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有过。谁都没有用拳脚击打过地铁的玻璃,我告诉你——那是打不碎的。至少我没打碎,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司机似乎已经离开了,四周一片死寂。
我惟一的指望就是等待这趟地铁开出车库了。我告诫自己,不能暴跳如雷,不能崩溃,不能再拳打脚踢,不能消耗体
力,要平静,坐下来,不动,等待转机……
我摸索着在座位上坐下来。
我听着黑暗中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头顶多高才是地面,不知道上面是苹果园还是王府井,甚至还可能是北五环之外的荒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突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咳嗽!
我的寒毛一下就竖起来了!
是个男人的咳嗽声,就在这个车厢里,但是离我很远,应该在车厢的另一头!他的咳嗽不是向我提示他的存在,而是
那种实在憋不住而咳嗽出来的声音。
我不敢说话,竖起耳朵聆听着。
过了很长时间,对方又咳嗽了一声——这次竟然离我近了许多!他朝我这里走过来了!
可是,我为什么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他咳嗽第三声的时候,已经在我对面了!
“谁?”我惊恐地问。
他无声。
我抖抖地朝后退。黑暗包住了他,却藏不住我!
“你说呢?”他突然说,声音依然在我面前。
“……陆客?”
他说过,他在地下等着我!
“你为什么总躲我?我是你的热心读者啊!你签售那天,不但我去了,前段时间死于那场空难的人都去了……”说到
这里,他突然笑起来。
我蓦地想起,我签售那天,好多读者的表情都好像不正常!
“……现在,他们都在这车厢里坐着呢。”
这时候,在我四周,咳嗽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我伸手一摸,座位上坐满了人!
“他们都在看你的书呢!”陆客说。
这时,地铁猛地动了一下,开动了!风扇慢慢转起来,越来越快。我掏出手机,颤巍巍地打开,借着微弱的手机屏幕
光,看见陆客站在我面前,他的脸依然是绿的,眼皮依然是黄的,眉毛依然是灰白的……
接着,我拿着手机朝旁边照去照,两旁果然坐满了人。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本我的书,有的在漆黑中认真地阅读,有的握在手里在打瞌睡,有的抱在胸前在想心事……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陆客指了指那些乘客说:“实际上,我,还有他们,都是一些影像而已。”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我们都是你造出来的。”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我们之所以出现,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恐怖是一种享受吗?”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这时候,陆客和那些乘客的影像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消隐……最后,他们都缩进了书中。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陆客的最后一句话在我耳边回荡:恐怖是一种享受吗?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空难(7)
车厢里转眼变得一片空荡。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每个座位上都摆着一本我写的恐怖小说。
杀
杀(1)
半夜的时候,李鹃接到李彝的长途电话:“妈妈,爸爸疯了!”
李鹃一下就呆住了。
半年前,她和张录音离婚之后,离开了玉泉市,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
而离婚前一周,她和他似乎还很恩爱,没有一点劳燕分飞的迹象。都是因为那个叫黄小鸥的狐狸精。
那天,李鹃发现张录音的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却一直心神不宁。
半夜里,门被敲响了。
李鹃吓了一跳,说:“这么晚了,谁敲门?”
张录音愣怔了一下,懊丧地说:“……我去看看。”
他站在门口,通过猫眼朝外看看,低声说:“你能不能回去?”
门外一个女人平静地说:“开门。”
张录音回头看了李鹃一眼,气急败坏地对门外那个女人叫道:“你别再闹了!”
这时候李鹃已经下了床,走过来,猛地把门打开了。
一个很学生气的女孩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她乜斜了李鹃一眼,径直走到床前,“扑通”一声躺上去,把脑袋转向另一面的墙壁,淡淡地说:“今后我就睡这里
了。要是嫌挤,你们就做一张三人床。”
李鹃看看张录音,张录音急忙低下头。
李鹃穿好衣服,丢下一句:“你俩过吧。”出门就走了……
李鹃回过神,立即问:“他怎么了?”
“他一直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叫他睡觉,他盯着我,突然笑了起来,一直不停……”
“咱家住的不是楼房吗?哪有院子?”
“他把那个房子租出去了,今天下午,他把我领到了这里!”
“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很远,好像是郊区。进了这个黑房子之后,他一直没让我出去……”
“你以后上学怎么办?”
“他说,我再也不用上学了。他还说,只要我们睡在这里,永远不醒,你就会来看我们了。”
李鹃的心抽搐了一下,急忙说:“你让他接电话!”
