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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窥

作者:leonlinl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09

1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无法抗拒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星期二上午,赵斐楠在三重一栋老旧公寓的四楼,像个好奇的民众站在门外,探头望着屋里的鉴识人员采集证物,心里嘀咕着到底还要多久啦!然后下意识地双手插腰,头颅正转了两圈,再逆转两圈,才停了下来。“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急什么急啦!鉴识组长不悦地喊着。

“我又没说什么,火气干嘛那么大呢?”他摆出无辜的表情。

“这件‘离奇’的凶杀案肯定会被媒体炒作!上头已经交代下来了,要他们谨慎一点。你没事就吵他们,当然火气就比较大喽。”另一位刑警说。

废话,所以我才想早一点进去命案现场查案!赵斐楠在心里咕噜着。他皱起眉头,凝看死者的背面,狐疑地说。“他被杀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呢?裤子怎么会脱到小腿呢?”

“进去看就知道了!

赵斐楠和同事听到背后的声音,一起往后张望。“法医好呀。”

“靠!又是这种怪案!受害者裤子会被脱到小腿的情况大都发生在强奸案,难道这个男的是被奸杀吗?”法医乜着眼、噘着嘴,轻步走进房间。

“今天是怎么了?每个人的火气都这么大呢?”赵斐楠摇着头说。

“记者已经在外面了。”同事在他的耳边压低嗓子说。

“喔!”对于刚出炉的凶杀案,记者首先围攻的目标当然是法医,如果又是能激起肾上腺的怪案,各式各样的问题当然就如滔滔江水了,首先被淹没的法医难怪会摆付被杀的脸。赵斐楠想着。然后他又好奇地观看鉴识人员的搜证。

戴上乳胶手套的鉴识人员像一群分工细腻又有洁癖的蚂蚁。有的像时尚摄影大师摆出各种姿势,从各种角度拍下展现胴体的伸展度、以及性感的穿著到有点畸形的死者。如此另类的作品,死者当然必须在上面烙下指纹签名。

有的宛如印象派大师,先使用不同光源寻找明显下笔之处,或者运用瞬间胶烟熏法,遇到非光滑的表面则用宁海得林试剂或碘熏法。找到目标了,便拿起抹上黑色或浅色药粉的毛刷,在凶手可能摸过的地方挥毫,然后在指纹上拍照、采集,完成一付付大同小异的螺旋状作品。

有时则像猜测达文西密码似的,戴上超炫的橘色护目镜,手拿多波域光源灯,细看墙壁和家具是否会浮现被擦拭的血迹或指纹密码,但是只有斑驳的油漆、水渍和几绺蜘蛛网。可见凶手杀人的时候很利落,没有把飞溅的血液洒在不该存在的地方,毕竟这样还要花费力气去洗刷。而且凶手更懒得奋力脱着尸体到处闲逛。不过,在椅背的一角找到血迹密码了。其形状并非飞溅的血液所造成,而且表面深浅不同的圆点,粗步研判凶手可能载着手套行凶,沾染鲜血的手套移转至椅背上所致。因为是密码,不可能现在就能确定是谁的痕迹,便干脆把这个塑料布椅背剪了下来,回去之后再慢慢破解。

另外,在死者的手掌和尿道口发现微量的精液反应,可见死者在即将射精之前就被杀害,因此才有微量的精液渗出。

有的像考古学家般低着头,在房间采取方格法搜索每吋土地,可疑之处则用斜光仔细观察。不过,只发现灰尘、头皮屑,以及掉落的头发和阴毛,然而这些在他们的眼里就像埋藏数千年的死人骨头般重要。考古学家黏起一片片的头皮屑放进夹合袋,然后用镊子挟起或以胶带黏起不同长度的毛发,短的发丝呈现弧状的曲线,最长的大约三十公分,形状像蠕动的蚯蚓的发丝想必就是阴毛。另外,在死者的上衣发现两根白色的纤维,如果凶手戴手套行凶的话,那几根纤维可能是戴着手套的凶手一手捺住死者时留下的手套纤维。

他们小心翼翼地一一放进证物袋里,面对光线瞧着今天所挖到的……可能是废物,也可能是宝物。

桌上摆着一张死者的遗照,有双骗死人不偿命的色眼和相当欠揍的嘴脸,正‘含笑九泉’地观看众人工作。形容词用错吗?不会吧!如此‘众人栓’的人在死后能有那么多人关心他的死因,能不‘含笑九泉’吗?

过了一会儿,鉴识组长朝外面说。“进来吧!

