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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惊叹号.2

作者:leonlinl 当前章节:12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09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三者的关系才导致他们分手,只晓得他对住在十楼的一个女人有好感。只敢看,又不敢追!”徐章华用讥讽的口吻说。

“你知道那个女的底细吗?”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好像那个女的有男友,而且有点势力,他才不敢追吧!你问管理员,也许他知道的比较清楚。要我去问他吗?”

问他,历史小说都会变成奇幻小说!也因为他刚才聆听杨亚艺和邵琴的对话,对杨亚艺有了多一层的了解,同时也印证老林所说的,管理员的话不能全信。“那也没什么事,就不用了,感谢你的配合!不好意思,打扰你那么多的时间。就这样,我先走了。”

徐章华朝他点了点头,再望了一眼,才走回大楼。

赵斐楠走没几步就闪进停放在巷子右侧的轿车后面,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回到大楼的对面,在夜色的掩护下监视大厅的一举一动。只见徐章华在柜台跟管理员闲聊几句,才去搭电梯。徐章华从赵斐楠的视线消失了大约半分钟,应该搭上电梯了吧,管理员便拿起电话拨打。

咦,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但是这几个人错综复杂的关系,跟钟文庆的案子有直接关连吗?还是单纯的两码子事呢?烦呀!赵斐楠不禁嘀咕着。他等到管理员又是一付睡眼惺忪的样子,才悄悄离去。

罗晶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间安静的咖啡店整理紊乱的思绪。等到思路清晰了,她才一边参阅晚上所采访的内容,再加上亲眼所见的表情,开始在笔记型计算机撰写报社的特稿。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仔细校对所写的稿子,确认无误,便用无线网络传回报社。她啜饮了一口有些凉的拿铁咖啡,感觉有点苦瑟。原本做完工作的她应该轻松才对,然而她却感到心情有些沉闷,只因为她凝看着桌上的笔记本,上面是她所观察的杨亚艺,以及对案情的调查,非关新闻稿子。

她觉得自己有些卑鄙。表面上是以杨亚艺身为钟文庆多年同学的角度来写特稿,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暗中搜集案情。说好听一点是侦探,讲白一点就是欺骗,两者加起来的话就变成拙劣的侦探,利用对方开诚怖公的机会窥视一位可能是被冤枉的陌生人。

初时她命令自己要抱持客观的态度来面对杨亚艺和这件案子,但她仍然无法不受外界的影响,摆脱不掉他可能就是凶手的念头。但是到了今晚的采访,她已转变为去探讨凶手是谁,而不是单在杨亚艺究竟是不是凶手的问题上打转。也许,她跟邵琴结为朋友。或许,她已经比较深入了解杨亚艺与当晚的情况。甚至,有种朋友的感情混淆其中。

钢珠笔在她的手指间跳着旋转舞,思绪也随之旋转,令她越来越不晓得自己的角色究竟是什么!

凶手是谁呢?他的嫌疑仍然最大!为了脱罪,谁都可能说谎!她如此告诉自己,可是又心虚地在笔记本上面将凶手两个字涂掉。

4

他不是说晚上要来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人呢?姜缎君瞅着缄默不语的大门想着。这道门将孤独和她一同关在这个华丽的空间。唯一出口的钥匙,就在把她囚禁于让她攫取冀盼以久的享受的男人身上。

她在等,她在等待电铃声,她在等候钥匙孔发出金属的铿锵声。她等待的对象不是握住钥匙的男人,而是能够喘口气的出口。

我究竟是什么?华丽的俘虏,或者男人的傀儡呢?她拼命去思索,却又不敢去面对即将浮现的答案,这样她就能继续沉醉在一般上班族享受不到的奢华生活。她总是用这个借口来迷醉自己,叮咛自己要获得这种生活,牺牲原本所拥有的一部份也是应该的,当然也包括自由,才能麻痹蠢蠢欲动的理智。