这时候,电话“啪”地被另一只手强行挂断了。
李鹃的脑袋“轰隆”一声。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她手足无措,只有坐在电话旁,等待李彝再一次打过来。
李彝今年十二岁半。
李鹃生下她之后,再没有出去工作,一直带着她。张录音开了一个贸易公司,很忙。可是,他的公司效益并不好,离
婚之前,已经濒临破产了。
这十二年里,母女俩从没有离开过,不但女儿十分依恋妈妈,妈妈也十分依恋女儿。有一次,李鹃的母亲病了,她匆
匆忙忙飞回娘家,只和女儿分离了三天,女儿睡不着,妈妈也睡不着……
张录音不愿意离婚,可是,李鹃却铁了心。
张录音发誓,下跪,怒吼,流泪……都没用。
在法庭上,李鹃提出,她不要一分钱财产,只要孩子。张录音也提出,他同样不要一分钱财产,只要孩子。
他们顶牛,互不让步。李鹃知道,他并非放不下孩子,而是以此要挟她。
最后,法庭调解无效,把孩子判给了父亲。李鹃在回娘家的一路上都在哭。
电话终于响了,李鹃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妈妈……”李彝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
“他在门口磨刀,还在笑!”
“……你看仔细了?”
“他领我出来,什么东西都没带,只拿了咱家墙上那把蒙古刀!”
那把刀是他们一家三口到成吉思汗陵游玩时买的,很大,弯弯的,极其锋利。
“你快想办法逃出去呀!”
“他挡在门口,我逃不掉,妈妈!”
“窗子呢?”
“窗子上有铁栏杆……”话筒里突然无声了,接着李鹃听到李彝惊恐的声音:“妈妈,他听见我在打电话,走过来了
……”
电话又断了。
李鹃双腿都软了。她远在千里之外,插翅也飞不过去。即使飞过去,她也不知道这个精神病把孩子藏在了哪里!
她朝外看看,一片黑暗……
李鹃听说,离婚之后,张录音并没有娶黄小鸥,盛怒之下,他彻底和这个胡搅蛮缠的女孩断绝了关系。
这半年里,他来过三次,乞求李鹃回去。
每次,她都冰冷地把他拒之门外。
实际上,有一个男人一直在暗恋她,她对那个人也很爱慕。他是她中学同学,现在事业做得很大。只是,她始终下不
了决心和丈夫一刀两断。姓黄的狐狸精是一根导火线。
张录音最后一次来,并没有上门。那天,李鹃躺在床上,跟那个暗恋她的男人通电话,一直聊到半夜。
两个人情意绵绵地放下电话后,李鹃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头,她转头朝外看去——张录音那张苍白的脸贴在窗子上,
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家住在三楼啊!
她愣愣地和他对视了一下,走过去,大喊了一声:“你赶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那张脸就慢慢地降下去了。
回想起来,那时候张录音的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不然,他不会蹬着防盗窗爬到三楼张望她。
杀(2)
再后来,他就销声匿迹了……
李鹃想给玉泉市公安局打电话,可是,精神病即将行凶,他们不可能立即找到他。
现在,只有姓黄的狐狸精可能知道那个鬼地方在哪里。也许,那里是她和他鬼混的据点……
可是,她不知道那个狐狸精的电话。
她立即给张录音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她的手不停地哆嗦,拨错了两遍。
那个人半夜被电话惊醒,显得很不高兴:“谁呀?”
“我是李鹃。”
“噢,嫂子呀,你有事?”
“你知不知道张录音在郊外有个房子?”
“不知道。”
“那你知道黄小鸥的电话吗?”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
“我找她有急事!人命关天!”
那个人就把黄小鸥的电话说了,接着,他小声问:“到底怎么了?”
“以后再告诉你!你先告诉我她的电话!”
对方只好说了。
放下电话后,李鹃正要拨那个狐狸精的电话,电话却见缝插针地响起来。
“妈妈!”
“李彝,怎么样?”
“他磨完刀了,正在地上铺一个很大很大的白单子。他说,一会儿,我就跟他睡在那下面……”
“李彝,你千万不要慌,想办法拖住他!妈妈马上来救你,别怕!”李鹃一边说眼泪一边“哗哗”流下来。
“妈妈,快点呀!”李彝也无助地哭起来。
李彝才十二岁,她面临的处境连成年人都会感到毛骨悚然,束手无策,她怎么能对付得了呢?