“走啦!”刑事组长何旭刚说。

赵斐楠扭了扭肩膀,终于轮到刑警上场表演了。命案现场对他而言就像温泉池,浸泡其中能让经常纷乱的思绪变得心无旁骛,尽情享受泡汤的乐趣。但不管是什么人死了,总是一件悲剧,他就是无法甩开那股沉醉的感觉。不过一次浸太久也会有副作用,就是血压上升,头昏眼花。如果一吃饱就来‘泡温泉’,那就等着呕吐吧。

鉴识组长指着门窗,对他们说。“大门和窗户都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另外,没有发现凶器。”

这表示死者很可能被熟人所杀。这是刑警们的直觉反应。直觉,有时是经验的累积,对侦办案件有举足轻重的份量。相对的也是致命的缺点。不管是训练有素的专家,毕竟还是人,随时都会受到当下的感觉、环境与个性的影响,因此直觉便有可能将他们带往另一条岔路,进入混沌的迷宫。美国政府顾用许多拥有高学历又经验丰富的专家,他们不也是经常闹国际笑话,而且还是在重大的事件上吗?!

命案现场,椅子在计算机前面约两米处,椅背的一角紧贴墙壁。死者仰卧于椅子和计算机之间,但是靠近椅子。眼睛圆睁,带着极度惊慌和恐惧的眼神,嘴巴被胶带贴住,左手弯曲,手掌搁在小腹上面,右手则往前。T恤沾满已干的血迹,下半身半裸,运动裤和内裤一并褪到小腿。计算机开启,画面是一张做爱的色情照片,男女的性器官皆明显呈现。

法医瞧着陆续进来的刑警,斩钉截铁地说。“命中心脏,一刀毙命!不过,凶手还在胸部多刺了两刀,非至他于死地不可!

废话,看也知道!这是命案现场的所有人员渴望说出的废话。

法医绕着尸体兜来兜去,拨弄死者的头发检查,粗步研判头颅没有外伤。然后举起死者的双手仔细观看。“凶手可能是在死者一边看色情照片、一边打手枪的时候进来,站在死者的后面,先用胶带压住他的嘴,避免他叫喊,然后从后面朝死者的心脏刺入。死者有反抗的迹象,左手企图撕去胶带,右手可能抓住凶手握刀的手,你们看死者右手的伤痕,上深下浅。”法医拿起一只笔当做道具。“可能凶手要赶快摆脱他的挣扎,干脆用力转动手腕,刀子刚好就落在死者的手,才有这道伤痕。”

赵斐楠的左手抓住右手,然后转动右手腕,的确如法医所说的。

“再来,就是一刀刺进心脏了。怕他不死,再补上两刀。”

“法医,你怎么知道死者是在打手枪的时候被杀,会不会是凶手故布疑阵呢?”赵斐楠狐疑地问道。

“这是你们的工作,怎么还问我呢?”法医斜瞪了他一眼。

“如果凶手要误导我们的侦办方向,不必这么麻烦!摆出这种姿势有什么用处呢?除非企图毁谤死者,让大家知道他喜欢手淫!”何旭刚说。

“法医,死者是躺在地上,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是坐在计算机前面,一边看着色情图片、一边打手枪呢?为什么不是他跟女人在地板上采取女上的姿势做爱,凶手趁他亢奋的时候,拿出预藏的刀子刺杀他呢?”赵斐楠脸色凝重地说。

“那是我看到那张色情照片所想象的剧情啦。”在场人员全都讦谯到无力地瞪着法医。法医却道貌岸然地接着说。“虽是想象,但是也很有可能!不管是多么肚烂的事,还是有严肃到值得去探讨的一面。”

色情照片这四个字,使得赵斐楠不自主地瞥了计算机一眼,注意力随即被屏幕吸引。“咦,他开了好几个窗口。”他转身朝鉴识人员说。“可以动鼠标和键盘吗?”

“指纹已经采集完了。”

赵斐楠把鼠标移到屏幕的下方,一一把最小化的蓝色框框还原。除了已经最大化的看图软件之外,还有msn聊天软件,以及一个网名为拉娜的msn聊天窗口,上面显示拉娜已经离线。他移动窗口的上下摇杆,发现死者曾经要求对方视讯聊天。

站在他旁边的人全把视线落在拉娜两个字上面。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个拉娜现在是重要的命案关系人。更可能是目击者,如果法医的想象对的话!

何旭刚挺起腰杆子说。“叫电信警察查那个叫拉娜的IP位置。”

“大仔,你怎么会知道IP呢?”赵斐楠好奇地问。

“死囝仔耶,是我儿子教我的,可以吗?”何旭刚狠狠瞪了他一眼。

皮在痒!这是所有人共同的心声。

法医和赵斐楠一起办过几件刑案,虽然他说话有点刻薄,还是把赵斐楠叫了过来帮他翻转尸体,算是给他解围。

法医拉起死者的T恤,在颈部、腰部、臀部的外围、以及双腿背后的侧面等地方发现暗红色的尸斑,用力捺下去尸斑没有褪色的迹象,也没有呈现新的尸斑,表示已经进入浸润期,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

另外,尸体并非僵硬到无法扭动,因此不是死亡不到六小时,就是已超过一天以上。至于眼角膜已经混浊,无法看清楚瞳孔。而且死者已经发出难闻的尸臭,腹部的右下方也出现尸绿,而且逐渐扩散。

