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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圣诞夜,平安夜,天使的哽咽!

作者:leonlinl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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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姚羽嬅的感情是不是蛮不错的?”李教授的妻子吴佩雯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在李黛前面的碟子上。

吴佩雯的孩子都在国外念书,这个家只剩下她们夫妻俩,有钱有地位并无法消弭一丁点的孤单。而李黛愿意常来家里吃她烧的菜,陪她聊聊天,她当然欢迎。尤其李黛的母亲已经往生了,她的潜意识更把李黛当做女儿般对待。

“喔,还可以啦;李黛有点怯懦地说。

“听说她出院了,有空就去陪陪她,反正你已经大三了,又没有多少课。”吴佩雯说。

“羽嬅那么内向,竟然会未婚怀孕,不可思议呀;李教授摇了摇头。

“你这个老古板,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最可怜的还是羽嬅。”吴佩雯有点心虚地说。

“还不是我哥玩一玩就溜到大陆… ”李黛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赶忙紧闭双唇。

“什么!羽嬅的男朋友是李捷!?”吴佩雯相当紧张地说。

“嗯……很多人知道。”李黛畏懦地说。

“我怎么都没听你们讲过;李教授忍不住发火了。

“我哥不敢说,羽嬅也不想让同事认为她在炫耀,所以我就没说了!”李黛缩着脖子说。

“天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吴佩雯惊慌地说。

李教授斜睨了妻子一眼。

“你哥已经溜去青岛了,那羽嬅呢?现在还爱着他吗?”吴佩雯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激动。

“我想,虽然他们已经分手了,我哥还惦记着她,她还是爱着我哥。”李黛慢悠悠地说。

“怎么了?”李教授察觉吴佩雯的口气跟神色有异,不解地瞥了妻子一眼。

吴佩雯在他的耳边嘀咕之后,这次换成李教授激动起来,一手拍在桌上,气愤地说。“你怎么都不讲,到现在才说!”

“大家都没有提起,我以为所有关系人都忘了,就没有刻意说出来。唉,都是我的错;吴佩雯瘫软似的躺在椅背上。

“我要静一静!”李教授不禁长吁短叹,颓然地放下筷子,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顿时老了好几岁。

“到底发生什么事?”李黛不由地神色紧张。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对夫妻如此激动。

吴佩雯闭上眼睛沉默了半晌,才张开眼睛,幽幽叹了口气。“你帮我约羽嬅好吗?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跟她说。嗯……约在校园好了,就在她下班之后。对了,你认识她的朋友吗?”

“她的好朋友我差不多都认识。”

“那你再找一位她最好的朋友一起来,我不会手语,你的手语也不好,用纸上谈很麻烦的。”

“我知道了,就是找个翻译。”

“还有,你也要到场!”吴佩雯郑重地说。

“喔……我也有事呀!”

“谁叫李捷在大陆呢?”吴佩雯随便说了个理由。

如今,在这个凝滞的气氛下没人吃的下饭,李黛只好找了个借口离开。她一直揣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就算她把脑浆捣成浆糊也猜不出来,只好打电话给羽嬅约时间,另外再约了欧阳笙。

她原本想找叶锦丽,但是害怕会挨了叶锦丽的白眼。为了李捷落跑的事,叶锦丽对她变得有些冷淡。

圣诞夜,平安夜,也是无聊夜…叶锦丽骑着脚踏车在校园里,一边唱着无聊的圣诞歌﹑一边悠悠地转,消化刚吃完的晚餐。倏然,她瞥见羽嬅﹑欧阳笙﹑李黛﹑还有一位陌生妇女,表情凝重地远远走过,她缩了缩脖子,像个好奇的侦探似的特地兜了一圈,然后再跟在她们后头。

难怪他今天推说有事,不能跟我一起过圣诞夜,原来是要跟羽嬅在一起!但是,看他们脸色沉重,不太像是幽会!而且李黛跟那个陌生人还参了一脚。既然他跟羽嬅有重要的事要谈,直接跟我讲就好了,干嘛要骗我呢?坏阿笙!她既鼻酸又疑惑地揣想。

羽嬅相当诧异吴佩雯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而且一直叫她做好心理准备。倘若是要把她解聘,李教授可以当面告诉她,不需要请只有数面之缘的吴佩雯出面。难道是为了李捷的事吗?可是她们已经分手了,他也到青岛工作,不需要再拜托她离开李捷。更甚者,居然还找来欧阳笙跟李黛。她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的,欧阳笙也是很纳闷,这位羽嬅老板的妻子﹑李捷的伯母,为什么要来找羽嬅?甚至必须透过他来翻译,用笔谈的话可能难以表达!而且,为何一直要她做好心理准备,还有什么事比流产更让她伤心呢?

李黛只有一肚子怨气。因为今天是圣诞夜,竟然要牺牲这么大来陪这几个人,而不能去通宵狂欢!

