:“儿子,你又做梦了!”

说着,柯南坐了起来,让月光正正地照在脸上,让儿子看清自己。同时,柯南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满脑袋都是

湿淋淋的冷汗。柯南拉着他躺下来,轻轻地抚摩他的头,说:“没事儿,睡吧,儿子,睡吧。”一边说一边故作安详

地合上了双眼。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睁眼看了看,儿子还在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你怎么还不睡?”

“我怕……”

其实,柯南也被儿子的反常吓坏了,他一下动了怒:“黑灯瞎火的,你胡说什么!睡觉!”

柯梦令见爸爸发怒了,只好乖乖地闭上了眼睛。不过,柯南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一直没有放松下来,一直绷得硬邦

邦的,并且,他的身子尽可能地朝后缩,好像十分惧怕自己。

柯南继续抚摩他的头。儿子在婴儿时,一受到惊吓,半夜里不住地啼哭,妻子就这样抚摩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摸摸毛,吓不着。

过了很长时间,儿子的身子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他要睡着了。柯南却失眠了,他轻轻收回手,在卧室里扫视了一

圈。那个梳妆台在黑暗中呈现出隐隐约约的轮廓,越看越古怪。那面斑斑驳驳的大镜子里更是深不可测。

就在这个时候,柯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儿子是不是染上了那种病,发起了高烧?

他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似乎不冷也不热。

黑夜静极了,只有窗外的杨树在窸窸窣窣地响,好像在自言自语。听不见另一个卧室的动静,父母都睡了。

柯南渐渐沉入梦乡。不久,他第三次被儿子惊醒。他睁开眼,看见儿子缩在墙角,指着他惊叫:“鬼!!!鬼!

!!”

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手忙脚乱的打开灯,惊惶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把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柯梦令怔怔地望着

他,不再喊叫了。

柯南的母亲披着衣服跑过来,急急的问:“怎么了,你们怎么了?”

柯梦令站起来,扑到奶奶怀里,哭着说:“奶奶,我跟你睡!”

“好,好,令儿跟奶奶睡!”母亲抱起柯梦令,又轻声问:“你告诉奶奶,为什么不跟爸爸睡了?”

叁:空荡荡的公园(2)

柯梦令紧紧楼住奶奶的脖子,脑袋伏在奶奶肩上,似乎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哭闹着说:“奶奶,走!快走吧!……

……”

柯南说:“妈,他可能受惊吓了,你把他抱过去吧。”

儿子走了以后,房间里一下变得空荡荡。

柯南下意识地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那面大镜子,它黑糊糊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柯南把两个枕头叠放在一起,垫高了脑袋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朝梳妆台上的那面大镜子看了一眼。

肆:他是谁

第二天早晨,柯南起床后,看见儿子正在客厅里踢足球。儿子看到他,立即停下来,委屈地说:“爸爸,你去哪

了?”

“什么时候?”

“昨晚呀!”

“爸爸哪儿也没去,就在卧室陪你了,你忘了吗?”

“不是!昨晚搂我睡觉的那个人不是你!”

柯南身上一抖,问:“不是我是谁?”

“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他长什么样?”

“他始终不说话,只咧着嘴笑。”

一股凉气从柯南脚心窜到头顶。他怔了一阵子,终于说:“孩子,那是梦魇……”

下午,柯南拿着胶卷去街上冲洗。

他戴着口罩,走出几条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洗印部。它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面小巧、鲜艳。里

边坐着一个同样小巧、鲜艳的女孩,这是柯南近期见到的第一个没有戴口罩的人。她亮莹莹地说:“先生,您三天以

后来取相吧。”

柯南犹豫了一下,问:“能快一点吗?”