这时候,李鹃在电话里听到了张录音模模糊糊的声音:“李彝,你怎么还在打电话?该睡觉了!”
接着,电话又断了。
李鹃顾不上多想,一边哭一边给黄小鸥打电话。电话响了很长时间,终于被接起来。
“黄小鸥,我是李鹃!”
“你有什么事?”黄小鸥冷冷地问。
“张录音现在在郊外,你知不知道那个房子在哪里?”
“我知道。怎么了?”
“你赶快去去去一趟,他疯了,要杀人!”
黄小鸥想了想说:“我去了,他不杀我吗?”
李鹃又急又气,她压制着自己,恳求说:“你赶快把那个地址告诉我!”
“方新村四号。”
李鹃挂断了她的电话,火速报警。
十分钟后,警察包围了那个房子。
实际上,张录音很正常,他根本没有杀李彝。一切都是李彝的幻觉——这个孩子由于受到父母离异的刺激,精神失常了……
程序
程序(1)
——谁为生命编好了程序?一切都是变数?一切都是定数?谁来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妈妈让16岁的儿子去买老鼠药。
儿子正在玩电子游戏,他很不情愿地出了门。
儿子穿着一件黄色T恤,慢慢走过路口,听见好像有人在叫他,声音粗粗的。他一转头,一辆黄色的斯太尔卡车
就冲过来,在被撞倒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个司机面容极其丑陋,正朝他招手……
儿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了,血浆四溅。
如果儿子不去买老鼠药,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妈妈的一个女友对妈妈讲了那件事,妈妈就不会让儿子去买老鼠药。
那个女友对妈妈说:昨夜,我在你家的客厅里睡觉,熄灯前,出现了一只老鼠,它阴森地看着我,那眼神很像人
。我不知所措,傻傻地和它对视。过了好长时间,你家的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没想到,它见了那只老鼠,尖叫一声
转身就逃之夭夭了……
妈妈害怕了。
她想起爸爸讲过,他读中学时曾经烧死过很多老鼠——他和几个男生抓住老鼠,在它身上浇汽油,再用打火机点
着。老鼠一下就变成了一团火,惨叫着,发疯地朝水沟狂奔,皮毛转眼就烧没了,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珠也“啪啪”地
爆裂……可是它还在跑。终于栽倒了,接着,就不知是火在动,还是它在动。火渐渐熄灭之后,露出了一具焦糊的尸
体。有一次,那只老鼠栽倒的地方离水沟只有半尺远……
如果那个女友不来过夜,就不会看见那只老鼠。
如果她不跟老公赌气,也不会来别人家过夜。
一切都因为她老公的舅舅。
那个舅舅是个催眠师,号称可以治疗任何心理病。令人想不通的是,他竟然有很多信徒,对他惟命是听,甚至不
惜舍身。不管谁在他的面前,他总是直直地盯着对方,似乎随时都可能控制对方的意志,听从他的摆布。
本来,她对他舅舅不错,可是那一天他又来了,她突然很讨厌他,可能在脸上表现出来了,老公就跟她吵起来。
老公从来没有那么凶,那眼神简直就像对待仇敌一样。
她就跑出来了。
后来她怀疑,是不是他舅舅支配了他。
其实,他舅舅如果不是去看一个好友,也不会到这个外甥家。
他有一个多年的好友从外地来,住在一家宾馆里,那宾馆正巧就在这个外甥家附近。
那个朋友是做生意的,但是这个城市没有他的业务。如果他不是在火车上遇见那个女人,他就不会来。
他上了火车后,软卧包厢里没有人。他就想,假如对面是一个漂亮女人多好!哎,真的就进来了一个女人,只是
不像他想的那样漂亮。他主动和她聊起来。又想,假如这包厢没有其他人多好!哎,果然,一路上只有他和她。他又
想,假如她主动投怀送抱多好!哎,半夜时她真的就满脸风骚地坐在他身旁,搂住了他的脖子……可是,火车到了这
个城市,她该下车了。他还没有到站,但是他毫不犹豫地跟她下了车。两个人说好去宾馆,中途她去了一趟厕所,再
没回来。他低头看看,包还在。伸手摸摸,口袋里的钱也在。她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他怎么都想不出她有什么目的
。
如果他乘坐的是前一天的火车,就不会遇到那个女人。
如果不是他老婆马女士忽然想看音乐会,非让他陪她一起看,他就不会退掉前一天那张火车票。
如果马女士不是忽然想买几件衣服,就不会上街。她不上街就不会看到那个音乐会广告。
如果不是她服役时的一个战友要到她居住的城市来看她,她也不会忽然想起买衣服。
她和那个战友都已经退伍六年了,互相失去了联系。有一天,那个战友偶然看到一本杂志,上面有一个情感话题
,其中有一个对马女士的采访,还有照片。她一看那个马女士正是她当年的战友,于是就根据杂志上公布的单位,给
她打了一个长途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都很激动,立即相约见面……
如果那个战友不去她表妹家,就不会看到那本杂志。
表妹是杂志社的编辑,专门负责情感咨询。
如果战友不接到那个人的电话,就不会去找表妹讨主意——战友长得不漂亮,快三十岁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伴侣。她不知道,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偏偏要娶她?
