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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50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4:43

他踉跄了一下,盯着那堵墙,好像很不解。

瘦小的犯人像幽灵一样凑到他耳边,又嘀咕了些什么。“老大”似乎受到了某种指令,立即回退几步,猛地朝墙

壁冲去——“嘭!”

这次他撞得很严重,摔倒在地上。可是,他还是艰难地爬了起来,探着脑袋,好像近视眼没戴眼镜一样,把眼睛

贴在墙上,痛苦地寻找答案。

就这样,他一次次朝墙上撞去……

狱警被惊动,跑来了。这时候,“老大”的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正准备和那堵墙进行第十九次冲撞。

狱警打开牢房门,命令他停止行动,他不听。狱警命令他出来,他还是不听。狱警以为他疯了,冲过来把他强行

拉走了……

被带出牢房之后,他突然歇斯底里地挣脱了两个狱警的束缚,返过身,从外面一头朝牢房的砖墙撞去,当时昏倒

在地……

催眠师具体说了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大意应该是:这堵墙只是个影子,根本不存在。穿过它,就看见了蔼蔼祥

云、袅袅仙雾、层层宫殿、翩翩凤凰……

果然,被催眠的“老大”就看不见什么墙了,像木偶一样朝前奔走……

一些可信不可信的故事(4)

这是催眠术上“负幻觉”,把存在当成不存在,更可怕。

(捌)

有一个催眠师,他是个盲人。

这天,有个中年男人来向盲人求助。他说他恐惧光亮,可能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想接受催眠。

催眠师把他带进一个漆黑的房子里,和他面对面坐下来。

此时,中年男人看不见了催眠师,看不见了任何东西。他好像回到了母腹中,心理的恐惧渐渐消失了。他听见有

滴水的声音,很清晰,很缓慢: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

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催眠师在黑暗中对他低低地叨咕着什么。他微闭双眼,全身松弛,渐渐进入深度催眠状态。

此时,他只能听到催眠师的声音,并且绝对驯从。

催眠师说:“站起来。”

他就站起来。

催眠师说:“坐下去。”

他就坐下去。

催眠师说:“跟我走一圈。”

他就木木地跟催眠师走一圈……

最后,催眠师说:“我数五个数,你就醒过来。现在我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

中年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发现,他还在那间黑房子里。

“师父,完了吗?”他问。

“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把我领出这间黑房子,好吗?”

“催眠的时候,我已经把你领出来了。”

“现在我在什么地方?”

“你在太阳底下啊。”

“可是我眼前一片漆黑啊?”

“你不是恐惧光亮吗?我让你瞎了。”

(玖)

地点:北京。

时间:2006年1月14日。

人物:冯薇,女,28岁,个体商贩。

冯薇极其崇拜催眠术。

有一次,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个催眠师,据说是个高人。她立即和这个高人通了电话。高人答应为她做一次催眠,

不收一分钱。她约见面地点,高人说:“不用,打电话就行了。”

于是,她在电话中接受了催眠术。

渐渐地进入催眠状态之后,催眠师暗示她:“2这个数字是荒唐的。”

过了一会儿,催眠师问她:“3减1等于几?”

她不太坚定地说:“等于1吧。”

这是行动与知觉的分离。

催眠师继续暗示她:“冯薇这个名字很丑陋。”

过了会儿,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说:“我叫张守芳。”

催眠师暗示她:“北京是不存在的。”停了停,他问她:“你家住在哪里?”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家住在一条马路边。”

“一条马路边也是不存在的。你家住在哪里?”

“我家住在湖北省宜昌市水坊路43号。”

催眠师暗示道:“老鼠药没有毒,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催眠师问她:“老鼠药的功能是什么?

她思考了一下,试探地说:“是零食?”

催眠师立即掉转了话题:“你爱你丈夫吗?”

“爱。”

催眠师暗示说:“可是,丈夫是靠不住的。靠不住怎么办?”