“至少要三天。”女孩说。

夜里,柯南一个人躺在卧室里,感到很孤独。儿子坚决不跟他一起睡了。而妻子留在了西京,因为她是医生。在

柯南离开西京之前,她已经一星期没有回家了。这是他和妻子分离时间最长的一次,他越来越牵挂她。每天睡之前,

他都要暗暗祈祷,希望妻子和所有的医护人员平安。他有时恨恨地想:人类的医学往往是亡羊补牢,因为人类不断制

造罪恶。

另外,每天晚上,柯南都要看梳妆台上的那面大镜子几眼。他发现,这成了他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越来越觉得,那是一面古怪的镜子。

第三天中午,父母和儿子都在午睡,柯南戴上口罩,一个人离开家,又来到那个洗印部。

照片洗出来了,柯南匆匆看了一遍,质量没什么问题。他离开的时候,那个女孩朝他莞尔一笑,说:“欢迎您再

来。”

他也对她笑了笑,就出了门。

回到家,父母和儿子还睡着,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把那些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细看。

翻到了在公园大门口自拍的那一张,柯南极其认真地看了看。照片上,他和儿子都在笑,儿子笑得很调皮,很可

爱。而他笑得却有点不自然,他的脸僵在了笑与不笑之间。不管怎么说,这张照片作为一种特殊的纪念还是很珍贵的

刚要翻过这一张,柯南的手突然停住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照片上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这个人站在他背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似乎正要走过去,不料被照相机定了格。

柯南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在公园大门口拍照,镜头里多个人,这很正常,因为那是公共场所。可柯南明明记着,拍照前,他四处看了看,

周围空无一人!

他仔细端详照片里的这个陌生人,他瘦瘦的,黑黑的,脖子很长,正木木地朝照相机镜头望过来。

柯南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十年前就离开故乡闯荡世界,很少回来,如今,对于他来说,陶城满街都是陌生人。

如果,被偶然捕捉进镜头中的这个人碰巧是他认识的一个人,反而怪了。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看到这个的眼

睛,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害怕这个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梳妆台那面老镜子一样深不可测的眼睛。柯南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是不可摆脱的!

他随手拿过儿子的一本童话书,把这张照片夹在了里面,然后继续看下一张。

……他不知道,死神已经显形。

伍:就是他

请不要把陌生人的照片带回家中。

你家有陌生人的照片吗?好好想一想。

比如,你带回了一张朋友的照片,而那是他跟另一个人的合影,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人,你并不认识。

比如你买回了一本书,或者借了一本书,或者租了一本书,书里有作者像。

比如,你在哪个旅游景点拍照,把几个素不相识的游人收进了镜头里,带回了家中……

这些被偶然带进你家中的陌生人影像,都与你有着某种深层次的机缘,往往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幸的后果。这里面

潜藏着科学的因果关系,中间那奇妙的转化过程你慢慢可以悟出来。

……然而,柯南没有把他撕掉,而是把它夹进了书里。

不过,他的心一直系着它,重重的。

翻了一阵照片,他躺在了床上,想休息一会儿。

窗外的天蓝莹莹的,太阳很好。

他合上眼皮,眼前一片亮堂堂,好像满世界的阳光都扑在了他的脸上,和他亲昵。

他静静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个黑影站在他头上,挡住了阳光,因为他的眼前暗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房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他又闭上眼皮,眼前依然一片亮堂堂。过了一会儿,那个黑影又来了,他的眼前又一次暗下来!

他想,也许这是正常的生理视觉反应,只是平常很少有人这么细心的观察闭眼之后的世界罢了。所以他没有再睁

眼。那个黑影似乎一直在他的眼前站着。

这个中午,柯南梦见了公园里那众多的美人蕉,它们真的像美人一样深红,肥硕,柔软。他是被柯梦令推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儿子正拿着那张在公园大门口拍的照片——刚才他一定是翻看那本童话书了,于是发现了它。

“干什么儿子?”

儿子指着那个在镜头里走过的人,大声说:“爸爸,晚上搂我睡觉的就是这个人!”

柯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问道:“令儿,咱们照相时,你看见这个人了吗?”

儿子想了想,说:“没看见啊。”

柯南的心顿时被黑暗吞没了。他拿过那张照片,看了照片中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一眼,突然扬手把他撕得粉碎,

然后,大步走进卫生间,把那些碎片扔进了垃圾箱。

最上面的碎片是那个人的头部,眉毛被撕掉了,一只眼睛被撕掉了,另一只眼睛依然静静地看着柯南。

陆:镜中世界

电视上天天都在公告疫情。

陶城仍然没有发现“古怪”感染者。不过,柯南从新闻中得知,妻子工作的那个医院已经有十几个医护人员倒下

了。他的心一天天地悬着,找不到落实处。

自从回到老家之后,县委办公室的那个朋友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这时期,没有人聚会。

