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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曲终人散奈何天

作者:锋鋩毕露 当前章节:9549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11:38

更新时间:2010-4-2 16:16:06 字数:8858

岳牧打量着韩墨面色,道:“看来此事尊师并不爱提。想当年此谷也曾是一派盘踞之地,只可惜为人所惑,竟敢谋害朝廷将士。而尊师为友复仇,竟亲率大军前来围剿,也让天下为之侧目。”

韩墨冷哼道:“可惜当时我甫才出生,若是再长大些,即便得罪天下,也必请为马前之卒。”岳牧道:“哦?难道韩公子对此地竟也如此痛恨么?”韩墨沉声道:“先父韩公,便是当年被谋害将士中的一员。”岳牧点了点头,道:“难怪。”

说话之间,众人已近山谷。清修翻身下马,当先引路,向谷中行去。韩墨下马紧随其后,四顾左右,忽疑道:“怎么这谷中树木,多有以前烧过的痕迹?”

岳牧哈哈大笑:“这还不都是尊师的功劳!想当年卓枫一声令下,万千火箭尽射入谷,可是将这藏云谷内大小房屋、亭台乔木,尽烧了个干净!”清修闻言也回过身来,点头道:“不错。二十年前,藏云谷内确曾遭过一场大火,谷内林木尽毁,是以后来青云观建观之时,寻木取材都需从谷外运入,颇为不便。”

众人边说边行,走不多远,已看到前方树林中一角黄墙露出。到得近处,便见一座陈旧道观。这道观虽建造不过二十载,但却长年少人光顾,以至外表看来略有些残破。门额上一块横匾,上书的“青云观”三个大字,边角也有些蛛网杂陈。

这道观外表残旧,门前一片青石板路倒是打扫的干干净净。路旁更有一座石桌,石桌前后左右四个石凳,也都是片尘不染。众人见道观门旁竖着两株大树,当即上前,将坐骑拴在树上。清修也将马拴在树上,可随后却不入观,反走到那石桌之侧,悠然地注视着众人。

韩墨心中惊奇,忍不住问道:“道长怎不入观?”清修微微一笑:“此处有个棋局,诸位不妨先过来看看。”

众人闻言都不觉一愣,这才注意到那石桌表面纵横刻线,上面竟还散落着许多黑白棋子。岳牧当先走去,近前看到棋局,忍不住“咦”了一声,屈身在桌旁石凳上坐下。

余人见他如此,无不奇怪,都走近来,向石桌上那棋局看去。只见棋盘中黑白分明,那白子为黑子所围,身陷绝境,棋势已是死局。但偏就如此死局,岳牧竟看得入了迷,静坐桌旁,半晌无语。

韩墨注视着棋局,左思右想,那白棋都无反败为胜的可能,但岳牧却仍自纠结于之,不由得费解。他正自奇怪,岳牧身后一瘦削汉子已忍不住迈步上前,轻声问道:“帮主,这局棋,可有什么奇异之处么?”

岳牧回过神来,不答他话,忽然转向清修,开口道:“聂宗人在何处,怎么还不出来?”瘦削汉子面色一变,转向清修,怒喝道:“原来你是聂宗的奸细!”话声中忽提右手,向他肩头拍去。清修反手一掌击出,双掌相交,瘦削汉子不觉身子一晃,那清修却借势一个后跃,倒纵而出。

这清修竟然身负武艺,在场八人无不吃了一惊。岳牧不禁“哼”了一声,冷笑道:“道长好镇定的功夫!”

他话音未落,那道观大门忽然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当先一灰须老者朗声笑道:“若无此等功夫,怎能将‘凌霄铁塔’引到这藏云谷来?”大笑声中,那道观院旁墙脚,众人身后林中忽地簌簌作响,一群灰衣大汉手持刀剑,涌上前来,立时将场中八人围在了一起。那岳牧手下六人见状无不一惊,除卫钟外,人人拔出兵刃,护在岳牧周围。

岳牧面上镇定,不现丝毫惊慌之色,冷笑道:“聂大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那灰须老者笑道:“不错。时隔月余,岳老弟可是愈见威风了!”