“给他吃零食。”她突然说。

就这样,一个杀害丈夫的嫌疑犯在潜逃三年之后在北京落网。

催眠师是公安。

亲历催眠(1)

稿子见报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佘习宙的电话。

他说那文章写得很好,反响非常大,诊所专门派一个工作人员接电话。然后,他再三表示感谢。

我有点惭愧。我不过是把录音内容整理出来了而已,根本没有用脑子写。

最后,他突然说,想跟我聊一聊。

我答应了他。我想我对催眠术可能有一种偏见。

这一天是周末,诊所的工作人员却没有放假,他们依然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步履缓慢地走来走去,做着各

自的事。

我小心地穿过他们,上楼,来到佘习宙的办公室。

佘习宙的办公室很宽敞,办公桌却很小,有点像小学生的书桌。他坐在那张小一号的办公桌后,笑吟吟地等着我

我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我的心里对他保持着戒备。我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像一块巨大的磁铁,而我就像一块很小的铁屑

,我得努力控制自己,不被他吸引过去。

“周德东,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催眠术。”他说。

“我觉得它太玄虚。”我不隐瞒自己。

“应该说太幽邃。人的精神和心理本来就是玄虚的。催眠术探索的是潜意识,那里面隐含着无穷的能量,开发它

,可以拓宽生命的视野,改变生命的格局。那里面蕴藏着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包含伟大的直觉,以及所有问题的答案

。那里面奥妙无穷。”

我的经验是,每个人都在鼓吹他所从事职业的重要性。如果你和一个研究同性恋的学者聊天,他甚至会告诉你

:连你都是同性恋者。

“我更觉得玄之又玄了。这些无法检验的东西,最容易把人引到神秘主义里去。”

他宽松地笑了笑,好像面对一个落伍的固执的人:“实际上,催眠是为人类造福的。Hypnosis这个词源于古希腊

神话,它代表着万物最原始的元素——快乐与自在。佛教的坐禅,印度的瑜珈修行法,欧美国家的自我暗示催眠法,

都属于这个范畴。在美国,催眠已经成为精神科医师和临床心理学家的必修课。”

“在美国……”所有从美国回来的人,都有这句口头禅。它也具有神奇的效果。

“你能说说它治病的原理吗?”

“潜意识里藏着我们过去积累的无数病态信息。老话说,病从心头起,所有的疾病都来源于精神,源于这些信息

。催眠术直接进入潜意识,搜索深层次的创伤,直接和潜意识对话,再给潜意识输入新指令。过去的事情,不可能改

变了,但可以改变对它的看法。看法改变了,一切都改变了。”

接着,他补充了一句:“我个人认为,催眠术不是一门技术,而是一门艺术。”

“可是,我总觉得它恐怖。”

“这种心态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我小时候就害怕它。”

“我可以给你找找原始的心理创伤。”

我惊了一下:“你要给我催眠?”

他笑了:“你忘掉这个词。现在,我来帮你一起回忆,回忆。”

停了停,他坚定地说:“孩子,你看着我。”

我已经是三十岁的人,很少有人叫我“孩子”。他的话让我感到了一种父亲的气息——安全、威严、不可违抗。

我情不自禁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背后是窗子,逆光,阳光很刺眼。

渐渐地,他成了一个黑糊糊的影子。我感到眼睛很累。

“你的心理就像电脑程序,产生了错乱,现在我们要修复错误。其实方法很便捷……”他说得很慢,但是他的声

音很稳固,很可靠。

“深呼吸,呼掉全身的重量……”

“放松脑袋……放松胳膊……放松大腿……放松胸背……”

“你的皮肤变成了羽毛……骨骼变成了羽毛……血液变成了羽毛……”

“你飞了,飞了,飞了……”

在这个佛乐一般美妙的声音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感到头脑清新,身体明亮,整个生命轻飘飘。

接着,我仿佛看见了万丈霞光,朗朗青天。祥云缭绕,仙鹤啁啾。我还看见了一大片草地,无边无际,零零星星

开着黄色的野菊花。远处生长着白桦树,像水彩画,空气中充斥着艾蒿的气味……

这一切都无比熟悉,像是童年的景色。

“天渐渐黑了,黑了,黑了……”

天真的黑了,好像还起了雾。

我迷失了方向。

只有佘习宙的声音在指引我:“孩子,不害怕,跟着我的声音,慢慢朝前走。很快我们就找到那块创伤了,注意

看看两旁,不要忽略一个细节……”

小学时代的曹老师突然出现了,他很愤怒,打了我一耳光,然后转身就消失在黑雾中。

我正在寻找他,突然有人用刀子顶住了我的腰。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姓孙的小地痞,他双眼猩红,死死盯着我。我正呆愣着,一团黑雾迅速把他吞噬了。

