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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欢镜听行道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8:14

任飞一方面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却着急起来——店里只有一张长沙发,校长不走,他睡哪里?他急切地问道:“阿姨,那……睡觉问题怎么办呢?”

校长坐直身子,双眼既怨又恨般地望着他,咧开嘴巴,似笑非笑地说:“我不相信,你真的是一个憨包鸡娃!”

此时此刻,任飞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当校长将他拥入怀中时,任飞浑身颤抖如筛糠。他全身颤抖并非因为情欲,而是害怕。他惊惶地问道:“阿姨,白老师知道了的话,不得了。”

校长一边给他脱衣一边安慰他:“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白老师从哪个地方知道?”

校长的话让任飞想起了云梦县城的师傅,他原本是瞧不起师傅与他女朋友那种情人关系的,没想到自己今天倒成了第三者。于是,在1990年11月下旬的重庆,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在那张长沙发上,来自湖北云梦的九头鸟任飞,在校长如保温桶般的胸怀里,全身发抖地结束了他心理上的童贞。为什么说他结束的是心理上的童贞呢?因为他没有任何探花的经验,又因为他是多么的害怕和被动,所以,他成了一株含羞草:见“花”就谢,一碰就缩。严格说来,任飞仍旧是处男之身。

最终,校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郁郁寡欢地说:“你真是一个憨包鸡娃,中看不中用。”

3 木子妹:第一个使他“痴”情的山城妹儿

也许,校长真的认为任飞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男人,自那天晚上后,她再也没找过任飞。问题是,任飞已经走到了藏宝的洞口前,洞天世界的梦幻从此夜夜纠缠着他,让他心绪不宁……对于在男女情事上已经有过一次“敲门”经历的任飞来说,生活就不再是那么单调了。这时候的任飞已经不想回湖北的老家了,他不仅想在重庆立足,他还想在重庆扎根。扎根的最佳选择便是寻一位重庆妹子结婚。

1991年春节刚过,任飞离开了校长,迁到重庆某学院附近,租了一间门面。在这里,不到二十一岁的任飞不仅当上了理发店的老板,还认识了一位叫木子的重庆姑娘。1991年10月下旬,刚满二十一岁的任飞与木子姑娘结为夫妇。如同千千万万对新婚夫妇一样,他们的新婚生活是快乐的。在自己的居室和床头上方贴着大红喜字的受到法律保护的安全领地上,已经有过一次“敲门”经历的任飞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身心舒泰地进入洞天福地。任飞万万没有想到,平生第一次快乐的鱼水之欢会给他往后走上死囚之路埋下伏笔:新娘没有见红。

一片“痴”情(3)

在那段甜蜜的日子里,任飞爱木子胜过爱自己。他觉得,自己能够成为重庆人,能够生活在这座山环水绕的大都市,都是托木子姑娘的福。

然而,幸福的生活在1992年3月份后,戛然而止。

1992年3月中旬,任飞带着一袋水果去看望校长。他听过去的同学说校长病了。不知为什么,任飞一直没给木子姑娘提起过校长,木子姑娘也根本不知道在她之前,已经有一位年近四旬的女人对她丈夫进行了前期演练。

在重庆渝中区的一幢楼房里,患病在家的校长没想到久无音讯的任飞会成为不速之客,这让她很感动。校长头上缠着一块黄帕子,身体很虚,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校长请任飞到沙发上坐下,拉起他的一只手嘘寒问暖。那一刻,任飞确确实实地体验到了校长像大姐姐对待小弟弟般的温暖。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话题谈到了木子姑娘身上。

校长问道:“她人怎么样?”

“性格可以。”

“我是指她的脸嘴。”校长纠正他的误解,“脸嘴乖不乖?”

“乖。”

这时候,校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非常暧昧地问道:“那……你和她过的怎样?”

“感情很好。”

校长莫名地笑起来,“你还是一个憨包鸡娃,硬要人家把话说灵醒才明白。”校长用眼光扯了一下任飞的敏感部位,问道,“你那个地方得行(强硬)了吗?”

任飞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他想起丢失的心理童贞,想起那失败的一夜。也就是说,对于现在已经略解风月的任飞来讲,那种失败是男子汉的耻辱,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

校长问:“她教你的?”

她问这句话是有缘故的,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不仅是任飞的失败,也是她的失败。她以为任飞遇到了一个高手。

“不是。”任飞申辩道,“她什么都不懂。”

校长大为惊讶,她非常严肃地看着任飞,也非常严肃地说道:“小任,你多大了?木子多大了?像你这样从山区农村出来的娃儿都开过荤(性生活)了,木子是城市里头长大的女娃儿,哪里还有可能是闷罐鸡(处女)。”顿了顿,她又问道,“初夜见红没有?”