他话才出口,身后一中年汉子忽然惊叫道:“风扬!”韩墨一惊,注目看去,只见那汉子满面沧桑,眉梢一段刀疤,赫然便是一直苦寻的耿泰。他心中激动,忙急步上前,口中叫着“叔父”,翻身拜倒。

耿泰快步迎上,将他扶起,惊喜道:“风扬,你终于来了!”韩墨道:“侄儿获信来迟,让叔父受了许多委屈,实在罪该万死!”说着后退一步,将耿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原来叔父并未受伤,如此侄儿便安心多了!”

耿泰笑道:“有聂先生在旁,我怎么可能受伤!来,风扬,快见过叔父的恩人聂先生!”韩墨疑道:“恩人?”耿泰道:“不错,数月前,我被恶霸围攻,若不是聂先生恰逢路过,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韩墨一怔,转向那灰须老者,躬身拜道:“晚辈韩墨,拜见聂先生,多谢先生救助晚辈叔父。”聂宗伸臂相扶,笑道:“我与你叔父生死之交,他早已救还了我一命,我二人之间,有什么可谢的!”耿泰哈哈大笑,连道:“不错,不错!”

聂宗回过身来,向岳牧走去,口中道:“岳老弟,看来这道死局,你还记得挺清楚嘛!”他任这三江帮帮主已有二十余年,向来统率群豪,一趋一动都颇有威势,岳牧那几名护卫虽对其死忠,但摄于聂宗一向威势,见他走近,都不由得向两边退开。

聂宗一路直行无阻,走到石桌旁在岳牧对面坐下,捻起一枚白子,道:“数月前,你我下到此处,随即罢手。这白棋为你所困,已是生逃无望。当时你貌似恭谨,谦称惭愧,可那眼神中的雄霸之心却已显露无遗。那时我便知你不甘副帮主之职,要取老夫之位代之。可老夫念及兄弟之义,一时心软不忍制你,结果不仅害了自己,还使得本帮由此分崩离析,唉,实乃大过也。”

岳牧哈哈大笑:“聂大哥这话忒是好笑!你叱咤江湖这么多年,何曾有过心软的时候!若非我提早动手,恐怕此刻早已埋骨荒野了,哪还得空再与大哥下一盘棋!”

聂宗呵呵一笑,也不争论,转向棋盘,道:“其实此棋下到这里,已是死局,再没有继续的必要。可老夫心中不服,数月来一直苦思破解之法。而在离开三江帮这段日子,上天眷顾,竟真的让老夫得了灵感,明白了如何破这死局,继续这场生死之战。”

岳牧道:“哦?如何破?”聂宗晃了晃手中白子,笑道:“借子!”岳牧疑道:“借子?”聂宗点头道:“不错。此子本非我所有,然却能为我所用。我比你多了一子,如下在此处,岂不正好杀出重围了么?”话声中手捻白子,缓缓落下。

他这一子落下,竟是直接换掉棋盘上一粒黑子。岳牧面色一变,冷笑道:“你这可不只是借子,还换了一子!”聂宗微微一笑,道:“如果运用得当,就算换得七子八子,也不为过!”

岳牧点了点头,道:“确不为过。”说着抬头看向桌旁韩墨,道:“韩公子,你可看懂了么?”韩墨点了点头,淡然道:“有何不懂?这枚白子,可不正是区区在下么!”岳牧笑道:“那你这枚白子准备下在何处?”韩墨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岳牧点头道:“你很聪明。”

聂宗冷笑道:“可惜此子已经落下,胜负易势,更改不得了!”岳牧摇头叹道:“大哥,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好,可这计谋,也太简单了些!你真以为一切都在你谋算之中么?”聂宗冷哼道:“难道一切倒在你谋算中不成?”

岳牧不言,忽地竖耳向外听去。聂宗一愣,韩墨一旁已开口道:“有许多人马向这藏云谷来了!”聂宗面色一变,凝神倾听,果有许多马蹄声飞速向藏云谷的方向近来。他心中不由得惊慌,面上却强争道:“人马虽多,却未必便是你的手下。你已经落入我的彀中,还妄想逃出去么?”

他三人功力远超他人,是以最早听到马蹄声响,但话说到此处,其余高手也渐渐听到了声音,一个个不禁面上变色。

聂宗心中一动,面上忽地现出杀机,岳牧不禁笑道:“看来大哥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没那么自信,现在便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么?”聂宗面色一滞,眼中杀机渐退,“哼”了一声,冷笑道:“便让你再多活一会,又能如何?”

