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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题回到本文的第一章,就是我摘录的重庆中院的那一段判决书文字。 .12

江龙利没有一点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当然,沿途上上下下那么多乘客,他不可能也无必要记住每一位陌生的客人。他跑到那位女人面前,咚地一声跪倒在她脚下,感激涕零地说:“娘娘,谢谢你。”

——四川话中的娘娘类同于普通话中的阿姨,江龙利后来喊她桂姨。

我永远也无从知晓桂姨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的真实身份如何。只知道在1993年的初春,因为有了神秘的她突然间冒出来作证,才洗清了江龙利的冤枉。不仅如此,义气的桂姨怀着一腔救人救到底的热情,拉着江龙利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没有多久,出租车驶进一片居民区里,停到一幢楼房前。在这幢楼房的四层楼上,有一套桂姨几近于清贫的家,家中没有太多过日子的摆设。然而,在这套空荡荡的屋子里,江龙利这位刚走出封闭与落后的江桥村便受到一路惊吓的乡间少年,在桂姨成年女人特有的情暖人间般的嘘寒问暖下,他这只孤雁很快就依恋在对方浓浓的温情里。一瞬间,江龙利甚至产生了一种甘愿给对方当干儿子的强烈念头。没想到,江龙利这个瞬间的念头居然在后来变成了现实。

过了许久,江龙利奇怪地问道:“桂姨,你的男人……姨父呢?”

桂姨原本温“晴”绵绵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她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地说:“小江,我跟你的遭遇惊人地相同,区别只是男女性别不同罢了。”

按桂姨的说法:她年轻的时候,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一个大她许多岁的尤姓男人。那位尤姓男人许诺与原配夫人离婚后,一定将她扶正。许多年过去了,人到中年的她不但没等到扶正的结果,反而失去了情人的位置,因为那位尤姓男人现在已经是南方某市的一位实权人物,所以,考虑到公众形象,对方不方便继续包养她了。

桂姨幽幽地说:“实际上,他看我人老珠黄,又重新包养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对于不到十八岁的江龙利来说,故事中那位“爱上一个有家的男人”的桂姨的不幸遭遇在1993年的初春深深地感动了他。他潮湿着双眼,愤愤地问道:“桂姨,你为什么不讨回他?”

在江龙利天真的想象里,他这位乡间少年为讨回乡村大嫂的情债敢于万里追“妻”,桂姨这位成年女人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勇气?

“我是要讨回的。”桂姨双目发亮地说,“我讨的不光是情债,还有其他方面的债务。”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3)

江龙利虽然不明白桂姨话中的讨债具体指什么?但是等他明白讨债计划需要得到他的鼎力相助时,他已经全身酥软地浸泡在桂姨温暖如春的怀抱中了,也就是说,十七岁的江龙利在山清水秀的江桥村观光了二十七岁的乡村大嫂的洞天福地后,没料到在繁华的大都市重庆居然错误地买到了一张旧船票,开始领略三十七岁的桂姨的巫山云雨了。江龙利在桂姨身上体验到了在乡村大嫂身上完全体验不到的惊奇与刺激。在他的切身体验中,江桥村那条流水潺潺的小溪与川水汇聚巫峡激荡出来的汹涛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更何况,桂姨的花样是那位只知道闭上双眼静默地享受战栗的喜悦的乡村大嫂完全不可企及的。

桂姨在江龙利快活的巫峡航行中牢牢地控制着船速的快慢和方向,将她的讨债计划和风细雨地吹进身上这位一刻也不愿停下、两颗眼珠如同长出脚爪般地在她胸前的神女峰上上蹿下跳的年少男人的心中。桂姨说:“从明天开始,我要给你改姓尤,叫你尤龙利。你对我要习惯两种叫法——在外面,你喊我妈妈;在家里,你喊……最好什么都不要喊。”

“航行”结束后,桂姨打开床头柜,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小剪刀,转头笑眯眯地望着江龙利。一刹那,江龙利吓得面如土色,双手捂住身体的某个敏感部位,惊恐地问道:“桂姨,你要干什么?”

望着这位乡间少年的惊恐万状,桂姨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我至今只接触过两个男人,一个是那个你即将见到的尤姓爸爸,另一个就是你。”

“你你你……”江龙利一只手指着桂姨手中的小剪刀,结结巴巴地说道,“拿剪刀干什么?”

