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大宋提刑官》作者:钱林森 廉声【完结】 > 大宋提刑官 作者:钱林森 廉声.txt

第 5 页

作者:钱林森 廉声 当前章节:1531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7:34

太平县冤案(九)(1)

捕头王向宋慈禀报说:"大人我这一整天在被害人当初去收货银的沿河村访查了百人除了看人家摇头竟无一点线索卑职……"英姑捅了捅捕头王:"大哥……"捕头王回头才知宋慈已经默默地走出客厅。

英姑连忙提了盏纱灯追了出去。

庭院莲花池。夜色沉沉。

英姑提着灯笼照着路宋慈缓缓踱步。捕头王也悄悄地跟在后面。

宋慈暗自思量:本案疑点虽多症结却在真凶。王四进山收取货银回家时身上一定带有银子途经……宋慈聚精会神地在心里分析着案情径直往池塘走去。

捕头王急忙拉住:"大人小心!"宋慈勃然大怒:"大胆敢惊扰本官!"捕头王有点委屈地说:"大人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掉进池子去呀。"宋慈对捕头王说:"对不起……唉三日之期已过其半。可真凶在哪儿呢?

本案曹墨有冤该是确证无疑可找不到真凶即便宋某比他太平县官高一级也推翻不了刑部的批文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太平县将不是凶手的曹墨拉上法场斩下人头。人命关天人命关天啊!"捕头王期期艾艾地说:"大人我……忽然想起个人你们可别笑话我。"英姑催道:"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想法还不直说了!"捕头王说:"我想起头天被大人识破假扮病妇的那个……"英姑笑了:"你怎么会惦记着一个娼妓?""刚才回来路过窑子正好遇见了。""你还真有闲心。"宋慈像是猜出捕头王想说什么:"英姑你别打岔。捕头王往下说。"捕头王接着说:"本案被害人王四被害当天是进山去收取货银的而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却分文全无。据大人推测王四被害是出于作案人谋财而案发地点一定是在距河西村发现尸体现场至少十里之外的上游。卑职奉命去河上游走访以期找到王四被害的线索然而卑职却一无所获……"英姑说:"不又说回来了吗?""可遇上那个妓女却让卑职想到一件事:能在大白天干出杀人谋财勾当的不会是良家农人一定是胆大妄为的惯盗但凡惯盗又往往是团伙作案卑职去上游访查无获是因为那儿的盗贼团伙正好都关在县衙大狱……"宋慈眉头一扬想起那日见过的场景:几条汉子抬着病妇过河"劈劈啪啪"地在水面踩起四溅的水花……宋慈眉头大展在捕头王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走!""去哪儿?""下海捞针!"牢房里贼众横七竖八呼呼大睡。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蟊贼们一个个被惊醒过来。

"哎又提人去杀头呀?""好像是冲咱们来的呀。""你是做贼心虚。""咱本来干的就是贼行能不心虚吗?"毛大斥道:"瞎吵吵什么。"话音一落牢外的脚步声骤然就停了。

毛大坐起身子往外一看。栅栏外站着一大群持械衙役为首的却是那天抓他们的大个子捕头王。

众蟊贼像大闸蟹被连串提上县衙大堂。他们跪下后再一抬头看那堂上高坐的正是那位断案如神的官不禁面露敬意:"犯民叩见青天大老爷。"宋慈一双锐眼在蟊贼中一个个地扫过然后笑容可掬地问:"诸位何以一个个脸色茫然?"毛大壮起胆子说:"哦这位青天大老爷犯民们刚才正睡得香呢不知半夜被提上大堂大老爷想问什么?"宋慈说:"嗯看来你这人记性不好。你怎么忘了昨天在牢号里你们对本官请求过什么?"一旁的三子说:"哦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说这牢房太挤了请大人给换间大的。""当时本官又是如何说的?""大人说有个地方比那儿宽敞多了。大人说王法大堂。"宋慈惊堂木"啪"地一拍:"对!本官说到做到所以就把诸位请上这王法大堂了!"吴淼水暗暗嘀咕:"简直不着边际。"宋慈对刚才与他对话的说:"嗳你叫什么?"三子心里一惊:"呃大人问我吗?""对问你。""小人没有名字。家里排行老三都叫我三子。""那么三子就是你的名字?""这算个屁名。我这不过叫个应跟猫猫狗狗差不多。"贼众们被三子说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慈夸他一句:"三子在你们这帮兄弟中我看就你记性最好!"毛大却说:"大人这可是错了咱兄弟中数这小子最木了。"宋慈不相信似的:"这么说你们都有比他更好的记性?那我来考考诸位的记性如何?"蟊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是没底了。