如果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不去那家迪厅,就不会认识他。
那些日子,她心情不好,就一个人去了迪厅。一个英俊的男人一直坐在吧台前喝酒。他看见了她之后,径直走过
来,像老朋友一样对她说:“你还是一个人?”她不反感他,也不戒备他。结果,那天她喝多了,他开车把她送回家
。奇怪的是,她昏昏沉沉一路没说话,他竟然一直把她送回了家。他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呢?他把她放在床上,就轻
轻离开了,像幻觉一样。从此,他再没有出现。直到前几天,他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我要娶你。”
程序(2)
当年如果不是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她的心情就不会那么糟糕。
爸爸和妈妈多年来一直不和睦,尽管他们的婚姻跌跌撞撞地走过了几十度春秋,他们之间的矛盾焦点一直没有得
到真正解决。妈妈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嫉妒心极强。有一次她偶然发现爸爸和他年轻时代的一个旧相好又联络上了,
而且藕断丝连,就和爸爸大闹了一场,但是终于没有扳回爸爸的心。爸爸爱那个女人,他无法把她舍弃。
如果爸爸这辈子一直遇不到那个旧相好,就不会产生后来的悲剧。他们两个人失散多年,人海茫茫,根本无从寻
找。
如果几年前的那个黄昏,爸爸没有路过那个车站,就不会看见那辆长途汽车。不看见那辆长途汽车,他就不会看
见她。
另外,如果爸爸不是遇到了那个饶舌的同事,就不会在那个车站停留那十多分钟。如果爸爸不停留那么长时间,
就会和那辆长途汽车擦肩而过。
爸爸的那个旧相好坐长途汽车出差,正巧路过这个小城市,过去之后,她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路过这里。可是,长
途汽车在车站停了一下,她偶尔一抬头,透过车窗就看见了爸爸,爸爸也看见了她……
那个饶舌的同事如果不出门,就不会耽误爸爸那十多分钟。
他本来不想出门,可是弟弟走失了,他必须出来寻找。
如果他的弟弟不疯,也不会走失。
如果他没有那次悲惨经历,也不会疯。
弟弟的女朋友是个教师,放暑假时,两个人到山里去玩,不幸掉进一个深深的陷阱里。那地方很偏僻,终日不见
人迹,他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天后,女朋友先死了。和女友的尸体相伴数日之后,恍恍
惚惚有一个猎人路过,把他救了,这时候他女朋友的大腿已经少了很多肉……出了陷阱,他就疯了。
如果弟弟的女朋友不建议去那个地方玩,他们就不会罹难。
那地方弟弟不知道,他女朋友也不知道。他女朋友是听另一个教师说的。
那个教师说:“据说笔架山里有一个景观,叫爱情河,两支水,一红一绿,流着流着就合而为一,万紫千红,很
美妙。恋人喝了爱情河的水,更加恩爱,更加久远。”那个教师刚刚听了播音员朗诵的一篇散文,写的是:孔雀山有
一条爱情河……他随口给篡改了。他说的不是谎话,是美丽的童话。他想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诗意。
弟弟和女朋友也明知是童话,但是他们还是去寻找了,这寻找本身就是一种诗意……
如果那个教师没有听到那篇散文,就不会对弟弟的女朋友编织那个童话了。他是一个缺乏想像力的人。
如果他不去那个朋友家,就没有机会听见那篇散文。他家没有收音机。
如果他没做那个古怪的梦,就不会去那个朋友家。那个朋友一直吹嘘他会解梦。
前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个穿黄色T恤的少年正慢慢走过来,这时候,一辆黄色的斯太尔卡车朝他冲过去,驾驶室里有一个面容丑陋的司机,他正向那个少年招手……
黑段子一二三
shen景
一个迷途的旅人,在沙漠中昼夜奔走。这一日,前面奇异地出现了一个大湖。
他快步走过去,喝足水,然后坐下来歇息。
波平如镜,不见人迹,也没有船和鸟,天上甚至没有云朵。旅人默默地望着湖面,双眼突然射出惊惧的光——湖
水里影影绰绰显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街景!那街景渐渐清晰,渐渐清晰,渐渐清晰……
水在动,水里的街景也晃晃悠悠地动——那是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静悄悄没一个人。这
个场景中,没有一点阳光感,就像阴天里的一座城,或者是一幅颜色古旧的油画。
旅人处于俯瞰的角度,就像在飞机的舷窗看地上的一座城。他惊骇地盯着这个巨大的场景,眼睛都不敢眨——难
道这就是海市蜃楼吗?