柯南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他发现自己胖了。他回来半个多月了,天天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养了一身膘。

他照的当然是那面小镜子。

柯梦令跟他的爷爷奶奶一起睡下了。专家说这时期必须多休息,增强抵抗力。

柯南不想看电视了。电视上药品广告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它们见缝插针地鼓噪着:提高免疫力!提!提!提

他坐在蘑菇凳上,背对梳妆台,举着那面小镜子,近近地观察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胖点儿更顺眼一些。

他不经意地把视线偏了偏,通过小镜子看了一眼背后的大镜子,蓦地一惊——小镜子照出的大镜子里,竟然是一

个陌生的房间,里边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抻着脖子,木木地望着他!

他手中的小镜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有一片碎玻璃还扎着了他的脚脖子,很疼。他猛地回过头去,发

现自己已经置身于镜子中的房间了!

这个房间里,同样只有一张床,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个半圆形大镜子,不过,这张床不是他卧室的那张床

,它方方正正,死死板板,没有任何装饰工艺。上面的被褥和枕头都是白色的,像医院一样单调;这个梳妆台也不是

他卧室的那个梳妆台 ,它同样形状简单,没有曲线,但颜色是白的,十分肃穆。

柯南背对这个梳妆台坐着,姿势就像刚才一样。他似乎从一个正空间掉进了一个负空间。

那个人站在房屋正中,直直地看着他。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出现在公园大门口那张照片中的人!

柯南傻住了。

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二维空间的照片里,现在,他竟然又把柯南从三维空间拉出来,进入了二维空间的镜子

中!

“你是谁?”柯南问道。

这个人摇了摇脑袋,说:“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从哪里来?”

“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这个人说着,低下头去。

这时候,柯南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竟然是他的卧室。难道是卧室的旁边真的还有一个比

邻的房间?难道那面大镜子是玻璃的?

他回过头,颤颤地问那个人:“我这是在……”

“镜子里。”

柯南的身体一下就好像轻如鸿毛了。

“你曾经撕过我,就这样——”这个人一边说一边揪住自己的脑袋,“唰——”一下把眉毛以上撕掉了。“唰—

—”又一下把一只眼睛撕掉了。他残缺不全地盯着柯南,那只眼睛里射出亲昵的光。

“为什么你只出现在照片和镜子里?”

这个人没有回答柯南的问话,径自说:“我想起来了,你们都叫我‘古怪’。”

柯南的心坠入了一个天寒地冻的深谷,很快结了冰,坚硬如秤砣。

“当前,你们人与人互相隔绝——其实,你们从无到有,一直都是互相隔绝。现在,我要把你们强行串联起来……

……”

柯南品味着他要表达的意思。

他又说:“哦,对了,三天后,他们会在你的血液里看到我的,不过,需要借助电子显微镜……”

柯南猛地站起来,一头朝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撞去,它“哗啦”一声碎了!

同时,他惊醒过来。

是个梦。

他转过头,朝梳妆台那面恐怖的大镜子望去,它竟然真的碎了!只剩下半圆形的边框,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墙壁来

柒:隔离

这个梦太诡异了,柯南坚信,它不是无根无据的。不然,为什么那面镜子碎了?

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再也睡不着了。这时候,是凌晨三点多钟。

他静静地躺着,像一具死尸,只有双眼还在眨巴。后来,他起身下了地,慢慢走进了卫生间,打开灯,朝垃圾箱

里看了看。

那个被撕碎的人在雪亮的灯光下看着他。

他退出来,关了灯,又回到卧室躺下来。刚刚躺了一会儿,他又焦躁不安地爬了起来,趁父母和儿子都在熟睡,

他把自己睡过的床单、被罩和枕巾,都塞进洗衣机洗起来。接着,他又把他的房间彻底消了一遍毒,开始洗漱。最后

,他把自己的洗漱用具都装进了背包,又拿了一些钱,准备离开了。

他在过道里遇到了母亲。平时,她从来不起这么早。

“你干什么去?”

“我去一趟三棵树,谈个生意。”

“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出门了。”

“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

母亲探口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间可能……长一些。”说到这里,他低下眼帘,轻声说:“妈,令儿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去吧。”

“我走之后,你们要细心,不管谁,只要身体稍有一点不适,立即去医院检查。”

“好的好的。”

柯南交待完了,径直走向父母的卧室 ,想最后看一眼儿子。

父亲也醒了,问柯南:“刚才,你的房间是什么东西响?”