一阵落寞之后,她把双脚缩到沙发上面,双手环抱着膝盖,脸颊贴在手肘上。

也许就是我现在这种表情,才让亚艺对我动心,期盼能关心我,抹去这张美丽的脸庞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哀愁吧。他那么平凡,为什么我在他面前会忘记戴上面具呢?也许,正因为他的平凡,以及那双担忧的眼眸,才使我在不自觉中卸下心防吧!他怎么会惹上那个麻烦呢?真的需要钱跟我讲一声就行了,何况是为了医治住院的父亲……

她无边无际地想着,直到张顺咸的电话打断漫无边际的思绪。他只说今天有事,不能来了,就挂上电话。不过,她听到背景是欢闹的声音。

原来张顺咸被暗示大厅有刑警,便立刻转身离去,然后找了几位道上的朋友前去制服店饮酒作乐。现在他正玩到兴头上,包厢里的女子正边跳舞、边脱衣服,他怎么有空来呢?

一端是喧闹的狂欢,另一头是静默的孤独,这份强烈的对比是她必须牺牲的。

她把身子翻转过来,抬起的双脚搁在沙发的椅背上,背部斜靠于坐垫的边缘,双手瘫软似的自然往下垂,整个人呈现倒栽的样子。血液逐渐充满了脑子,涨满的痛苦急遽扩散,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才跌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脑子肿胀的感觉逐渐消退了,她才倒杯红酒冉冉啜饮,也暂时忘却刚才的不悦。

这是她从大四就养成的习惯。不了她解的人也许会说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严格地说她并非是这样的女子,只是无法拒绝流行的诱惑,渴望沉醉在异国的风情。这些是许多人的梦想,有些人会秤秤自己的斤两,想想就好。有些则拼命工作存钱,以一般的管道让梦想成真。有的则是,享受青春,把债留给后半生。

姜缎君是台中人,父亲是公务员,母亲在五金工厂打工,她在便利商店打工赚的钱也是少的可怜,家里的经济状况算是小康,根本不允许她追逐流行,更甭说出国旅行。她跟父母的感情也是若及若离,是传统的伦理道德将她们牵引在一起,并非发自内心的疼惜与孝顺。也许这样我才有如今的自由吧!有时她会如此告诉自己。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中南部的大学生平常的穿著以随意轻松为主,游玩娱乐的诱惑也比较少,因此所花的钱并不多。反观台北的学生,打扮就比较时髦,跟的上流行,娱乐也比较多样化,花费自然也多了起来。基本上也是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会忠于自我,不管外在的环境。有些人则喜欢比较,相互打量、评比,生怕自己落伍了,甚至被别人比下去,尤其是被看不顺眼的人瞧不起。在台北念大学的姜缎君,很不幸的属于后者。

那时银行大都把信用卡和现金卡视为金鸡母,纷纷觊觎这片上达数千亿的广大市场,喜欢尝新又爱花钱的年轻族群银行当然不能放过。于是各家银行使出浑身解数,攻城略地,用密集的广告轰炸观众的神经---办卡就是这么容易、借钱更是简单。

另外,银行也把一部份的办卡业务委外冲业绩。这些代办公司或个人只要办出一张卡,就有几百块的佣金可赚,他们更卯起劲来浮烂发片。银行的眼里只有发卡量,如果持卡人无法清还借款才最好,这样才有高额的利息可以赚。

在这股流行风潮引领下,姜缎君为了满足心中的渴求,于是同学、街头所推销的信用卡和现金卡都来者不拒,何况又有赠品可拿,不办白不办。

刷呀刷、买呀买、领呀领、玩呀玩,尽情沉醉在先享受、后付款的快感里。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店坐台,一手端着酒杯,漾着笑脸任凭客人抚摸大腿。对于客人的要求,只要愿意多付小费,她全都答应(变态性虐待除外,她可不要牺牲柔嫩的皮肤),只为了尽早甩开沉重的债务问题。