“粗步研判,死亡时间超过三十六小时。正确时间必须等到解剖完才能确定。”法医满脸严肃地说。

何旭刚走到椅子旁边,握住椅背,随意摇动,椅子没啥阻碍就随着力道的方向移动。他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凶手一手压住死者的胸部,然后拔出凶刀的话,死者跟椅子就会往后移动,因为受害者已经死亡,可能在移动的过程中滑到地板。”

“如果凶手是因恨杀人的话,在盛怒之下很可能在拔出刀子之后,十分厌恶地把死者推开,算是一种恨意的发泄。我在想,法医刚才的想象很有可能发生。”赵斐楠顺着组长的思路说。

“就算是想象,还是有严肃到值得去探讨的一面。”面对死者的法医不再耍嘴皮,而是摆出严谨的态度。

“调查完命案现场之后,就开始访谈死者的同事和邻居,下午四点开会。”何旭刚面无表情地下令。

所有刑警加上鉴识人员开始翻箱倒柜,简直跟抄家没什么两样。没办法,记者正在外面虎视眈眈,不立即找出一些有用的数据,组长等一下怎么去面对记者的逼供呢?

“这里好像离王敏军丢弃机车的地方不远!”赵斐楠站在阳台上,东张西望。

“也许这两个人认识喔!他的搭档杨贺宁在后面调侃地说。

“不管是多么肚烂的事,还是有严肃到值得去探讨的一面。这是法医刚才说的。”

“慨!你的联想力来真‘疯’富!杨贺宁语带双关地说。

赵斐楠耸了耸间,蹲了下来,在阳台上搜索线索。

分局的会议室,何旭刚的视线扫过面带倦容的下属,习惯性地弹着食指。等到他们把心拉回到会议室了,才开口说。“从右手边的开始发言。”

第一位刑警翻着笔记说。“死者叫钟文庆,二十六岁,桃园县人,在新庄的A工厂当开发工程师,同事对他的评语……好像都不太好。”

一位站在何旭刚旁边的警察拼命舞动右手,把刑警所说的重点写在白板上。

“星期一他没有上班,也没有请假,再加上今天又没去工作,手机又没人接,于是人事课派人到他的住处查看,才发现他被杀。也是这位员工报案的。”

“才两天没上班,那家公司怎么就这样紧张呢?”何旭刚弹着手指问。

“据钟文庆的课长表示,他这个人非常能言善道,曾经说是要投资而向好几位同事借了不少钱,已知的就有二十八万,又跟公司预借一个月薪水,再加上曾经有讨债集团到公司堵人要钱,因此害怕他躲债潜逃,才急忙向人事课报告。”

“不是评语不好吗?同事怎么还会借钱给他呢?”何旭刚问道。

“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只觉得他这个人很和善,所以在他的花言巧语下同事才会借钱给他投资。等到同事不愿再拿钱出来,他就露出本性,除了借钱不还,更到处造谣,暗批同事,搞得办公室乌烟瘴气。”

何旭刚又弹了弹手指,接着问。“他的男女关系呢?”

“他的同事都说没听过他谈起女朋友的事,现在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看过命案现场之后,起初大家研判杀人的动机不外乎情杀、或者财杀。如今听到这里,则认为因为金钱纠纷导致杀人的可能性最大。

“现场有发现电话簿,找到那些人了吗?”何旭刚搓揉着略有胡渣的下巴说。

“我找了五位,其中三位说跟他不熟,只是点头之交。另外两位则比较熟,而且都有借钱给他。根据这两位的说词,他在借钱的时候是装可怜,那个哀求的样子就像缺钱给父母亲下葬一样。等到要他还钱时,却又是另一个样。总是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简单地说,就是相当欠揍,死了活该!

“我连络了四个人,有一个也是借钱给他,要他还钱的时候也是这个让人抓狂的态度。对了,这个人上星期六晚上曾经到他家要债。”赵斐楠说。

何旭刚的眉毛一扬。“叫什么名字?”

“叫杨亚艺,是他的高中同学。”

何旭刚的十指在胸前交迭、拨弄,抬起下巴望着褪色的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才说。“法医说粗步研判受害者的死亡时间超过三十六小时,而且门窗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杨亚艺这个人值得深入调查。”严峻的视线随即扫过众人。“法医的验尸报告还没出来,你们应该还没有告诉记者钟文庆大概在什么时候被杀吧!

“没有!”有些人急忙喊出来,有的迅速摇头。

“嗯,最好是这样。邻居呢?”

