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4-1 14:50:13 字数:9051
此语一出,韩墨三人都是一惊,同声道:“琴曲?”宋清晓点了点头。韩墨一怔,随即低头不语,沉思半晌,忽道:“难怪,我总觉得那曲谱有些不对。”宋清晓见他低头沉思,心中不由得惴惴,待见他并未生气,也就放下心来,道:“即便如此,公子能以一残破箫谱,奏出如此妙音,也是不凡了。”
韩墨微微一笑,想了想,诚恳地道:“既然姑娘知道原作,可否烦劳奏出这段琴曲,让在下得闻佳音?”宋清晓摇了摇头,道:“小妹琴艺不精,恐怕有辱尊听。 ”她话音未落,身后诗棋突然接口道:“小姐太谦虚了,论起琴艺,放眼这江宁府,还有人能和小姐相比么?”说着转向韩墨三人,又道:“但凡琴曲,我家小姐听一遍就能精通,你们要听纵天吟,找我家小姐准没错!”宋清晓回头笑骂,道:“快别胡说,恁地招人耻笑!”
韩墨一笑,向任仙瑶和燕七二人看了一眼,二人会意,一齐出言邀请。三人一再请求,宋清晓实在难以推却,只得答应,转向诗棋,轻声道:“把我的琴取来。”诗棋答应一声,转身出亭,不一会从车中取出一张古琴,放在了桌上。
宋清晓轻舒素腕,“仙翁、仙翁”地调了几声,换了琴弦,道:“还请公子雅正。”韩墨摇了摇头,道:“姑娘客气。”
宋清晓微微一笑,收敛心神,玉指微抬,弹将起来。仿佛叮咚珠落玉盘,又似花间百鸟嬉戏,韩墨听在耳中,不觉心中一震,原箫曲中种种微小不谐之处,在宋清晓的指下,已尽化作了美妙琴音。在她手下,同一首《纵天吟》,虽然曲调相似,但以琴音奏出,却完全有了另一番意境。
众人身处竹亭,亭外虽晴空万里,但琴声一起,众人便恍若置身到了另一片情境之下。微风轻扬,亭外不知何时细雨绵绵,倾洒而下。雨声中竹林萧萧,间杂寒虫低鸣之声,现出一片淋漓春雨的景象。柳风徐落,渐渐雨过天晴,百花盛开,群荟争艳,又杂间关鸟语,彼鸣我和,纷至沓来。
天地似乎融为了一体,众人沉浸在琴声之中,只觉心中宁和,身子似随琴音飘扬,飞入云端。苍茫大地,尽现眼前。任仙瑶早忘了应节而击,端坐石凳,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仿佛随便一个微小动作,便会破坏了这美妙琴音一般。
众人心驰神醉,也不知琴声何时止歇。直过了许久,韩墨当先清醒过来,立即离座而起,向宋清晓躬身一揖,恭声道:“受教!”宋清晓慌忙站起还礼,道:“公子何当如此大礼,可折煞我了!快快请坐!”
韩墨回身坐下,叹了口气,道:“古人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此语以比姑娘琴艺,再合适不过。”燕七此时也回过神来,听到大哥如此称赞,也点头称是。只任仙瑶还兀自沉浸于琴音之中,暗暗琢磨指法音律。
宋清晓微笑道:“公子谬赞了。”韩墨笑了笑,又道:“似姑娘这般人品才艺,想来必是出身名门了,不知……”宋清晓摇了摇头,接口道:“适才任妹妹已叫出我的名号,‘江南花雨’,出自何门,韩公子竟还不知道么!”
韩墨面色一变,道:“原来姑娘是秦淮人士。”宋清晓点了点头,见他面色肃然,忽然沉吟不语,已知他心中所想。她也不明言,只笑了笑,道:“公子一身正气,自是从不涉这等烟花之地的了。小妹出身卑微,也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能与公子一起抚琴叙话。”韩墨摇了摇头,道:“姑娘琴艺天下无双,在下能认识姑娘,才是真正的三生有幸。”
宋清晓听他言不由衷,也不揭穿,道:“在此耽误了许多时候,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韩公子,咱们就此告别吧!”说着站起身来。
她突然提出告别,燕七向来知道大哥脾性,见状不以为怪,任仙瑶却是一愣,忍不住问道:“宋姊姊,你们要去哪?”宋清晓向她笑了笑,道:“我们要回江宁了,小妹妹,咱们以后有缘再见啦!”
“去江宁?”任仙瑶又惊又喜,正想说“咱们同路,正好结伴而行”,韩墨已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既如此,我等便不耽误姑娘行程了,姑娘保重!”任仙瑶一怔,但见韩墨既已出言送别,也就只得收回后半句话,沉默不语。
宋清晓微微一笑,向她和燕七点头致意,随即转身,走出凉亭上了马车。诗棋自收拾古琴,跃上车座。车夫轻揽缰绳,掉转马头,车轮滚滚,三人马车向来路径直行去,不一会便没了踪影。
见她们已然踪影不见,任仙瑶这才抱怨道:“大哥,你怎么突然让宋姊姊走了?”燕七却叹了口气,道:“因为她是烟花人物。仙瑶,你忘了任叔叔的教诲了么?”任仙瑶一怔,道:“可是,她,她不一样啊!”