反正到pub是喝酒,在这里也一样是喝,而且更高级。唱歌嘛,这里的装潢更为华丽。至少爱抚、做爱,只要闭上眼睛想象骑在身上的男人是帅哥就行了,或者当做一夜情,反正男人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最重要的,以前这样玩乐,都必须自己花钱。现在除了不必再掏钱,反而能赚进钞票,何乐而不为呢?这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

当她把债务还清时,那些起初让她买的欢天喜地、最后还的深恶痛绝的几十张卡,早就被她剪掉剩下一张纯粹为了方便使用的信用卡。同时也换了家酒店,开始挑客人出场,不再来者不拒。

这时,她认识了张顺咸。乍看之下,张顺咸并没有太多的兄弟气息,反而多了一份沉稳的体贴,因此对张顺咸有着莫名的好感。而姜缎君比一般的酒店女子多了份气质,也吸引着张顺咸。姜缎君会离开酒店,答应让他包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姜缎君也厌烦了这种灯红酒绿,迎客陪笑的日子,冀盼过着一般上班族的生活。如今白天工作,晚上在家等他,既能过正常的生活,又可以比一般上班族有更多的金钱去享受,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自认不是拜金女---满脑子只塞满如何攫取名牌和金钱,又不想放弃比一般标准还好一些的享受,而委屈了自己的美丽。这种包养的生活,刚好适合在欲望世界中属于半吊子的她。

直到发生钟文庆的命案,把她的借口全打乱了。姜缎君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过这种囚禁似的生活,甚至把悔恨延伸到大四那段胡乱花钱的日子。但是舒服的享受就像毒品,一旦上瘾了,就难以戒除。

后悔、不舍,不舍、后悔,她的脑子全是矛盾的挣扎。她猛然把全身浸到浴缸的温水中,让浴室回荡溢出的水所泼溅的声音。逃避,是她不愿面对矛盾的方法。

5

翌日,赵斐楠因为一件怀疑是他杀的跳楼案,忙得不可开交,忘记把杨亚艺的唾液送交法医,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检体就这样躺在他的抽屉里。

罗晶连续两篇以杨亚艺身为钟文庆多年同学的角度,观看这件凶杀案的报导,让读者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主任因此夸赞了她几句,不再是冷眼看她---什么时候才要辞职?!

不过,这种报导也不能多写,写多了就有误导读者之嫌。接下来,要找什么新闻呢?主任不说,老鸟不带,她只好干瞪眼,到处瞎晃了,最后又晃去找邵琴发牢骚。

邵琴冀盼能帮杨亚艺洗刷冤屈,仔细收集了从案发以来的剪报。报导大都平铺直诉,有几则则是把新闻当做小说写,冒出她都不知道的情节,看得她啼笑皆非。别的媒体则藉此机会大剌剌地写着---警方对于这则报导,予以严正驳斥。也算是一种商业战争。

一脸颓丧的罗晶却没瞧见邵琴紧绷的脸,只顾吃着墨西哥饼BURRITO,像春卷似的白色面皮上面烙印着几片焦黄,被咬开的锯齿状开口垂下几绺的牛肉丝、融化的丝状起司和生菜,她急忙用舌头接住,再奋力一吸,免得馅料掉下来。然后埋怨在报社里自己宛如废人一个,只知道瞎忙,忙到都不知道怎么下笔写稿子……

“你也别一直发牢骚啦,帮我想想案情。”

“对唷,这个比较重要。”罗晶抓起一迭剪报,一则则细心阅读。

“对不起,我是焦急,又认为自己没有用,才讲话大声些。”

“哎呀,说这些太见外了。换我是你的话,我的口气可能比你更差的。”罗晶一手托住下巴说。“究竟谁是目击者呢?而且只有一家媒体率先报导,我们也是事后才赶着引诉,可见这是从特殊管道获得的内幕消息,不是检警公布的。”

“嗯,检察官跟项目小组对这则新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可见消息不假。”

“这则新闻好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目击者到底看到多少案发经过呢?根本就是吊人味口嘛!我私底下问过老林了,他说他也想不透……才怪!我看他跟那个刑警挺熟的,怎么可能不晓得这个重大线索呢?”

