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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4:43

我敲开佘习宙的门时,他正坐在窄小的办公桌后看报纸。今天,他的脸色有点灰暗,好像要遇到什么灾祸的前兆

。但是他朝我笑了。

我走到他跟前,坐下,坐得离他很近。

我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抓紧那把水果刀。

“大记者,听说你最近改了行,也开始做催眠治疗了?”他笑着问。

“没有。我还在报社工作,只是业余时间偶尔做做。”

“现在,咱们算是半个同行了。”

“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我谦虚地说。

“你客气了。”他也谦虚地说。

突然,我问他:“哎,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这句话,我打了个冷战。

“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他笑着问。

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滑稽,就尴尬地笑了笑。

“今天的天气真好。”我说。

他看看窗外,点了点头:“不过,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

“我真忘了你叫什么了。”我说。

这时候他笑得有点勉强了,说:“我姓佘啊。”

听到“佘”字,我感到口袋里的水果刀似乎跳了一下。

“哦,对了,你姓佘……”

“想起来了吗?”

“我还是没想起你的名字。”

“后面的字是习。”

听到“习”字,那把水果刀又跳了一下。命令藏在暗语中,要我大开杀戒,为民除害。这命令已经下达了三分之

二……

“你的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佘习宙警觉起来。

我把手从里面的口袋里抽出来,说:“没什么。”

他在我的西服上瞄来瞄去,似乎更怀疑了。

我盯着他,问:“你的名字好像是三个字吧?最后一个字是什么?”

反催眠(3)

我的刀子要掏出来了!

他突然放松了警惕,又恢复了常见的那种笑,伸手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看来,你是贵人多忘事,真把我

的名字忘了。没关系,我给你一张名片吧。”

邪恶将继续蔓延,他的笑将继续蔓延……

我举着那张名片,虚心地问道:“你名字最后这个字念什么?”

他好像意识到我不怀好意了,也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一个大记者,这个字不认识?你跟我开玩笑!”

一个工作人员像幽灵一样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真不认识。”我说。

“那你认识拼音吗?”

“认识。”

他在纸上随手写了个拼音,递给我。

我急躁起来。

我要杀人了!但是,口头命令还没有下达!

“你能不能说出来?”我急不可待了。

他的脸阴沉下来,说:“周德东,你今天有问题!”

我感到很迷茫:“没有啊。”

他咄咄逼人地盯着我说:“我怀疑你的大脑被人控制着!”

听了这句话,我感到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整个身子抖了一下。

我是一个掌握催眠术的人,身上有一些反暗示能力,经佘习宙一戳穿,控制我的那种黑暗力量大部分就失了效。

“不会吧,没有人给我催眠。”

“在你不知不觉中。”

停了停,他又说:“我还怀疑,你的大脑被人设置了一个指令,这个指令跟我的名字有关。”

我一下变得六神无主了,说:“佘老师,今天,除了我给一个女孩做过催眠术,没有接近过任何人啊。”

他笑了笑,这次,他笑得很学究:“刻录在记忆上的事,都是显露在表面的一些孤立的片断。”

我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有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在大街上朝我喷了一股烟雾……我一定是中了摄魂散!”

他摇摇头:“这世上还没有一种药物,可以控制人的意识。所谓摄魂散,那是谣言。”

“那她朝我喷的是什么?致幻药物?”

“致幻药物也不可能一闻就产生效应。”

“神经毒气?”

“神经毒气没有人搞得到。”

我迷路了。

佘习宙说:“现在我给你做一次深度催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深层的谜底。”

“好吧……”我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你躺下。”

我顺从地躺下了,同时我的手又插进了西服口袋,抓住了那把水果刀。

他顺着我的手,轻轻摸进口袋,惊了一下:“你拿刀子干什么?”