"比如说谁能记得起来今年八月初十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蟊贼们一个个蔫了神。

宋慈一乐:"怎么你们记性也不会那么不好吧才发生的事竟记不起来?"毛大说:"初十我等打了一票珠宝店拿了人家价值万两的金银珠宝不想让大老爷神眼识破就给抓进来了。"宋慈点点头:"嗯记性不错。不过这太近了本官再问个稍远一点的。去年大年三十是什么天气?"毛大随即说:"下大雪呀。那雪下的村里草房压倒好多呢。"蟊贼们七嘴八舌头地附和有人说:"大年三十我还在雪地里逮了只快饿死的野兔正好过年打打牙祭。"宋慈突然问:"六月初六呢?堂上霎时一片寂静。

宋慈又好言好语:"去年六月六对诸位而言恐怕也是个不难记住的日子那天又是个什么天气?"毛大说:"实在记不起来不知大人问那天干吗?"宋慈说:"本官给提个头兴许就能想起来了。去年六月六天降暴雨。""六月的天孩子的脸暴雨说下就下谁记得哪天下雨哪天刮风啊。""本官再给你们提个醒有一个木耳商人早上进山收账午后出山返回经实地查访诸位门前是必经之路想必不会一点也想不起来吧?"蟊贼们相顾茫然。

太平县冤案(九)(2)

毛大催道:"你们有谁记得吗?记得就快说。""那天下过一场暴雨倒还能依稀记得可没见过什么木耳商人呀?""是啊大人能说说那木耳商人长什么样吗?"宋慈说:"要是都让本官说了又怎么知道谁的记性更好呢?"蟊贼们哑然。

吴淼水暗自嘀咕:"简直是把法堂当做瓦舍戏场了。"宋慈又说:"本官再给你们提个头:木耳商人身上有一样东西对诸位而言只怕不会视而不见是一只金黄颜色、绣着'王四'二字的银袋子!"三子闻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本能地反过双手去护他的屁股。

毛大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同时宋慈和英姑也对望了一眼。

宋慈有意提醒:"你哦三子是否记起点什么了?"三子慌乱地说:"不不犯民记得去年六月初那几天犯民一直都在这县城里踩点不在家大哥您说对吧?"宋慈把目光转向毛大。

毛大苦着脸说:"大人我等实在记不起来……"宋慈的双脚泡在水里敛神思索着。英姑在一旁也在想着什么。

宋慈和英姑眼睛对视片刻几乎同时叫了对方一声。

"哦你先说。""既然大人也想到了我又何必多说。"宋慈颇有点急切:"让你说你就说。""大人在堂上说到银袋子的时候其中有个蟊贼有过异常神色。见他顿然一惊反过双手去捂屁股……""哪个蟊贼?""就是那个叫三子的蟊贼其状十分可疑!"宋慈颇有点抑不住地兴奋:"谁说大海就一定捞不到针呢!走!"宋慈领着捕头王和几个捕快快步向大牢走去。

子夜过后县狱大牢内蟊贼们横七竖八地躺满一地一个个都死猪般沉睡。只有一双眼睛闪动着不安。这是三子。他左右看看见同伙们都睡着了就悄悄坐起脱下裤子开始拆屁股上的那两块补丁。

三子又咬又扯好不容易拆下一块正想拆第二块忽然一惊。同伙们不知什么时候都醒了过来一双双冰冷的目光令他直打寒噤。

三子大惊:"啊大哥……"毛大轻轻一声:"上!"贼众一哄而起扑向三子却扑个空。

三子身子小而灵活又借着黑从同伙胯下一钻逃到一角落跪着向毛大求饶:"大哥先别动手听我说听我说呀……"毛大把脸凑到三子的鼻子前压着声音狠狠地说:"你我当时结伙的时候是怎么发的誓你小子该不会忘吧?"