任飞埋下头,不说话。

校长明白了,她笑眯眯地说:“我说得没错,你真的是一个憨包鸡娃。”

4 奸夫影:第一个使他“痴”情的乌有男人

1992年3月中旬过后的任飞,在木子姑娘的心中,已经跟过去的丈夫判若两人了。他依旧经营着那间小小的理发店,依旧从天亮忙到天黑,却再也看不到他的笑脸。木子思来想去,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从婚前到婚后,她除了身份从木子姑娘改为任太太以外,没有更多的变化。

然而,任飞的改变就明显了,除了外人看得见的变化,还有外人看不见的变化——他突然厌恶起夫妻生活来。虽然还与木子同睡在一张床上,却常常是各盖各的铺盖。有时候,木子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他,立刻被他使劲甩开。

木子除了感到伤心外,她还感到一头的雾水。

开始,她怀疑任飞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情人,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否定了这个疑问。应该说,任飞是属于那种思想较为传统的男人,纵然是在理发店这种很容易产生打情骂俏的场合里,他都是严肃认真地做他的手艺。后来,经过一段时间,木子的心也变得疏懒起来,尽管心中疑窦丛生。有了这种心态后,木子就常常孤独地坐在屋子里,望着墙上的一幅电影剧照出神。

问题的爆发就出在剧照上。

从校长那里回来后,任飞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确信木子在他之前是有过男人的。他并没打算要找出那个男人,也不打算逼木子交待什么问题出来。按照正常人的心态,遇到这类事情,或离异、或谅解,这毕竟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但是,任飞却走了另外一条路:他很认真地看待这件事,却又不说出口,也不限制木子的自由;他很认真地维系着与木子的夫妻关系,却又拒绝过夫妻生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路。

一片“痴”情(4)

那天,任飞中途回家,推开门,看到木子坐在床上,木呆呆地望着墙上的一幅电影剧照出神。

这段时间,双方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彼此不打招呼。收拾好东西,刚要出门,他瞟见木子脸上有泪痕。他又顺着木子的眼光望去,那幅电影剧照上的男女主角正在谈情说爱。

一刹那,他发现那位男主角的五官像他云梦县城的师傅。这原本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天下相貌相似的人何其多矣。但是,任飞由此发现联想到彼发现,居然推测出木子过去的男朋友“肯定”长得像那位电影演员,也就是他云梦县城的师傅。一瞬间,任飞将这个子虚乌有的男人当了真,他狂怒地奔过去,一爪撕下那幅剧照,又一块一块地将其撕成碎片。他在做这些事时,一张脸气得铁青,却又不说一句话。

木子异常吃惊地望着任飞,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发疯”。等任飞将碎片扔得满地时,她站起身,默默地将碎片清扫干净。等她做完了这一切,看见丈夫依旧气哼哼地站在床前,双手叉在腰间。她走到丈夫面前,泪眼蒙蒙地望着任飞。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丈夫的脸颊。谁都明白,这是缓和夫妻紧张关系的温柔举动。

然而,木子哪里知道,她的举动使任飞想起家乡的师傅,想起师傅的女朋友在他脸上的一“掐”,由此想到彼想,他难以容忍那位长得像师傅的乌有先生在他之前去“敲”过妻子的“门”,他感到恶心透了。任飞一把抓住木子的手,恶狠狠地折着她的手指。

在疼痛中,木子下了离婚的决心。

1995年3月11日,当地法院根据木子的诉讼申请,判决离婚。

对离婚判决,任飞深感愤怒。在他的理解里,他是一个好青年,不嫖不赌,他已经容忍了木子婚前与乌有先生的越轨行为,为什么要判决离婚?纵然要离,也应该是他提出来,怎么会让一个坏女人抢了主动权?愤怒的结果:你们重庆人当然是帮着重庆人,我就是有理都会判我无理。

离婚后,他跑到校长那里,哭诉他的不幸遭遇。他在重庆除了校长,没有其他朋友。

他本来想博得校长同情,没想到校长在听完他的哭诉后,一边摇头一边笑嘻嘻地说:“小任,说你是一颗痴情种子呢,好像又不像。你想一下,你遇到她时,她多大了?你怎么可能要求人家从娘肚皮里头钻出来就等着你呢?两口子的事情,最好的办法是不管过去,也不管将来,只管现在。听灵醒没有,憨包鸡娃?”