桂姨解释道:她要剪下男人身体某个部位的一小撮毛,留下一个“想头”。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桂姨从一个隐秘的地方取出一个纸包,将一小团拳曲的黑毛展现在江龙利眼前。江龙利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不清楚桂姨保存这种男女之间“绝对隐私”的东西有什么作用。

桂姨的脸上浮出一层诡秘的笑纹,她说:“这是你那位尤姓爸爸当年留给我的纪念。没想到当年浓情如火时留下的‘想头’,会派上大用场。”

我无法在有限的篇幅里详细地叙述江龙利在1993年的春天思想和情感上的嬗变。其实,对于一位不到十八岁的可塑性极强的乡间少年来说,那位神秘的成熟女人桂姨要“调教”他是极其容易的。

在桂姨的精心策划下,江龙利开始了他在讨债行业里光芒四射的成功人士的生活。

2 从桂姨“讨”到尤××

1993年夏天,在南方某市的一间饭店里,住进了一对“母子”。他们便是桂姨与江龙利。此时,江龙利已经改姓为尤龙利了。

做好准备工作后,桂姨将电话打到了一个敏感部门。

接电话的是尤××的秘书。对方以秘书特有的热情而又小心的口吻答道:“尤××开会去了。请问,你找尤××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为你提供什么帮助吗?”

同样地,桂姨在电话里以热情而又小心、但能够使秘书听出某种不同寻常的语气说道:“拜托你转告尤××,我们母子二人从重庆远道而来。秘书同志,请你准备好笔和纸。你准备好了吗?”待对方回答说准备好后,桂姨说出了饭店的房间号,然后,以一副“内当家”的口吻热情地命令道:“秘书同志,请你重复一遍,检查一遍是否记错了?”

在领导人身边工作,即便算不上八面玲珑的秘书也会在桂姨的话中感悟到某种分量。对方按桂姨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后,立刻补上一句:“尤××真的在开会。这样吧,请你们不要外出,我立刻到饭店看望你们。”

没有多久,一辆小车停到饭店门口,一位戴眼镜的男青年走进饭店。他先找到总服务台,掏出一个什么证件在服务小姐面前晃了晃,要求查看一下住×号房间重庆方向来的“母子”二人的登记情况。那位负责登记的小姐查了一下,告诉他:“女的三十七岁,叫桂××;男的十八岁,叫尤龙利。”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4)

男青年扶了一下眼镜,没有谁会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表明心中的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他一边转身向×号房间走去,一边自言自语道:“尤龙利?十八岁?他姓尤?……”

很快,他就出现在桂姨面前。

他就是尤××的秘书,姓杨。

杨秘书谦卑地握住桂姨的手,用同样卑谦的语气问候着。

桂姨把江龙利推到杨秘书面前,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尤龙利。龙利,喊……”桂姨略一犹豫,说道,“喊哥哥。”

江龙利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哥哥。”

一瞬间,杨秘书瞠目结舌地有些失态。只有桂姨心里清楚杨秘书为什么失态:尤龙利长得太像尤××了。桂姨趁热打铁,说道:“这孩子命苦。”桂姨转过身,背对着杨秘书做了一个揩泪的动作,接着说道,“在我肚子里才三个多月,他爸爸就……唉,不说了。”

杨秘书的思绪飞快地旋转着,并立刻做出了决定:“桂阿姨,”他说,“这家饭店的条件不太好。我重新给你安排一个条件好的地方。”杨秘书心想,饭店里的客人们川流不息,万一被尤××的政敌发现了尤龙利这个私生子,不仅尤××的前程完了,就连他这位秘书也必将仕途阻滞。领导与秘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秘书是非常清楚宦海风浪中的游戏规则的。

小车载着他们迅速地驶往郊外,最后停到一片别墅群里的一幢别墅前。杨秘书将他们安顿好后,说道:“我赶回单位处理一些杂事,待会儿再来看你们。”

桂姨知道杨秘书是急如星火地给尤××汇报情况去了。望着小车消失在别墅外面阳光灿烂的尽头,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然后,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藏着一小团拳曲的黑毛。这团拳曲的黑毛应该是那位尤××在多年前情浓如火时剪下来留给桂姨做什么“想头”的。在桂姨的讨债计划里,尤××可以千般狡赖,百般否认,但是,男人身体上的某一个敏感部位的鬈毛为什么落到了一个女人手里?这,才是桂姨真正的撒手锏。

傍晚时分,杨秘书又到别墅来了。

杨秘书将桂姨和江龙利引到别墅大门前,站到台阶上。别墅前面,停着两辆小车,其中一辆小车里严严实实地拉上了窗帘。江龙利也许不知道,但桂姨清楚窗帘里肯定有一双眼睛在打量他们“母子”二人。一会儿,那辆车里传出轻轻的咳嗽声。杨秘书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将桂姨领进那辆遮满窗帘的小车,接着将江龙利推进了另一辆小车。当小车离开别墅后,却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开去。杨秘书笑着说:“江兄弟,我陪你到游乐场玩一下。”