“住在隔壁和上下楼的都不在,打算晚上再去查访。其余在家的,有些人在前几天晚上听到吵架声和很大的关门声,住在公寓对面四楼的一对退休夫妻也有听到,但是正确时间不记得了,粗步研判两边所听到的声音应该相同。一楼的住户前阵子曾经听邻居说起有讨债集团来公寓,好像是找四楼的住户,还在楼梯间喷油漆。我想对象应该就是钟文庆。”

“对了,王敏军的机车就停在附近,而钟文庆又欠了很多钱,急需金钱来还债。据陈姓肉票表示,他感觉还有另一个人,会不会就是钟文庆?那晚我们追补王敏军失败之后,他会不会认为是钟文庆为了破案奖金而当抓扒子,才动手杀人?”赵斐楠说。

“你想的也太远了吧!”何旭刚紧盯着他,赵斐楠被看的缩起脖子。何旭刚接着说。“这也不无可能。”赵斐楠的肩膀剎时垮了下来。

何旭刚揉磨着下巴,然后说。“现在所有人全去搜查附近的住家。还有,被害人的死法有些….‘特别’,午间新闻已经针对这案子做报导了,明天报纸也会加入战局。刚才老大已经跟我说了,”何旭刚扬起大姆指,朝天花板扬了扬,谁都知道是指局长。“要大家皮绷紧一点!下班时间快到了,等一下就把邻居和附近的商店扫干净,明天早上跟我报告。”

“是!大家铿锵有力地说,心里却想着晚上又要加班了。

2

赵斐楠和搭档杨贺宁负责查访公寓的一至四楼。

住在钟文庆对门的住户叫李守兴,当他们将近八点抵达时,他已经回家。当时他刚洗完澡,正打算观看电视新闻,想知道隔壁发生什么事。因为他一回来就发现对门有警方的黄色封锁线,直觉肯定出事了。这是李守兴对他们一开始的说明。

他们只是在门口询问,并没有进去。李守兴也没有表示请他们进屋坐下来访查,他们没有搜索票也不好意思要求。他的眼神带着好奇性的试探,希望刑警能自动说明来访的真正目的,以及隔壁究竟发生什么事。

杨贺宁干脆直接了当地说。“对面的住户被杀了。”

李守兴的脸色有点苍白,下意识地一手扶住门框像怕自己贫血晕倒似的,略为颤抖地说。“我家对面有人被杀死!

赵斐楠抖了抖眉毛,凝视他的表情问。“对的!请问上个星期五、六、日这几天,你有发现对面有什么异常吗?”

李守兴倒吸了口气,压下邻居被杀的恐惧,漾着迷惘的眼神回想。“我记得星期六晚上……对门发出很大的争吵声,还有……应该是摔东西的声音。”他总是先想了一下,再确定说出来。

赵斐楠他们的眼神剎时犀利地直视李守兴的双眼。赵斐楠接着问。“你慢慢想,那晚你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任何遗漏。”

“那时候我正在吃泡面,听到隔壁在吵架,就把面放在旁边,贴着墙壁听他们在吵什么。”李守兴瞥见两位刑警诡异的神情,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无聊嘛。”

又是喜欢八卦的无聊都会人!赵斐楠想着。

“隔壁讲什么话,你的房间听得到吗?”杨贺宁问。

“这栋是老旧公寓,听说还是海砂屋,所以墙壁不是很厚,如果隔壁大声说话,还是隐约可以听到的。而且前阵子有人在对面的墙壁泼油漆,还写着欠债还钱,所以我才特别偷听。”

“泼油漆是什么时候的事?泼了几次?”赵斐楠透着紧张的神情,声调仍旧保持平稳的低沉。

“好像……半个月前吧,我只看过一次。隔天下班回家的时候,那些字就不见了,而且墙上有新油漆的痕迹。”他指着往下楼梯的墙壁。

站在门边的他们随即转身凝看墙壁,在楼梯间的日光灯照射下,依悉可以见到在斑驳泛灰的墙壁上面,有一大片不规则形状的白漆。两相对照之下,可见最近才漆上的。赵斐楠拿出随身的数字相机,拍了下来。

上午鉴识人员就发现楼梯间有片粉刷不久的白漆。但是老旧公寓的墙壁修修补补也是很正常的事,因此只在报告中略为提到,刑事组又尚未接获完整的鉴识报告,赵斐楠此刻才会赶紧拿出相机拍照。

不过,他喜欢神情专注地用相机拍下重要的事证,‘鉴识人员的分身’这种莫名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偶尔变化不同的角色,可以激发他的肾上腺,享受短暂的快感。

当上刑警不到两年的杨贺宁无法体会扮演多重角色的兴奋感,见他忙着拍照,于是接着询问。“星期六晚上你还记得什么?”

“我只知道吵得很大声,但是内容是什么,就听不清楚了。听声音,应该是两个人在吵架。”他微微瞇起眼睛。“对了,还钱、我先杀了你,这两句话喊得最特别大声,所以听得比较清楚。最后就听到很大的甩门声音,还有对面的在楼梯间破口大骂。”

拍完照的赵斐楠一听到‘我杀了你’眼睛立刻散发出矍铄的眼神,立刻又恢复常态。杨贺宁也露出兴奋的表情说。“那是几点的事?”