在这期间,任飞多次找木子姑娘要求复婚。可是,五指都差一点被折断的木子,一次又一次坚决地拒绝了任飞的复婚要求。面对木子姑娘往日热情洋溢而现在却冷若冰霜的脸,任飞终于选择了一条死亡之路。

1995年9月8日晚上十点钟,复婚无望的任飞恶向胆边生,他携一瓶硫酸在身上,将木子骗到重庆某学院操场上,冷不防向她的面部和身上泼去……木子姑娘的全身烧伤总面积达百分之三十,面、颈部大面积疤痕,颈部活动严重受碍,面容严重毁损。经法医鉴定,木子损伤程度为重伤。

任飞作案后即潜逃外地,于1996年5月25日被捉拿归案。

1996年11月26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重刑初字(1996)第461号刑事判决,认定任飞犯故意伤害罪,情节特别恶劣,判处死刑;

1997年7月22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了川法刑一终字(1997)第385号刑事裁定书,决定对任飞执行死刑。

5 鬼丈夫:第一个使他“痴”情的地狱愿望

1997年7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我见到了死囚任飞。我在他面前坐下来,扔了一包高档香烟给他,然后,为他点燃火。为了调节沉闷的气氛,我也陪他抽起了香烟。

“大哥,”任飞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吃烟人,“你没必要陪我抽烟,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一时间,我愣愣地看着任飞,那支香烟咬在我的嘴唇上。透过缭绕的烟雾,我看到死囚任飞在说这番话时,眼睛里闪现着悲悯的光亮。非常奇怪,我不知道是我的眼力失误呢还是感觉失敏,抑或任飞确实有那么短暂的悲悯?然而,他是死囚啊,一个死有余辜的死刑犯啊!死囚与悲悯的距离多么遥远:前者是罪恶,后者是浮屠(佛的教义)。

一片“痴”情(5)

然而,还没等我的悲悯消失,心里的怒火便升了上来。

事情缘起于任飞的遗书。

木子:

你害死了我。记住,老子变成鬼都要缠你,不但要缠你,还要缠你全家人。我日死你全家人!

你的鬼丈夫:任飞

我听任飞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这些话。

开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接连问了几遍:“任飞,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等我彻彻底底地听清楚了任飞咬牙切齿说出的话后,早先那一点点悲悯的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一股热血轰一声冲上我的头脑,我涨红着脸,有些激动地说:“任飞,常言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你和木子,好好歹歹夫妻一场。你落得今天这种结局,是罪有应得。你想没想过,你明天上路了,可以说一了百了。但是木子却要带着一身的伤痕面对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假如你还有一点点天良,给她留一句对不起,让她对你产生一份宽恕心吧。”

“不,坚决不!”任飞红着双眼,说道:“就这样写,一个字都不要改!”

我是不能更改死囚的遗书的,我只能忠实地记录下他们的临终遗言。我因气愤而颤抖着手指写完遗书,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他听。

他听完,点点头。接着,他又说:“大哥,明天上午为我烧两支香(香烟),让我上路顺利点。”

我本想拒绝,转而一想,他的生命仅有十多个小时了,何必让一个死囚临终前的小小愿望成为真正的绝望呢?我用力点了下头,只说了四个字:“一定办到。”

“谢谢大哥。”

任飞又重新双目发亮地望着我。

天啊!这时候,我在他的目光里又重新发现了疑是梦中的悲悯。

他说:“大哥,你记一下这个电话号码。今后,找她给你整理头发,免费。就说是我任飞生前欠大哥的情。”

我知道“她”是指校长。我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

任飞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叹口气,“唉,算了。”

次日上午,死囚任飞被执行了枪决。

后记

不久前的一天上午,我正在观看电视里的一台文艺节目。当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张国庆、李国庆”等演员时,我突然想起了任飞,他就是在1970年10月1日国庆节那天出生的呀。同时,我也想起了写在一张白纸条上的校长的电话号码。一阵心血来潮中,我终于在任飞的判决书里,找出了那张纸条。我将数字一个一个地按进电话里去。

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喂。”

我稳了稳情绪,问道:“你是不是叫刘晓晓?”

“对头。你是哪个?”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任飞的人?”