冬季的太阳怕冷似的早早躲进被窝里休息,把天地让给了夜之神。而且,圣诞夜是约会和狂欢的良辰吉日,校园顿时冷清了不少,只有孤单的街灯仍然固守岗位,照在表情不一的这几个人身上。

“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消瘦了不少。”吴佩雯划破了凝滞的气氛。

“没什么?我只是吃不胖。”羽嬅比着手语揣想,她难道是为了我流产而来吗?

欧阳笙在旁翻译,李黛托着下巴眺望夜空,叶锦丽躲在阴暗处偷听。

“你的事我听说了,别太伤心,自己的身体要紧。”

“谢谢。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吴佩雯凝视了羽嬅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冷静地说。“李捷是你的双胞胎哥哥。”

羽嬅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声无息倒在欧阳笙的怀里,昏厥过去。

“什么!?”欧阳笙跟李黛大声惊呼出来,他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躲在后面的叶锦丽急忙摀住了嘴,免得她们听到她的惊吓声。

此时,欧阳笙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怀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羽嬅昏倒了,赶忙摇着她﹑喊着她,所有人都慌了。叶锦丽也不管那么多了,立即跑过来。有人按摩她的太阳穴,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压着她的穴道。

“我去买些热饮回来。”叶锦丽一说完,急忙骑着脚踏车,到学校外面的便利商店购买热饮。

过了一会儿,羽嬅醒了!

“羽嬅,你要振作点,那么多的折磨你都撑过去了,这次你一样可以挺过来。”欧阳笙轻摇着她。

羽嬅目光散焕地眺望穹苍,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天使,只有黝黑的那么广袤、那么无垠、那么无法看透的世界。

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能感应到李捷的感受。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是如此的熟悉,彷佛已经认识好久了。为什么总认为他很亲近,宛如亲人一样。为什么再怎么怨他,还是恨不了。

原来,我跟他是双胞胎!

上帝,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什么,今生今世你要如此捉弄我……

今年是个暖冬,但是在她的内心却是寒颤冷冽。但是,这是冰吗?还是炙热到麻痹,从而产生了冰寒的感觉呢?

“羽嬅,你们是双胞胎兄妹。”吴佩雯怕他们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再次郑重其事地说。“李黛,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快叫姐姐!”

“姐……姐!”李黛像在梦里般颤抖地喊着,只是她不知道这是好梦﹑还是恶梦。

“羽嬅,比个手势给我好吗?不要这样呀!你要想着,你现在有了哥哥,也有妹妹。有失,就有得;欧阳笙依然轻晃着两眼无神的羽嬅。

“李太太,请你等一下再讲,先等她清醒。”欧阳笙看到吴佩雯好像要再说话,赶紧说道。其实,他对吴佩雯相当不满,她可以说的婉转些,没想到她竟然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丝毫没考虑到羽嬅的心里状态。

“我没事”羽嬅举起孱弱的手比着。

“热咖啡来了!”叶锦丽赶忙打开拉环,罐口贴着羽嬅冰凉的嘴唇,一点一滴灌进去。

羽嬅轻轻拨开温热的铁罐,表示可以了。虽然她相信吴佩雯所说的是真实,还是想问清楚。“为什么你知道呢?”

欧阳笙环搂着她,担忧地翻译。

“她……”吴佩雯看着叶锦丽。

“没关系,她是我的好朋友。”羽嬅晓得她要问叶锦丽可不可以知道这个秘密吗?

“我是你的伯母,当然知道呀!”知道秘密的吴佩雯扬起下巴,略为趾高气扬地说。

“等一下,羽嬅家里的事我大致都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听过这件事。而且,为什么连羽嬅都不知道还有个哥哥呢?”欧阳笙帮羽嬅问道。

“唉!我从头说好了。李仲鸿,就是李捷的父亲,第一任妻子叫曹逸春,他们有对双胞胎儿女,就是李捷跟羽嬅。后来他们为了一些原因,就在羽嬅五岁的时候离婚了,李捷由李仲鸿扶养,羽嬅就由曹逸春带走。

过了不久,曹逸春就嫁给现在这位丈夫,搬到这里。我跟李教授也到T市工作,李仲鸿于是请我有空就来探视羽嬅。

李仲鸿跟曹逸春的关系,唉……怎么说呢?都很讨厌对方,因此离婚之后,李仲鸿就把所有的照片都丢了,也包括羽嬅的。李捷从小就在父亲的严厉控制之下,不得不忘记曾经有这个妹妹这个事实。而曹逸春也是一样丢掉所有过去,再加上一些事情,羽嬅也忘记有个哥哥。羽嬅,你不要去探究是什么事,这些无关紧要。”

羽嬅试图回忆,却有股力量把她拉回来,不准她看清楚这项秘密的本质。

“既然你知道羽嬅是你的侄女,为什么李教授不知道呢?”欧阳笙知道羽嬅一定如此询问,于是先说了。

“羽嬅原本的名字叫做李黛,改姓姚之后,她的继父就让算命师算八字,重新改名,因此李教授不知道现在的姚羽嬅就是当年的李黛。

因为大家都不想提起往事,而且李仲鸿似乎也要忘记这件事,我也就没说了,只是隔了一段时间才会去找曹逸春,问她羽嬅好不好?算是尽点责任。后来得知羽嬅想到学校工作,我就把她的履历表拿给李教授,要他录用羽嬅。没想到我的大意,唉……如果我早点说出来就好了,后悔已经太慢了。羽嬅,原谅我!”