二人说话声中,马蹄声已越来越近,便是耿泰这等武艺一般之人,也已听得清楚。聂宗心中惊异万分,口中不禁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踏入山谷,紧接着便听漫天嗖嗖箭啸,远处纷纷响起了惨叫之声。马蹄声毫无停滞,径向青云观而来。聂宗心中一凛,已知外层守卫尽被歼灭,大势已去,不由得身子一软。

蹄声疾响,数十匹骏马绕过树林,飞驰近来。马上人各持弓弩,左右包抄,外层人马驰行林内,肃清外敌,内层人马则曲绕一合,迅速将聂宗手下的灰衣人众围在了中间。众骑士腰挎钢刀,手握短驽,目不转睛地与灰衣人的刀剑对峙。

这数十骑士尚是第一拨帮众,他们一扎住阵脚,外层刀剑手立刻赶到,前后左右,将青云观团团围住。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竟有数百人众。这数百人围成一个大圈,将内层数十名灰衣刀手围成的小圈团团包住,而小圈之内,聂宗、韩墨与岳牧等人,或坐或立,围在石桌之侧,不经意间,又构成了个更小的圈。这一圈套一圈,顿时将青云观前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两名黄衣老者分开众人,大步走到观前,向岳牧躬身行礼,恭声道:“启禀帮主,五位堂主已各率门下精英,尽数至此,唯听帮主调遣。”岳牧点了点头,道:“二位长老辛苦。”说着回过头来,向聂宗道:“大哥,你使尽计谋,想将我调临孤地,可没想到,最终却反落在我的手中吧!”

聂宗心中不甘,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住摇头,口中道:“不,不,你怎么可能事先知道我的计策?”岳牧摇了摇头,叹道:“我早已说过,你已经老了,就凭如此简单的计谋,也想陷我于死地么?”

他捻起聂宗适才落下的白子,冷笑道:“你以为借子可以诱我出总舵,但你可曾想过,同样一颗白子,也会暴露你自己的藏身所在!”

聂宗面色一变。便在此时,岳牧右手忽地一张,向身旁那瘦削汉子后颈抓去。那瘦削汉子大骇,口中大叫“帮主”,同时身子向后急仰。岳牧一抓不中,顺势下落,已拿住他腰带,一把提起,将他向地上掷去,冷声道:“不知阁下叫的是哪位帮主!”

他将那瘦削汉子掷落之时,内劲透过腰间,已封住了他几处大穴。那瘦削汉子无法动弹,重重地跌落在地,顿时痛的大叫,但待听到岳牧斥责话语,却不由得惊得面色惨白,连呼痛也忘了。

只听得岳牧冷声喝道:“杨忠兄弟,你可真是忠的很哪!”他抬起头来,面向聂宗,又道:“大哥,这是你埋伏的内奸,没错吧!不过我倒应该多谢这位内奸,若不是他,我至今还寻不着大哥的下落呢!”

聂宗虎目圆睁,喝道:“他向你告了密?”岳牧摇了摇头,道:“大哥的行踪一日三变,他就算告密,我也寻不着大哥的所在。”聂宗“哼”了一声,默然不语。

岳牧转向他身旁耿泰,又道:“想来大哥为这位耿泰兄弟所救,也是事先故意设计的吧!”耿泰一愣,道:“什么?”岳牧笑道:“若无老兄中间引线,聂大哥怎借得到韩公子这颗白子?”

耿泰一怔,道:“你是说,聂先生在利用我?”说着看了一眼聂宗,忍不住又转向韩墨,道:“风扬?”韩墨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叔父总还了聂先生救命的恩德。利不利用,也没什么重要。”

他虽未明说,但言下显已默认,耿泰心中一震,想到自己稀里糊涂为人所用,不仅害得妻小入狱,如今更将韩墨陷入绝境,悚然心惊之际,不由得追悔莫及。

岳牧看到聂宗面部肌肉轻颤,默不言语,心中冷笑,继续说道:“其实大哥所有的计划,都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将我孤身诱出总舵。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成功将我劫杀,重获你的帮主宝座。”

他看了韩墨一眼,又道:“于是你便想到了借子,以耿泰为饵,诱韩墨南下,间接与我相抗。你犹怕韩墨之心不决,因此便命杨忠给我出谋划策,将耿泰妻小下狱。此计表面上看是为了引出耿泰,实际则是要逼韩墨大牢劫囚,进而与我为敌。可是这位韩公子太过聪明,他根本不用和我的人动手,便已将耿泰的妻小救了出来。”

他说到此处,右脚忽抬,将地上那瘦削汉子踢飞丈外,冷笑道:“杨忠这个蠢材,他自以为左右逢源,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他的那点心机,早已被我洞察。但彼时我正愁寻不着大哥的下落,你们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便索性将计就计,留着他一条命,任你们施为。待到这位韩公子一入江宁地界,我便知你们现身不远。大哥,我这队骑兵,可是专为今日而设的,威力还可以吧!”