“大概……”李守兴蹙起眉头,斜斜望着楼梯间的窗户,好像灰蒙蒙的玻璃就是时钟。“八点半过后吧。但是绝不超过九点,因为九点我有看HBO的电影。”

“然后呢?”赵斐楠一边写笔记,一边问。

“就再也没有听到隔壁的声音了。”李守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眼神也随之散涣。

“你跟钟先生熟吗?”杨贺宁问。

“他姓钟喔!”李守兴恍然大悟地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只在楼梯间碰到过,而且都是擦身而过,没有交谈。说真的,他长什么样子,我还记不起来。”

又是冷漠的都市人!赵斐楠想着。“你还记得什么吗?”

“没了,就这些。”他摇了摇头说。

“对了,你跟他有金钱上的来往吗?”杨贺宁问。赵斐楠则装做看别的地方,心想着,菜鸟一个!

“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有金钱往来呢?”他似笑非笑地说。

杨贺宁轻咳了一声来遮掩自己的尴尬,然后掏出名片递给他。“如果有想到什么,请立刻打电话通知我们。”

“我会的。”他看着名片,下意识地抓着眉毛。“这里是四楼,又发生凶杀案!唉……还是再找房子好了。”

赵斐楠他们耸了耸肩,向李守兴道谢之后,就到楼下访查。

住在钟文庆底下的住户是一对四十几岁的夫妻,有个念国一的儿子,客厅零乱不堪,晾干的衣服就成堆直接放在餐桌上,没有折迭。星期六晚上他们仨很确定听到楼上发出声响,而且有东西掉在地上。

因为郑小弟正在准备月考,听到楼上大声说话的声音和乒乒乓乓的噪音,气得朝客厅喊着。‘吵死了!爸,如果这次我考不好,你不能怪我。’

正在看八点档综艺节目的父亲郑淳裕骂了回去。‘你不要再牵托啦!你只知道打在线游戏,还牵托东、牵托西。’

因此他们记得很清楚,那些吵杂的声音发生在星期六晚上八点多,接下来就是甩门的声音,以及咒骂声,然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了。

这次访查却意外引发这对夫妻的争吵。

妻子朱彩薇借着楼上发生凶杀案,嚷着要搬家。郑淳裕不甘示弱地嚷了回去,“我还不知道你嫌这间公寓老旧,什么凶杀案,那都是你的借口啦。”

朱彩薇见丈夫居然在外人面前大声数落她,不由地怒不可遏地指责,“要不是你一点能力也没有,一个月才赚那么少的薪水,我们需要住这种房子吗?”

郑淳裕气得紧握拳头,怒目瞪她,“有地方住就不错了,现在中年失业的人越来越多,我还能保有课长的职位,每个月领固定的薪水,就要谢天谢地了!

“难道还要我早晚给你上三柱香,感谢你没有失业吗?”朱彩薇一把抓住杨贺宁的衣袖。“你们评评理啦,我的薪水比他高,都没瞧不起他了,他还讲这种话!”

杨贺宁扭曲着脸,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朝赵斐楠使眼色,希望能来救他。

但是这种夫妻吵架,未婚的赵斐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也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外人的不管说什么话,都会被其中一方怨怼,这是他以前的上司告戒他的。何况他对这对夫妻的嘴脸也有些厌烦,更懒得多管闲事。杨贺宁得不到帮助,只好一边傻笑,一边若有似无地把朱彩薇的手挪开。

“你还说没有看不起我的薪水比你低,你连陌生人也要故意提起,这样还说没看不起我吗?”他两手插腰,恨不得把两位刑警先撵出去,这样才能没有顾虑地吵架。

对于丈夫的反驳,她无话可说,只好怒气冲冲地嚷着。“当初我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你呢?!”

“你看你!郑淳裕踩着气愤的步伐走到餐桌,随手拿起一件胸罩朝妻子用力扔了过去。“家里什么时候收拾了?连内衣都随便乱丢,还要我跟儿子帮你收,你有什么资格敢说我怎样呢?你还这样不知满足,凡事都要比来比去,比谁家的房价高,谁家的装潢好!我才是瞎了眼,娶你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这对夫妻还没吵完,郑小弟就气呼呼的从房间跑出来,“是我瞎了眼,给你们当儿子啦,吵死了!”