吴佩雯的道歉,谁都看得出来不是出自内心,而是应酬似的说些场面话。更甚者,表情和语气皆展露出鄙夷。果然,她随即蹙起眉头,用不屑的口吻说。“你怎么会爱上你哥哥呢?”

这句话,惹来所有人的怨怼!为什么把错误归咎于无辜的羽嬅身上?只因为是要推卸责任,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些吗?但是,她是你们隐瞒之下的牺牲者呀!

“连我的亲生父亲也不要我”羽嬅红着眼眶比着。叶锦丽赶忙搂着她的肩膀。

吴佩雯听完欧阳笙的翻译之后,无奈地注视她。“你不要伤心,你父亲是因为恨你母亲,才刻意忘却你们母女,不是真的不要你。瞧,你父亲不是把另一个女儿叫做李黛吗?他的用心你应该知道了吧!”吴佩雯造作地拍了拍李黛。

李黛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一脸茫然,这些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她怎么猜也猜不到,更想不到自己的名字竟然是为了缅怀这位彷佛往生的姐姐。

云,无声无息地飘移,也悄悄碎裂了,挪出散落的小小空间让几颗星儿绽放孱弱的光芒。

羽嬅抬起头来,用泪眼眺望稀疏的星星。

星星,为什么你只照亮别人,却不愿施舍一点微弱的光芒给我呢?

虽然我有父母,我有兄妹,但是我跟孤儿有什么两样呢?

我就像你,在无垠的天幕虽然还有许多星儿,但是距离是那么遥远,只能孤伶伶地挂在天际,忍受孤寂。一种只能看到亲人,却无法接近﹑甚至触摸的孤独。

熟悉的手掌揩去了她的泪水,她才从天际飘落到人间。

“羽嬅,过去的恩恩怨怨就不要再想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也到了可以拥有自己家庭的年龄,就不要为身世悲伤。”吴佩雯抚摸着她的秀发说。

“羽嬅,这样孩子没了,也是件好事。”叶锦丽说。难怪胎儿会严重畸形!近亲,还是双胞胎兄妹,不畸形也难。这些她只能在心里想着,不敢,也不能说出来。

但是,羽嬅在心里已经接续了她未完的话。

我,竟然爱上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而且跟他乱伦,甚至怀孕。

我,不是人。我,无耻!

上帝,你要我穷,你要我四肢残废,你要我得不到爱情﹑亲情,我都无怨。

为什么要给我彩虹般的短暂爱情,对象竟然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呢?

给我生命的你,究竟是上帝,还是撒旦呢?

无耻的我,要怎样去面对世人呢?

羽嬅一想到这个无解的问题,眼泪不由地潸潸滚落。这是羞愧﹑痛恨自己的泪水。

欧阳笙拭去她的眼泪,拿起搁在一旁的咖啡。“喝点咖啡暖暖身子。”然后喂了她一口。她像个洋娃娃,任凭他摆布。

“悲哀是一定要的。如果伤心能够解决事情,那你就继续伤心。假如不能的话,伤心一下就好了,不要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欧阳笙说。

“小嬅嬅,伤心太久的话,会变老﹑长皱纹喔!”叶锦丽哄着。

“姐姐,你要坚强呀;李黛别扭地喊着姐姐。虽然她的脑子乱哄哄的,但是看到羽嬅这付哀痛的模样,彷佛灵魂已经遗弃了这个躯壳,于心不忍地握住羽嬅的手。

“以前叫你妹妹,没想到现在真的成真了。”她苦笑着。

“曹逸春怎么没有阻止你跟李捷谈恋爱呢?这是乱伦呀!什么母亲嘛;吴佩雯一直对这件事感到不解,曹逸春不可能连自己儿子的姓名也忘记。

“她一直到了我怀孕,才知道我有男朋友,但是那时我已经跟他分手,所以没告诉她名字。她……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我哥哥!”

她咬着唇,告诉自己必须面对现实,不可以再逃入那个黑暗世界。虽然她鼓起勇气用手语说,但是比到哥哥时,还是像震天憾地的雷鸣,震撼她的内心。更渴望雷殛天诛,了却黯然无耻的一生。

“为什么上苍要这样捉弄人呢?让你不能说话,又让你爱上李捷,还怀了孩子,乱伦呀!唉,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爱上你哥哥呢?乱伦呀!孽障呀!”吴佩雯哀叹着,一直重复乱伦这两个字。

叶锦丽面有愠色,暗地白了吴佩雯一眼。这位所谓的伯母好像一味地抱着只要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就没有责任了,或者已经负起责任,而不稍微观察羽嬅的神情,更甭说付出伯母应该有的用心,换一种刺激性不会那样强烈的方式诉说。这一切,连一般人都承受不了,何况是羽嬅呢?她不可能不知道羽嬅以前有心理障碍呀!