“他曾经是我的学生。”校长显然还不知道任飞早已死了,“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被枪毙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要了我的电话号码,“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当天晚上十点多钟,校长打来了电话。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通话时间中,我将任飞的死罪过程详细地给校长诉说了一遍,最后,我自作聪明地说道:“任飞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校长似乎并不领情,在听完我的诉说后,她静默了一会儿,如同开始一样非常干脆地结束了我们的通话:“他龟儿子是一个憨包鸡娃。”

今天,也就是半小时前,我因为写作这篇文章,需要核实一个无关痛痒的细节,我又一次想到了校长。我找出那张纸条,照着纸条上的号码准确无误地打进去。立刻,电信小姐用甜美的声音同样准确无误地告诉我:“对不起,该用户早已申请停机。”

我木然地放下电话,来到阳台上。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我将那张小纸条摊在手掌上,于是,在今天中午十二时三十七分,我轻轻地吹口气,小纸条立刻滑入烟雨迷茫的江津城。

一片“痴”情(6)

我奇怪自己为什么心静如水。

地狱门前僧“道”多(1)

一时间,我双手合十,立在那里。在梵音庄严的感悟下,我的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阿弥陀佛!

引子

去年夏季的某天早晨七点多钟,骤然响起的电话声将我从梦乡中惊醒。弟媳在电话中告诉我:二弟到成都出差,途中遭遇车祸,现正在四川省资中县人民医院骨伤科抢救。

当天下午六点多钟,我急匆匆地赶到资中。接下来,便是长达四十多天的护理。在这段时间里,我心中没有一点点关于资中的记忆。我是第一次到资中,我的朋友中也没有资中人。

离资中县人民医院不远处,有一家售报亭,那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一天下午,我在报亭买了一份周刊,意外惊喜地读到我的一篇文章发表在当期的刊物上。但是,还没等我读完作品,记忆如一支利箭射入我的心中,我猛然想起一个死刑犯的临终遗愿。我本能地将一只手拍在脑门上,急忙问卖报的那位中年男人:“老板,资中的重龙镇在哪里?”

老板先是奇怪地看了我几眼,然后笑着说:“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见我点点头,又用手指着脚下,“这就是重龙镇,资中县城就是重龙镇。”

“有没有一个叫重龙山的地方?”

老板指着大街对面的一条小巷,说道:“穿过那条巷子就是上重龙山的路。”

我顺着老板的手势望过去,额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浸满我的掌心。天啊!原来资中县人民医院就坐落在重龙山下。

重龙山上有一座寺庙,叫作重龙寺。

1 初出牢门:重新生活的“道”路在火车站

1958年5月6日,华四出生在四川省资中县。县城将重龙山成半月形包围起来,清澈的沱江从县城身边静默无声地流过。如果说从重龙寺里传出的钟声曾经悠扬地响过华四的心际空间的话,那么,清澈的沱江又将他稚嫩的想象牵往东方,因为河水是向东流的,又因为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在一个人的心灵未染红尘前,那一份洁净无垢的纯真总是最容易也是最深刻地嵌入记忆的,所以,当他在这座小县城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涯,终于有一天,迁居到东方(四川东部)的一座大城市重庆生活后,重龙山上那座古老寺庙里缭绕的香烟还是时常在深夜里熏开他的眼皮,心中响起清越而悠远的钟鼎鸣唱,原本静默的沱江水似乎哗哗地响在他的耳畔。然而,在重庆这座喧嚣的大都市里,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碰来撞去,他的眼眶里渐渐盛满了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漂浮的尘埃洒在他的眼波上,往日的纯真如一张铺在桌上的宣纸,被一个又一个无聊的张画家、李画家、刘画家们玩世不恭地涂上了乌鸦与麻雀……于是,1983年11月,华四因犯流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1986年,华四刑满释放。

走出牢门的华四,从法律意义上讲,他重新成为一个合法而自由的公民。

开始,他天真地认为:社会对他会与其他公民一视同仁,因为他已经重塑新魂了。后来,面对那些在他眼前或趾高气扬或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的有单位的人,他这才痛心地感到坐牢的代价是太大了,他不仅失去了单位,他还要面临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下一顿饭到哪里去搁平(解决)?

那是1986年的冬天,对于刚走出牢门的华四来讲,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不仅多雾、潮湿,而且还寒风飕飕地阴冷。裹着一件污迹斑斑的军大衣,他从重庆长江大桥的南桥头慢慢地走到北桥头,又从北桥头倒回到南桥头。他那一身无可奈何的衣着和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引起了在两边桥头巡逻的联防队员的注意。华四后来对我说:“他们完全是在用警惕的眼光将我从这个桥头‘押’到那个桥头,又从那个桥头‘押’到这个桥头。老子当时心里真是鬼火冒。”

鬼火冒的华四当时差一点走上重新犯罪的老路,用一句劳改犯中流传很广的话来说:要活路,走老路。

他忍受不了那种警惕的眼光。

地狱门前僧“道”多(2)