在游乐场里,在杨秘书的旁敲侧击下,江龙利“非常不情愿”地诉说了他“不幸”的童年。当然,这个“不幸”的童年故事是桂姨为他度身订做的:母亲在很年轻时,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尤姓男人,等他在母亲腹中三个多月时,那位尤姓男人因故抛弃了母亲;母亲秘密地生下了他后,寄养在四川合江一户江姓农民家中……这类故事很简单,但生活中这类故事又很多。与其说杨秘书相信了这个故事,不如说杨秘书更相信了尤××的“历史”,何况面前这位尤龙利长得又那么像尤××。

回到别墅时,天早已黑尽了。

桂姨比江龙利早一步回到别墅。她的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由于喝了酒呢或是太激动。她一把搂住江龙利,兴奋地说:“我们下个星期就离开这儿,到××县去讨债。”

江龙利本来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在他年轻的想象里,桂姨是个能干的女人,她的能干是那位乡村大嫂想都想不到的。直到这时,他才敢确信桂姨与尤××的故事是千真万确的,反过来,尤××也认同了他这位私生子。

那么,尤××为什么不与江龙利父子相认呢?就连简简单单的“见”一面都要躲到车子里呢?

这里面的奥妙,远远不是年轻的江龙利能够理解的了。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5)

当天晚上,激动的桂姨将江龙利按入她如火如荼的胸怀里,在充分地品尝了老锅炖子鸭儿之后,她忽然间嘤嘤地哭泣起来,说:“他坐在我身边,只是问这问那,就连抚摸我一下都不愿意。哪像从前,一见到我,他周身的骨头都软了。”她拉亮床头灯,双手捧起塞到神女峰幽谷间的江龙利的脸,眼泪汪汪地问道,“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江龙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桂姨。他心里酸溜溜的,我好歹已经十八岁了,我好歹还在与你同心协力,你却在此时此刻为一个若干年前的情人不愿意重新“摸”你感到伤心。

桂姨千里迢迢赶到××市,策划这么一个“认亲”把戏的目的,在旁人看来非常简单:注册一家公司,一家合理合法的公司。早先,那位手握实权的尤××紧张万分,以为桂姨怀着什么“失去理智的疯狂”而来,后来,他在听了桂姨的要求后,禁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注册一家公司这个要求,对位居高位的尤××来说,无非是给有关部门打一个电话就解决了的小事情。

一星期后,杨秘书将一系列合乎法律程序的××市商贸公司的营业执照、印章等交到桂姨手里。江龙利吃惊地看到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竟然写着他尤龙利的姓名,注册资金五百万元。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杨秘书。杨秘书先是对着他讳莫如深地笑笑,接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两本存折,一本交到桂姨手里,一本放到江龙利手中,说道:“尤××说,这些年,愧对你们母子二人。你们到××县去做生意,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请你们直接打电话跟我联系。至于尤××那里嘛……”

××县行政上隶属××市管辖,也就是说,桂姨要在尤××的势力范围内做生意了。

“一般情况下,”桂姨说,“我们不打扰他了。我知道他现在身份很特殊。”

杨秘书似乎放下心来,“桂阿姨真是识大体的人。”

江龙利手里的存折上,是尤××付给他这位私生子十八年以来“无父”在身边照看的十八万元“孤儿费”。

杨秘书前脚刚走,桂姨便将存折从江龙利手中一把夺了过去,说道:“暂时放在我这儿,统一保管。”

第二天下午,桂姨便带着年仅十八岁、却已经“成功”为××市商贸公司总经理的江龙利,乘车前往××县开展她策划中的讨债业务了。

3 从矮地“讨”到赔偿

××县距××市不到一百公里。在南方,像这样的山区小县属于贫困地区了。正因为贫困,为振兴当地经济,上级有关部门(按照中国的国情,应该叫作××县的上级××市的几位头头们),决定在××县一个叫作矮地的地方,兴建一座占地若干亩的工业区。矮地是当地土话,即平地的意思。本来,投资兴建工业区的议题在××市尚未形成议案并最后制定成政策,同样地,根据中国的国情,只要××市的头头们中途不发生意外,政策无非是戏剧演到最后公之于众的文字游戏而已。