“现在是你人生最悲惨的时候,也已经到底了,以后只会更好,不会更坏了。试着这样想,也许心情会好过些。”欧阳笙说。

“我知道,这已经是可能最坏的了。”不会更坏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再让她们发现那件事,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今天是圣诞夜,在西方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因此我才挑今天说出真相,让你们姐妹相认,也让你知道李捷是你的双胞胎哥哥!羽嬅,你有没有注意听呢?你们绝对不可以在一起,更不能相爱!这是乱伦的行为;吴佩雯依然照着自己的思维说。

李黛虽然喜欢搞破坏,但是当下的光景不由地令她非常怨怼。这算那门子的团圆跟相认呢?根本就是把毫无这种心理准备的羽嬅,硬生生将她推上舞台,逼她不得不在当下扮演悲剧的女主角!

“羽嬅,李捷是你的亲哥哥,你们不能相爱,知道吗?唉,孩子没了最好,不然会被人笑掉大牙的,丢了所有人的面子,让大家抬不起头来。”吴佩雯关切地说。她一味地关心大家都不愿再提起﹑也深刻知道这是乱伦的事,只是惹来所有人的怨恨。

尤其,这些话更让羽嬅无地自容,好想就此消失,永远不再让这些人看见。羞惭与悲恸像一道道强烈的龙卷风,狂扫她的心灵,把破碎的残瓦断垣抛向空中,连尘归黄土的机会也不给。

“李太太,羽嬅已经跟李捷分手了,也知道她们是兄妹,请你不要再提好吗?”欧阳笙首先发难。

“我就是怕她想不开,仍然爱恋李捷,才要一直说呀;吴佩雯蹙眉地说。李黛拉了拉她的外套,请她不要再说这些了,她却不悦地拨开李黛的手,好像指责李黛小孩子别插嘴。

“既然我已经知道他是我哥哥,就不会再爱他了!”

但是,可能吗?

爱情,能够在一剎那的时间,就把它转了一百八十度吗?

爱情变成友情,已经叫人情何以堪了,何况是转化为最亲﹑最亲的亲情呢?

我跟他同时在母体里成长,一起接受来自母亲的养份。

同样遭受父母的放弃,又需要父母的庇护,同是悲哀的边缘人。

我跟他,是那么相同……叫我不爱他也难!

“唉!希望你真的这么做。”吴佩雯说。

“羽嬅的身子现在还很虚弱,我先送她回家休息。锦丽!”欧阳笙瞥了叶锦丽一眼。

叶锦丽立刻会意地站起来,帮他搀扶起失了魂的羽嬅,缓缓离开这一方炼狱。

“羽嬅,要记住,他是你哥哥!”吴佩雯仍旧不放弃地喊着。

“伯母,别再说了!难道你要看到羽嬅崩溃才满意吗?”李黛也受不了了。

“我这是为了她好呀!”吴佩雯气愤地说。“这是乱伦,你知道吗?”

叶锦丽气得涨红着脸,欧阳笙搡了搡她,要她不要发作。

“如果你真的是为她好,说一次就行了,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你一直重复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你心里好过一点,摆个长辈的架子而已,不是真的关心羽嬅,你自己扪心自问!”欧阳笙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吴佩雯一眼。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样说话呀!?”吴佩雯激动地说。

“而你这个长辈是怎么说话的!你去叫别人评评理,你这样根本就是讥讽,不是关心。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伤害她呢?别以为你是教授夫人,就可以这样伤人。我不靠你丈夫过活,更不是你的晚辈,不必对你客气!”欧阳笙像火山爆发似的,猛烈地数落她。

“不要再说了,求你”羽嬅悲伤地比着。

“你……”吴佩雯气得说不出话来。

“伯母,别再说了。”李黛畏懦地说。

唰一声,吴佩雯掴了李黛一巴掌,大声嚷着,好像要羽嬅听到。“你们这个家族都是贱人,每个人都带着乱伦的基因,难怪老天爷要这样惩罚你们!”

话,虽然了无形体,却比刀还利﹑比箭还尖﹑比炸药的破坏力还猛。羽嬅再也承受不了这一波波椎心裂肺的折磨,涕泗纵横,神志不清,尽乎昏厥的状态。

欧阳笙让叶锦丽扶着羽嬅,转身走过来,同样送给吴佩雯一巴掌,冷冷地说。“如果你要去告我,就去告,我随时奉陪;然后回去扶起羽嬅,快步离开这个事非之地。

李黛摀着火红的脸,气愤地跺了跺脚,对吴佩雯狠狠瞪了一眼,朝羽嬅她们狂奔而去。

冷清的校园,只有一盏孤独的街灯照在孤伶伶的吴佩雯身上。

心力交瘁的她瘫软地坐在冰冷的阶梯上面,泪水流满面颊,身子不时地哆嗦。这不是天寒的关系,而是心冷。“这究竟是什么家庭呢?为什么老的少的都有着乱伦的基因呢?作孽呀!”