在南桥头,他终于站到一位联防队员面前,鼓着一双大眼睛,军大衣破旧的衣领翻起来遮住他的脸孔,两手交叉着缩在衣袖里。他愤愤地用一种挑衅的口吻问道:“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他当时的想法天真而又残酷:跟这位联防队员打一架,只要关进班房就有“政府饭”吃了——犯人们将监狱里提供的一日三餐称为“政府饭”。虽说会失去自由,但把肚子哄住了。

也许是华四的装扮过于落魄从而显得滑稽,也许是他一副饥寒交迫的模样能够唤起人们的同情,那位联防队员不怒反笑,用一种双方都心领神会的口气温和地说:“兄弟,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华四依旧挑衅地说,“老子就是从大桥上跳下去都与你无关。”

“大家都是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那位联防队员依旧温和地笑着,还主动将一支香烟给他别在耳轮上,“与我无关?兄弟,你真的在桥上出了什么事,就与我关系大了。”

那位联防队员温和的语言化解了华四心中的怒气,他转身离开了桥头。于是,在1986年的冬天,在重庆长江大桥到重庆火车站的路上,一位裹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双手缩在衣袖里、耳轮上夹着一支香烟的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无精打采地朝重庆火车站走去。那情形与我们今天看到的盲流大同小异。从长江大桥眺望重庆火车站,一目了然,但要走到火车站,却有相当远的路程。因此,原本已经又冷又饿的华四,到达重庆火车站候车室门口时,饥火已经像久旱无雨的山林野火般地燃烧起来。

那时候的重庆火车站还是一些陈旧的建筑,候车室门口摆满了各色小摊,其中卖四川担担面的小贩居多。这时候的华四,真希望有人同情他一顿饭,他实在是饿极了。

生意人的眼光是何等的厉害。

他先是走到一家坐堂开店的饭店门口,想讨一碗热汤喝,刚将前脚踩到门槛上,几位帮工立刻堵到他面前,挥着手臂,不客气地呵斥道:“滚滚滚……”

他只好倒回身,刚走几步,一股香味扑入他的鼻孔。他抬眼望去,一个卖担担面的中年妇女正蹲在街边,然而,几乎就在他的眼光饥饿而凶恶地扑到那些面条上时,那位中年妇女同样警觉到了他的企图,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华四没走上三步,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挑起担子一阵风似的跑了。华四木呆呆地站在那里,冬天潮湿而又阴冷的寒风割着他紫红紫红的脸庞。他有些发抖,不知是悲伤呢还是辛酸,抑或是因饥饿导致热能耗散太快。他想到了那位联防队员给他的烟。他把烟拿在手里,但身上没火,他的眼光在人流中寻找那些吃烟人。一会儿,他看到一位中年男人嘴里叼着香烟从候车室里出来,他迎上去,拦住对方,生硬地说道:“借个火。”

借个火原本是社会生活中非常普通的事情,然而,华四的口气太生硬,活脱脱一个盲流模样。那位中年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鄙夷地挖了他一眼,正想绕开,华四立刻挡到他面前。

华四恶狠狠地说:“我日你妈,借个火,听到没有?”

华四当时的模样一定非常吓人,他那一副惹是生非的态度使对方大吃一惊。对方赶快取下嘴上的香烟扔给他,急匆匆地躲避了。

最后让华四感动得流泪的还是那位卖担担面的中年妇女。

就在华四的香烟抽了一半时,那位小贩挑着担子走到他面前,说道:“兄弟,我看你是落难中人。来,我招待你吃碗面条。”

“我一共吃了她四碗面条,”在狱中,华四眼里含着泪花对我说,“我蹲在街边的石坎上,我一边眼睛水一股一股地流,一边大口大口地吃她的面。我真的是饿惨了。”

2 初遇贵人:报恩的“道”路通向庙门

应该说,那位中年妇女请华四吃担担面的初衷,是希望往后在做生意时不要被这个“无赖”长期纠缠,从某种角度讲,怕麻烦比单纯的同情成分大许多。但是,她根本没想到,那四碗担担面对一个初出牢门、因饥寒差一点起盗心的年轻人来讲,是人生多么关键的一步。

地狱门前僧“道”多(3)

华四吃完担担面,用沾满调料的手掌抹去脸上的泪水,低着头,轻轻地说:“大姐,谢谢你哟。”

这时候,那位中年妇女已经换一种眼光来看待华四了。她看到过太多骗吃骗喝的无赖之徒,还没见到过这般“落泪”的。她凭直觉感觉到华四本质上不应该是坏人。她细声问道:“兄弟,你遇到了什么事,可不可以给大姐说一说?”