三子说:"没忘没忘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私食财物自断手足。""还有一条更重的规矩。""盗人之财不得沾人之血!""可你为什么杀人?"三子大叫道:"我没有杀人……"嘴马上被同伙捂住了。

毛大一使眼神捂三子嘴的手一撤三子喘出一口大气压着声音申辩着:"大哥真的我真的没杀人我手上真的没有沾血啊。"毛大狠声道:"住口!刚才那位大老爷一说'王四'我就知道是去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杀人案。可我想不到那是你小子做下的血案……"三子辩道:"不不不是我……""不是你大老爷提到银袋子的时候你为何惊慌?不是你那你屁股上这两块金黄色的银袋子的布是从哪来的?不是你你又为何要偷偷拆了它!难道不是你做贼心虚自露马脚?""是是这补丁是我老婆分辨不了颜色用一个银袋子的布给补的那银袋子上也的确绣着两个字一个是王八的王一个是一二三四的四可那木耳商人真的不是我害的呀!"毛大咬着牙说:"事到如今你小子还敢抵赖!不是你杀了人人家的银袋子怎么会跑到你家去了?偷人不过坐牢杀人可是要偿命的你知道吗!你犯了门规不要紧兄弟们也会受到连累都是有妻儿老小的全让你毁啦!"三子几乎要哭出声来了:"不不大哥兄弟们我真的没杀人我手上没沾血呀……""大哥来人啦。"毛大发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是不想连累弟兄们就立马自己一头撞死!""不不大哥我家里也有父母妻儿我不想死……"脚步声已逼近牢前。

毛大突然夺过三子拆下的那块布和裤子高声呼叫:"大人凶手在这儿他是凶手……"宋慈忽然出现在木栅外看着毛大手上晃动着的那块金黄色的补丁。

县衙大堂两块补丁宋慈、吴淼水各持一块在手细细看着宋慈手上那块上有被剪去一半的绣字。

吴淼水越想越奇:"大人王四的银袋子怎么会在他的屁股上太不可思议了吧?"宋慈不禁失笑出声:"这真是应着了乡间的一句俗语怎么说的?"他把目光投向浑身筛糠似的跪在堂下的三子。

三子支吾道:"呃……门旮旯拉……拉屎天会亮的。"宋慈说:"此时正好天已放亮。你从实招来吧。"三子说:"大老爷犯民真的没有杀人呀。"宋慈把目光扫向三子身后的毛大等:"你们说呢?"毛大说:"这……三子你不知这位大老爷能未卜先知吗?你那伎俩蒙蒙县官还行想蒙这位大老爷只会罪加一等快招吧!"三子哀声道:"大老爷容禀。大老爷呀那银袋子并非小人杀人劫财得的而是小人偷的大人明鉴啊!"宋慈问:"偷的?从何处偷的?""春宵楼偷的。""偷了谁的?""我不认识那人。嗳大人只要问阿春就知道了她可为我作证的。"宋慈大声说:"传阿春上堂!"少时阿春被提审上堂。问过几句提及银袋之事她脱口说出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叫王四!"宋慈十分意外:"再说一遍。"阿春肯定地说:"就叫王四。银袋子上绣着他的名字呢就叫王四。"宋慈问:"那是六月初几?"一旁的三子探头说:"六月初八。"宋慈问:"你何以记得那么清楚?"三子说:"那几天大哥让我在县城踩点呢。犯民白天踩点晚上就在窑子里过夜。"阿春证实:"他说的都是实话。"在玉娘家英姑将两块补丁递到玉娘面前。

太平县冤案(九)(3)

玉娘捧在手上一看立刻泪如泉涌:"这正是我给四郎缝银袋子的布料。"英姑问:"你丈夫生前可有什么仇人?""家夫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譬如是否常常夜不归宿?"玉娘听出英姑的话外之音:"不家夫为人正派。""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出事前三天一早家夫出门去东山收取货银说好当天一定回家的。""他为什么要说得那么肯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四郎说好一定回来亲手给我做寿面的。四郎这么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做的。""结果他当日却没有回来。""不是出事了吗。""好告辞。""嗳这银袋子是在哪里找到的?"英姑缓缓回过头来:"春宵楼。"玉娘顿时一脸茫然。

天色方明阿春疲惫地走回春宵楼。身后传来一句:"站住!"竟是捕头王又追了上来。

阿春急了:"该说的我不是全在堂上说了吗?你怎么还……"捕头王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什么话呀?""昨晚有一男子找你寻欢就是那个'一百年也碰不上一个'烧成灰你也能认出的老嫖客。"阿春一怔:"噢昨晚你偷听了对吧?""快说!"阿春忽然脸色一变:"哎呀我怎么忘了对大人说了。""说什么?""你们不正在找他吗昨晚那男人就是他。""他是谁?""王四呀。"捕头王大出意外:"王四?"捕头王埋头在大街上走着暗忖:"王四一年前就遇害怎么又阴魂重现呢?