街灯下,她忆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一段不愿意想起的过去。一句乱伦的基因,撕开了符咒的封条,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疯狂似的奔进她的脑子。

李仲鸿发现了曹逸春外遇……正在骑机车的他脑里溢满了愤怒也失了神,而没有注意到来往的车辆。倏地,他被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吓了一跳,再加上闪躲超车的货车,就这样跌进路边的大水沟里,摔断了手,脚也受伤。他,住进了吴佩雯担任护士的医院。

而她,当时的身份除了是护士,更是李教授的未婚妻。

那时李教授在美国念书,她的下意识把李仲鸿当做家人,细心照料。当他出院回家休养的期间,她为了尽到做大嫂的本份,不时前去探望,陪那对双胞胎兄妹玩耍。

她最疼怜内向的羽嬅,当时的羽嬅可以说话,只是寡言而已。反观李捷却是整天说个不停,彷佛他是羽嬅的代言人似的,或许这就是双胞胎的互补吧!若不是曹逸春,后来羽嬅也不会变成不能说话。

她的关心,却引来李仲鸿的淫念。他不知是不是企图报复妻子的外遇,竟然强暴了她。说是强暴也不尽然,那时她是在被推半就的情况下跟他发生关系。是被他的帅气所吸引,或者莫名的同情,还是因为李教授长年在国外的不堪寂寞呢?她到现在仍然无法确切明了当时的心态。

李仲鸿因为愧疚的关系,绝口不提这件事。为了李教授,她也只能封口。过了不久,李仲鸿就离婚了,一人带一个孩子。

隔年,李教授学成归国,她们俩也顺利结婚。她不想再看到李仲鸿,因此怂恿李教授到T市教书,远离台北的是非,没想到曹逸春也嫁到T市。因此,李仲鸿才请她就近探望羽嬅,而他却因为仇视刻意忘记离婚的妻子和遗弃的女儿,另一方面努力消弭儿子对这两人的记忆。

一出人伦的悲剧,就此揭开序曲。

父亲强暴未来的大嫂,母亲外遇,儿子浪荡,女儿不能说话,兄妹乱伦。这个家庭,到底是受了什么诅咒呢?

吴佩雯在寂静的冬夜里吶喊!谁也不能替她分担这段伤痛的往事,更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她,憎恨这个家庭!

2

当欧阳笙他们陪着羽嬅回到家时,羽嬅已经清醒了,这是为了追究真相而苏醒。羽嬅一进入客厅就看到曹逸春捧着酒杯看电视,楼上的浴室传来冲澡的哗啦声。她冷冷地走过去,猛地扯去曹逸春手中的杯子,然后把剩余的酒一饮而荆

“我是不是还有个哥哥!”羽嬅怒目注视曹逸春。

“比慢一点啦;曹逸春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做李捷。你的前夫就叫做李仲鸿是吗?”欧阳笙代她问道。

“你们……怎么会知道?!”曹逸春瞠目惶恐地说。

“李捷就是我的哥哥!李仲鸿是我的爸爸,羽嬅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李黛嘶吼喊着。叶锦丽赶忙拉住李黛,免得她继续搧风点火。

“为什么你要逼我忘记还有个亲哥哥,逼我忘记亲生父亲,为什么?为什么呀?!”她歇斯底里地抓住曹逸春的肩膀,使劲的摇晃。

“羽嬅,镇定一点,好好说呀;欧阳笙轻搂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姚世博听到楼下的争吵声,身子没有擦拭干就赶紧下楼查看,被水沾湿的衣服就黏在身上。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我还有个亲哥哥呢?”羽嬅朝姚世博比着手语。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姚世博惊慌地问。

“我那流产的孩子,就是我哥哥的。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羽嬅疯狂地拉扯自己的头发。欧阳笙跟叶锦丽分别抓住她的双手,赶忙安抚她的情绪。

“我是羽嬅同父异母的妹妹,刚刚我的伯母,就是吴佩雯跟我们说出这件秘密。这是真的吗?”李黛问道。

姚世博夫妇愣了一下,依然搞不清楚状况。

“她以前的男朋友,也是那个流产胎儿的父亲,叫做李捷。我伯母刚才说,这个李捷就是她的双胞胎哥哥!”李黛一个字一个字说,溢满谴责与愤怒的口吻。“所以才要问你,你是不是还有个儿子叫李捷,前夫叫李仲鸿!”

“天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姚世博跟曹逸春终于听清楚了,双双瘫软在沙发上,异口同声地说。

“这是不是真的?”羽嬅的双手挣脱他们的束缚,激动地比着。

“没错!你的哥哥就叫李捷,你们是双胞胎。”曹逸春气若游丝地说。

“我们原本想保护你,才要你忘记那些事情,希望你过着单纯的日子。”姚世博缩在沙发里,畏懦地说。

羽嬅企盼晕厥,渴望回到以前的世界,但是她不甘愿,不甘心这辈子像傀儡般被人操纵,尤其是被亲人操控!