华四给她说了自己的经历。

他那种初出牢门的自卑心理和重新选择新路的惶惑表情,使这位地位低下的卖担担面的中年妇女大为感动。中年妇女的老家在四川省内江地区一个叫临江寺的地方,那里出产一种有名的调味品:临江寺豆瓣。她的丈夫在火车上跑滚滚(流动小贩)。那时候,重庆到成都的高速公路还没修通,乘火车往返成、渝两地是人们的首选交通工具。按她对华四的说法:她丈夫没其他大本事,唯独从重庆到内江区间的火车轮子搞得飞飞转,人际关系很硬。她征求华四的意见:“兄弟,你愿不愿意弄豆瓣到重庆来卖?”她还说,“你就是赚车票钱都有油水(不买车票)。”

“大姐,我恨不得马上就去做这个生意。”华四没想到幸运就这样降临到头上,但喜形于色之后,他的脸孔又阴暗下来,“大姐,我……”

“我知道你没本钱,”大姐一眼就看穿了华四的难处,“我既然喊你做这个生意,我就不会要你出什么本钱。你现在这个样子,饭都吃不起,哪里有做生意的本钱?”

同样是在1986年的冬天,同样是在这样一个多雾、潮湿而又阴冷的季节里,华四怀揣着大姐借给他的三百元本钱,跟着大姐夫踏上了重庆开往成都方向的火车。

临出门前,大姐将大姐夫拉到一旁,几乎是命令般地说:“他刚从山上(监狱)下来,没有钱。路上吃饭喝水的开支,你要全部包下来。”

开初,华四是将大姐的情意摊入成本核算的,而且这也符合生意场上的规矩。因此,当他推销完第一批豆瓣,只给自己留了车票利润(有了大姐夫的关系,他乘火车是不用买票的),其余赚来的钱,他如数交给大姐。

大姐望了望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钱,问道:“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姐,二一添作五(利益均分),这是应该的。”华四诚恳地说,“没有大姐,我恐怕早就走老路了。”

“哪个要你的钱?”大姐有些生气地说,“我当初就是怕你滑回老路上去,才决定帮你,又不是贪图你的报答。等你将来生意做大了,钱赚多了,把我借给你的三百元钱还我就是了。”

“大姐,”华四坚持道,“你总得要我报答一点什么,我心头才好受一些。”

“要报答也可以。”大姐顺口说道,“等你以后钱赚多了,捐些钱到庙子里去塑菩萨。”

华四咚一声跪到大姐面前,感动地说:“大姐,你真是一副菩萨心肠。”

大姐没料到华四会这样,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退开几步,愣愣地望着华四。坐在旁边的大姐夫急忙拉起他,连连说道:“帮你一点小忙,算什么嘛。”

大姐回过神来,既嗔且怨地说:“吓死我了。你要跪就到菩萨面前去跪,跪我干什么?”

从这一刻起,华四知道大姐是信佛的。他认为大姐的一副菩萨心肠都是在寺庙里积下的功德。大姐既然不要他的钱,不要他任何的物质报答,那么,他就应该为大姐去积功德。

他选中了资中的重龙山。

重龙山上有一座古老的寺庙,在他童年的记忆里,每逢初一、十五,到重龙寺烧香礼佛的人络绎不绝。在一间一间的庙堂里,供着如来、观音……每一尊佛像前,都是香火旺盛。时而响起的钟鸣,惊飞了栖息在檐角上的吉祥鸟。如果说,华四过去想回资中看看沱江,看看古刹,是因为久违故土的乡愁,那么,现在他重返故里,则是为给大姐积功德了。

1988年夏历三月初一,华四带着做生意赚来的几百元钱,回到了资中。那天,下着小雨。故乡的天空似乎在用凉丝丝的雨点欢迎他的到来。沿着重龙山弯弯拐拐的石板路,他满怀虔诚地一级一级地登上去。从林间滴下的雨点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身上,很快将他的衣服浸湿。三月的野风依旧扑面生寒,路上许多香客们做出怕冷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华四不仅不感到冷,心里反而有一股热气往外冒。因了这股热气转化成阵阵热情,他不单单是自己脚步矫健地往上跳跃,还时不时地停下来,搀扶一下腿脚不便的老人。

地狱门前僧“道”多(4)

在重龙寺,他从大雄宝殿一路烧香礼拜过去,不管那些塑像是他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他一个不漏地插上三支香、点上两支烛。他先是跪在一个接一个的佛像前,默默祈愿:“菩萨,保佑我大姐一家平平安安。”然后,他将一张又一张十元的钞票塞进功德箱里。中午,他到庙中的池子里洗净双手,在庙里专供居士、施主、香客们膳食的食堂里吃了一顿斋饭。临走以前,他找到主事的和尚,双手合十,请求道:“师傅,我想带一份斋饭回重庆,给我敬重的恩人一家人吃,行不行?”