凶手到底是那个圈子的人呢?朋友、同事、情人、讨债集团、甚至是偶发的冲突导致怀恨在心?即使罗晶依旧怀疑杨亚艺是凶手,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想起这些可能性。她随即又叮咛自己,不要把友情加了进去。

“对了,你能以记者的身份去问刑警吗?”

“唉……不是我不去问,而是我们报社早就派人去问了,警方三缄其口,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她两手一摊。“所以,没折!罗晶瞧着她满脸哀愁,忍不住问。“你那么关心杨亚艺,怎么会跟他分手呢?”

邵琴的目光在拥塞的黑暗与稀疏的灯光之间游移,娓娓道出往事。

她来自屏东,父亲是远洋渔船的船长,经年累月不在家,母亲则在渔市场工作。因此即使她不是老大也必须腾出手来照顾家庭,陪伴祖父母,照料自己。

她跟杨亚艺是在校际的联谊中认识,参加的学生有几十人,因此起初的感觉只不过普通罢了。严格地说,只是晓得有这个人而已,没有什么深刻印象。毕竟一个长像平凡、一个像邻家女孩,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再加上交谈也没几句话,要激起火花很难。

交往之后杨亚艺曾跟她表示,那天他是闲到不晓得要干什么,才临时参加的。那付好像很倒霉的样子,让她气得搥了他好几拳。

后来她们在饶河街的夜市巧遇,两人像同学般一边逛着小吃摊、一边闲聊。在没有心动的压力下,反而能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没有那份刻意表现的做作。也因此,很自然地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无心插柳、柳成荫吧,逐渐熟稔之后,爱情也随之萌生,于是两人开始交往。而且一个是农家子弟,一位是家里从事渔业,类似的纯朴生长背景也默默拉近两人的距离。

她们感情的发展属于细火慢炖型的,淡淡的,在交往的这几年中鲜少出现激情与感动。或许正因为她们的感情是慢火熬出来的,并非一时的激情,因此即使两人分手了,依旧关心着对方。

邵琴凝看搁在墙脚的一把廉价透明雨伞,那是她们在饶河街逛完了街,准备各自回家时突然下起雨,杨亚艺特地买来给她遮雨的。这根本不算什么礼物,何况杨亚艺也送给她比那把雨伞贵重许多的礼物,但是她仍然保留着。究竟是因为节俭才舍不得、或者那是杨亚艺第一次送她的东西呢?她也拎不清了。

几年前她父亲的渔船在印度洋作业时,因为大陆渔工一时酒醉而意气用事,把台籍干部都关在轮机房里软禁,幸好菲籍船员及时伸出援手,偷偷把船驶往斯里兰卡,他们才得已脱困。在那段生死未卜的期间,亲朋好友一有空就聚集在船公司或邵家,等待渴求的好消息早日传来。正因为有这段生离死别的切身之痛,令邵琴更想为杨亚艺洗刷杀人的冤屈。

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孩,从未看过推理小说,当同事说起柯南这个名字,她还以为是宫崎骏笔下的人物,因此对于这件既简单却复杂的案子,她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唉……我什么都帮不了他。”邵琴垂头丧气地说。

“你不要再自责啦。如果你这样沮丧下去,别说帮他了,就连他的情绪也会被你影响,这样反帮了倒忙。”

“说的也是,就算不能帮上忙,至少还能默默陪伴他,不让他认为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因而自暴自弃。”她硬挤出苦笑。

“即使你们分手了,但是我好羡慕你们的爱情喔!有多少满嘴情话、举止全是浪漫的情人,能够一起共患难呢?”

“呵呵……”邵琴不自觉地苦笑。

“明天,又是未知的一天。有多少人满怀希望、笑脸相迎,吟诵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也许,明天果然是崭新的日子,只不过是充满挫折与失败。”

“哈!失败相对于成功而言,的确是崭新!虽然有点悲观,却是很实际。”

“偶尔讽刺、自嘲一下,或者学我发发牢骚,日子会比较好过。”

“知道啦,那我就听你继续发牢骚吧,免得被你说不够朋友。”

“那……准备好了吗?一、二、三,开始了!