1993年夏季的某天,也就是桂姨到达××县的第二天上午,她带着江龙利悄悄地来到了矮地。在空旷的矮地上,有一道青砖围绕着矮地中心箍了一个大圈。在江龙利看来,“圈子”的占地面积比他故乡的一个中学校园还要大。围墙里是数十幢修建完好的仓库。

桂姨给他解释道:这些仓库是若干年前“备战、备荒、为人民”时修建的所谓战备粮库,修好后,一直没有用过。现在,这些战备粮库的产权属于××县开发公司。

年纪轻轻的江龙利当然不清楚“备战、备荒、为人民”这一段特殊历史,但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桂姨对这里似乎很熟悉。

他们回到××县。住下后,桂姨按照杨秘书的指点给××县一位中年妇女打了电话。江龙利只听对方在电话里说:“我昨天就开始等你们到来的消息。”

这么说来,杨秘书把一切工作做到前头了,只等他们“母子”前往××县履行法律程序而已。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6)

当天晚上,在××县最豪华的星天大酒店,接电话那位中年妇女(江龙利后来才知道她是××县委书记的太太)为他们接风。当桂姨将“儿子”江龙利介绍给书记太太时,书记太太手中的筷子差一点掉到地上,失口说道:“长得真像……”她涨红了脸,急速地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像这样的接风宴席,持续了一个星期。在江龙利的感觉里,为他们接风似乎也是根据××县官员的级别大小按次序进行的:星期一是书记夫人、星期二是县长夫人、星期三是……奇怪的是,出面接风的都是××县官员的太太们,给人的印象完全是私宴,她们身后的书记、县长们是不方便出面的。

一星期后,江龙利任总经理的××市商贸公司与××县开发公司签订了矮地战备粮库的协议。

××县开发公司是××县粮食局、农业局、经委、科委等部门共同参股组建的经济实体,矮地上的战备粮库自从划归××县开发公司后,从单纯的经济效益角度讲,至少从外行人的目光来看,战备粮库是××县开发公司的一大包袱。那里离县城虽然不是很远,但没有任何创收价值。不仅如此,每年还要贴进若干维护费用。公司内部早有怨言。如今,居然有一家来自××市的“傻子公司”租用战备粮库投资什么生产车间。一时间,××县开发公司许多不明真相的职工竟然以为撞到了财神,一个个喜形于色。

按照合同:××县开发公司将矮地上的战备粮库租赁给××市商贸公司,租期十年,每年租金一百万元;任何一方违约,均按年租金的百分之三十赔偿对方违约金。

××县公证处、××县司法局属下的法律服务处提供了法律见证。

××市商贸公司总经理江龙利在合同书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县开发公司总经理悄悄地来到他们住宿的饭店,如同前些天那些书记、县长的太太们一样,他既惊且疑地将尤龙利打量了许久,又将桂姨拉到一边,轻声说道:“银行方面的手续过几天办。”紧跟着,他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桂姨手里,细细地说,“代问尤××好,一点小意思……汪局长明年退休了……总之,谢谢尤××栽培。”

租赁合同签了不到十天,××市商贸公司向××县××银行贷款三百万元,××县开发公司提供了担保。当三百万元的贷款划到××市商贸公司的账号后,桂姨立刻将三百万元分别划给了××市好几家合法公司。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这些“公司”收到款后,出具的每一张票据都是真的,在当地的税务部门均可查到根底,也就是说,三百万元银行贷款就这样被合理合法地“洗白”了。

一转眼,到了1993年的秋天,××市终于出台了将××县矮地兴建成工业区的政策。

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江龙利满头大汗地找到桂姨,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与××县开发公司签订了十年合同。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天啊,银行贷款三百万元啊……桂姨,怎么办?”

桂姨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一副悠悠闲闲的样子。听完江龙利带回的消息,她却笑嘻嘻地说:“我盼星星、盼月亮,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二天上午,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来到他们住的饭店,如同××县的许多有点背景的人士首次看到尤龙利一样,他也显出“太像尤××”了的神态。

那位胖胖的中年男人走后,桂姨笑眯眯地望着江龙利,说道:“过几天,你要站到法庭上去了。”

江龙利大吃一惊,“桂姨,你是说打官司?”

桂姨重重地点点头,“如果没有经过打官司的程序,我们的讨债计划怎么能够说是圆满呢?”