可那男人的声音我总觉耳熟……"忽然站住敛神一想大悟:"啊是他!"心里一阵兴奋拔腿在大街上飞跑起来引得路人伫足张望。

官驿内宋慈仍在苦苦思索中。

英姑和玉娘的到来仍没能解开那个结。

"大人原以为循着这银袋子的线索就能找出真凶想不到案情却越搅越没头绪了。"英姑轻叹一声。

宋慈看了英姑一眼摇了摇头却不说话。玉娘说:"既然带着银袋子逛窑子的不是王四本人那又会是谁呢?"英姑想到什么:"如果那三子讲的都是实话那么当初带着那只银袋子去春宵楼的一定就是本案真凶!现在惟一见过凶手面的就是那个窑姐何不把她再传到县衙让她好好想想……"宋慈正想对英姑说什么捕头王兴冲冲跨进门来大声道:"大人我知道谁是凶手了。"英姑急切地问:"谁是凶手?"捕头王大声说:"昨天我路过春宵楼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时却想不起来刚才去问窑姐她忽然记起来昨天那人就是当初被三子盗走银袋子的王四。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王四早死了怎么会阴魂重现?更让人费解的是王四的声音我怎么会耳熟呢?在回家的路上就像神人相助我忽然想了起来那声音不是王四而是最早报案的河西村里正!那天在河边我看他言语支吾心怀鬼胎就对他有所怀疑。"英姑惊喜不已:"这就全对上了。是里正杀了王四劫走了王四的银袋子然后到春宵楼去寻欢作乐不想惯盗三子也是那窑姐的熟客又盗走了他的银袋……"久不开腔的宋慈终于开了口:"英姑给我泡脚!"宋慈的双脚泡在盆里两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脚盆里发出轻轻的水花声。但他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厅堂外捕头王和玉娘在悄悄议论着。捕头王指着里间洗脚的宋慈低声说:"难道他还不信那里正是凶手?"英姑说:"大人说过刑狱命案总是由一个又一个的环节节节相连而成。

破案之法就是要把所有环节串联起来并一个个地解开其中之谜只要有一个说不通情理就无法连通全案。我猜想大人正在解开最后那个环。"捕头王问:"那你说最后的那个是什么呢?"英姑肯定地说:"里正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行凶作案。"里间宋慈面若凝霜双眼凝视着水中的双脚。随着脚的搓动盆里发出轻轻的水声。看着盆里的水花蓦地闪现那个场景:一伙大汉肩抬"病妇"过河十几双赤脚踩着浅浅流水"劈里啪啦"地水花四溅……

宋慈猛地回过神来大声喊道:"捕头王备马!"吴淼水在县衙厅堂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三天三天这三天怎么就老过不去呢?"外边似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就像从吴淼水心口踏过吴淼水猛地惊起躁动不安乞求般地自语:"三天三天三天快过去吧……"两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地在长堤上疾奔。到长堤尽头骑在前头的宋慈一勒马缰久久地看着那条有浅水从上面淌过的水坝。

英姑问:"这桥怎么在水底下?"宋慈答:"旱季是桥汛时就是坝!"宋慈如释重负不禁长吁:"三天三天!这正是第三天!"大堂威严肃静。正堂上坐着宋慈一手随意在翻阅着案卷一手却在桌面上轻轻而有节律地叩着节拍显得很是悠闲。

坐在大堂左边的吴淼水却忐忑不安时而侧目看看宋慈时而探头望望堂外。几次想说什么又不敢贸然张口如坐针毡。此时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宋慈那若无其事地敲击案面的节拍声。尽管那声音其实极其轻微但因为此时整个大堂就像一个谜对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而言哪怕是最轻微的声音连续响着都会增加神经的紧张吴淼水因此鼻尖上又渗出汗珠。