“死囝仔耶,无大无协…”这对夫妻怒不可遏地冲了过去。

“明天我还要考试,我最大!你们都不要吵啦!”郑小弟耀武扬威地说。

这对父母听到这句话,双手一摊,没折了。

面对郑家的混战,赵斐楠和杨贺宁缩着脖子默默离开,留下没有外人的空间让他们去吵,然后来到隔壁继续访查。

这名住户胡麟钟表示前几天好像有听到声响和叫骂声,但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而且对钟文庆没什么印象,感觉上应该是很孤僻的人。

不过,赵斐楠发现这位姓胡的男人神色有点恍惚,说话又支支吾吾,当下就起了疑窦,要求进去瞧一瞧。

没几个民众喜欢查案的刑警进入家里‘参观’,谁也不晓得会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胡麟钟当然也不例外。因此他有些迟疑地说不太方便,又暗示他们没有搜索票。杨贺宁这时也心生怀疑,怀疑胡麟钟心里有鬼,便和赵斐楠唱起双簧。胡麟钟受不了他们的执拗,只好闪到一边,让他们进入‘看一看’。

他们表面上只是随意地瞧一瞧,目光却犀利地扫过每个角落。毕竟除了楼上发生凶杀案之外,王敏军也可能躲藏、或者来过附近。

这是两房两厅的格局,跟其它住户一样,但是家具却少的可怜,连张破旧的沙发也没有,只有几张椅子,一看就知道大多是房东提供的。不过,厨房有经常开伙的痕迹。东西虽少,倒也窗明几净,跟隔壁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的东西好像很少。”赵斐楠聊天似的说。

“我是文字工作者,工作时有时无,赚得也就少的可怜,所以……”胡麟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咦,看你应该也三四十几岁了,结婚了吧!”赵斐楠问。

“就是没钱,所以老婆跑了。”他的表情顿时变为沮丧,这是真情流露的神情,毫不作做。

“不好意思。”赵斐楠愧疚地朝他微微点头道歉。

赵斐楠和杨贺宁演了几分钟的戏,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只好陪笑地跟胡麟钟道谢离开,前往二楼和一楼查访。基本上他们的说词,大都跟其它住户一样,差别再于没有听到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吵架声也是隐约听到,但是楼梯间咒骂声倒是记得很清楚。这也是在常理之内,毕竟离四楼隔了好几层。

调查完之后,他们俩在公寓大门外面活动一下筋骨,抽了根烟,顺便交换心得。两人都认为应该是债务纠纷,才引来杀机。

“这下子要清查钟文庆的所有财务状况了。”杨贺宁咬着烟,伸了个懒腰。

“反正我们只负责收集资料,剩下的是检察官的事。”一碰到必须清查财务的案子,赵斐楠就觉得烦。那些数据多如麟毛,债权人还不见得愿意实话实说,而且更必须向各家银行调阅数据,甚至把线拉到银行把债权到底卖给那几家公司,这些全是水磨的功夫。不过这些是明的,只是费时罢了。暗的地下钱庄,倘若没有线索的话,要上那去找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下钱庄呢?更重要的,检察官和警方人员没几个拥有金融财务方面的专业知识,一碰到复杂的财务问题就一个头两个大。

负责访查五六七楼的刑警下来了。现在才过九点,时间还算早,于是他们先在楼下交换情报好应付明天一早的会议。

住在钟文庆楼上的住户孙至嬴,星期六晚上八点多在阳台浇花,确切听到了四楼的争吵声,但是没有仔细聆听吵架的内容,再加上害怕惹事上身,就进门了。他曾经看到四楼的墙壁留有讨债公司的脏话,因此认为可能是讨债公司上门要钱,才急忙闪进屋里。刑警直觉,孙至赢是位怕事的男人,他的妻子也同样闪闪躲躲,好像惧怕被刑警传染到禽流感。

六楼有位年三十初头的住户王秀娟,星期六晚上九点过后回家的时候,在三、四楼的楼梯转角处瞥见四楼的平台有个人影走过。当她走到那里时,并没有看见任何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看到---鬼!那晚她是看了鬼片才回家,因此记得这份看到……的‘感觉’,尤其全身起鸡皮疙瘩。

那位刑警欲言又止地讲到这里,然后使了个眼色,所有人全笑了出来。又是个疑神疑鬼的胆小女人,却又喜欢看鬼片来吓自己!

他们做了简单的结论,住户在这几天所听到、看见的异状,全集中在星期六晚上。另外,杨亚艺正是在这晚来找钟文庆。

这时,管区警察骑着警用机车朝他们驶来。这些刑警以为只是例常巡逻,并不以为意,继续谈论住户的供词。

没想到警员却在他们旁边停下来。“你们没事聚集在这里干嘛?”他看这群人的体型大都魁梧有力,外套所遮掩的腰间鼓起,于是准备拿起无线对讲机请求支持。

“我们……”一位刑警发笑地指着自己。“是刑警啦!然后指着四楼。“来这里查访的。”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把机车的车灯投向这群人,下午他曾陪同刑警来这里访查,而那位刑警就站在其中,这才松了口气。“什么东东嘛!刚才有住户打电话报警,说有几个看起来很怪的男人在巷子聚集,可能是来寻仇,或者要债的……”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又是要债!赵斐楠笑着说。

“唉,也不能怪住户,现在一些讨债公司太猖狂了,有时闹得鸡犬不宁。以前只有地下钱庄在讨债,现在连银行也间接参了好几脚,情况不是更恶化吗?”警察有感而发地说。

“对了!一位脚踏外八字的刑警问。“上午我去找里长拿监视器的录像带,他的老婆说这阵子都没有录下来。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都闪来闪去,只说以后会记得录,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前阵子里长落跑了,当然没有人去管那些事。”警察不舍似的微微摇着头。

所有人愣了一下,想着难怪没有录像,这下子就没办法藉由监视器过滤这几天经过这里的人,尤其是星期六晚上,如今又断了一条重要线索!