两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6

姜缎君自从约杨亚艺吃饭之后,心里无法挥去对他的愧疚,在大厅等电梯时,如果杨亚艺也在旁边,她总是撇过头去,佯装不认识,但是此举却显得十分做作。杨亚艺即使知道跟她没有未来,也必须远离她,却拒绝不了潜意识所散发出来的诱惑,‘恰巧’迎向有她的角落。

倘若电梯里有其它住户还好,假如只有他们俩,既想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显尴尬。两人又忍不住想见到对方,即使在电梯默默不语的‘巧遇’也好,至少能用眼神来表达心中的关切。

只不过姜缎君偶尔仍会忍不住用眼神挑逗他。有次姜缎君开玩笑地轻吻他的脸颊,逗得他满脸通红,而她却咯咯笑了出来。两人笑眼凝视,不约而同地忆起前阵子所发生的事……

杨亚艺若有似无的刻意,又让他们在电梯前碰面。

姜缎君的双颊抹上腮红,却突显出故意要掩饰的病容似的苍白。

电梯来了,杨亚艺礼貌地先走进去,一手抵住电梯门,好让她从容进来。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剎那间,面无表情的杨亚艺随即漾着担忧而非只是关心的眼神,直直盯着憔悴的她。从进入大楼就一直刻意抬头挺胸的姜缎君,在‘油然而发的在乎’她的目光笼罩下被击溃,再也撑不住身心俱疲的身子猛然蹲了下去,眼眶也不自觉地温润。

他吓得急忙蹲下,紧握姜缎君的双肩。这一握,更让她想哭,想投进他的怀里恸哭。

杨亚艺紧张地问。“怎么了?你还好吧?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她咬了咬唇,表情也从心动转变为促狭。“我刚刚就是去医院夹娃娃!

“阿!”他惊愕地轻喊出来,双手也不自觉地发抖。这份因关爱所导致的抖动,虽然短暂,但那是发自内心深处,憾动了她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淡,以及渴望被在乎的满足。

姜缎君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整理了纷乱的思绪,彷佛对镜中的自己说。“姓张的只派个小弟送我去医院堕胎,而他却跟老婆回乡下扫墓。呵呵……”怨叹的苦笑从她颤栗的双唇间发出。

电梯停了,她挺着腰杆子走出去,他继续往上飘福电梯又停了,他没有走出去,而是捺下一楼的按键。

姜缎君斜躺在黑色的真皮沙发,瞇着眼眺望灰蒙蒙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扰人的电铃声让她的身子猛然晃了一晃。她打开大门,走廊上不见任何人踪影,只有门边的一只塑料袋和一张纸。

她捡起纸张,上面写着---好好休息!

她翻开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猪肝面线。

她崩溃似的蹲下来,把脸埋进僵硬的双臂里啜泣,紧抓着那张寥寥数语的纸片。

黄昏时刻,大楼附近的巷子挤满停放的机车,就像被集体枪毙的万车冢。杨亚艺把别人的机车左推右挪,才硬把机车塞了进去。他把安全帽放进后座底下的置物箱,喀一声,阖上座垫,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瞧,是位穿着黑色T恤的陌生年轻男子,模样有些吊儿郎当。

“你叫杨亚艺?”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欸!你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结实的拳头就往他的肚子揍了下去,然后漾着轻蔑的表情说。“如果你以后还盯着我们大哥的女人看,下次打你的不是拳头,而是刀子!今天只是警告,知道吗?”

“你……”他痛苦地摀住腹部。“大哥的女人是谁呀!会不会是误会呢?”

“哼!我们已经注意你很久了,还误会!男人鄙夷地瞅着他。“姜缎君你认识吧!