“镜子打了。”柯南说。

儿子还在睡着,长长的睫毛安详得像缓缓降落的鹅毛雪。柯南俯下身,很想贪婪地嗅嗅他的味道,终于没敢。他

静静注视着他,一直过了几分钟,才离开。

天亮之后,柯南来到了人民医院。医院里已经设立了“古怪”特别门诊,几个医护人员刚刚穿上隔离服,包裹得

很严实,只能看见眼睛。

柯南一进诊室,那几个人都警觉地朝他望过来。

“大夫,我想我得‘古怪’了。”柯南直直地站在门口说。

几个医护人员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胖一点的大夫温和地说:“你过来,坐下。”

他就走过去坐下了。那个胖大夫拿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仪器在他脑门上照了照,说:“没什么问题。”

柯南抬头看了看他,真诚地说:“请立即把我隔离。我知道,我有问题。”

胖大夫笑了:“你神经过敏了。”

“我处在潜伏期!”柯南叫了起来。

“这种病在潜伏期的时候,医生都查不出来,你怎么能知道?回去吧!”

另几个医护人员都笑起来,然后各忙各的了,不再理会他。

柯南无精打采地走出了人民医院,不知道该朝哪里走了。

他不敢回家,他怕把“古怪”病毒带给儿子或者父母。最后,他住进了旅馆。

这家旅馆和那家小巧、鲜艳的洗印部对门。柯南无所事事,就趴在窗上朝对面张望,想看一看那个小巧、鲜艳的

女孩。可是,对面的窗子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没事,于是,就盼着时间快点过去,如果三天之后没事,他就可以回家了。

第三天凌晨,柯南忽然感到全身难受异常,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掷在茫茫太空中,忽

而扔到炽热的太阳上,忽而扔到冰冷的月亮上。他趁清醒的瞬间拨通当地的急救电话。

接下来,他隐约感觉到一些穿着雪白隔离服的人进屋了,把他放在一副窄窄的担架上,抬出了房间。旅馆里的人

一看这阵势,立即知道出了什么事,走廊里的人一转眼就跑光了。

在隔离病房里,柯南渐渐进入了昏迷状态……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桃花公园,空荡荡的大门口,不见一个人。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亮得刺眼。

这时,一对陌生的青年男女跑过来,他们是一对情侣,那个男人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架照相机,在认真地调弄着。

柯南立即木木地朝他们走过去,他像僵尸一样站在了那个女人背后。

那个女人回过头张望了一圈,然后,对那个男人说:“这时候没人,赶快拍。”

地狱

壹:黑夜动物(1)

罗志文越来越感到张琵这个人不太对头。

罗志文和张琵合租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一进门就是罗志文的卧室,张琵的卧室在里头,中间隔着空荡荡的客厅

。厕所在张琵那个卧室的旁边。

他们两个人在一所幼儿园当英语教师,是同事。张琵是半个月前来的,罗志文比他早十来天。

本来,这房子是罗志文一个人租的,张琵来了之后,知道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就主动要和他住在一起。两个人

合租一套房子,费用各摊一半,双方都便宜。罗志文同意了

罗志文这个人是个书呆子,他除了自己的外语专业,在生活中显得有点笨笨的。最初,罗志文没有发现张琵这个

人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太爱说话,罗志文也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两个人互不打扰更好。

罗志文最早感到他不对头是一周后的一个夜里:

大约凌晨三点多钟,罗志文被尿憋醒了,他穿着拖鞋走出卧室,看见对面张琵的卧室的门缝儿露出一丝光,那光

绿幽幽的,深夜看起来,有些恐怖。

他轻轻走过去,把门推开,探进脑袋,看见张琵正在上网。他似乎受惊了,猛地回过头来,愣愣地看着罗志文。

在电脑屏幕反射出的微光中,他的脸呈现青白色。

“你怎么还不睡?”罗志文睡眼惺忪地说。

“啊,一会儿睡。”

罗志文没再说什么,关上门,到厕所撒了尿就回到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罗志文回想刚才的一幕,一丝阴影爬上了心头——张琵半夜三更怎么还上网?还有他的神情,好像什

么秘密被戳着了。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几天之后,罗志文又被尿憋醒了,这时候恰巧又是凌晨三点多钟。他爬起来,披衣下地,

走出卧室,再一次看见张琵那个卧室的门缝儿透出幽暗的光来。客厅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那一线灯光。

罗志文轻轻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张琵正坐在写字台前看书,亮着台灯,灯罩是红色的。张琵猛地抬头看过来,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下半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

“你怎么还不睡?”这次是张琵问的。

“我睡了,起来撒尿。你没睡?”