警察不晓得他们想些什么,只顾着继续说。“他还不是欠下一屁股卡债,还不出钱,天天又被银行和讨债公司逼债,可能认为一个热心服务的里长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颜面尽失吧,才干脆落跑来躲债。不过,听说原因除了债务问题之外,还有外遇,家属不愿意多讲,我们也不好意思问。”

“什么现金卡、信用卡,银行就知道猛打广告,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绩核,借款人有没有能力还款,只要客户上门,人来就发卡。最后收不到钱了,就把债权卖给资产管理公司,或者外包讨债,让他们耍手段来要债,然后银行说那不关他们的事,都是这些公司的个人行为。最后呢?就是两袖清风的债务人被逼到有家归不得,甚至自杀!一位处理过这类案件的刑警感叹地说。

一阵凝重的沉默之后,警察好奇地压低嗓子问。“这件刑案是不是也跟债务纠纷有关?”

几位刑警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赵斐楠瞅了一眼手表。“晚了,我们也该收班了。不然住户看到警察跟讨债集团聊天,不知道又会怎么想。”

有些人笑了出来。警察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打算继续巡逻。当他转动车头时,车灯也扫过街角的阴暗处,他随即又调整车头,只见一位年约十岁的小女孩抱着书包,瑟缩在水沟旁边。警察既叹气又摇头,朝小女孩喊着。“小妮呀,你爸今天又喝酒吗?”

她也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在车灯着照射下,女孩那双想要睁大、却又被灯光照着微瞇的双眸透着憔悴、茫然、惊恐与不解。

“唉,今天才星期二就喝酒!警察自言自语地说。

赵斐楠瞅了小女生一眼,转身向警察问。“怎么了?”

“她就住在隔壁巷子。她老爸一到周末就喝酒,一喝醉就打她!警察指着一旁的狗屋。“逼得她不得不躲在那个狗屋睡觉,免得被殴打。在光鲜亮丽的大都会底下,仔细观察的话,还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心酸事。”

“怎么把狗屋放在巷子呢?没有人抗议吗?”一位刑警盯着硕大的狗屋,问着不搭嘎的问题。

“是一楼住户的,他们平常都把狗屋弄的很干净,还喷上花露水,晚上就把狗牵回屋里。而且那两只猎犬的体型硕大,附近的住户大都是上班族,白天不在家,认为巷子有猎犬看着,又是两只,尤其记性超好的,巷子的住户大都认得,小偷应该不会光顾才对。再加上都是老邻居了,所以就没说些什么。”

至少下班回家不会发现铁门莫名其妙失踪了!杨贺宁想着。这位警察看样子挺善良的,在他的辖区讲这种话也太伤人了,因此紧闭双唇。

警察朝小女生招了招手。“小妮,跟ㄅㄟㄅㄟ到派出所作功课。”

小妮冉冉站了起来,略为恐惧地凝看警察旁边的几位陌生人,不知道应该跑开,还是走向前。

“他们都是刑警啦!警察憋着笑说。“楼上发生刑案了,他们来调查,不用怕。”

小妮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透着躲藏的眼神扫过刑警们,才紧抱书包,缩着身子,爬到白色警用机车的后座。警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载着有家归不得的小妮回派出所。

杨贺宁的双手在胸前交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说。“我们真的像黑社会吗?”

“你这个姿势真的有够像了。”一位刑警佻侃地说。

“靠!他不悦地挥了挥手。“我回家了,懒得理你们。”

众人微微笑了笑,便各自离去。

但是他们心里却纷乱杂沓,既没有找到凶杀案的重要线索,也没有发现王敏军的踪迹,明天大仔不晓得会怎样刮他们的皮。就算王敏军星期六晚上果真到附近躲藏,早上有那么多刑警在这里查案,想也知道接着会访查附近的住户,他不赶紧逃离才怪!

3

隔天中午,工厂的守卫通知杨亚艺外找。

杨亚艺来到了守卫室,只见一位陌生人站在外面闲到东张西望。

“杨先生,是这位先生找你。”守卫说。

杨亚艺狐疑地走向那个男人。“请问你是……”

赵斐楠瞅了守卫一眼,正好奇看他们的守卫随即转过头去,他这才压低嗓子说。“我是刑警,我们到厂外说话可以吗?”