聂宗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从牙间挤出一句话:“岳牧,你好深的心计!”

看到聂宗震怒表情,韩墨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岳帮主早已知道杀害龙老爷子的真凶,那在下就不用再辩解了吧!”岳牧哈哈大笑:“你若是真凶,我岂能留你活到此时!”

韩墨微微一笑,道:“不知岳帮主打算如何处置我叔侄二人?”岳牧看了一眼耿泰,又回视韩墨,点头叹道:“韩墨,以你的才智武功,可算得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唉,你若是自始至终未涉此事,该有多好!”

耿泰一惊,忍不住道:“你要杀人灭口?”岳牧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忽见藏云谷谷口方向传来一阵躁动,不由得面色一变,喝道:“怎么回事?”他身后一黄衣老者闻言趋身上前,恭声道:“帮主稍待,属下这便去查看。”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那骚乱起自谷口方向,十有八九是因外人入谷,石桌旁众人一念及此,面色各异。岳牧微微皱眉,面上露出奇怪神色,聂宗则眼中发亮,搭在石桌上的右手不自禁握起。场中三个绝顶高手,唯有韩墨面如平湖,不动声色,似乎早在预料之内。

那黄衣老者行不数步,一个紫袍大汉忽地分开人群,急冲而至。黄衣老者怒喝道:“紫微堂主,究竟出了何事,你竟如此惊慌?”那紫袍大汉怔了一怔,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声道:“帮主,谷口有人求见!”

岳牧一愣:“有人求见?是谁?”那紫袍大汉面色犹自惊慌,站起身来,颤声道:“是,是,是二十年前那位‘青矛’——卓枫!”

岳牧面色一变:“卓枫?”他知这紫微堂主曾在卓枫手下吃过大亏,以他的眼力,绝不可能将人认错,但此地卓枫怎么会来,岳牧心下暗惊,口中道了声“请”,站起身来。

此时耿泰与韩墨早已离开石桌,快步迎上,众人纷纷转头,都向谷口方向看去。那围在青云观前的三江帮众左右一分,让出中间一条宽道,只听得轻轻的马蹄声响,一位相貌清雅的青袍儒生手持马缰,当先走了近来。儒生之后,紧随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黄衫少女。那少女肤白若雪,清丽绝伦,正是任仙瑶。

韩墨快步抢上,口中叫着“师父”,便要下跪。卓枫淡淡地道:“免了!”左袖轻拂,韩墨身子一滞,便拜不下去。场中众人都知韩墨武艺非凡,但见到那儒生竟然随手一拂便可将他身形止住,功力之高实是深不可测,一时间无不心惊。

耿泰走到近来,拱手道:“将军!”他虽与卓枫交好,但当年亦曾是其手下之兵。卓枫虽已离开军伍,但这声“将军”却是耿泰早已叫惯了的,以至于一直没有改口。卓枫嗯了一声,向他点了点头,道:“耿兄弟别来无恙!”

说话声中,岳牧已大笑着走近,抱拳道:“十几年不见,卓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啊!”卓枫抱拳回礼,道:“岳兄也是虎威不减,在下佩服!”转头看到聂宗,又道:“原来聂兄也在,失敬失敬!”

聂宗回了一礼,道:“卓兄弟十几年不露面,今日怎么又回到这藏云谷了?”卓枫微微一笑,扫视群雄,淡然道:“在下一向偏居乡野,懒问江湖中事。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我耿家兄弟。二位都是武林豪杰,在下一向尊敬,还望此次卖兄弟个薄面,让我兄弟与徒儿得以安然离开。”

岳牧笑道:“我这边才将青云观围住,卓兄便跟到了谷外。卓兄的消息,可灵通的紧哪!”任仙瑶站在韩墨身旁,闻言忍不住接口道:“我们有青隼传信,自然消息灵通!”说话间俏脸微微扬起,满是得色。

岳牧道:“青隼?”韩墨微微一笑,挥手向天空一招,只听得风声飒响,一只大鸟霍地飞落,停在了韩墨手臂上。岳牧一愣,忍不住赞道:“韩公子果然不凡,有此猎隼随时传信,难怪你敢孤身南下!”