“自卫。”

“你把它扔到地上。”

“不。”

我一边说一边把水果刀抓得更紧了。此时,我还有十分之一的生命忠于那个黑暗的力量。

“那……好吧。”佘习宙不再坚持。

他返身,拿起一个针管,走向我。

“你干什么?”我戒备地问。

“我给你的静脉注射点阿米妥纳,帮助你进入朦胧状态。现在,你有了很强的反心理控制素质,必须需要药物辅

助。”

注射了药物之后,我发现我的呼吸越来越深。

他把窗帘轻轻拉上,打开一个光线暗淡的灯,房间里一下变得诡异起来。这时他举起一支笔,就是刚才写拼音的

那支笔,舒缓地说:“现在,你放松,眼睛凝视这个笔尖……”

接下来,他慢慢转动那支笔,低低地嘀咕起来……

我渐渐沉入一片黑暗中。不过,我一直没有放松水果刀。

“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

“是谁的声音让你来找我的?”

“申玉君。”

“谁是申玉君?”

“他们介绍的一个女孩,接受我催眠的人。”

“她让你来干什么?”

“她让我来消灭邪恶。”

“谁是邪恶?”

“佘习宙。”

“佘习宙不邪恶,命令你的人才邪恶,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了,你把刀子扔到地上吧。”

我就不再自卫,木木地把水果刀扔了……

佘习宙用父亲一样的声音把我唤醒之后,我感到全身通泰,十分愉悦。他很沉重地说:“现在,发生了一个可怕

的事。”

“什么事?”

“有人利用催眠谋杀。”

“谁要谋杀谁?”

“申玉君要杀我。”

“她怎么杀?”

“通过你。”

我吓了一跳:“……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要杀你?”

“我也不知道……”

“这个女孩神经兮兮的,她是不是已经疯了?”

“一个疯子怎么可能把你催眠?”

“那倒是……”

“这样吧,你把她约来,我见见她。”

“……我试试。”

我是她表姐(1)

我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这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曾找我做过催眠的赵小熙,她说她的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了。

“我觉得,你的神经特点不适合做催眠。你还是到专科医院看看吧。”

“你认不认识其他催眠师?”

“认识几个。”

“你再给我介绍一个吧。”

我想了想,把佘习宙的电话给了她:“他那里是收费的。”

“这个没问题,只要他能治好我的病。”

放下赵小熙的电话,我又给申玉君打了个电话,约她来。

半个钟头后,她来了。她一进门,我就条件反射地朝楼下看了看,那个黑裙子女孩如影相随,又出现在花坛边。

申玉君坐在我面前,眼神和平时一样很不集中。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算好吧。”

“我想领你见一个更了不起的催眠师,你愿意吗?”

“他叫什么?”

“佘习宙。”

她想了想,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听过邪恶这个名字吗?”

“谁叫这个名字啊?”她差点笑出来。

突然,她侧过头,灵敏地听了听,好像听到了什么。

“怎么了?”我问。

“你听,有滴水的声音。”

我仔细听,果然听见了滴水的声音,缓慢而清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家里没有哪里漏水呀。我梗着脖子听了一会儿,意识有点模糊了……

我赶紧使劲摇摇头,眼前的一切都恢复了清晰。我时刻得防备她给我催眠。

我转移开注意力,继续说:“他想见见你。”

“他知道我的病?”

“我对他说过。”

“我都感到没有希望了。现在,我最怕家里人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其实,我觉得我没那么严重。……你听,还

有滴水的声音。”

我又听见了缓慢而清脆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起身走到卫生间,水龙头没有滴水。

我又来到厨房,水龙头也没有滴水。

真是怪了。

我回来,坐下,想了想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仇恨。你的仇恨是什么呢?”

她说:“我好像没有什么仇恨。”

“再想想。”

“嗯……我有点恨医生。”

“为什么?”

“他们只知道宰患者,却治不好病。别说精神上的故障,就说咳嗽吧,我们都咳嗽千千万万年了,医生治好了吗

?”

“这个问题你有点武断。”

“我不武断。……你听,那声音又响了。”

是的,那个声音又响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有些恼怒了,再次站起来,寻找那声音的根源。

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我站在她的跟前。

那水是从她的背包里渗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哟,对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它果然漏了。她拿出餐巾纸擦了擦,又抱歉地去洗手间拿来拖

布,要擦地。

我阻止了她:“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我们走吧。”

她说:“好吧。”

我和她走出了楼道,那个黑裙子女孩正在花坛前看书。

她朝我们望过来。

我们走近她之后,她问申玉君:“你去哪?”