“我跟她又没什么,只是普通的邻居呀!”他焦急为自己辩护。

“我大哥当然知道你跟她没什么,如果你们有什么的话,你还能站在这里吗?”男人像玩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乖一点,知道吗?不要没事找事做。”

男人说完之后便快步离开,懒得理会他的解释。不远处一位负责把风的男子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然后朝黑衣男的方向走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可是,我只不过想关心她而已,又没抱着非份之想!唉,该做个了断了,何况我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何必那么在乎她脸上的哀怨与孤寂呢?杨亚艺阖上眸子,微微抬起下巴,重重吐出无奈的气息。

当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发现姜缎君正在跟管理员讲话,于是他低着头,快步掠过。但是姜缎君却瞥见他的身影,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柜台,朝他走来。

这……要怎么阻止呢?如果他改走楼梯的话,不是更引人侧目吗?

电梯来了,他们俩如同往常一前一后进入。

姜缎君再也忍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刻意遏制的关切,担忧地凝看他。“现在案情怎样了?你千万不要气馁,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尽管开口!

“唉……”杨亚艺蹙起眉头,斜睨着她,惶惑地想着,我刚刚才决定要远离你,你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更是让我心暖的关怀呢?你,到底要我怎样?

姜缎君见他愁眉不展,以为案情仍然处于胶着状态,警方还是把他当作嫌疑犯,不禁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肩膀,给他打气鼓励。

他只能全身僵硬地投以苦笑,不敢、也不愿再有逾越的行为。

7

因为那件疑似他杀的跳楼案,赵斐楠和杨贺宁一起前去找法医,希望法医从血肉模糊的尸体找出对案情有突破的线索。

线索是有了,但是赵斐楠仍然一脸茫然地瞅着法医。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美眉!法医瞪了他一眼。“而且你又不是没看过尸体,怕什么怕呀!

“不是啦,我是在想,是不是欠你什么东西?”他抓了抓头发说。

“你还记得呀!法医做了个敲他的头的手势。“那个姓杨嫌犯的唾液啦。”

“唉……都是老林啦,把他的健忘症传染给我。”

“不会生,还牵拖你老婆讨客兄!法医鄙夷地用台语说。

“对不起啦!唾液前几天我就拿到了,我现在就赶回办公室拿。”赵斐楠害怕法医唠叨的没完没了,赶紧拔腿就溜。

杨贺宁则一脸呆样,不晓得他们在讲什么。

“你也不知道那件死状奇异的案子,在死者的指甲中发现肤屑?”法医狐疑地瞅着他。

杨贺宁惊愕地摇头。

这是什么情况?!法医惶惑地想着。这是刑事组内部和检察官的事,不关他的解剖,法医也就没有打电话给刑事组长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旭刚瞧见摆在桌上的法医报告,露出了尴尬与恼羞成怒的神情。他想要视而不见,职责又令他不得不正视摆在眼前的报告。

赵斐楠则是面无表情。他并没有质问组长,也不想知道原因,而是当做什么事也不知道的模样,自顾自地说。“法医检验留在钟文庆指甲里的东西,发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DNA,而杨亚艺符合其中一个DNA。另一个DNA找不到吻合的数据,可能是没有前科的人所有。”

“什么?有两种不同的DNA?”何旭刚只晓得受害者的指甲里有肤屑,如今听到检验的结果居然如此,不由地惊讶地说。“那钟文庆在临死之前不就抓过两个人吗?”

“我猜测,第一种,是当杨亚艺找他要钱的时候,因为争执而抓到。第二种,就是当凶手一手遮住他的嘴,他为了反抗才抓的。”

“第三种,他在跟杨亚艺发生吵架之前,就不知道在那里跟债权人起冲突了。”何旭刚严肃地说。“杨亚艺会找他要钱,甚至一时气愤殴打他,别人也同样会这么做。”

“这……”赵斐楠想要反驳,但是组长所说的并非不无可能,毕竟钟文庆因为债务问题跟太多人结怨了。

“大仔,现在要怎么办呢?”站在赵斐楠后面的杨贺宁问道。

“因为杨亚艺的DNA符合发现的线索,涉嫌的程度更深,再找他来局里侦讯。”

“喔!那不调查另一个DNA吗?”