大堂右下角置有一张书桌书桌后坐着那位螳螂脑袋的唐书吏。案未开审唐书吏就已早早地铺好纸润好笔并侧着那颗螳螂脑袋只等着大堂上宋大人一开口他便可往纸上记录。由于有幸给提刑官作录事激动得握笔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那杆润足了墨水的笔似乎显得比它的主人更为巴结早已经开始随着主人的颤抖"滴滴答答"地往白纸上滴墨了螳螂脑袋却全神贯注地看着宋大人对笔竟毫无察觉。

太平县冤案(九)(4)

宋慈终于翻阅完了案卷又看看那件血衣然后举目往堂下扫了一眼。

堂下还有曹墨母子玉娘和王媒婆都已传唤到堂。

曹墨侧了侧脸正和玉娘的目光撞个正着双双连忙移开却又同时再回过头来。玉娘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美而不媚却有一种透人心田的温柔。曹墨尽管蓬头垢面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死而无憾的欣慰。曹母发现了儿子和玉娘的神情就把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堂上的宋慈。这些无声的交流都没逃过宋慈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

吴淼水终于忍耐不住了向宋慈拱拱手道:"呃……宋大人与本案有关的一干人均已到齐是否……"宋慈头也不回就把吴淼水的话堵了回去:"还有一人未到!"吴淼水坐立不安地向外探了探脑袋又回头看看越发显得轻松悠闲的宋慈终于又按捺不住挨近宋慈轻声提醒:"宋大人今天可是刑部批文的最后一天要是……"宋慈说:"哦多谢贵县提醒了今天可是刑部批文处斩人犯的最后期限过了今日此案便……"目光一瞥唐书吏的书桌"嗳唐书吏是否该换一本干净的录事簿来。否则今日的笔录便做不成了。"螳螂脑袋低头一看才发现录事簿上早已滴满了墨汁一阵尴尬忙起身去换簿子。

宋慈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宋某今日此举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因为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刑部所下的行刑时刻如果在今日午时前不能将杀害王四的真凶捉拿归案……"他目光向吴淼水一瞥"贵县对宋某的说法是否觉得不太中听?"吴淼水说:"岂敢岂敢。不过听宋大人刚才所言本案真凶似乎还真是另有其人?""问题不在于是不是还有一位真凶而在于今日午时三刻前要是还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推翻原判那么曹墨就得按律斩首示众--然而到现在为止宋某并没有查出别的凶手。换句话说本案已由吴知县判如铁案并已有刑部批斩文书即便宋某官高一级也无权改判原案!"吴淼水的脸上则掠过一丝宽心的轻松。

曹墨说:"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宋慈说:"所以宋某刚才有言在先称今日之举不合时宜甚而至于这是出于宋某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嗜好。"吴淼水不无讥意地说:"宋大人卑职说句笑话要是真能让人挑出骨头的那就不是鸡蛋。"宋慈淡然一笑:"那就不妨试试看看宋某能不能从鸡蛋里真的挑出一两根骨头来。"他一扬案卷"王四被杀的案由在这案卷中均有记录并且人证、物证、口供、画押一应俱全。此蛋之中是否也有骨头可挑暂且不论宋某倒想从吴县令眼中的第一位嫌疑人玉娘说起……"吴淼水赶紧说:"卑职早已把玉娘的嫌疑排除了……"宋慈说:"可她曾经被贵县指控为与奸夫共同谋杀亲夫!所以本官的话须得从玉娘说起。去年盛夏太平县接到河西村里正的报案说是他本人从河里捞起一具男尸。吴知县当即赶到现场见尸体创伤累累且已开始腐烂所以在场乡邻竟无一人敢确认死者的身份仅有人含糊说死者与木耳商人王四稍有些相像。于是吴知县立刻就命人传王四之妻玉娘到河边认尸。玉娘来了令人费解的是那么多邻人反复辨认都无一人敢确认死者就是王四而玉娘却在三丈之外就认出死者正是她的丈夫王四岂不怪哉?"