我陡然想起,少年时代,邻家有个小妹叫许洁,这个姓孙的小地痞一直纠缠她,她吓得不行,天天放学跟我一起回家

亲历催眠(2)

……这事儿我早忘了。

佘习宙的话,如同神的声音,从天而降:“这里充满了危险,你赶快拿起武器来……”

我慌了,摸摸口袋,发现有一把水果刀,于是紧紧抓在手里。

佘习宙的声音又在四面八方响起,他在指令我:“前面来了一个人,他不怀好意。孩子,你刺他的心脏,要稳,

要准,要狠。刺死他!刺死他!刺死他!……”

他话音未落,我就看见一个人在黑暗中闪现出来,他背着手,笑嘻嘻地盯着我,一步步走过来。

我惊呆了,眼前这个人竟是佘习宙!

虽然他在笑,可我感觉那是更深层的敌意。

果然,我看见一些惨白的纸人在他背后显现出来,一个个都没有五官和表情。

佘习宙的影像在向我靠近。

佘习宙的声音在对我下令:“我数三个数,你就动手。你会干得很漂亮——三……二……一……”

我惊恐至极,双唇哆嗦着,大叫起来:“我不杀你!我害怕!”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佘习宙的影像依然背着手,笑嘻嘻地朝我逼近。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突然一团黑雾把我淹没了,我四处转身,惊惶地寻找出路。

这时候,佘习宙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听我数十个数,然后慢慢醒来……五……你已经在回归的路上了,没有敌

人,安全极了……四……你的意识已经控制了你的身体……三……你开始辨别身外各种各样的声音……二……阳光趴

在你的眼皮上,十分舒服……一……醒来……醒来……醒来……”

佘习宙的脸笑吟吟地出现在明亮的阳光中。

我暗暗庆幸:我经历了催眠,又从那幽邃的世界里走出来了!

佘习宙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支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把我包住了。他端详着我,静静地说:“

我想,你小时候受过刺激。”

“我小时候受过很多刺激。”

“很可能是你最信任的人背叛过你,因此,你在心理上产生了一种信任危机。在你的意识里,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你最害怕陷入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情形中。”

我觉得他的话很勉强。

施术者(1)

从此,我开始大量阅读有关催眠的著作。

有一天,我的灵魂突然就开窍了,我意识到——我可以给人催眠。

当时,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第一次实验我就成功了。那是在一年前。

我有一个老同学,他长得高大威猛,这么多年一直做生意。我们分别多年,第一次见面,我发现他更胖了,满脸

油光,大腹便便。

那是晚上,在我家里。他谈起了他的生意,粗声大嗓,滔滔不绝。

我只有听的份儿。

但是,他偶尔提到了最近死去的一个亲戚,眼神立即软下来,变得迷迷蒙蒙。

那个人叫李青,是他小舅子。

“那天,本来不该他出车,结果他去了;本来车没有任何故障,却停在了半路上;本来那翻斗车厢不该掉下来,

却掉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坚定与自信一点都没有了,探询地看着我,问:“你说这事怪不怪?”

他的内心有一个角落极其脆弱。

我没有说什么。

他继续说:“人家说,这种死于横祸的人,很快就会回来祸害亲人。我请教一位大师,他会找谁。大师拿着我家

人的照片,一张张翻看,别人的照片都翻过去了,最后他手里只留下了我儿子的照片。他紧紧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半

天,终于叹了一口气。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却不敢说……”

说到这里,他乞求地看着我,说:“你认识不认识这方面的师父,给我儿子破破灾吧!”

我说:“我给你做一做神经特点的测试吧。”

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也许,他以为我能破灾。

我让他把手臂平伸,然后,我慢慢对他说:“现在,你的手上有一个东西,很重,它慢慢地下沉,下沉,下沉……

……”

半分钟后,他的两只胳臂下沉了一大截。

然后,我让他恢复平伸,开始暗示他:“你的手没有重量了,它越来越轻,慢慢地上飘,上飘,上飘……”

半分钟后,他的一双胳臂上飘了一大截。

我又让他两手分开,交叉放在腹部,暗示他:两只手被粘住了。我像念经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叨念:“分不开了,

分不开了,分不开了……”