我说:“我领她去见另一个心理医生。”

她把书收起来,坚定地说:“不,我姑妈只让她到您这里来,不许她到别的地方去。”

我看了看申玉君。她胆怯地看着那个黑裙子女孩,好像很害怕。

“没关系,那个人我认识。”

“那也不行,我得替她负责。”黑裙子女孩盯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发现她的眼神像蛇一样锋利而且冰冷。

申玉君乖乖地站在了黑裙子女孩一边,小声对我说:“我……回家了。”

我想了想说:“那好吧。”

黑裙子女孩这时候才抱歉地朝我笑了笑,说:“给您添麻烦了。”

“不客气。”

一黑一白就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的阴影越来越浓厚。

“哎,你叫什么名字?”我喊了一声。

她们一起停下来,回过头。

黑裙子女孩意识到我在问她,就说了一句:“我是她表姐。”

然后,她转过身去,拉着申玉君快步离开了。

我给佘习宙打电话,对他讲了事情经过。

他沉吟片刻,说:“我一定要给这个申玉君催眠,问出真相。”

“可是,她不会到你那里去。”

“我有办法。”停了停,他问我:“你知道她的电话吧?”

“知道。”

“告诉我。”

“你要通过电话给她催眠?”

“没错儿。”

我觉得,电话催眠只是一种想像,因为,催眠经常需要外界环境和一些物理方法的辅助。我不相信仅仅通过电流

我是她表姐(2)

传递的声音就能对一个人实施催眠。

“能成功吗?”我怀疑地问。

“艰难一些,不过我想试试。”

我把申玉君家的电话告诉了他。

他说:“你告诉她,今晚,我要给她打电话,询问一下病情。”

“没问题。”

第二天,佘习宙给我打来电话,有些激动地说:“成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

佘习宙平稳了一下情绪说:“昨天半夜,我通过电话,成功地使她进入了催眠状态。尽管她的言语有些杂乱,但

是我还是找到了答案!”

“你说说。”

“她接受你催眠时,身体里已经埋藏了另一个催眠师的指令,她依照那个指令,对你进行了反催眠。然后,你就

拿着水果刀来找我了。”

“是另一个人要杀你?”

“是的。我怀疑申玉君的精神没有任何疾病,她是被一个人控制了。”

“她休学都一年了,哪个人能控制另一个人这么长时间?”

“什么神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你知道那个著名的公鸡实验吗?——在地板上用粉笔画一条线,然后把公鸡的嘴

压在这线上,公鸡就以为自己被绑在那里,抬不起头来。这个不幸的女孩也一样,她的心神被人强制,不敢反抗。”

心理,精神,意志,这些东西最玄虚,没有一丝一毫实际力量。但是,有时候它们的力量却无比强大,无比可怕

“我还没有彻底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有一个人闯进了申玉君的卧室,打断了我的催眠。”

“是她母亲?”

“不像。我在电话里,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她对申玉君严厉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快睡觉!申玉君一

下就从催眠状态中惊醒过来,把电话挂了。”

我打了个冷战:“那个人是她表姐……”

他这个人有点怪(1)

我的工作突然忙起来。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整天陷入繁忙的事务中。

这天,刚刚有点闲,我就想起好久没有赵小熙的消息了,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

“佘先生给你做的催眠效果怎么样?”

她冷硬地说:“不怎么样。”

“为什么?”我感到她的口气不对头。

“我觉得他那个人有点怪……”

“怪?”

她叹口气,说:“也没什么……好了,谢谢你关心我。再见。”

电话就挂了。

我想了半天,到底没想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申玉君的母亲是在一个茶馆见面的。她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老太太,我约她见面,是想聊一聊申玉君。

一提起申玉君,她的脸上就现出了淡淡的愁容:“这个孩子一年前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

个样子……”

我突然问:“她表姐叫什么?”

老太太愣了一下:“叫毛果。”

“她一直在你家?”