那位主事和尚给他找了一个塑料袋,舀了一大袋斋饭给他。

本来,华四是准备把他礼佛一事告诉大姐的,但在返回重庆的火车上,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败坏了他的兴致。

火车在离重庆还有三个车站时,一位年轻的女列车员提前将厕所门锁上了,而偏偏这时华四又有了便意。他找到女列车员,请她将厕所门打开。没料到,那位女列车员态度极其恶劣地说:“不开。”

华四恳切地说:“小妹,我实在憋不住了。”接着,他又说出了大姐夫的名字。在他的印象中,这条铁路上的列车员没有一个不是与大姐夫熟悉的。

不知这位女列车员是真不认识大姐夫呢还是反感华四抬大姐夫的名字来“压”她,她双眼一鼓,抢白道:“我只认识国务院总理,不知道你那什么大姐夫。少跟我来这一套。”

华四一下子暴怒起来,他奋起双臂抓住对方的两条胳膊,嘭一声撞到厕所门上,不停地摇晃着她,怒吼道:“开门,开门,你给老子开门。”

那位女列车员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最后,乘警赶来,为华四开了门。

等华四从厕所里方便完了出来后,发现他在资中为大姐买的土特产和那包斋饭一起不见了。他找遍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没有。

火车到了重庆站,待他走出月台后,一位旅客才放心地告诉他:在他上厕所时,他所有的东西都被那位女列车员扔到车外去了。

华四恨恨地说:“老子下次看见她,一定要她知道我的厉害。”

3 初识无辜:阿鼻的“道”路滑下地狱

在火车上做生意的日子是短暂的,随着成渝高速公路的全线通车,火车市场已风光难再。

这时候,大姐一家准备到南方另谋发展。

1995年6月中旬,华四将大姐、大姐夫送上开往广州的火车。分手时,华四将五千元钱悄悄地塞到大姐的背包里,结果被大姐发现了。大姐将钱掏出来,硬性地还给华四,说:“兄弟,你不要把人看扁了。我原来就说过,不要你的钱。”

“大姐,”华四几乎是哀求她了,“你当年帮助了我,总得让我报答一点什么吧?”

“兄弟,”大姐拍着华四的手背,平平淡淡地说,“你当初那个处境,大姐先是看到你可怜,舍几碗面条给你吃;后来听你说是从山上下来的,我就想:你能够给我老老实实地说你坐过牢,说明你这人心地并不坏,还是想做一个好人。既然我遇到了你,我不帮你,你还有什么路子可以走呢?”

大姐和大姐夫终于走了。

孰料,这竟成为他们的永别。

一直到华四成为死囚时,他都没有大姐一家人的消息。他奇怪大姐为什么离开重庆后就音信杳无:没有信件、没有电话……他不知道大姐一家在南方生活得如何,是定居在某一个地方呢,还是像其他打工族一样从这座城市漂泊到另一座城市?

1995年11月下旬的一天夜里,华四在梦中梦见了大姐:看到她依旧在重庆火车站卖担担面,依旧穿着九年前那一身缝着补丁的破旧衣服。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天一亮,他就冲动地跑到重庆火车站,在车站转了好几圈,哪里有什么大姐的影子。一刹那,几乎没加任何思索,他立刻买了一张到资中的火车票。如同上次一样,他一个菩萨一个菩萨地拜过去,每个功德箱里放进十元钱,每一座塑像前都许下心愿:保佑大姐一家富贵双全,衣锦还乡,如果应验了,我一定给菩萨重塑金身。

地狱门前僧“道”多(5)

华四没想到,仅仅三个月以后,他就成了罪不可赦的死刑犯。

华四成为杀人犯的过程具有非常突出的戏剧性,也非常的不可思议。

1996年3月2日中午,华四的一位朋友木易到一小摊买香烟,在换钱的过程中与摊主发生了争执。这时,一位名叫口天的旁观者站出来劝解,木易嫌口天多管闲事,便打了他一拳。当天晚上,冷静下来的木易仔细一想,白天的举动确实是自己的错误。因此,他请了华四、金匀等几位朋友作证人,准备去给口天赔礼道歉。路途中,华四发现金匀腰藏一把猎刀,便严肃地问道:“你带刀干什么?”