幸好它是一个静止的画面,如果这时候画面中突然出现什么情节,这个旅人一定就疯掉了。
过了很久,街道上出现了一条丧家狗!它匆匆跑过,很快消失在街角。
旅人的神经一下就崩断了——这场景不仅仅是一个画面!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年
的人世间的一个场景,一个生活的片段。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地点,不知道是一些什么人……
有个人从老宅里走出来,他穿着同样不知什么朝代的衣服,颜色很灰暗,他背着一个褡裢,好像要出门。由于旅
人的角度高高在上,他看不见这个人的脸。这个人走着走着,也消失在街道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老宅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穿着花花绿绿,脚很小,是古代那种三寸金莲,她快速地跑进了另一所
老宅。旅人同样看不清她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拿着一个风筝一类的东西,到外面放……
始终无声,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无声电影。
放风筝的小孩仰起头,欣喜地望着越来越高的风筝……突然,他似乎看见了旅人,扔了风筝就朝屋里跑去。过了
一会儿,他领出一个老妇人,惊恐地朝天上指,那老妇人也张大了嘴!
在他们的眼中,是不是天上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他们……
海市蜃楼中古代的人和现世中的他发生了关系!他们互相看见了!
旅人突然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唐尧禹舜夏商周啊春秋战国乱悠悠啊秦汉三国晋统一啊南朝北朝是对头啊隋唐
五代又十国啊宋元明清帝王休啊!!!……”
梦
方军住在郊区的飞天花园。
小区以北十五公里,有个地方叫三不管,那里是枪毙死囚的法场。平时,没有人敢涉足那个地方。而且,由于血的滋
润,那地方的草出奇的新鲜、茂密。
一天,方军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见他半夜爬起来,摸黑穿衣服。第二个扣眼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费了好大的劲儿
才系上。接着,他到镜子前照了照,还梳了几下头。最后,他出门来到停车场,静静地坐在了自己的宝来车里。不一
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出现了,从他身边经过,缓缓朝飞天花园之外开去,好像在引导他。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发动着,
跟着它径直朝北开,竟然一直来到平时他最忌讳的地方——三不管法场!一个黑影从前面的车里钻出来。响马也下了
车。那个黑影开始蹲下来慢慢地拔草,拔一会儿就起身看看他。他也跟着蹲下了,一下下拔草……
在梦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响马没有太在意。
可是,一个半月后,他又做了一次这个梦——还是那辆黑车带路,最后来到那个阴森的法场,他跟那个黑影一起慢慢
拔草……醒来之后,方军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从这天起,每天晚上他回家停好车之后,都把油表上的数字记在本子上。睡前,他把防盗门反锁,踩着梯子把车钥匙
放在吊灯上,又在床下摆满酒瓶,甚至用绳子把自己的手脚绑住……每次做这些事时,他都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发瘆。
又过了两个月,这天夜里,方军又做那个可怕的梦了——情节一模一样!
早晨,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脚还被绑着,那些玻璃瓶也在地板上立着,位置丝毫未变,车钥匙还放在吊灯上。
可是,他走出去,钻进车里,看了看油表上的指针,身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燃油减少了3升,正是他的车行
驶三十公里的耗油量!
方军心神不宁,越来越憔悴。他万万没想到,这天晚上,他开车回到飞天花园,竟然看到了那辆黑车——他牢牢记着
它的车号!它从梦魇中来到了现实里!