“都是你们,才害我变成这样,害我跟亲哥哥乱伦!”她如鬼魅般头发散乱,龇牙咧嘴地比着。

“她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为什么不先跟我打声招呼呢?唉!好在孩子流产了,不然的话会被大家笑死了;曹逸春鄙夷地说。

“你怎么说这种话呢?”欧阳笙紧蹙着眉头,喘着怒气说。

“丢面子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曹逸春越说越愤怒,怒目指着羽嬅。“你呀!竟然爱上你哥哥,甚至还乱伦!我为什么会有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儿呢?!你呀,无耻,下流,贱人一个,才会怀了那个严重畸形的小杂种!我怎么会有你这个女儿呢?丢人现眼呀!你给我留在家里,不准出去丢我的脸;

羽嬅怒不可遏地瞪视曹逸春,整张脸都涨红了,身子不时地颤抖。她想嘶吼﹑她想反驳﹑她想咒骂﹑她想嚎啕大哭,却只能张大渴望释放出不满﹑痛恨﹑悲愤﹑伤心情绪的嘴巴,不能发出声音。

我为了你牺牲那么多,为了你过着无奈的生活,为了你,我忍气吞声。

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不能说话。

若不是因为你,我会是这出悲剧的女主角吗?

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怎样痛苦的日子,内心日夜煎熬,使劲骂自己无耻﹑下贱!

我的悲苦全是因为你。

如今,你却这样骂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上帝呀,你究竟要糟蹋我到什么时候!

欧阳笙紧紧拉住狂暴地想要冲过去的羽嬅。“静下来,静下来,至少你了解真相了。”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怎么都只考虑到自己,只想到面子问题呢?”叶锦丽气得浑身发抖。

“没错!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就是因为你们,才会发生这出悲剧。你们还好意思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样子!你们羞不羞呀!错,全都在于你们!竟敢还把过错都推到羽嬅身上,你还配当个母亲吗?”李黛没想到羽嬅的母亲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潜藏破坏基因的她,也忍不住板起脸孔,义正词严地说。

“不要再说了。”羽嬅虚软着身子,悲恸地比着手语。毕竟,那是她的母亲,也为了那个女人的自私吃了许多苦!

“但是她;仍在气头上的叶锦丽狠狠指着曹逸春。

“好了啦!”欧阳笙厉声说。他知道急遽喘息的羽嬅快要崩溃了。

曹逸春被这两个年轻人说的哑口无言,却又激起莫名的怒气。“我在骂我的女儿,你们是谁呀!管得着吗?”

“不要再说了!”姚世博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是我的女儿,为什么我不能说。”曹逸春顶了回去。

原本心乱如麻的姚世博被妻子的话激怒了,转身狠狠掴了她一巴掌。“你给我住嘴!”

“丈夫打妻子,家庭暴力呀;曹逸春发疯似的大叫。

“暴你去死啦!”姚世博用台语骂着。

“你这个女人被打是应该的,天底下那有像你这样的母亲呢?”李黛不屑地说。

“你们别再讲了,羽嬅已经快不行了!”叶锦丽瞅见羽嬅近乎晕厥,急得跺脚。

姚世博赶紧到厨房倒了杯温开水,欧阳笙摇着喊着别睡﹑别睡﹑千万别睡,羽嬅这才奋力张开眼睛,微启着双唇喘气。姚世博趁机把开水温润她那苍白的嘴唇,再一滴滴灌进去。

众人都紧张万分,只有曹逸春双手在胸前交迭,冷眼瞅着他们。

欧阳笙看到羽嬅已经逐渐苏醒过来,才对姚世博说。“阿伯,羽嬅今天不太适合待在家里,我扶她到我家睡好吗?”

“这样也好,羽嬅就拜托你们了。”姚世博心疼地说。

他们仨把软绵绵的羽嬅扶了起来,离开这个没有亲情的家。姚世博担忧地望着女儿的背影,而曹逸春依然相当冷漠地盯着这一幕。

当他们来到大马路,欧阳笙想了一下,对叶锦丽说。“羽嬅晚上住在你那里好吗?毕竟她对我家太熟悉了,可能触景伤情,而且我父母又会问东问西的。”

“当然好呀!反正我室友出去狂欢,不会回来睡觉。”叶锦丽说。

而李黛只是默默地跟随他们钻进出租车里。

姚世博气鼓鼓地走到妻子身边,狠狠又掴了她一巴掌。接着,两人的咒骂与摔东西的声音响彻了这间豪华客厅。

宁静的房间,只有不同的呼吸声,错综复杂的情绪,以及凝重的氛围。

羽嬅已经身心交瘁,一躺在彷佛是避风港的陌生床铺,随即沉沉睡去。他们三人疲倦地坐在床边,只希望她能自己救自己,不要再回到封闭的世界。

“如果她能说话,至少可以把心中的怒气和伤心叫喊出来。但是,她只能全部都憋在心里,没有管道能够把这些情绪宣泄出来。可怜呀;眼眶已红的叶锦丽趴在床缘,轻声地说出心中的吶喊。