将近一分钟之后,他的手果然分不开了,长达十秒钟。

他的受暗示心理完全可以接受催眠。

我让他平静而舒适地坐在我家的安乐椅上,放松几分钟。我的语言十分坚定,有力,简单,明确。

接着,我让他凝视前面的一个台灯,相距大约10厘米。那灯罩是橙黄色的,很柔和。

他集中注意力,凝视着台灯罩。

时间像水一样无声地流淌。

我开始用单调的暗示性语言引导他,声音由小到大:“你的眼睛越来越沉了……越来越沉了……越来越沉了……

你的身体越来越轻重……越来越轻重……越来越轻重……你的大脑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睡

吧……睡吧……睡吧……”

他的眼睑缓缓闭合。他的意识由真实进入想像,由左脑进入右脑,由清醒进入昏睡……

“你能听见我的话吗?”我问他。

他弱弱地点了一下头。

“你能坐起来吗?”

他弱弱地摇了一下头。

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了害怕!我不知道我将把这个人送到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把他接回来。

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无辜的脸,我真想推醒他。

我压制着内心的恐惧,对他说:“你害怕吗?”

“害怕。”

“你怕谁。”

“我怕李青。”我想那一定是他小舅子的名字。这个家伙像木柜一样坐在我面前,我可以打开他身上所有的抽屉

我又感到了某种兴奋。

“是的,他是一个恶意的阴影,可现在,他变成了一股黑烟,飞走了,飞走了,飞走了……”

那天,我凭借我的智慧和灵感,为他治疗了半个钟头。

后来据他说,我的治疗很有效果,只要一想到李青,他就看到一阵黑烟。他还说,他儿子现在非常茁壮。

后来,我为至少十余个人做过催眠术,基本都成功了。

有个女子慕名到我家拜访。

她叫赵小熙,长得很漂亮,开了一个公司,事业做得很大。不过,最近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恐惧、焦虑、狂躁,希

望我为她催眠治疗。

我看她的眼神很强硬,很固执,不像一个容易接受催眠的人。

我用试管法和磁铁法对她进行检验:

我给了她三个盛有清水的试管,然后对她说:“我检验一下你嗅觉的灵敏度。你闻一下,这三个试管,哪个是汽

油,哪个是酒精,哪个是清水?”

她闻了半天,最后手中保留了两个试管,说:“这个是酒精,这个是汽油。”

接着,她又犹豫了,把手中的两个试管交换了一下,肯定地说:“这个是汽油,这个是酒精。”

我又说:“再试试你的定力。”

我让她用手提着一根线绳,另一端系着一个小铁球。我拿着一块化装成磁铁的木头,对她说:“现在,我拿着磁

施术者(2)

铁围着小铁球画圈,你不要让它跟我转。”

当我拿着木头围着她的小铁球转了几十圈之后,她的小铁球就跟随我的木头转起来。

于是我知道,实际上她的内心也是脆弱的,极容易接受暗示。

我开始给她催眠。

她的神态越来越安详,无忧,进入了催眠状态。

我开始为她医治:“你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她没有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她突然说:“我最怕你。”

我愣了一下,以前从没有人这样回答问题。

“你为什么怕我?”

“你骗人。”

“我从来不骗人。”

她一下笑了出来。

她在骗我,她在玩我,其实,她根本没有被催眠!

露馅之后,她不再表演,索性坐了起来,笑着说:“你给我三个管子都是清水。你还拿着木头吸我的小铁球,那

不是骗人是什么?”

我忽然感到,这个女人是一堆物质的骨肉,没脑子。

申玉君(1)

后来,通过一个同事介绍,我认识了申玉君。

申玉君是个大学生,学历史的。一年前,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变得神经兮兮,最后只好休学。

申玉君的母亲是个挺有名的演员,那个同事采访过她。她托付那个同事帮申玉君找一个高明的心理专家,为她摆

脱内心的阴影。

申玉君不漂亮。

第一次见面,我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眼神飘忽不定。

她穿着一条连衣裙,雪白雪白,一尘不染。她的项链也是纯白色。根据她的服饰,我就能找到百分之四十的心理

症结。

在我的询问下,她轻声向我诉说她的哀伤,她的迷茫。

“你哀伤什么?迷茫什么?”

“我总觉得,我……把自己丢了。”

“心理专家”的心哆嗦了一下,说:“你不是在这儿吗?”

她深深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想了想,说:“你愿意接受催眠吗?”