“你不是说数据库没有符合的数据,那要去那里查呢?!至少也要有嫌疑者才能比对!何旭刚斜瞪了他一眼。“再次侦讯杨亚艺是一定要的,然后就是清查所有债权人的不在场证明。”何旭刚说到这里,口气变得软弱无力。

赵斐楠和杨贺宁早在心里哀鸿遍野。如此要当面查访多少人?究竟还有多少债权人没有曝光呢?这些全是水磨的功夫,而且只要出现一个漏洞,就可能全盘皆输!

难怪何旭刚连说话也欲振乏力,在心里气恨地喊着,要嘛是,要嘛就不是,为什么偏偏是两种DNA呢?

离奇的事发生了,杨亚艺居然失踪!

组长命令所有刑警暂停手头上的案子,协同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全力找寻杨亚艺。

公司说他昨天和今天都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他的经理以为杨亚艺又被警方约谈了,因此没有打电话询问,免得加重他的心理压力。他的老家表示杨亚艺并没有回去,而且这几天杨亚艺也没有到长庚探望住院的父亲。

两老见到刑警居然来医院询问儿子的行踪,紧张地拉着刑警的手,直问。‘我儿子又怎样了?’

刑警见他们的表情并非假装,护士和隔壁的病友也没有瞧见杨亚艺,因此只说有事情找他,如果他有来的话,请他立刻跟分局连络,并没有道出杨亚艺无故之踪,免得他们担心受怕。另外,刑警则请护士们多加注意他们的行动,尤其一旦发现杨亚艺,就立即通报。

他的室友徐章华也没见到他回来。

邵琴因为这两天在公司加班的关系,忙到连电话都没拨给他。她也急了,赶紧拿起电话簿一一拨给所有认识杨亚艺的人,但是没有一个见过他。

更离谱的事发生了,罗晶也同时失踪。

原来邵琴抱着估且一试的心态找罗晶,但是手机关机。她不死心地打电话到罗晶的家里,她的家人却说她从前天出门就没有回来,刚刚才去派出所报案,反而焦虑地问邵琴是否有女儿的消息。邵琴惊讶地瞠目结舌,直问罗晶怎么也失踪了?

太匪夷所思了!邵琴急忙打电话给赵斐楠。正当赵斐楠聆听邵琴的转诉时,罗晶所工作的报社因为她最近常跑钟文庆这条新闻,也派人来分局询问这两天是否看到她上门跑新闻。虽然不抱持什么希望,但也要试试看,毕竟是自己的记者失踪了,更害怕在采访的过程中这位菜鸟得罪了什么人,因而被软禁,只好来分局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可以让人宽心的线索。

他们是私奔吗?不可能,两人都是未婚,就算爱得你死我活,也不必用私奔来解决问题!或者,这是丝毫没有关连的两码子事?

茫无头绪,是所有人的写照。

不过,已经看过DNA报告的检察官则有另一番解释。杨亚艺知道DNA检验的结果将对自己不利,因此展开逃亡,甚至挟持罗晶当人质,让警方有所顾忌。

因为曾有证据被暗中藏匿的缘故,赵斐楠在潜意识里就不相信检察官的‘臆测’,然而杨亚艺失踪却是事情,无法反驳。

另外,被警方查访过的大楼管理员‘终于’忆起那晚的事。杨亚艺下班之后,在大楼外面碰到一位女孩,而这位女孩在那里已经逗留十几分钟,好像就是在等杨亚艺。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杨亚艺就上楼,女孩仍在外面等待。过了几分钟,他拿了一个背包下来,跟女孩一起离开。印象中,这位女孩好像有来过这里几次。

刑警向何旭刚报告管理员记起杨亚艺拎着背包离开,他的眉头不由地更加深锁。原本他凭着所发现的证据和线索,只认为杨亚艺有杀人嫌疑而已,如今他不得不研判杨亚艺涉嫌重大,不然为什么要畏罪潜逃呢?他叹了口气,立刻向检察官报告。