欧阳笙跟李黛紧忍住情绪,无奈地摇了摇头。再说话,也太沉重了。过了一会,李黛说睡不着,就偷偷到外面打电话。

沉默的夜,只有羽嬅不时传出的黯夜哭声,一种异样的刺耳却令人心碎的哭声。她在梦里,终于给自己释放了一丁点哽咽的声音。

圣诞夜,天使的哽咽。

团圆夜,悲剧的一夜。

3

圣诞夜,是情人约会之夜,也是赶时髦的人们狂欢之夜。

青岛之夜,餐厅里涌进了相当多顾客,甚至到了排队等候的地步。李捷整晚都在餐厅的内﹑外场奔波,今晚是捞钱的好时机,他更是打起精神,绽放捞一票的笑容忙着,甚至扮演圣诞老人娱悦宾客。

可是,他从黄昏就开始心神不宁,不时的心悸,甚至莫名其妙地悲从中来,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夜越深,他的内心就越狂乱,越感到悲伤。他想甩开这份莫名的情绪,它却像茂盛的藤蔓紧紧将他缠绕,逼得他想要撕开脑壳,抓出慌乱的思绪。

青岛不像上海是个不夜城,十点过后,客人就逐渐稀少了。但李捷只是少了忙碌,脑里的杂乱依旧,无法摆脱。到了十一点,客人剩下没几个,员工们也趁机清理厨房。李捷不晓得为什么今晚会这样恐慌,原本打算到pub喝一杯的心情也没了。他踽踽步出餐厅,期盼冷冽的空气能够冻僵紧紧缠绕的烦躁。

今年的圣诞夜,青岛异常的寒冷,虽然他浑身不停地哆嗦,心里却是燥热不堪。倏地,手机的铃声绞乱僵冷的空气,他有点不悦地脱下手套,从羽绒衣里掏出手机。

“哥,是我啦。”

“有什么事快说,你打电话,我的手机也要收费的。”李捷烦躁地说。

“发生重大的事情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喔,准备好了吗?”

“厚……快说啦,手快冻僵了!”烦死了!他在心里嘀咕着。

“黄昏的时候,伯母约了羽嬅跟我说一件秘密,她说… ”

“快点讲好吗?拖拖拉拉的;

“别凶啦,我现在就说。她说,你跟羽嬅是双胞胎兄妹,刚才我们也跟羽嬅的母亲证实过了。羽嬅听到这个秘密,昏倒了好几次…”

李黛说些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只是呆呆眺望遮掩繁星的彤云,极度渴望看见羽嬅喜爱的星星。

他,彷佛是坠落尘间的一颗孤独的星星,看不到镶嵌于穹苍的亲人。

双胞胎兄妹!唉,谜底终于揭开了。

为什么我在西班牙第一次看到她,就铭刻在心。为什么我跟她会一见如故。为什么我跟她有着夫妻脸。为什么有份必须保护她的责任感。为什么只要看着她,就能平静下来。为什么她是我的避风港。为什么我能感应到她的事情。为什么只有她能让我红了眼眶。

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为什么我连亲妹妹也不放过,竟然勾引诱拐她?为什么甚至跟她发生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我不是人,我卑鄙,我无耻,我下贱,我是魔鬼,我是罪不可赦的恶魔!

我,竟然这样伤害自己的亲妹妹,一个等待多年的妹妹!

他想大声悲鸣,却跟羽嬅一样张大嘴巴,哀嚎不出来。

“哥﹑哥﹑哥,你还好吗?”

他逐渐回过神来,抓起了手机。“羽嬅还好吗?”

“她现在睡着了。我跟欧阳笙和锦丽陪着她,我们好怕她会崩溃。”

“她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请你好好照顾她吗?我现在赶不回去。”他哀求似的说。

“放心啦!说真的,我今天快被气疯了,从没见过那样的人,我会写E-mail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爸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还没告诉他!”

“你先不要说,等我回去的时候再好好执问他;他咬牙切齿地说。

“嗯。羽嬅已经倒下去了,你可不要倒下去呀!”

“放心!我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挂了,晚安。”李捷收起手机,愤怒地瞪视夜色,彷佛李仲鸿就站在他的面前。

别喊着要妈妈,她已经不要你。别喊着妈妈,这个贱女人不配当你的妈妈。别喊着妈妈,再喊我就揍你。别喊着妈妈,她已经嫁给别人。不准再喊着要找妈妈!

这位就是你的新妈妈……

你没有妹妹,她只是邻居的孩子。你没有妹妹,不要吵着要见她。你没有妹妹,她已经不跟你玩了。你没有妹妹,她很讨厌你。你没有妹妹,她不是我的女儿!