“是。她父母死得早,这几年一直生活在我家。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说……她把申玉君照顾得挺好的。”

“全靠她了。”

“她没结婚吗?”

“过去谈了个男朋友,两个人特别好,可是,要结婚的时候,那个小伙子突然变成了植物人。她再也没嫁。”

“她男友怎么成了植物人?”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磕着没碰着,睡觉睡成了植物人,再没有醒过来。”

她显然更关心女儿的病,停了停又问:“小君的病还有希望吗?”

我说:“您别犯愁,我想她会好的。”

离开申玉君的母亲,我决定找毛果谈一谈。

我和她毕竟不熟,不便直接约她,就打电话约来了申玉君。约来了申玉君,就等于约来了毛果。她俩有一个是另

一个的影子。

申玉君敲响我家门的时候,我看见毛果出现在楼下的花坛前。我给她打开门,说:“你等等我,我出去一下,半

个钟头回来。”

“你去干什么?”她警觉地问。

“我去见个重要的人。”

“跟我有关吗?”

我想了想说:“是的,跟你有关。”

“……那你去吧。”

我下了楼,一步步走近了那个“表姐”。这天的太阳好极了。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朝她笑了笑,然后停在她面前。

“我表妹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你精通催眠术。”我突然说。

她看了看楼上我的窗子,突然笑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吗?”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一年前吧。”

“你学它干什么?”

“因为在现代社会,它成了一件武器,我要用它进攻,也要用它自卫。当有人在暗处要控制你的时候,你不想被

控制,就必须先下手控制他。”

我假装轻松地笑了笑:“我在学催眠术之前,先是被人催眠过一次。想必你也一样。”

“没错。”

“他是谁?”

“佘习宙。”

这个答案在我的预料之中,不过我还是愣了愣。

“过去,我一直很反感催眠术,永远不想体验那种感觉。可是,他对我下了手。他一直控制着我,我成了他的玩

偶和奴隶……”

那时候,佘习宙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启事:招聘助手。

找工作的人很多,毛果排在最后。轮到她时,都已经下班了。

她把资料交了之后,接受佘习宙的面试。

此时,天边悬挂着一颗血红的末日,小楼里安静无声。佘习宙温柔地说:“姑娘,你要来这里工作,我必须要测

查你的记忆力和分辨力。”

毛果说:“好的。”

于是,佘习宙拿一幅画在毛果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收了起来。毛果隐约看见上面有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几

把椅子。

他问:“左边的房间里有三把还是四把椅子?”

毛果想了想说:“三把。”

他点了点头,又问:“左边房间里的窗帘是浅绿色还是深绿色?”

她答:“深绿色。”

“左边房间有两个窗户还是三个窗户?”

“两个。”

答完后,她看了看那幅画,发现左边那个房间是两把椅子,窗帘是蓝色,一个窗子。也就是说,她的回答完全错

误。

当时,她有些惴惴不安。

佘习宙又拿起一张白纸,上面画着两个圆圈,好像是一样大的,只是圆圈里分别写着两个数字,一个是12,一个

是14。

他问:“左边的圆圈大还是右边的圆圈大?”

毛果明白了,刚才他一直在误导自己,他的话语里有一种暗示,她接受了这个暗示就错了。这次,她不想接受他

的暗示了,就答道:“一般大。”

测试完了,她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实际上是左边那个略大一些。

佘习宙笑笑说:“你把电话留下,先回去吧。谢谢。”

他这个人有点怪(2)

毛果走了后,觉得这个工作肯定得不到了,很沮丧。

可是,就在第二天,她接到了佘习宙的电话,他通知她:“你已经正式成了我的助手。明天你就来上班。”

毛果高兴极了!她发誓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

上班第一天,诊所全体人员都加班。

吃完晚饭,佘习宙打电话叫毛果到他的办公室来,说让她熟悉一下患者的病历卡。毛果来了后,发现佘习宙的办

公室挡着窗帘,灯光幽暗。他坐在窄小的办公桌后面,笑吟吟地等着她。

“你过来。”他朝她勾勾手。

毛果走近他:“佘老师,那些病历卡在哪里?”