那位女孩该不会就是罗晶吧!这是赵斐楠的直觉反应。因为邵琴曾对他提起,她跟罗晶已结为朋友,因此对罗晶的失踪同样感到焦急。另外,罗晶也想帮忙洗刷杨亚艺的冤屈,因此来找杨亚艺也是正常。

也因为赵斐楠不太相信管理员的话,还‘终于’想起来,因此急忙约老林出来,打算碰碰运气,希望罗晶这几天曾经叫过他的车,趁机从老警官身上挖些东西。

在高架桥底下的出租车休息区,没想到老林居然回答有!

老林为人随和,罗晶又不时透着小女儿的憨态逗他开心,搭车时总喜欢询问他以前所办过的奇案,也不嫌他唠叨,因此他觉得这位女孩很可爱,两人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一旦她叫车,如果他也正好空车,便会绕路来载她。

那晚罗晶曾打电话给他,说是要跟杨亚艺去林口长庚,问他有没有空。当时他在中和,想着跑长途比较有赚头,便赶了过去。当他来到大楼时却不见她们的踪影,以为她们不耐久候,就搭别人的出租车前往长庚。他没有罗晶的手机号码,因此也不以为意,便开着车继续做生意。

老林疑惑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问起罗晶是否搭他的车,赵斐楠这才道出他们在前天晚上同时失踪。老林也茫然了。

“大仔,这两个人你都认识,我看你这次必须重出江湖,不能只是偶尔提供些意见了。”赵斐楠无奈地说。

“你们组长和局长我都不认识,就算我想帮忙,也不方便,而且你也可能被他们刮胡子。”

“唉!我只想找出凶手,不是找出证据证明杨亚艺有罪或无罪。另外,组长和检察官的态度很暧昧,搞得我不晓得该往那个方向侦办。检察官说了,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还找不到杨亚艺,可能就要通缉他了。”

“嗯……”老林想了一会才说。“他已经特地把时限延长了,希望给杨亚艺机会,不愿意把案子再次弄僵……等一下,罗晶的家人有接到要求赎款的电话吗?”

“组长也想到罗晶可能被歹徒绑架,因此问过了,没有!”

“我想,你们组长是站在中立的立常不然罗晶住在士林,她的失踪案再怎么绕也不关你们分局的事,如果他完全认定杨亚艺是凶手的话,就不会特地去问了。”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罗晶的父亲做钢铁批发买卖,叔叔则有间工厂,家境虽然不错,但还没富裕到让歹徒觊觎的地步,想藉由绑票勒索高额赎款。虽然她刚去当记者,但也不会傻到因为DNA鉴定的关系,就带着杨亚艺逃亡。

“我也跟杨亚艺聊过几次,虽然他的话不多,但是想得也挺多的,应该也知道在交保期间失踪,警方肯定会通缉他,何况这又是凶杀案。就算他偷渡到大陆,他的父母亲怎么办,他不可能丢下住院的父亲不管。那晚他们一起离开大楼之后,到底去那里呢?如果他不是要逃亡,为什么要背背包……”

“是谁告诉你他有背背包?”老林打断他话。

“就是大楼的管理员。”

“我看呀,如果他真的这么说,那么杨亚艺没有带背包的成份占八成。对了,杨亚艺的机车还在大楼附近吗?”

“我请邵琴去找过了,机车还在,所以他们不是骑机车离开!

老林眺望黝黑的天际,喃喃自语。“这几个案件究竟有多少关连性呢?”他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他语气坚定地对赵斐楠说。“你能去找鉴识组组长,把原始的报告影印一份给我吗?还有,你们查访的所有报告我也要仔细阅读。”

“你打算重新调查?”

“只有这样才能还原真相,厘清所有的疑点。原因,你知道的!”老林最后含蓄地说。

原因当然是检察官以偏概全,组长为了配合只好故意隐藏某些线索。赵斐楠无可奈何地忖度。“嗯,我尽可能明天就把所有的数据给你,我可不愿意再看到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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