她的眼眸颤了颤,马上拒绝了我:“我只接受音乐疗法。”

“为什么?”

“我害怕。”

“我对音乐没有研究,我家里只有通俗歌曲。估计那对找回原来的你没有丝毫帮助。”

“那你就跟我聊天吧,我喜欢。和你聊天,我好像渐渐接近了原来的那个我。”

几天后,申玉君第二次来我家。

她还是穿着那身雪白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那串纯白色的项链。

像佘习宙当初劝导我一样,我开始一点点向她灌输催眠术。我想起她是学历史的,就说:“我们中国运用催眠术

历史最悠久。在唐代,唐明皇就在方士的帮助下,游历了月宫中的玉宇琼阁,还观赏了仙女的轻歌曼舞——从精神医

学角度分析,那就是在催眠中看到的人为幻境。”

她的眼里显出惊恐:“我最害怕灵魂出窍,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比如时光隧道里,比如海市蜃楼中。前

两天,我在网上看过一个报道,有个十九岁的女孩,为了增强自信心,她自我催眠,结果走火入魔,疯了。我只想找

到我自己。”

“你认为你不是你了,对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即使是一百个医生会诊,也很棘手。催眠是改变现状的最有效的方

法。”

“我被你催眠了,你要是让我去杀人怎么办?”

“根据我的经验和分析,施术者命令的事如果违反了受术者的人格,是不会奏效的。比如,让一个孝子杀死他的

爸爸,让一个淑女跳脱衣舞,我相信他们不会遵从,甚至会醒过来。”

申玉君很敏感地说:“假如施术者换一种方式呢?比如,他想让受术者去偷钱,却这样暗示他——那些钱本来就

是你的,被人偷走了,你去拿回来。”

“这就取决于催眠师的品性了。”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看。

申玉君叹口气说:“现在,我不信任任何人了。原来那个我,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楼下的花坛前,有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在闲闲地走动,偶尔朝我的窗子望过来。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很快

就想起来——上次申玉君来找我,这个黑裙子女孩也在楼下出现过。

“那个女孩是谁?”我问申玉君。

她站起来,朝外看了看,说:“那是我表姐。”

“她为什么总跟着你?”

“我们不仅仅是亲戚,还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天天在一起。”

一周之后,申玉君又来了。还是那身雪白的连衣裙,一串雪白的项链。我们还是坐在窗前聊天。

我说:“我给你做一个测试吧。”

她犹豫了一下,警惕地问:“你是不是要给我催眠?”

“你太多疑了,绝对不是。”

“那好吧。”

我让她背对我站立,我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背上,轻声发出一些暗示之语,然后低声说:“现在,我开始向后慢

慢拉你,拉你……你向后倒了……倒了……倒了……不用担心,我的手掌扶着你……扶着你……扶着你……”

她的身体果然慢慢跟着我的手掌向后倒过来。

接着,我又站在她的前面,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对视很长时间之后,我慢慢伸出双手,轻轻挨着她的太阳穴,目

光盯在她的鼻梁上,低声说:“当我的手离开时,你会跟着我向前倒……向前倒……向前倒……”

她果然像僵尸一样朝我慢慢倒过来。

她有足够的暗示性注意力。

我扶住她的身子,淡淡地说:“你的素质最适合做催眠术了。”

她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因此,她有些松动了:“我一直梦想有一种神奇的药物,服下后,我就找到我自己了……

……”

“用心理疗法对付心理疾病,这叫对症下药。而且,催眠很舒适,很享受,我自己经常身临其境。”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她突然说。

“我的声音会跟随你。”

“不,我要拉着你的手,让你陪我一起去,一起回。”

我想了想说:“其实,你哪里都没有去,你就在床上躺着。我只是帮助你发挥你的想像力而已。”

申玉君(2)

“既然我哪里都没去,那么我怎么能找到丢了的我?”