他举起了手中的一叠卡片说:“来,你坐下。”

她没想太多,就坐在了他身边。

他说:“你听我念这些卡片,然后一个个记在大脑中……”

“为什么?”

“这就是你的工作。”

她就不好再问了。

那些卡片上的字很奇怪,上头的字很大,往下却越来越小,最后就看不清了。

佘习宙指着那枯燥的卡片,说:“这是第18位患者的情况。她的毛病是嗜睡,天一黑,她就感到睡意沉沉地袭来

,不可抵挡,不可抵挡……”

他的声音叨叨咕咕,像念经。而那字越来越小,毛果的眼睛越来越吃力……

“这是第17位患者的情况。他经常感到累,完全是精神作用。每次他犯了病,就感到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散架

了……”

他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慢慢朝下滑去,继续叨念。卡片下端的字,简直就像小米粒一样……

“这是第16位患者的情况。她的问题依然是经常犯困。特别是和上司一起加班时,就感到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

毛果已经看不见那卡片上的字了。她也感到十分慵倦,眼看就熬不住了。她十分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

患者,简直不配给佘习宙当助手。于是,她强打精神,听佘习宙说下去,心里却盼着他早点结束这无聊的工作……

“这是第15位患者的情况。他受不了声音刺激,哪怕一丝丝。他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四周鸦雀无声,静极了,

静极了,静极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佘习宙的声音像团雾气一样慢慢变形,开始针对毛果了:“我知道,你很困……很困……

很困……睡吧,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

接着,他的话语越来越不符合逻辑:“温暖的妈妈在婴儿的外面唱着歌谣,透明的婴儿在妈妈的里面安详地熟睡

,遥远的海洋在均匀地涌动,海浪来了,海浪去了,海浪来了,海浪去了……”

她感觉到海浪在她的身体上涌动,来了,去了,来了,去了,来了,去了……

她似乎看见了黑暗的海浪中有一张狰狞的脸,来了,去了,来了,去了,来了,去了……

她万分惊恐,却醒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醒了。她感觉自己打了个瞌睡,时间似乎很短。而佘习宙还在昏暗的灯光下念那些枯燥

的卡片……

忽然,她感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

佘习宙突然转过脸来:“都记住了吗?”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说:“佘老师,我太累了,明天……再继续吧。”

佘习宙想了想说:“好,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从那以后,她经常听佘习宙念那些卡片。她疑惑过:难道这就是助手的全部工作?并且,她经常在佘习宙身边睡

着,经常见到黑暗的海洋,见到那张忽远忽近的狰狞的脸……

这个梦好像很漫长。可是,她醒过来的时候,又觉得刚才是打了个瞌睡。她每次清醒之后,都看见佘习宙还在那

里念卡片……

那期间,她一直感到失魂落魄。她并不知道,在另一个黑暗的世界里,她一直做着佘习宙的性奴隶……

后来,毛果谈了一个男朋友,他叫王彬,长得很帅气。

佘习宙知道后,专门请毛果和王彬吃了一顿饭。

当王彬的面,他一直都在以长者和主管的身份夸奖毛果。事后,他又对毛果赞叹王彬:“这个男孩真不错,很聪

明。”停了停,他突然开玩笑地说:“他的大脑一定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就在两个人准备结婚的时候,王彬突然变成了植物人。

毛果知道了这件事,立即赶到医院。她看到王彬平平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毫无血色,跟死人一模一样。她当时就

哭了出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止住哭,开口问王彬的母亲:“他到底怎么了?”

王彬的母亲说:“他昨晚吃完饭就睡下了,没发现任何不正常啊。”

毛果说:“你再想想,夜里有没有听见他出去过?”