没过几天,银行追还××市商贸公司三百万元贷款的诉状便递到了××县法院。与此同时,××县开发公司作为担保方也被银行一并列为被告。

在××县法庭上,江龙利惊奇地发现担任审判长的,便是前些天那位胖胖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一脸严肃地坐在审判长位置上。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7)

受××市商贸公司的委托,××县司法局属下的法律服务处、××县公证处在法庭上为租赁战备粮库提供了“完全属实”的法律见证;经法庭向有关业务单位、税务部门调查取证,××市商贸公司与其他商家、厂家签订的合同、出具的发票“完全属实”。调查的结果,××市商贸公司的账号上之所以没有一分钱了,完全是合理合法地用到预订各类生产机械上去了,在工业区兴建以前是无法还贷的。问题是,兴建工业区是××县的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市商贸公司在矮地战备粮库的投资而受到任何影响,这样一来,只能牺牲××市商贸公司的“局部”利益,撤消租赁合同,其在有效期十年之内的违约金,按年租金一百万元的百分之三十赔偿受损方,十年刚好三百万元。因此,原××市商贸公司在银行的三百万元贷款,由担保方××县开发公司承担。考虑到××县开发公司虽属违约方,但属于“人力不可抗拒”因素(诸如自然灾害、战争、国家政策变动等等)造成,建议由××县有关部门协商解决……

1993年暮秋,桂姨终于完成了她的讨债计划,带着江龙利重新回到了××市。在杨秘书的安排下,重新住进了那幢神秘的别墅。

4 从成功“讨”到绝路

神秘的别墅里有一间更为神秘的房屋。说它神秘,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四壁空空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图,从世界地图、全国地图到××市管辖的××县地图。自从住进这幢别墅后,桂姨就常常钻进这间屋子,双臂抱到胸前,一会儿凝视着墙上的地图愣愣地出神,一会儿埋头在屋子里慢慢地转着圈子。

1993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杨秘书把桂姨接走了。一直到日落西山时,桂姨都没回来。就在江龙利暗暗着急时,别墅里的电话响了。江龙利在电话里听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龙利,你妈妈在××县到底做了些什么样的生意?”没等江龙利回答,对方又换成一副慈爱的口吻,“龙利,你还是回到四川乡下那位姓江的养父母家中去吧。给你的那笔钱,在你们那个地方不算少了。你已经十八岁了,用那笔钱做点小生意吧。龙利,原谅爸……原谅我吧!”

江龙利知道对方提到的那笔钱是指那十八万元的“孤儿费”,但那笔钱在桂姨手里,他手里是没有多少钱的。

没容他多想,杨秘书提着一个很大的旅行箱来到别墅。

江龙利急忙问道:“桂……我妈妈呢?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杨秘书说:“你妈妈还有些事情要办,她晚些日子再回重庆。你先回四川乡下去。”杨秘书一字一顿地说,“立刻走。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多了。唉,你们长得……唉……”

当天夜晚,杨秘书把江龙利送上了火车。

杨秘书说:那个大旅行箱里的东西是尤××送给他这位私生子的。

临分手时,杨秘书将一个信封塞给他,说道:“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多,两千元,收下吧。”犹豫了一下,他又特意说道,“龙利,官场复杂,我给尤××当秘书,深知这里面的水太深。你回去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龙利重重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发笑:他们真把我当做尤××的私生子了。

1993年冬天,江龙利回到了重庆。

很不幸,他手上拖着的那个大旅行箱太显眼了。正当他费力地拖着箱子行走在重庆的大街上时,几位抢劫犯突然间围了上来,一把牛角刀抵到他肚子上,旋即,箱子就被他们飞快地抢走了。等他从恐惧中回过神时,除了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外,那帮人已经消失在如织的人流中。

到医院包扎好伤口的江龙利凭着记忆找到了桂姨在重庆的家。

他的预感终于得到了证实:房屋是桂姨租的,在他们先前离开重庆时就已经退租了。一时间,江龙利感到茫然无措,似乎从一个梦境过渡到另一个梦境,他无法解释整个梦境中任何一处合理的地方。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8)

——年纪轻轻的江龙利当然不明白,现在正是整个社会都处于大变革时期,许多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是若干饱经沧桑的老江湖们都“越来越不明白”的。

茫然无措中的江龙利只好打电话给南方××市的杨秘书。他想打听桂姨的下落。杨秘书在沉默了几秒钟后,轻轻地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桂姨已经出国了,尤××正在接受有关部门的审查。杨秘书说:“龙利,你千万不要回老家,找一个小地方躲起来吧,他们正在四处找你这位××市商贸公司的总经理……如果找到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

这个消息吓出了江龙利一身的冷汗。天哪,我连老家都不能回去了!

在灯红酒绿的大都市重庆住了一段时间后,江龙利花光了身上的最后一点积蓄。这时候,他才想起被抢劫的旅行箱。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他并不清楚,想必不会是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吧?