黑车刚刚停好,一个女人从里面钻出来。她的头发很长,脸色有些苍白。
方军把车停在她旁边,直直地盯着她。她看了一眼响马的车,陡然呆住了。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方军小声问。
“我梦见过你的这辆车!三次,每次你都在后面追我,一直把我追到三不管那个法场……”
孩子
母亲来到我的床前,说:“东子,起来吃早餐!”
我睁眼看了看,窗外黑着,我感觉现在似乎是半夜。半夜吃什么早餐?
“天快亮啦!”母亲说。
我很不情愿地爬起来,随母亲来到餐桌前。只听母亲诧异地说:“我煮的鸡蛋哪去了?”
餐桌上,有包子和米粥,还有两只碟子,一只碟子装榨菜,一只碟子空空如也。
我不喜欢吃煮鸡蛋,满不在乎地说:“这样就行了。”
母亲却唠叨起来:“我明明煮了端上来,怎么就不见了呢?”
匆匆吃完早餐,我走出了家门。
外面黑糊糊,没有一个人。我依然觉得这是半夜。
路过鸡舍,我听到黑暗中有什么声音。竖耳聆听,竟然是那个鸡蛋在说话,它似乎在流泪:“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接着,我听到母鸡冷漠的声音:“孩子,你走吧,你已经死了。”
盗版者
盗版者(1)
胡北是个书商,专门做盗版书。
这种人侵害国家利益,侵害作者利益,侵害读者利益,该死。但是,他做盗版书的速度是值得我们“学习”
的。
下第一场雪的日子,出版社的编辑开始市场调查,终于确定了一个选题,报上去,出版社开了三个会,通过。
组稿。
送审。一审二审连三审。(二审是个老头子,要退休还没到日子,身体不好,有脑溢血、心脏病、风湿病、肝硬化、
胃溃疡、骨质增生、贫血、疝气加脚气,他正在家修养,稿子在他那里放了两个半月)……
最后,稿子通过,录入,出片,印刷,书问世……第二年的第一场雪又下来了,飘飘洒洒,不慌不忙,很多
孩子在打雪仗。
胡北做盗版书,废寝忘食,最快一次前后只用了几天时间。
他有一家印刷厂,什么手续都没有,属于地下印刷厂,藏匿在一幢大楼的地下室。一台轮转机,终日“轰隆隆”在歌
唱。四个工人,基本都是他的远房亲戚。其中有他的小舅子。平时胡北不在,就是小舅子负责。
胡北个头不高,有着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好像抹了太多的润滑油,十分机敏。他的脸色有点苍白,那也许是他经
常奔忙在地下,缺少阳光照射的缘故。
有一天,胡北到火车站发书,累得一身臭汗。回到家,天都黑了。他到卫生间去洗澡,却发现没热水。他走进卧室,
看见老婆躺在黑暗中,就说:“你怎么没给我烧水?”
老婆猛地翻过身,说:“哟,我给忘了……”
平时,胡北每次发书回来都要洗澡的。他对老婆有些不满意,“啪”地把门关上,摸黑脱了衣服,躺下来,叹口气说
:“那我就不洗了。”
老婆没再说什么,她似乎睡意正浓。
这个黑夜很宁静,只有墙上的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平时,胡北倒头就睡,今天,他迷糊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眠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似乎,好像,也许,可能有问题。他努力在想,有什么问题……
想着想着,他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十年了,肥胖的老婆每天夜里都打呼噜,那呼噜声已经成了他的催眠曲,而
今夜她却无声无息,极其安静,像死了一样。
她怎么了?
胡北回想刚才老婆说话,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像老婆的声音!
难道身边躺的不是老婆?
产生这种猜疑是需要灵感的。
胡北警觉地打开灯,朝老婆看去。
老婆一下被灯光刺醒了,她眯着眼对胡北说:“你干什么呀?”
胡北不说话,他反复打量着老婆的脸。
没错,那是老婆的脸。小眼睛,厚嘴唇,鼻头有点圆。额角有一个小小的伤痕,那是从小留的疤。她眼角那细微的鱼
尾纹都跟过去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打呼噜了?”