太平县冤案(十)(1)

曹墨母子闻言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玉娘。

玉娘想说什么却又像是碍于什么终没说出口。

宋慈说:"按常理对此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玉娘事先已经知道其夫在此被害。换言之这正是她事先与凶手商量好的。"唐书吏的螳螂脑袋挺得笔直。

宋慈走到吴淼水的跟前"吴知县你正是按此常理推断玉娘是通奸谋夫的对吗?"唐书吏着急地说:"不不这是小吏最先看破的。"吴淼水气急败坏地斥道:"你自己老婆偷奸养汉却找旁人泄气大堂上还轮不上你多嘴!"宋慈一笑:"不管唐书吏是确有高见还是另有隐衷贵县当初不仅认同了唐书吏的高见还的确以'谋杀本夫'之嫌疑而将玉娘缉拿归案。"吴淼水不得不承认:"呃……当时的确按常理……"宋慈走到王媒婆面前"无独有偶正在吴淼水对玉娘心生疑团之际陪玉娘同去江边认尸的王媒婆又脱口道出一个与此案至关重要的秘密--或者说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否则王婆婆又何以知道--王媒婆说出的那个所谓的秘密就是三日前有人曾扬言要杀了王四娶玉娘。这样一来一桩奸夫淫妇通奸杀人的案情便顺理成章了而奸夫淫夫不用说就是这位扬言要杀了王四的曹墨和玉娘。"曹墨大声说:"王四是我杀的与玉娘丝毫无关。"吴淼水已被宋慈的推断搞得心烦意乱:"大胆曹墨竟敢如此咆哮公堂该当何罪?"曹墨毫无惧色:"该当何罪不早判了死罪了吗?"玉娘忙劝曹墨:"曹大哥你先别着急且听宋大人往下说。"宋慈环顾四周:"大家还想往下听吗?"堂下顿时一片肃静。

宋慈继续道:"那好宋某就接着说。确定了奸夫淫妇案子似乎一目了然。

什么取证检验、问审勘察在吴知县看来都没那个必要了重要的只是人犯尽快招供画押可成全他三天破一桩杀人命案的政绩。正是因为吴知县建功心切以至于连玉娘何以能在三丈之外认出王四的疑问也忘了问一问。吴大人可是这样?"吴淼水支吾道:"当时卑职是按常理推断便……"宋慈说:"可你却忽视了玉娘与死者王四是一对恩爱夫妻夫妻之间有比旁人更易相认的特征这不也是常情常理吗?其实玉娘站在三丈外就一眼认出丈夫王四凭的正是他丈夫身上有一样旁人并不知情的特征。"吴淼水急问:"什么?""王四的一只脚上有一个骈指而从水中捞上来的尸体显然不会是穿着鞋的。玉娘对此你能为宋某作证吗?"玉娘点头说:"我当时正是先看到了四郎的骈指认出来的。"吴淼水不解:"宋大人是怎么知道的?""道听途说。恰好宋某别无所长独好记性。除宋某之处想必曹公子也是听别人说起过的。"曹墨似乎记不起来:"嗯?我……"王媒婆说:"你忘了老身当时对你说过的。我说人家王四就是有福气连脚趾也比旁人多长一个。"曹墨恍然道:"哦王妈妈是对我说起过的。"宋慈说:"其实同样的话王婆婆在公堂上对贵县也说过遗憾的是知县大人对如此重要的一个细节居然充耳不闻。"吴淼水强词夺理:"宋大人可卑职对此案最后的判定并非是通奸杀人而是曹墨蓄意谋杀。"宋慈突然把声音提高了一倍:"对这正是宋某要从鸡蛋里挑的第一根骨头!你先以情杀案将奸夫淫妇捉拿归案后又自己否定通奸杀人放了玉娘而判曹墨以大辟之罪案情完全变了如何变的?换而言之既然不是通奸害命那么曹墨蓄意谋杀的动机何在?"吴淼水辩道:"曹墨生性风流见了玉娘貌美顿生夺妻之心他想杀了王四使玉娘成为一个寡妇然后再请王媒婆玉成其好事难道这不是他的动机吗?"宋慈说:"就算曹墨确有杀人动机可他是否就有了作案杀人的时机和条件?这便是宋某今天要从鸡蛋里挑的第二根骨头!"吴淼水直冒虚汗。

宋慈回到堂上取出一张画有从王婆瓜店到河西村口的线路图指着图上所示道:"不妨按此图来看曹墨与玉娘第一次邂逅的那个雨天究竟能干些什么?当时玉娘在王婆瓜店买好甜瓜刚一出门雷雨骤然而至。玉娘冒雨从瓜店回家风雨中不慎摔倒曹墨一见便冒雨上前扶起玉娘帮她捡起散落的瓜果。曹墨见玉娘扭了脚伸手欲扶而玉娘碍于男女大防拒绝了曹墨自己扶着墙进了家门如果说仅在雨中那么点时间曹墨便心生杀王四而谋娶玉娘之心那么他必须立即朝东方快跑!"大堂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宋慈。