有了这份想法的江龙利,便经常隐身在当初遭遇抢劫的地方,试图找到那帮抢走他箱子的人。

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在这个冬天的某个下午,他终于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

当那位被江龙利突然间捏住胳膊的劫匪在短时间的惊惶后,郑重地许诺:等我抢得新的财物后,一定加倍赔偿你的损失。最后,那位劫匪已经看出了江龙利生活的窘迫,热情邀请道:“走,到我屋里去坐一坐。”

在某居民区的一套出租房里,江龙利非常容易地与那帮人结成了兄弟伙。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旅行箱早已被他们扔掉了,箱子里的几套高档服装已经被那帮人“包装”到他们的身上去了。

那位邀请他的兄弟伙说:“江兄弟,跟我们一道发财吧。”

不能说江龙利当初没有过犹豫,然而他最终还是入了“伙”,成为一名出色的抢劫犯。

1996年2月15日,在一次抢劫中,江龙利被警方抓获。

1996年12月20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重刑初字(1996)第411号刑事判决,认定江龙利犯抢劫罪,判处死刑;

1997年7月22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了川法刑一终字(1997)第378号刑事裁定书,决定对江龙利执行死刑。

1997年7月下旬的某个夜晚,我见到了死囚江龙利。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手背上那一道伤痕。那道伤痕在死牢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映出紫红色的血彩。在我最原初的想法里,以为他是在某次抢劫过程中留下的纪念。我想,这道伤痕不正是打开我们交流的切入口吗?于是,我先是捧起他那只手,一根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地滑过,问道:“当时感觉到疼痛吗?”

他摇摇头,惨白的脸上浮起同样惨白的笑容,“当时不觉得疼痛,”他说,“当时只顾对付抢我箱子的人去了。”

我大吃一惊:“抢我箱子的人?”难道他手背上的伤痕不是作为“抢劫者”而是作为“受害者”留下的?当我忍不住说出我心中的疑惑时,他点点头。我越发吃惊地问道:“当初抢你的人,难道就是后来拉你走上绝路的那帮人?你怎么又与他们成为兄弟伙的呢?”

我一边问一边给他点燃香烟。在缭绕的烟雾中,他给我讲述了从“受害者”到“害人者”的过程。

说实话,这类故事并没引起我太多新鲜的地方,原本善良的人因为某种原因转变为恶人的事例,大千世界比比皆是。但是,故事中那只旅行箱却引起了我的注意,箱子的主人不知道箱子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了江龙利由“受害者”变为“害人者”的呀。

那么,他那只箱子又是如何得来的呢?

当我问起旅行箱的来历时,江龙利脸上顿时现出一种怪异的神态,匆匆地回避道:“对不起,我想睡觉了。”

我虽然不相信一个生命仅剩十多个小时的死囚此刻还有心情睡什么觉,但是他的态度却越发坚定了我心中的疑惑。望着他故作低沉的眼皮,我只好采取曲线方式,一边翻看着判决书一边对他说道:“那好吧,你先休息一下。你出生在1975年7月15日,现在是1997年7月下旬,是你二十二岁的生日。虽然早已过了生日天了,但还没超出一个月。”我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明天上午就上路了,今生今世,让我给你做最后一次生日吧。”

逝水流年:旧情“讨”债(9)

我站起身,离开死牢,找到管教干部,由我本人出钱为死囚江龙利单独做了几个好菜。

做生日的举动在四个多小时后产生了效果。

那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于是,在1997年7月下旬一个雾气浓重的凌晨,我听到了一则讨债人的故事。从那只神秘的旅行箱开始,这个故事如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样溯回那座山清水秀的江桥村。我惊骇这个故事的传奇性,也惊骇这个故事的种种不可思议性。在江龙利诉说的过程中,我无数次地摇头,似乎想说明他的诉说不是真的。问题在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江龙利的生命仅剩几个小时了,他有什么理由要说假话呢?此其一;其二,这个故事中涉及到的许多社会真相,远远不是江龙利这样低档次的死囚编造得出来的。我问道:“桂姨、杨秘书他们……后来与你有过联系吗?”