“没有,他没有出去。”说到这里,王彬的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噢,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房间的电话响了

……”

这时候,毛果已经对催眠术有了一些了解,对佘习宙也有了一些怀疑。她马上产生了一种猜测:暗处有一个人,

他这个人有点怪(3)

通过催眠,让王彬进入了植物人状态。也就是说,那个人把王彬的大脑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躯体……

她来到电信局,查出了那个半夜的电话号码——正是佘习宙心理诊所的电话。

可是,这没有任何用处。如今,我们对催眠没有相关的法律。你总不能因为人家半夜打来一个电话就把他抓起来

从那天起,毛果离开了佘习宙,开始学习催眠术。

“我知道,一年来,你一直对申玉君进行着催眠。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同样是罪恶吗?”我对毛果说。

“我要报仇。”她的眼神非常冷酷。

“你的心里有病。”

“你要对我催眠吗?”

“我的技术没你高,我只能被你催眠。不过,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帮助你。”

“你再去替我杀他?”她有些嘲弄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说:“我是记者,我可以写文章揭露这件事。”

“在中国,催眠术还不是太公开的东西,没有多少人了解,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

“至少我相信。”

“那么我告诉你,这个佘习宙控制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诊所那三个工作人员,都被他催眠了,成了不能支配自

己的傀儡……”

我给佘习宙打了个电话。

“佘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好几天都没通电话了。”

“你知道毛果吗?”

“毛果?……知道,她是我原来的助手。”

“那你也一定认识王彬了?”

“王彬?这名字挺熟……噢,是不是毛果的那个男朋友?”

“是。”

“他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在他生病那天夜里,你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没有。”

“你撒谎。”

他沉吟片刻说:“你一定是上当了。你赶快过来,我和你面谈!”

我必须见到佘习宙。我写文章需要证据。

走进了佘习宙的诊所,我在一楼停了片刻,仔细打量那三个穿白大褂刀白口罩的人。他们没有搭理我,还在机械

地做着各自的事。

我上了二楼,走进了佘习宙的办公室,我发现他的表情比平时都严峻:“你坐下。”

我就坐下了。

“你认为是我害了那个王彬?”他问。

“是的。”我说。

他观察了我的表情一会儿说,突然说:“你被她催眠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清醒着。”

他说:“你不要把催眠看得那么格式化。其实,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遭遇催眠,推销员高超的游说,摇滚歌

手的疯狂叫喊,政治家的精彩演讲……都无意中使用了这种心理控制术。”

他低低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被她催眠了。你完全听信了她的话……”

我怔怔地看着他。

老实讲,我已经弄不清黑白。

“现在,我必须把你唤醒!”说着,他轻轻走过来,坐在了我的面前。

“你已经进入一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她的语言指示在你身上产生着巨大的动力。她改变了你的意识状态,

你现在根本不靠理性判断事物,完全依赖于潜意识。而她在你的潜意识里灌输了错误的程序……”

这时候,我又听见了滴水的声音,很缓慢,很清脆。

“你听这水声……它滴得很慢,很慢,很慢……可是,它将一会儿比一会儿快,一会儿比一会儿快……”

那水声实际上是越滴越慢,越滴越慢。我的头随着那水声,越来越昏,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你很善良,你很清纯,你很柔弱……”

“你就像一棵草……”

“你看,无边无际的草,真绿呀,真鲜呀,你和它们在一起,慢慢生根,慢慢成长,永远不再离开……”

“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知觉,没有欲望,守住,守住,守住……”

“任何人间的声音呼唤你,你都不要醒来……”

终于,他停止了催眠。

他擦了一把汗,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歇息。

他的脸上又渐渐挂上了一丝笑。他说:“大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变成植物人吗?因为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

我憋不住一下笑了出来。

佘习宙一下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下。

我慢慢站起身,一边捶太阳穴一边说:“这一招我是跟赵小熙学的。”

大梦醒来

我的文章很快见了报。

佘习宙的诊所当天就关门了,这个人下落不明。我猜他在中国混不下去,滚回美国去了。

不过也说不定。因此,假如你发现有人精通催眠术,必须要小心一点,他用的很可能是化名。

毛果解除了在申玉君身上设置的催眠令。

不幸的申玉君很快恢复过来。

我发现其实她长得也很漂亮。我明白了,气色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多么重要。

当然她仍然没有毛果漂亮。看来,女孩的五官更重要。

毛果离开了申玉君的家。是的,她没法继续呆下去了。

有一件事必须得说一说——后来王彬醒过来了。

不是我的功劳,也不是毛果的功劳。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有一天,打了个雷,“喀嚓”一声,他打个激灵,就醒了。