“我怎么知道?快睡吧。”
胡北就把灯关掉了。
刚才,房子里的灯亮着,外面是黑的。现在,房间里黑了,外面就亮起来。
这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吧,午夜的月亮偏西,挂在黯淡的深远的诡秘的夜空中,好像在定定地观望着胡北家。
胡北又闭上了眼睛。
是自己的老婆。别人的老婆怎么会躺在自己的床上来?他放下心来。
可是,他还是睡不着,因为,很快他就听见了老婆打呼噜了。
他对老婆的呼噜声太熟悉了,就像熟悉自己的指甲形状。她的鼾声很轻微,那声音似乎就是为了让旁边的人
知道她睡得很香甜。而她现在的鼾声却很重,很不舒畅,让人听了感觉胸口憋闷。
胡北感到这呼噜声不对头!
为什么她刚才不打呼噜,现在却打起来了?为什么她的呼噜声跟过去一点不一样?
他的心一点点被掏空。那是恐惧的感觉。
假如,刚才他打开灯,发觉身边这个女人不是老婆,那他都不会如此害怕。问题是,刚才他明明看见她就是他的老婆
!
时间停止了流淌,黑夜定格了,这世界死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爬起来,绕过老婆的身子,悄悄下了床。
他要到儿子那房间去。
他的脚没有划拉着拖鞋,就光着脚朝外走。他家是大理石地面,光着脚走路没有一点声息。
他刚刚走到门口,突然老婆说话了:“你干什么去?”
他一抖。
他马上镇定了一下自己,拿出大男子的声调,说:“你别管我。我去儿子的房间睡。”
老婆就没有再说话,但是,胡北感觉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一直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出来后,反身把门关严,然后,他快步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儿子今年12岁。他的身体有点弱,在学校各门课程成绩都不错,就是体育不合格,经常生病。他已经睡熟。
胡北上了儿子的床,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叫了一声:“儿子……”
盗版者(2)
儿子嘀咕了一句什么,翻过身去。
他又叫了一声:“儿子!”
儿子终于又翻过身来,睁开惺忪睡眼,说:“老爸,你怎么到我房间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回家,有没有发现你妈妈……有什么不对头?”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
儿子闭上了眼睛。胡北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儿子突然反问他:“你说她哪里不对头?”
这句话让胡北产生了猜疑。他觉得这口气也不像儿子的口气。
顺便说一句,虽然胡北一直在做违法生意,但是,他是一个好父亲。他很疼儿子,除了赚钱,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
儿子了。
另外,他还是个一个孝子。胡北的母亲早就去世了,父亲还活着,是个瘸子,拄双拐。父亲退休前在铁路工作,扳道
岔,他的腿被火车吃了。胡北把父亲从山区小站接到了这个城市,在郊区给他买了两间平房,还给他雇了一保姆。只
要有时间,他就去看看父亲……
胡北明显感觉儿子好像在试探什么。难道儿子也有问题了?
胡北一下觉得整个这个家都飘荡着一股诡怪之气。
他想了想,低声说:“儿子,我可以打开灯吗?”
儿子也想了想,说:“你想开就开呗。”
胡北坐起身,伸手把灯打开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儿子。
太刺眼了,儿子把脸转向另一边。
胡北看清了,是儿子。但是,第一次的经验告诉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把灯关掉了,小心地躺下。这时候,房间里黑了,窗户外也黑了——月亮没了。一片漆黑,睁眼跟闭眼一
样。
但是,胡北还是睁着眼。
“儿子……”
“嗯?”
“房间里太黑了……”
儿子没说话。
“咱俩说一会儿话吧?”
儿子扭了扭身子,说:“人家睡得香香的,你干什么呀!”
“儿子,你们班的那个李稼渔名次还在你之前吗?”
“李稼渔不就是我吗?”儿子“扑棱”一下翻过身来。
“噢……”
“……你是谁!”儿子似乎有点不信任了。
“我说错了,我是说你们班的那个程一舟。”
儿子静默了一会儿,说:“老爸,你深更半夜说这些干什么?困死了!”
这时候,胡北觉得自己确实太多疑了。他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的眼皮刚刚合拢,他的注意力就像游丝一样又飘到了老婆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紧闭着,没有一点声息。
胡北又睁开了眼。
她怎么又不打呼噜了?
他盼着太阳早点出来,他要在太阳下把这个家看个明明白白。
“稼渔~~”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是老婆。
儿子应了一声:“哎。”
“你来~~”
儿子迷迷糊糊地爬下床,走向了他妈妈的房间。
胡北在黑暗中看着儿子,他那矮矮的身影像一抹更深的夜色。那一抹黑影终于融化在了夜色中。
“吱呀……”老婆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