“你去的地方是你的潜意识,一个非理性区域,在那里,纯粹是深层的欲望和记忆在运作。丢了的你就在那里。

“催眠过程中,会出现什么危险吗?”她还是不放心。

“有人出现过不正常反应,不过是极少数。”

我没有对她说得很详细,那样她会更加害怕。

接受催眠的人,有很多种古怪的临床现象:比如昏厥。比如突然手舞足蹈。比如感觉改变,把冷的当成热的,把

热的当成冷的。比如意识呈现游离状态,注意力不能集中,没有焦点,散漫得像云雾。比如年龄退化,变得像个小孩

……

我忽然想放弃为她催眠的念头了。

这样一个敏感、多疑的人,被催眠之后说不准出什么事。这时候,她那一点松动也拧紧了,她说:“我不想做了

。”

停了停,她又说:“我回家和妈妈再商量商量吧。”

她离开我的房间之后,我朝楼下望去——那个穿黑裙子的女孩,还在楼下的花坛前散步。她正巧抬头看了看,见

我正朝她望,又把头低下去。

只要看见申玉君,就能看见这个穿黑裙子的女孩。我忽然感到这件事有点恐怖——这两个女孩,好像有一个是另

一个的复制品,或者说,有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

她是申玉君的影子?

申玉君是她的影子?

申玉君走出了楼道。两个人一起走出小区。

我望着那一白一黑两个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反催眠(1)

半个月之后,申玉君又来了。

当时,我的房子里还有一个朋友,我们正在聊天。申玉君进了门,直接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地说

:“周德东,我决定了,接受催眠!”

我抱歉地看了看那个朋友,对她说:“小申,你等一下好吗?”

她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存在,瞟了瞟那个朋友,说:“哦,对不起。”然后,她轻轻坐在沙发上,眼神一下就

变得无精打采了。

我从窗子朝外看了看:那个黑裙子女孩又出现了,她在花坛前静静地徘徊……

说了一阵话,朋友就走了。我把他送下楼,故意从那个黑裙子女孩身旁走过,并且瞟了她一眼。她长得很漂亮。

她可能不知道我就是申玉君找的人,她根本没看我,而是一直在观察花坛里的一只蜜蜂。

我回到楼上的时候,申玉君又变得犹豫和胆怯了:“我担心……”

“我用我的人格保证,不会有问题。”

接着我又说:“人的精神和心理,无比幽深,就好像大海,而人类探索到的,仅仅是大海表面的一点一滴。这次

,我们要潜入更深的地方,发现更深的秘密。”

她终于下了决心,说:“好吧。”

我让她卸掉和松开身上所有的束缚物:发带,裙带,鞋带,以最舒服的姿势坐在我面前,微微闭上双眼,自然深

呼吸……

十分钟之后,我用奇特的催眠语暗示她,意识注意点缓缓推移,依次放松脚、腿、腹、腰、胸、背、臂、肩、颈

、头、脸。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

她的身体依次不归她的大脑指挥了。现在,她只剩下了一缕意识,像烟尘一样,跟着我的声音慢慢飞来飞去……

我净了手,握在一起烘热,然后用这双温暖而洁净的手,轻轻摩擦她的皮肤表面,额部,两颊,下颌,脖颈,双

肩,胳臂,手掌……按照同一方向,反复、缓慢、均匀地移动。这是温觉引导法。我的嘴里一直叨念着暗示语言,引

导她向更深的层次下沉……

卸掉了全身的骨肉,身体渐渐下沉,下沉,下沉……

双眼关闭,窗户关闭,这世界温暖安静舒适,眼睛永远不愿再睁开……

一丝魂魄在飞,在飞,在飞……

我感到睡意一阵阵朝我袭来。

接着,我就感到不是我在说话了,而是正在接受我催眠的女孩在说话。她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她的口气是那样

的亲昵,就像我梦中永远见不到的情人,就像我前世的母亲和来世的婴孩……

“四周太黑了,这是天上的天上,地下的地下……”她在说。

“你太累了,现在,你要永恒沉睡了……”她在说。

“我守护着你,生生世世都不会离开,没有人笑,没有人哭……”

这声音好似横亘在茫茫宇宙中的一条绳子,不知道来处,不知道去处。我爬在它上面,飘飘摇摇。绳子一断,我

就会粉身碎骨。她成了我全部的依靠。

我不知道,我已经被人反过来催眠了……

催眠我的人,正是接受我催眠的人,一个神经兮兮的女孩,一个装作十分害怕催眠的女孩!

实际上,她深谙催眠之术,她的道行远远在我之上!不然,我不会反过来被她催眠。

“英雄,我崇拜你。现在,有邪恶之人需要你消灭,你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

“有一把椅子在阻挡你,请你折断它的四条腿……”

我抓过那个椅子,“喀吧喀吧”把四条腿扳断了。在催眠状态中,心理对生理的控制力可以达到惊人的程度。平

时,我哪有如此大的神力!