瘟疫

壹:避瘟神 (0)

柯南带儿子离开西京的时候,瘟疫还没有大面积蔓延。

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不知最早是怎么出现的,它很快就袭卷了全国,接着,世界各地都出现了感染者。

这是一种新的病毒,它来势凶猛,不约而至。面对它,全人类都束手无策,暂定名“古怪”。

感染“古怪”的人,潜伏期三周,病状为全身忽而发热忽而发冷,一般在三天后死亡。

西京是瘟疫泛滥之地。柯南恨不得插翅回到老家。

他老家在北部一个叫陶县的小城,群山环抱,很封闭,人也稀少。外来人不多,相对会安全一些。这是他和妻子

的一次明智选择。

他不敢坐飞机,飞机太封闭了,万一乘客中有一个“古怪”感染者,那是十分危险的。于是,他买了两张软卧火

车票,本来,他儿子柯梦令只有六岁,是不需要单独买卧铺票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多占一个铺位,这样,包厢中就

少了一个人,也就少了一份危险。

当时,他和儿子戴着一大一小两个口罩。另两个乘客眯着眼望着他们父子俩,无疑在笑他们草木皆兵。

柯南带着儿子在三棵树又换上了去陶县的客车。从三棵树到陶县有四百五十里的公路。每次柯南回老家,他的一

个朋友都开车到省城接他。那个朋友在县政府办公室当主任,可是,这一次,那个朋友却推说单位有紧急公务走不开

,他只好乘坐长途车回去了。

他第一次感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远了。

贰:空荡荡的公园(1)

柯南的母亲给回家避难的儿子和孙子收拾出一间卧室:一张大床,被褥都是新的。有一个老式的黑色梳妆台,上

面立一面半圆形大镜子。这个梳妆台和镜子都太老了,镜子上的水银脱落了一部分,变得斑斑驳驳。镜子里面照出卧

室的全景来,不过,模模糊糊,一点都不清晰,里边的卧室当然和外面的卧室一模一样。

也许,就因为这面大镜子不清晰了,父母又买了一面小镜子,摆在梳妆台上。这面小镜子也是半圆形的,看来,

这是他父母专门挑的形状。他们都是细心人。

每天早上洗完脸,柯南都拿起这面小镜子照一照。小镜子太新了,照出的人一清二楚。柯南是一个敏感的人,他

总是怀疑自己的鼻子不干净。

柯南回到陶城之后,在短短的几天内,瘟疫,那巨大的阴影已经覆盖了这里。这里也和西京一样了:学校停了课

,商铺关了门,工厂停了工。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都带上了口罩和手套,只露出双眼,警

惕地观望着四周。

整个世界变得古怪起来。

柯南带着儿子几乎足不出户,龟缩在家里,闲极了就照镜子。一天晚上,他看到电视上播放一条通告:有关部门

在16日从西京开往三棵树的列车上,发现了一个“古怪”的感染者,请所有乘坐这次列车的乘客近日到当地医院接受

检查。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坐的正是这次列车!但是,他不敢带儿子去医院检查,偷偷地躲在家里。隔着窗户,看全

副武装的防疫员在大门口盘查、登记小区里的外来人口,看背着消毒器的防疫人员在小区里走来走去……

柯南胆战心惊地过了两天,电视上又播出一条通告:18日从西京开往三棵树的列车上又发现了一个“古怪”的感

染者……

瘟疫那巨大的阴影迫上来了,就飘荡在他左右。

疫情越来越严重,电视报告的死亡人数迅猛增长,疑似病例更是铺天盖地。

柯南开始怀疑这次避难的正确性。

尽管西京是头号疫区,毕竟那是大都市,医疗条件好,一旦发现感染者,防疫系统会马上运转起来,救护人员以

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及时运送,及时抢救,还有一线生的希望。而陶县这个偏远的小城……只有两家简陋的医院,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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