“嗯。”杨亚艺点了点头,随着他经过守卫室旁边的小门,来到围墙外面。

赵斐楠掏出刑警的证件让他证实自己的身份,一边收起证件、一边说道。“我是来调查钟文庆凶杀案的。”

“喔!我已经在电话里跟你们报告了。”

“那是电话,能不能请你再讲一次呢?”赵斐楠礼貌地说。

杨亚艺怏怏然地再诉说一次他跟钟文庆的关系,钟文庆的为人,以及借钱不还的事。

“上星期六晚上你有去找他要钱,是吗?”

“欸,碰到他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有理也说不清。”杨亚艺拉茸着肩膀。

“当晚你们有为了钱的事吵架吗?”

“当然有,我父亲车祸住院,急需那笔钱,他却两手一摊,说要命一条,要钱没有。听到这种鬼话,换成是你,你不会生气吗?”杨亚艺气愤难消地说。

“你有说过,我恨不得杀了你,类似的话吗?”

“阿!你们是怀疑我因恨杀了钟文庆?”他惊愕地凝看赵斐楠。

“我们现在没有怀疑任何人,只是要厘清所有的线索,请你不要误会。”

“没错,我是有说过那样的话,但那是气话!看到他那个屌样,谁不会抓狂骂人呢?”他蹙起眉头,声音急促地说。

“静下来,静下来,我只是例行问话而已,不是怀疑你。”赵斐楠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那狂噪的情绪。

“唉……”杨亚艺重重叹了口气,望着来往的车辆。“我会说那句话,是因为他说‘难道要我去跟地下钱庄借钱还你,然后连利息也付不出来,最后被追杀吗?’我才会气得说那样的话。”

“向朋友借钱,还说这种话,可见他这个人仇家很多。”赵斐楠彷佛自言自语地说。难怪会被杀!这句话他当然在心里说。

“说真的,他那种人被杀活该,我并不感到意外。”他噘着噌怒的嘴说。赵斐楠也看到他的表情。

“那晚你几点到,几点离开?”

“好像八点多到吧!正确时间不知道,没有特意去看手表。”他下意识地晃了晃戴在右手腕的手表,阳光在不锈钢的表面闪了闪,赵斐楠也注意到了。他接着说。“大概跟他吵了一会我就离开了,因为心情很差,又憋了一肚子气,所以就骑着机车乱逛。”

“有特定的目标吗?这段时间有碰到谁吗?”

“都没有,后来就到阳明山看夜景,晃到快十二点才回家。对了,途中我有在一家7-11买饮料。”

赵斐楠把问题重复问了十几分钟,才道别。

杨亚艺板着脸,踱着步伐晃进了工厂。守卫好奇地问怎么回事,满腹心思的他不假思索地说是朋友被杀,刑警来调查,就朝厂房走去。

一位到外面吃午饭的员工走进了工厂,随口问守卫。“他怎么摆张臭脸呢?”

“听说发生凶杀案,刑警来找他问话。咦,应该是今天报纸报导的那一件吧?!”

就这样,杨亚艺随口说的一句话,几经同事间的‘悄悄’传播之后,变成他涉嫌杀人,刑警准备逮人!

杨亚艺恼怒地把机车硬挤入机车堆里,低着头,边走路、边赌气似的用脚尖踢着柏油路。

在公司里他并没有听到闲言闲语,却有几位要好的同事看到他时欲言又止、满脸好奇又尴尬,着实让他犯了嘀咕。他认为同事的行为会异常,应该是自己被刑警访查所导致的。他才为自己找了借口,下一分钟又不自主地猜测同事可能怀疑他涉案。如此反复交迭之下,他在公司的言行举止更加不自然。

“别踢了,路没有得罪你。”

一阵女声惊醒了杨亚艺,他猛然抬起头来,发现是邵琴,忍不住把整个下午的不悦发泄在她身上。“不行喔!关你什么事?”

“我特地请假一个小时来等你,你就用这种语气对待我吗?!”她抿了抿嘴,目光严峻地直视他。

“是你自己要请假的,我又没有叫你来。”他撇过头去。

“正眼看我,不要逃避。”

“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干嘛要逃避你呢?”杨亚艺只是斜睨她,并没有正视。

邵琴望着举止别扭的他,叹了口气。“上楼吧,我有事要问你。”

杨亚艺也觉得刚才对她太凶了,却又拉不下脸跟她道歉,干脆不发一语地走向大楼。邵琴和他在一起多年了,熟知他的个性,也就没多说些什么,满脸担忧地尾随在后。

大楼管理员再次乜着眼,若有似无地瞅着这对一前一后的男女。

邵琴一进入杨亚艺分租的房间,便给自己倒了杯水解渴,缓了缓紊乱的情绪,才拉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你知道钟文庆被杀死吗?”

杨亚艺原本低垂的眼睛像受到压迫的弹簧突然获得解放般急遽上扬,凝看了她半晌,才冉冉点头。“中午刑警已经来公司找我问话了。”

“那晚你很生气跟我说要去找他要钱,你是不是一时冲动杀了……”邵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好忧心地凝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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