宋慈接着说:"也就是说在倾盆大雨中泥泞山道上他须得一口气奔跑十几里地才有可能在天黑前赶到你们认为是王四被害的案发地河西村口的堤岸上伏击被害人。"底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了。

宋慈缓了口气继续道:"然而事实上曹墨并没有像宋某描述的那样往东去伏击杀人。而是往西走了又回到了王婆瓜店……曹墨王婆当时可是这样?"曹墨、王婆异口同声:"正是这样。"宋慈又问:"吴知县如果曹墨起了歹意欲杀王四却又回到王婆瓜店去干什么?"吴淼水愣了一下:"这有何难解因曹墨并不认识玉娘的丈夫王四回瓜店是为了向王婆打听王四其人。"宋慈大声说:"说得好!曹墨王婆你们二位当时一个如何打听一个如何告之从实再说一遍。"曹墨说:"当时我确实问过王妈妈玉娘的丈夫是谁。"王媒婆说:"我说玉娘的丈夫叫王四。曹墨便说--"曹墨拧着湿衣说:"一个城里住什么王四王八的我怎么不认识?"王媒婆说:"这是城东你家住城北不认识的人多着呢。""王妈妈你帮本公子传个话过去就说本公子愿出一千两银子让那王四把老婆让于我。""哼你就是出一万两黄金也休想夺人之爱!""那我干脆半道上去把王四杀了再娶玉娘为妻。""哼读书人说话不怕咬了舌头。你要有胆量杀人老婆子三天便把玉娘送到你府上。""轰"地一个炸雷王婆赶紧捂嘴……

太平县冤案(十)(2)

王媒婆抽了自己一嘴巴后悔不迭"真不该说那遭天雷打的笑话!"宋慈走到曹墨跟前"然后你便离开王婆瓜店冒着大雨一口气狂奔十里泥泞山道赶到案发地点将王四刺杀抛尸江中可是这样?"曹墨不解:"呃……"吴淼水喜形于色:"宋大人推断得丝毫不差曹犯对此一直是供认不讳早有供词在案。"宋慈猝然变脸"啪"地将案卷甩在吴淼水面前的案桌上"一派胡言全是伪证!"吴淼水脸色"刷"地变得煞白。

宋慈大声道:"其一曹墨既然垂涎玉娘美貌意欲得之而起杀心又怎么会将杀人计划告知他人?其二虽然向王婆打听过玉娘丈夫可并未细问王四的形貌特征连欲杀之人是何模样都不问清楚又凭什么杀人?其三从王婆瓜店到案发地足足十里之遥吴知县莫非忘了那天你我同去河西足足两个多时辰更何况一年前的案发日暴雨倾盆狂风大作道路泥泞凭他这么个文弱书生的两条腿何以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案发地截杀王四?如上三点足以证明曹墨既无作案条件更无杀人时机这份供状不是伪证又是什么?"吴淼水差点闭过气去好一会儿才出得声来:"这……宋大人一番推断虽然精彩绝伦却也不无牵强卑职不敢苟同。"宋慈说:"那就请贵县不妨也挑挑宋某的骨头。"吴淼水强词夺理道:"从曹犯遇见玉娘见色起意萌生杀人之念到王四浮尸江中被人打捞上岸时隔整整三个昼夜只须将作案时间延缓一夜半日曹犯杀人的时机和条件岂不全有了吗?""不!王四绝不可能死于第二天。""也未必就那么确定。"宋慈又唤:"玉娘。"玉娘应声:"民女在。""你丈夫王四何日离家?""六月初六就在那个雷雨天的一大清早。""出门前他对你如何说来?""家夫再三说当天下午一定赶回来亲手给我做寿面的。"王媒婆忙说:"是的是的。那天玉娘来我店里买了好几个甜瓜说是等她四郎回来吃的……"吴淼水心烦气躁地喝斥王媒婆:"宋大人没问你话谁让你多嘴!"王婆顿时蔫了下去。

吴淼水说:"宋大人那王四当时虽然说当天赶回可为什么事耽搁了延误了归期也未可知。"宋慈说:"能证明王四被害日期的还不止于此。""还有什么?""据此案尸体验状上所记载的尸体腐败程度尸体在水中浸泡至少在三天以上。因此王四必定是死于当天的返家途中。"全堂鸦雀无声。