“我呆会儿就睡。”

罗志文关了门,慢慢走向厕所。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凌晨三点多钟了还在看书?

通常,夜里看书的人都是躺在床上,而他却穿得整整齐齐端坐在写字台前!

从厕所出来时,他发现张琵卧室的灯灭了。这说明,他刚刚关上门,张琵就马上关了灯。

罗志文轻轻走回自己的卧室,他感觉到,张琵在静静聆听着他的足音……

在幼儿园里,罗志文教大班英语,张琵教中班。大班在三楼,中班在二楼,除了开会,两个人在幼儿园很少见面

罗志文突然感到张琵这个人十分陌生起来。

次日,夜里三点多钟,罗志文突然又醒了。这次,他并没有尿,他之所以在这个时间醒过来,完全是由于心里有

那个阴影的缘故。

他下了地,轻轻打开卧室的门。

房子里黑糊糊的,张琵的卧室门隐藏在黑暗中,没有露出一点光。

罗志文的心塌实了,想退回来,却好像听到了什么,马上停下来,竖起了两只耳朵——他听到,黑暗中有一个奇

怪的声音,是一个女声,好像在说朝鲜语。接着,又换成了男声,说的话同样叽里呱啦,听起来很怪。再接着,就传

来了欢乐的歌曲。

罗志文的心顿时悬空了。

他壮着胆走过去,停在了张琵的门前。声音就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

他突然推开了门。

屋里漆黑,看不见张琵在哪里。那歌曲声更清晰了,它的位置在床上,夹带着“吱啦吱啦”的电流杂音。

罗志文有些胆虚地问:“你在干什么?”

张琵把收音机关掉了,说:“我在……听收音机。”

罗志文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黑暗中,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过了半晌,罗志文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好像,从来都不睡觉……”这句话刚刚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罗

志文“刷”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琵似乎愣了愣,接着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从来不睡觉,那还不早把我给困死了?我在听一个海外电台。

罗志文没有再说什么,关上门,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卧室。这时候,他已经坚信这个张琵有问题了!

他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第一次,看见张琵深更半夜上网;第二次,他看见张琵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写字台前看书;第三次,深更半夜他看

见张琵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听收音机……应该说,这三种行为一次比一次不合常情。

说起来,就算张琵从来不睡觉,那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世上怪人多了,有人吃玻璃,有人生下来不久就

会很多国家的语言,有人照相不留影儿,有人体内有香气……

可是,这套房子总共只有两个人啊!漫漫长夜,钟表在清晰地走动:“滴答滴答滴答……”你睡着之后就什么都

壹:黑夜动物(2)

不知道了,而另一个人却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

贰:绝世孤独

张琵痛苦至极。

他的身上有一个秘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惊天秘密!你们已经猜到了,这个秘密就是——他从来都不睡觉。

这个毛病已经有三年了。过去,他是一个嗜睡的人,如果没什么事,他甚至可以连轴转,睡上一天一夜。为什么

会这样呢?他曾经连续几昼夜一眼不眨地思考过个问题。

三年前的冬天,他刚刚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东北某城一所中学任教,住在一幢破旧的宿舍楼里。

一天夜里,刮起了大风雪,狂风呼啸,山崩地坼,宿舍楼好像随时都要被刮倒。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

,地下滚过一个闷雷般的声音,越来越巨大,楼房也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好像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在地球里沉

睡或者孕育了亿万年,正像蛋里的鸡一样奋力拱出来!