任仙瑶笑道:“我大哥当然厉害,不然怎么能得您老人家的青眼!”她这话明夸韩墨,暗下却也将岳牧捧了一番。岳牧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卓兄,这是令千金么?”卓枫摇了摇头,道:“不,她只是我的义女。她的亲父,名叫任子天!”

“任子天?”岳牧一惊,笑道:“原来是任兄的女儿,难怪生的如此俊美!任兄也来了么?”卓枫双眉一轩,左右看了看他,忽地笑道:“难道在下一人前来,还不足够么?”

他转向韩墨,又道:“我这徒儿的本事,虽不及我任兄弟,但有苍溟剑在手,想也不弱于当世任一高手。而在下虽许久未曾与人动武,但这些年来勤修苦练,身上的功夫倒也没落下多少。”他嘿嘿冷笑,也不多言,但话语暗藏之意已再清晰不过。一个韩墨尚且如此厉害,更别说卓枫本人了。若是师徒联起手来,除非岳牧甘愿两败俱伤,否则即使人数再众,也难将四人强行留下。

他话音才落,韩墨已自一旁接口道:“此事本与我叔侄无关,岳帮主早已知道。想来岳帮主专注帮内大事,也不愿多劳留我二人吧!”

岳牧一怔,却不说话,只定定地瞧着韩墨。韩墨面无惧色,昂首与他对视。岳牧轻“哼”了一声,面上忽然露出笑容,转向卓枫道:“既然卓兄亲自出马,那这个面子,在下无论如何也是要给的!”他右手一摆,又道:“既如此,诸位便请吧!”

卓枫抱拳道:“如此多谢了!”说着又向聂宗抱了抱拳,再不多言,转身便走。韩墨与耿泰对视了一眼,也各向二人行礼作别。一礼已毕,耿泰再不向聂宗多看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韩墨取马随后,经过岳牧,又再向他点头致意。岳牧微微一笑,忽然说道:“韩墨,有件事本座险些忘了告诉你。在见你之前,本座曾命手下去寻你那位红颜知己的晦气。嘿嘿,你若还念及她的安危,出谷后不妨尽快寻其下落,或许还能再救她一命!”韩墨面色一变,沉声道:“受教了!”当下再不多言,紧跟耿泰之后,大步行去。

那三江帮众分立道旁,手中各持弓弩刀剑对着四人,都转头向岳牧看去,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即刀剑斩落。岳牧注视着四人不疾不徐的步伐,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摆了摆手,转身负手而立。众人见他如此,已知他决意放人,也自转身,又将兵刃朝向了圈内。

卓枫一行四人缓步出谷,一到谷外,立刻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耿泰与韩墨共乘一骑,直奔出十数里外,眼见周围再无三江帮行迹,这才停下马来,落地歇息。

四人分立道旁,耿泰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今日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我与风扬二人,恐怕都难轻易出谷了!”卓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墨,忽然嘿嘿笑道:“耿叔叔,我不是师父!”

耿泰一愣,见他忽然言语奇怪,便连声音也突变不同,不由得惊异:“您说什么?”卓枫嘿嘿一笑,忽然伸手在面上一抹,只见簌簌粉落,一张俊美的少年面容慢慢显现出来。他看到耿泰双目圆睁,张口结舌,一副惊呆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耿叔叔,我是燕七!”

耿泰惊道:“你,你是小七?”燕七还未答话,任仙瑶已接口笑道:“没错,是大哥让他特意扮成义父的模样,去藏云谷救你们的。”耿泰一愣,转向韩墨:“风扬,此事当真?”

韩墨点了点头,道:“师父从未前来。侄儿驰行南下,只拜托七弟一人前来送剑,并没敢惊动师父。但我没想到此事牵连如此之广,竟会涉及到三江帮内部帮主更迭的大事,三江帮人多势大,我一人无法相抗,无奈之下,只好让七弟扮成师父的模样,借师父当年纵横天下的余威,终了此局。否则,单凭咱们四个,岳牧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耿泰闻言默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韩墨出了藏云谷,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向燕七笑道:“七弟,想不到你在那么多武林高手面前,竟然不露丝毫破绽,真是了不得!此番第一大功,非你莫属!”燕七哈哈笑道:“若不是大哥配合的好,一开始便将那群人镇住,就我这点胆子,哪能坚持得下来!”