“朝前走,朝前走……”

我不知道她要指令我去干什么。

忽然,我的意识产生了一丝丝动乱,似乎想反抗。这念头是理性在起作用,不过,很快被淹没了。

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像希腊神话中海上的妖女塞壬。塞壬的歌声是那样迷人,过往的船只都不能逃得脱那种迷

惑,纷纷驶向那个死亡之岛……

我很危险,我要醒来!

我醒不来。

“好了,你回到椅子上,坐好。我告诉你,佘习宙就是邪恶。你醒来之后,在口袋里藏一把刀子,然后去找他。

你只要听见佘习宙说出‘佘习宙’三个字,那就是命令,你就要进攻,把刀子刺进他的心脏,要稳,要准,要狠……

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牢牢记住了。

“你知道这些命令是谁给你下达的吗?”

我诚实地摇摇头。

“你走在一条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一个黑裙子女孩突然走近你,她朝你脸上喷了一股烟雾,于是你就成了她

的傀儡……”

我点点头。

“好了,五分钟之后,你准时醒来,醒来后身体轻松、头脑清晰、心情愉快……”

我被催眠了,根本记不得以上这些暗示语,这是后来我通过催眠在潜意识里打捞到的真相。

我睁开了沉沉的双眼。

反催眠(2)

申玉君还在我面前坐着,微微闭着眼。

我陡然想起,我在给申玉君催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给睡着了。

我想用冷水洗一把脸。转过身,我看见一把椅子翻倒在地,四条腿都被扳断了。我困惑了:房子里只有我和申玉

君两个人,这是谁干的?

我放弃了去洗手间的念头,坐下来,决定把申玉君唤醒:“好了,五分钟之后,你准时醒来,醒来后身体轻松、

头脑清晰、心情愉快。五……四……三……二……一……醒来吧……醒来吧……醒来吧……”

申玉君缓缓睁开了眼睛。

“真舒服。”她一边观察我的眼睛一边说。

我垂着头,努力回忆着什么。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的体内被种植了神秘的指令。

“你怎么好像心事重重?”她问我。

“噢,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今天我们就到这儿吧。”

她站了起来,一边系好发带、裙带、鞋带,一边说:“那好吧,我先走了。”

“再见。”

“再见。”

她小心地绕过那把残疾椅子,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小心点啊。”

我陡然感到了某种巨大的危险,我迷茫地望着她,问:“我小心什么?”

“你自己想吧。”说完,她嫣然一笑就走了。以前,她从来没有笑得这么轻松过。

我跑到窗前,又看到了那个黑裙子女孩。白色的申玉君走到她跟前,两个人一起走了。

我坐下来,痛苦地想:我要干什么去?

噢,我要去见那个佘习宙。我必须得见他,接受他再一次的催眠。

我站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动身了。

突然,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黑暗中,有个人闪现出来,是佘习宙。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

。虽然他在笑,可我感觉那是更深层的敌意……

我忽然感到自己很弱小,就像大雨中的一只小蚂蚁,暴风中的一茎草。我得拿个武器!

走进卫生间,我看到了两瓶硫酸。可是,此时我却感觉它们是清水。有人拿两瓶清水在骗我:你闻闻,哪瓶是硫

酸?

都是我玩过的把戏,我不会上当。

我放弃了硫酸。

接着,我走出卫生间,来到书房,打开一个抽屉,看见了几包老鼠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它们其实是零食,吃了

后只会增肥。

我又放弃了老鼠药。

我有一种飘零和无助感。我想哭。这是我成人之后第一次想哭。

我瘦小伶仃地走出书房,惊惶地四下张望,终于在厨房的大理石案板上,看到了一把水果刀,锋利的水果刀。

它才是我真正的武器!

这把水果刀的身上似乎具有某种魔咒,我感到只有它才有效。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它跟前,小心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盯梢——我这才放心

地把它拿起来,藏在了口袋里。

我一步步走向佘习宙的心理诊所。

我已经一年没来过了。

还是那个鬼鬼祟祟的胡同,还是那个二层的小楼。

诊所里除了那三个工作人员,好像没什么患者。那三个工作人员依然穿白大褂,戴白口罩,动作缓慢地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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