江龙利摇摇头,慢慢说道:“我一直担惊受怕,哪里还敢与他们联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唉,有时候想起来,太可怕了。”他重新燃起一支烟,浓浓的烟雾将他惨白的脸孔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接着幽幽地说道,“我抢了这么多人,犯了死罪,确实该杀……唉,死就死吧。枪毙了,就当睡着了;睡着了,我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

我默默地退出死牢。

我本来还有若干的问题想问他,却终于忍住,将满心的疑问融入死牢外面黎明的黑暗中。

当日上午,死囚江龙利被执行了枪决。

红影背景:阴谋“画”策(1)

这是一篇关于记者的故事——准确地讲,这是一篇叙述阴谋的文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记者有了无冕之王的别号。每当我们看到西方国家某些行为不端的高官政要在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们的穷追猛打下,被迫向公众检讨或辞职时,无冕之王焕发出的耀眼光环与巨大能量往往使我们眩晕。

那么,在鲜花环绕的无冕之王的行列里,为什么会出现走向绝路的阴谋家呢?

1 逃亡路上的“画”策

1972年11月21日,元白出生在重庆市璧山县一个叫新桥的小村庄。还在元白读小学时,《重庆×报》社一位负责农业新闻的年轻记者在当地几位干部的陪同下光临新桥村。若干年以后,元白依旧记得那位记者将温暖绵软的手掌盖到他的头上,顺口将一位伟人的语录从学校的墙壁上搬下来送给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年幼的元白当然无法关注到记者到底采访了一些什么内容,但是,给他深刻印象的却是:一位年轻的记者居然能够“调动”当地有头有脸的干部围着他身前身后不停地做谦虚状,须知,众多的乡下人包括元白的父母在内,都曾经遭受过干部们双手背在身后、两脚踩着方步的大声教育。于是,记者很厉害的种子就这样埋到元白幼稚的心田里。

很遗憾,元白尚未读完小学便离开了学校,握起猪草刀走向艰辛的维生之路了。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元白在渐渐地长大,而多年前的那个记者梦却日渐萎缩成一块血痂牢牢地贴到他的心壁上。

正因为有了这块血痂,才有了元白后来的记者生涯(后文将有叙述)。

1993年初,已经二十一岁的元白早已忘却了那个久远的记者梦,漂泊到大都市重庆,做了重庆××公司的业务员,实际上就是临时推销员。也许是童年时期那位记者留在他头上的温暖深刻地隐藏到他潜意识里的缘故,成年后的元白保持着一个在众多的低学历打工仔中非常特殊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发现《重庆×报》,他都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如同旧式祠堂里的族长捧读家谱一样,津津有味地从报头读到报尾。

一起打工的其他人不解地问他:“元白,那种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元白知道他们话中的那种报纸是指《重庆×报》这类政策性很强的报纸,与那些生活类报刊比起来,《重庆×报》这种高唱主旋律的报纸除了在各个单位的办公桌上能够看到外,确实不易在市面上读到。元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他只好嘿嘿地干笑几声,依旧埋首在《重庆×报》的“政策”中。

1993年6月3日,元白到重庆××厂推销产品。离开时,他按“惯例”向办公室的一名女工作人员讨要《重庆×报》。那位女工作人员二话没说,将几份日期不等的报纸慷慨地送给了他。回到出租房里,元白一如往昔地津津有味地品起来。

就在这时,与他同住一起的国××突然间低沉地惊呼一声:“元白,快来看,钱,好多钱。”

透过出租房阳台上的遮饰物,他们看到邻居兰××——一位中年妇女正拿着厚厚的几叠钞票锁进衣柜里。

国××悄悄地说道:“估计有好几万元。”

一瞬间,兰××手中的钞票立刻将元白往日奔波在大街小巷推销产品的精神击得粉碎:他妈的,从早晨累到天黑,一身的臭汗换不来几文钱,而对方却有那么多花不完的钱。

金钱真是一个怪东西,在物欲横流的年代,金钱居然魔术般地将一位毫无犯罪前科的青年一刹那间就转化为一名坏青年。

第二天上午,在国××的密谋下,他们以借东西为名,骗开了兰××的家门。进到屋后,国××将猝不及防的兰××击昏过去,径直扑向放钱的衣柜。当取出那几叠钞票后,他们有些失望:昨天看花了眼,将十元一扎的钞票看成一百元一扎的了,原想可以劫得好几万,没想到只有五千元钱。

国××扔了两千元给元白,说道:“赶快跑吧。”

红影背景:阴谋“画”策(2)

与国××分手后的元白立刻赶往长途汽车站。说来也巧,他刚跑到大街上,一辆开往海南岛的长途卧铺车迎面驶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元白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地扬起了手。

等他跳到车上后,那位开车的年轻男司机笑着对他说道:“你的运气好,我的运气也好——车上刚好剩一个空铺位。”