任仙瑶也笑道:“是啊是啊!不过七哥你真的很厉害,我才不过说了两句话,心中便吓得厉害。你跟那个岳帮主对峙半天,竟连一丝惧意都没有!”燕七瞪着双目,道:“没有惧意?你以为我真不害怕?”说着脱下外袍,背对着任仙瑶,道:“你看我衣服!”

他外层青袍一除,便露出内里灰布衣服,三人注目瞧去,只见背心好大一片湿迹,不由得都是一惊。燕七还袍上身,道:“在那谷中虽不过一会,我可是出了一背的冷汗。若不是这外袍宽大,衣服早已被冷汗粘住,露出了破绽!”三人一怔,想起当时谷中情形,无不心有余悸。

韩墨微一沉吟,忽向三人道:“叔父,七弟,仙瑶,此事既了,你们不妨先回江宁城里寻地落脚。我还要去救一个人,回头再与你们会合!”任仙瑶疑道:“大哥,你去救谁?”韩墨沉声道:“宋清晓。”

任仙瑶一怔:“是宋姊姊?”燕七想起谷中岳牧话语,不由得微微皱眉,道:“大哥,你可知宋姊姊现在何处?”韩墨一怔,想了想,忽地忆起宋清晓昨日说过的一句话,“若我将来生而无趣,能够埋骨于此,也不枉了”,心中一动,道:“苦竹林!”

燕七道:“苦竹林?”韩墨点了点头,道:“无论如何,那里决不能错过!”说着向耿泰躬身行了一礼,道:“叔父见谅,侄儿身有急事,暂时无法侍奉左右了!”耿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人命重要,你尽管去!”

韩墨答应一声,翻身上了坐骑,双腿一夹,追风奋起四蹄,形如闪电一般,急纵而出,向苦竹林风速驰去。

苦竹林畔,竹亭内。琴声叮咚,音韵悠悠,宋清晓一曲终了,划弦而止。

竹亭内外一片寂静,一灰袍大汉双手背负,沉浸乐声之中,半晌道:“敢问小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宋清晓轻抚瑶琴,淡淡地道:“《纵天吟》。”

灰袍大汉道:“《纵天吟》?好曲子!”宋清晓微微一笑:“多谢这位大哥,你能让我在临死前奏完此曲,小妹此生,再无余憾。”灰袍大汉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小姐勿怪。”说着向身后道:“送过去吧!”

他身后十余名持刀大汉并排而立,听到他吩咐,一人收刀入鞘,自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迈步上前,将瓷瓶放在亭内桌上,随即退步而出。灰袍大汉道:“此药见血封喉,小姐尽管放心服下,我定会遵守诺言,将你埋于这竹林之畔。”

宋清晓轻轻一笑,向石桌对面看去,一个蓝袍吹箫青年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伸手拿起瓷瓶,心道:“韩公子,看来我是无法再见你最后一面了!”

她心中轻叹:“我知道你的情意,可是咱们毕竟不是同路人。你是名门之后,少年英雄,而我,却只不过是个最卑贱的烟花女子。你可知我昨日为何不避忌讳,详述身世么?那是为了你啊!”

“世人瞧不起我,言语糟践于我,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清白。只不过你我身份殊途,我身子虽然清白,但在这风尘中混迹了两年,已注定一生都是卑贱之身。沈铭说的没错,门不当户不对,你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因此你对我越好,我越是心慌。我知你是真心,可我配不上你。你是英雄豪杰,但若与我一起,必会有损声名,我不能害你。”

她四顾左右,面上露出微笑,心中又道:“我曾对你说过,若我将来生而无趣,能够埋骨于此,也不枉了。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我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如今可以清清白白地去了。此生我已是卑贱之人,若是佛祖保佑,我们来世有缘再见吧!”

一行清泪不知不觉间已自她面上滑落,宋清晓目不转睛,紧紧地注视着对面那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左手握着瓷瓶底部,右手微微用力,将那红褐色的瓶塞,轻轻拔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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