螳螂脑袋大汗淋漓地埋头作着笔录边录着边轻声赞叹:"精彩精彩……"捕头王率众捕快进入河西村引起一片狗吠声。村民们见来了一帮公门差官既好奇又怕事地远远地观望着。

捕头王等来到一所大概算是全村最体面的民宅前让带路的上前敲门。

门开了里正谭小探头一见来人霎时变了脸色:"啊各位差官有……

有什么事吗?"捕头王问:"你忘了提刑大人说过让你随时听候传唤吗?""正是谁让我大小也是个里正呢。"两个捕快上去"哐啷"一声给他上了链拉起就走。

里正大呼小叫起来:"哎……各位差官大爷误会误会呀。我是报案的又不是作案的你们凭什么锁我呀……"村人们见状便小声议论开了。

"早知这小子是雁过拔毛的势利小人果然有这一天。""当一个屁股大村子的里正品字还缺两张口呢平时就盛气凌人。""这叫粉刷的乌鸦白不了多久。"大堂上吴淼水已是大汗淋漓。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又想起一件重要的物证来:"依宋大人所见曹墨是清白无辜的那么这件血衣又作何解释?"宋慈大声说:"好问得好。贵县拿这件血衣当做曹墨杀人的物证而宋某最初确定此案必有冤情的也正是因为这件血衣!"全堂人都为之惊愕。

他缓缓走到曹母跟前"这位老妈妈你为儿子这块心头之肉守寡三十年一番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也无须人言了。宋某记得您老说过在三十年中连一个指头都没舍得打儿子一下因为儿子是娘的心头之肉啊。"曹母听了这番话呜呜地哭了起来。

曹墨听了也止不住泪水直涌:"娘都怨儿子戏言惹祸害娘遭罪孩儿不孝啊。"吴淼水恼怒地说:"宋大人您……您这是唱的哪出啊?"宋慈一抖衣物平铺于地道:"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的知县大人难道真的看不出来?""这……请……请宋大人赐教。""其一案发日下着大雨如果这确是曹墨行凶时所穿的衣物血迹必然是边缘模糊而这块血迹分明未经雨水;其二如果这血迹是行凶时所溅溅血必定或是在身前或是在身后而这件血衣前后襟上的两块血迹一色相印分明是人为滴上鲜血所致。"宋慈边说边掀动衣物作着演示。"其三那便是曹母期望有朝一日能得申奇冤而故意留下的破绽!"吴淼水分明没有了底气"大人所言卑职不甚明白。""本官问你此案发于何时?""去年盛夏呀。""可这件在盛夏时节行凶杀人时所穿的血衣却是一件厚重的锦缎秋衣!"吴淼水哑口无言汗流如注半天才大着舌头从喉咙底下冒出几个字来:"这……难道……莫非……"他把目光投向了曹母。

宋慈大声说:"你没有猜错正是这位白发慈母为证明儿子杀人伪做了这件血衣。""这太不合情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吴淼水几乎站立不稳仍作最后的挣扎:"即便这样可……可曹墨对此供认不讳那供状上的可是他的亲笔画押。""这画押的确出自曹墨之手可这里又有了一个极大的破绽!""什么?"宋慈转向曹墨问道:"你原是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并无残疾在你府上宋某也亲眼见过你那一手妙笔丹青可在这供状上你为何不用习惯的右手却用你的左手画押?"曹墨苦着脸示其残臂:"您看……"宋慈大声说:"对!因为画押时他的右手已经废了!怎么废的?是知县大人建功心切不惜以严刑逼供迫使曹墨屈打成招--"吴淼水高坐大堂对堂下曹墨道:"怎么样本县已经为你过了多次堂了你还是招了吧否则再让你受些皮肉之苦连本县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呀。"曹墨说:"我……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你……判我死罪吧。""胡说!本县向来是重证据的清官没有杀人物证本县焉能判你死罪?""我求生无望难道……难道求死也不成吗?""住口!照你说难道是本县冤枉了你不成?""天……天知道哇!""都这样了你还敢对本县耍刁。看来你受皮肉之苦都上了瘾了。那好本县成全你来呀与我夹!"四大汉如狼似虎地上前一夹只听得曹墨一声惨呼又昏死过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