于是,在1993年6月上旬,没有任何犯罪前科的元白在成为坏青年后,迷离而茫然地开始了他的南方之行。同车的其他人到南方,都有各自明确的目的,而他的目的在哪里呢?他只是一个逃犯,在那座陌生而炎热的海岛上,他是否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然而,元白的“目的地不明”的前程,居然在一位中年男人的指点下很快地明确起来。

在元白的印象里,那位中年男人似乎是一位机关干部,估计是到海南公干的。他的铺位紧挨着元白。因为中年男人比元白早几分钟上车,待元白进入车厢并全身躺倒在卧铺上时,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用一团报纸擦着不干不净的铺位。一会儿,中年男人扔掉手中那团报纸,拉开旅行袋,抽出几张《重庆×报》,正要狠劲揉成一团时,元白立刻从铺上挺起身来,一爪抢到怀中,没等对方回过神,他飞快地从旅行袋里扯出一件皱巴巴的衣服递到对方手里,说道:“我喜欢看《重庆×报》,你用我的衣服擦吧。”

中年男人在短时间的惊愕后,没有接元白的衣服,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重庆×报》的总编要是知道了你的举动不知有多高兴。”

因为有了《重庆×报》,他们便热烈地交谈起来,又因为在你来我往的换烟过程中,他们无拘无束的话题是越来越广泛了。这真的是印证了一条江湖经验:最亲密的朋友往往是旅途中无意碰到尔后又匆匆分手的陌生旅人,你不用担心对方会揭发你的任何秘密。最后,元白谈了自己少年时的理想,他说:“现在想来真是太可笑了,我一个农村娃儿敢做记者梦。”

“这有什么可笑的?”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说,“记者是最好混的。”

元白不清楚对方话中的混到底表示什么意思,是指记者的职业好玩呢还是记者的生活内容很丰富?

望着元白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中年男人便给他解释道:他有许多朋友现在南方好几家报社当记者,其中有个叫韦叶生的,从这家报社窜到另一家报社,身上同时揣着好几家报社的记者证。中年男人说:“他娃娃看到哪家报社的点子高,就把业务拿给哪家报社做。”

点子?元白听到这两个字,左理解右理解都像他过去推销产品中的提成。

他疑惑地问道:“照你的说法,记者像业务员?”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元白的问题,而是从旅行袋里找出一个名片册,翻开,手指在韦叶生的几张名片上划着,以证明他没说假话。

元白看到那几张名片除了姓名是同样的韦叶生三个字外,报社的名称果真不同。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元白想了想,自认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肯定有很高的学历,几家报社抢着要他。”

元白的话音刚一落地,中年男人便捂住嘴笑了起来,接着告诉元白:“我跟他娃娃是穿开裆裤时的朋友,知根知底的,他只有小学文化。不过……”中年男人将拇指与食指合在一起磨了磨,做了一个挣钱的动作,“他娃娃这方面的能力很强。”

元白吃惊地问道:“报社也做生意?记者……”

没等元白说完,中年男人便打断了他的话:“报社是什么?报社不就是一家公司吗?记者像什么?记者不就是公司的业务员吗?只不过他们干的营生,是垄断行业,油水大得惊人而已。”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这里面的道道儿,我说不透。我那个朋友韦叶生,是看穿了的。唉,该他龟儿子找大钱。”

元白是做推销员出身的,中年男人的话让他悟到了什么。当汽车到达广东省徐闻县境内的海安港等候渡船时,面对一望无际的琼州海峡,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元白立刻兴奋起来。不过,他的兴奋点不在蓝色的海洋上,而在那位身上揣着好几家报社记者证的陌生的韦叶生身上。元白先是深深地吸了几口略带腥味的海风,然后双手捧住那位中年男人的手,恳切地说:“请帮我圆记者梦,我将感激你一辈子。”

红影背景:阴谋“画”策(3)

那位中年男人犹豫一阵后,经不住元白的再三央求,最后豪爽地答应了。他从名片册里抽出一张韦叶生的名片递给元白,说:“我再给你写封介绍信。”

他翻了一下衣袋,没找到可以写字的纸,急中生智,他一把夺过元白手里的《重庆×报》,在报头空白处草草地写了一句话:叶生,元白是我在重庆的朋友,他想当记者。帮他即帮我。回重庆时我请你吃火锅。徐哥匆匆于海安港。

直到这时,元白才知道对方姓徐。

接过“介绍信”,元白立刻下车,改道前往南方××市,开始去实现他少年时的记者梦了。

2 韦叶生的“画”策

到达××市,元白先是按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到《××报》社。接电话的小姐告诉他:韦叶生外出采访去了。这样说来,韦叶生还真是这家报社的记者。犹豫片刻,元白干脆径直找到《××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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