他意识到:地震了!于是,他一翻身,双手扑到地面上,爬起来就朝门外冲去。

他住在六楼,按常识,这时候,他不应该朝下跑,而是应该在房间里找个相对的角落躲一躲。但是,他已经恐惧

至极,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本能的念头支配着他:逃出去。

也许因为他冲出去的愿望太迫切了,楼梯显得比平时更漫长,跑了老半天都不见一楼出口。宿舍楼的楼梯很窄,

很陡;楼道里的灯都坏了,漆黑一片,他几次差点他踏空滚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地下那恐怖的声音消失了,风雪声也变得十分遥远。黑沉沉的楼道里变得静悄悄。

他不再狂奔,脚步慢下来,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朝下走。

走了一阵子,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已经下到几层了?在他的印象中,他早已经跑下了六层,怎么还不到底

?这幢楼没有地下室啊!

是不是巨大的恐慌让自己产生了错觉呢?他决定从这时起,数一下层数。

一层。

两层。

三层……

他越来越感到不对头了!伸手掏出打火机颤颤地打开,微弱的火苗亮起来,他看到,楼梯继续黑洞洞的向下伸着

这时候,他已经听不到满世界的风雪声了。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喘息声。他咬了咬牙,举着打火机继续朝

下走……

四层。

五层。

六层……

一股阴森的冷气蓦地涌上了他的全身。那黑洞洞的楼梯依然朝下伸着……

他猛地一甩手,把烫手的打火机扔在了楼梯上。它灭了,楼道里犹如九九十八层地狱??一般,顿时陷入了无边

的黑暗中。

叁:我要跟你对讲(1)

罗志文想离开张琵,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巧,幼儿园又来了一个男教师,张罗着要租房,罗志文就对他说:“咱们总共三个男老师,租个大点的房子,

都住在一起吧。房租咱们三个人分摊。”

那个人说:“行啊。”

罗志文又找到张琵,说了这个想法,还补充了一点:“咱们省下的钱,还可以雇个计时保姆。”

张琵同意了,不过,他说:“这次我们不要住那么高了,租平房。”

那个新来的男老师要在这几天回一趟原籍,办什么停职手续,租房子的事,就靠罗志文张罗了。

两天后,房子租好了,两个人开始搬家。

这个房子有一个小院,砖墙围着,并有一块不大但很整齐的草坪。室内布局也很令人满意,有两个小房间相邻,

另一个大房间在对面,中间隔着客厅。

进了门,张琵四下看了看,最后指了指那间大房子说:“我住那间,怎么样?”

罗志文立即说:“好哇。”

接着,他们把各自的东西搬进了各自的房间。

房子里有沙发、茶几、衣柜、冰箱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搬进来就可以生活。

还有电话。

是子母机。母机在客厅,在沙发旁边。子机在罗志文房间,在床边的矮柜上。子母机之间可以对讲。其实,他们

都是刚刚来此不久的外地人,在西京没亲戚,没朋友,并不怎么用电话。

收拾完了,张琵来到罗志文的房间,看到了那个子机,说:“咱俩试试,看看这对子母机能不能对讲。”

说完,他就去了客厅,拿起母机,按了对讲键,子机马上响起来,声音怪怪的:“丁铃铃!”很短暂,很急促。

罗志文拿起子机,按下了对讲键。

张琵说:“喂?”

“喂。”

电话没毛病,一切正常。

罗志文看了看张琵的眼睛说:“你喜欢,就把子机移到你的房间吧。”

张琵说:“不用,不用。”

这一夜,又剩下了张琵和罗志文两个人。这个房子比原来那个房子几乎大一倍。

天黑以后,张琵先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把门关上了。罗志文随后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脱了衣服,关

了灯。

张琵的房间没有一点动静。

他在干什么?

也许,他正站在门口,从门缝儿朝外张望……

罗志文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坐起来,摸黑下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朝张琵的房间望了一眼。

张琵的门缝里没有一点光亮。

罗志文关上门退回来,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电话铃声震醒了,是对讲机的铃声。

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这个房子里只有他和张琵,张琵深更半夜鼓捣电话干什么?

他拿起子机,按下了对讲键:“喂!”

电话里是蜂音。

他放下电话,下了床,打开门,朝客厅的电话看去,电话母机在暗淡的月光下,静静地摆在沙发旁。他的身上顿

时一冷。

回到床上,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十分。他想,一定是他的精神在这段时间里受了刺激,到了这个特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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