“玩。”金匀答道,“壮胆量。”

“给我。”华四板着脸,伸出手去,“把刀给我保管。”

华四将猎刀藏到自己身上。他的本意是害怕猎刀在金匀手里会发生意外,放到自己身上就安全多了。

到达口天家里后,正逢口天的一位朋友——重庆某公安民警水马在他家中做客。谈话过程中,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金匀先是与水马发生争执,继而抓扯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一分钟以前还担心猎刀在金匀手中会出意外的华四,在1996年3月2日晚上十一点钟,抽出身上的猎刀朝民警水马的右胸部猛刺一刀,导致水马右肺静脉断裂,大量失血死亡。

1997年2月21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重刑初字(1996)第638号刑事判决,认定华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1997年7月22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了川法刑一终字(1997)第298号刑事裁定书,决定对华四执行死刑。

4 初悟教义:今生的“道”路在重龙佛戾

自从接触了第一个死刑犯、写了第一份遗书后,我就知道在死牢里,一包高档香烟对于打开死囚们的话匣子有多么重要。因此,在我走进死牢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双手递一包高档香烟给华四。

没等我开口,华四主动说话了:“兄弟,你是一副佛相。”

我笑了笑。

他又说道:“真的,兄弟,你长着一副菩萨脸。我到资中去拜过菩萨的,你就像那些菩萨。”

我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佛”而非“福”。几乎在这电光石火间,我一下子找到了我们之间话题的切入口。感谢佛祖,我本人就是一个佛教徒,不过,我信仰的是佛经的教义,而非流俗的拜佛形式。

在听完华四的诉说后,我已经明白了他对“佛”的理解:在菩提与魔障之间,他是功利的。佛的教义是四大皆空,而常人则曲解成感恩戴德;寺庙里的功德箱接纳的是超凡脱俗的感悟,而不是滚滚红尘间互相利用的“只要保佑我升官发财,我就给菩萨重塑金身”的功利。如果真是这样,菩萨岂不成了一个投机商人?

华四的遗书是写在他手掌上的,也就是说,这份遗书已随他进入了十八层阿鼻地狱。

他要求我写一句“佛”的偈语在他掌心,保佑他入地狱后能够早日超生。

我在他右手掌上写了六个字:嗡嘛呢叭咪哞。

他念了一遍,问道:“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是六字真言,意思是佛法无边。”

接着,我在他左手掌上写了两个字:佛戾。

他不认识这个戾字,我读给他听了,并解释道:“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违背了佛的教义。举个例说吧:你到重龙寺进香,并不是感悟到了佛的教喻,而是怀着众生要分三六九贵贱等级的强烈欲望去的。你希望大姐富贵双全,假如日后大姐真的衣锦还乡了,你便按照当初许下的条件给菩萨重塑金身;万一大姐没有富贵,你便要骂菩萨是不显灵的。在你的心中,你把佛祖当做一个投资基金的大老板了。如果是这样,庙里的功德箱与红尘中贪官们身上的红包有什么区别?”

华四举起双手,轮番看了看,问道:“那……人们又何必到庙里拜什么佛呢?没这个必要嘛。”

“不。你这种说法又违背了佛的教义,又佛戾了。”我接着说,“再给你举个例子吧,”我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报纸,“这张报纸有没有生命力?没有。但是,有一天,你在这张报纸上看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你准备将这个故事介绍给更多的朋友们阅读,怎么办?你就掏钱买一份报纸。这就是说,你虽然花钱买了一份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报纸,但是,你通过这种方式体验并传达了一个感人的生命故事。沙门中有一句行话:地狱门前僧道多。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试图参禅悟道者何其多矣,但为什么修炼成正果的人极少呢?说穿了,就是一个对佛经的理解问题,一个字:悟!”

地狱门前僧“道”多(6)

听完我的话,华四埋下头,许久都不开口。

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我问道:“重龙寺在资中哪个地方?”

“重龙镇上。”

华四抬起头,目光犹豫地望着我。

我立刻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我主动说:“如果我以后有机会到资中,我到重龙寺帮你还愿。”

“兄弟,谢谢你。”

华四双手提起脚镣,正想动身,旁边两位看守他的服刑犯人立刻按住了他。

我知道华四的意思,他想给我叩头。我急忙说道:“不必不必。你要许什么愿呢?”

华四许了三个愿:保佑漂泊异乡的大姐平安、希望自己早日投胎转世、忏悔杀了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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