你没有妹妹……

我有妹妹,我有妹妹,而且还是双胞胎的妹妹,你这个做父亲的为什么要欺骗我!

如今,我终于找回了妹妹,却是悲剧的开始。

我的亲生母亲,真的就像羽嬅跟欧阳笙以前所说的那样吗?如今,李黛却又证实她们所言无误,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可是,她在我心中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慈祥﹑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是完美无缺的妈妈!

我的灵魂和美梦,都被你们既狠又无情的撕碎。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我跟妹妹呢?

程秋婷的大哥在餐厅里瞧见李捷不太对劲,出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李捷竟是泪流满面。他紧抓着李捷的肩膀,担忧地询问发生什么事?

可是,这种事怎么说出口呢?李捷只好说李黛住院来搪塞。虽然程秋婷的大哥根本不相信,但是看他情绪不稳的样子,也不好继续问下去。李捷说他想在外面站一会,一个人静一静,等情绪平稳了再进去。程秋婷的大哥虽然不放心,还是递了根烟给他,在一边明亮﹑一边黑暗的夜空下为他点燃了那根烟,然后回到餐厅里,让他在细雪之中独处。

他,又陷于悲愤的情绪,以及被强迫抹煞的往事。若隐若现的童年往事,宛如叼在他嘴边的那根烟,艳红的烟头在黑夜中是那么明亮清晰﹑却又渺小的近乎忘了它的存在,袅袅上升的白烟逐渐被黑暗吞噬。忽地,他的嘴唇感到炙热,不由地把只剩下一小截的烟蒂吐在地上。火红的烟头剎时艳亮起来,可惜随即熄灭,在僵冷的雪地留下一道污痕。

抬头是阴闇的皇天,低头是寒冽的后土。

圣诞夜,青岛夜,涕泗纵横的夜,他狂乱地伫立于寒颤冷冽的夜。

李捷踉踉跄跄地回到住处,一打开电灯,就瞧见他在阿姆斯特丹所购买的两幅复制画,皆为RembrandtvanRijn(1606……1669)画的HolyFamily(1645)。

其中一幅,在阴暗的屋宇里,一位手中抱着婴儿的母亲拉下衣襟,露出右乳,给心爱的宝宝喂奶。一位老人坐在她们的右手边逗着孩子,一位年轻男人站在窗边做工。金色的灿烂阳光从他们右侧的窗户流泻进来,照亮男人微弯的背部、象征母爱的乳房、老人的右手、以及彷佛要感谢母亲般双手轻握的婴儿。

另外一幅,则是在夜晚的木匠斗室里,婴孩(或有一说是耶稣)在摇篮里恬适入睡,坐在旁边穿着枣红色袍服的母亲捧着书籍阅读,然而母爱驱使她一手捧著书,一手撩起原本遮盖摇篮那块色彩鲜艳的布帘,探身瞧瞧孩子是否睡得安稳。这对母子的后方是父亲正在雕刻一根牛轭。家庭的温馨引来了圣迹,几位天使被慈爱与祥和的氛围所吸引,从天而降。

当时他看到了两幅复制画,立即买下来,即使他来到青岛工作,仍然带了过来。因为,这是他梦想中的温馨家庭,画中那位散发母爱的母亲正是他幻想中亲生母亲的慈祥模样。

以前,他把画中人当成了真人!不管心情是喜、怒、哀、乐,他都情不自禁地对画中的母亲倾诉,更忍不住搂住空虚的画作,遏止不了浓烈的渴望对母亲撒娇!

如今,对母亲的憧憬全幻灭了!他悲恸又气恨地拿下画作,拆了画框,用自己的双手粉碎这幅伴随他度过多少晨昏、思念、以及对母亲浓郁的爱之HolyFamily!

画,可以被愤恨的双手撕成数十片、数百片,就像屋外的雪花飘落于充满暖气的屋内。却温暖不了他寒冽的心、黏合不了破碎的美梦、阻止不了对父母的痛恨!

隔天的深夜时分,李捷终于等到李黛的信。李黛写得相当详细,完完整整地将她所见所闻写下来。尤其把羽嬅的悲恸,以及曹逸春的无情描写的非常详尽。同时,这也是李黛故意挑起李捷潜藏的仇恨。

这封信完全毁灭李捷的灵魂和美梦,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计算机前面。他的心里只有恨,恨他的亲生父母,恨这对毁了他跟羽嬅一生的父母,恨这两个制作这出悲剧的父母。

李捷想立刻飞回台湾,见双胞胎妹妹一面。但是接下来的是元旦,有些公司只放假一天,更有些则连放了一个礼拜的假,他不能抛下餐厅回去见羽嬅,否则羽嬅会骂他不负责任,他不要再惹羽嬅生气。

等,他只有等一途!已经二十几年不见,再多等个几天也算不了什么。但是,他的心早已飞往T市,整天就像个幽灵在餐厅飘荡。不管程秋婷的大哥怎么问他,他都缄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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