韩墨手执竹箫,想起宋清晓所奏绝妙琴音,忍不住也叹了口气,道:“可惜如许佳人,竟也沦落风尘!”一时间了无兴致,便道:“咱们也走吧!”任仙瑶和燕七答应一声,三人出亭上马,向官道慢慢行去。
三人心中各有所想,一时路上无话。在岔道上行了一会,眼看便将拐上官道,前方路上忽然三乘马疾驰而过,韩墨眼疾,看到为首那人身着儒衫,正是知府沈铭,不禁心中一动,暗道:“怎么是他?他走那么急干什么?”
燕七也看到了那三名乘客,向韩墨道:“大哥,那为首之人像是江宁知府?”韩墨点头道:“不错,是他。”任仙瑶疑道:“他不是在龙府么,干嘛这么早回来?”燕七忽地想起一事,道:“难道,他是为了宋姊姊?”
韩墨一愣,道:“什么?”燕七也不隐瞒,将在南北酒楼中所听到之事一五一十了说了出来,又道:“龙怀玉知道宋姊姊去了丹阳县,而且还特意告诉了沈知府。这位沈大人,肯定知道宋姊姊的行程。”
韩墨低头沉思,半晌忽然说道:“七弟,仙瑶,你们还是去江宁,不过且慢行走。我先赶上前去,得机探探这位沈大人的底细。”燕七和任仙瑶此时已知道沈铭与耿泰之事的关系,闻言齐声答应。韩墨点了点头,双腿一夹,只见赤影一闪,追风骑纵蹄而出。
马车上,那青衣女婢诗棋听到车后马蹄声急促,忍不住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向车内道:“小姐,后面有人跟上来了!”宋清晓“咦”了一声,道:“是刚才见到的韩公子么?”诗棋摇了摇头,道:“不是,似乎是沈先生。”
这“沈先生”正是沈铭。沈铭两次拜访,宋清晓二人早已知他的身份,但他每次皆以布衣前来,二人便也不称官讳,以“先生”唤之。宋清晓听说不是韩墨,心中微感失落,但旋即面露微笑,吩咐道:“把马车慢下来,等一等沈先生。”
那车夫白老大应了声“是”,缰绳微收,马车渐渐慢下。只听得踏踏声响,不一会功夫,沈铭已赶至近前。卫钟卫全二兄弟各携兵刃,紧随其后。
诗棋见沈铭到了跟前,忙唤了声“沈先生”。沈铭看了她一眼,勒住缰绳,道:“宋小姐可在车里么?”诗棋笑道:“若无小姐吩咐,我们怎会慢下来等先生?”
沈铭心中一喜,道:“果真?”话才出口,那马车窗帘忽然掀起,一张俏美容颜现出,宋清晓眉目含笑,柔声道:“想不到在这里,居然也可以遇到沈先生!”沈铭哈哈大笑,道:“几日不见小姐,在下可是食不甘味,想念的紧哪!”
宋清晓微微一笑,道:“沈先生是从丹阳县回来的么,怎么也走这条路?”沈铭点头道:“正是,在下因一点公事,今早去了丹阳县,如今事情已了返回江宁,没想到还能碰到小姐的车驾。”宋清晓笑道:“真是有缘,小妹也才从丹阳县回来。”
沈铭讶道:“哦?小姐也去了丹阳县?”宋清晓点了点头,道:“一点私事,才去便回。”沈铭道:“同在丹阳,竟然与小姐错过,惭愧惭愧!”宋清晓笑道:“先生不必可惜,若是有缘,自不会错过。咱们现在不还是遇上了么?”沈铭哈哈一笑,点头道:“不错。”
车轮滚滚,马车虽然慢下,却并未停住。宋清晓端坐车内,将窗帘挂起,与沈铭说话。沈铭骑在马上,一路时而指点风景,时而又与她讨论起诗词书画,琴箫音律。二人言笑晏晏,慢行路上,浑不觉时间飞逝。
众人一路共行,距江宁城渐近,已不过十数里路程。眼见道路一拐,绕过一块石坡,斜前方不远处忽地现出一片火红来。宋清晓一眼看去,忍不住喜道:“是枫叶!”
此时正处十月,金秋十月,正是枫叶当红之时。沈铭点头道:“不错,正是枫叶!”说着指着那一片山道:“杜樊川曾有诗云‘霜叶红于二月花’,此当十月,你看那山上,红叶更甚。”
宋清晓注视着那遍山红枫,忽道:“沈先生,杜樊川还说‘停车坐爱枫林晚’,如今时候尚早,咱们也停下车来,一起去看看如何?”沈铭笑道:“既然小姐有意,在下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宋清晓微微一笑,吩咐车夫,众人一齐拐道,向那红枫远山行去。
不多时到得山下,众人下车落马,沈铭抬头看了看,道:“想不到江宁城外竟还有如此高山!”宋清晓弯腰捡起一片红叶,笑道:“山高则地灵,否则这枫叶如何能孕育得这般鲜红?”沈铭点头笑道:“有理。”
他抬头又看了看,道:“虽说山上枫叶更红,但此地甚高,小姐真有意游山么?”宋清晓道:“不瞒先生,小女子对枫叶向有偏爱,如今已到了山脚,哪有不上山游览的道理?小妹准备步行上山,不知先生可有暇相陪?”沈铭哈哈大笑:“乐意之至。”
宋清晓微微一笑,轻移莲步,率先向山上走去,沈铭忙紧跟身旁,时不时伸手搀扶。卫钟卫全见状,也跟了上来。宋清晓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二人,轻笑道:“沈先生,令仆也要一起跟来么?难道小女子还是个刺客,会害先生不成?”沈铭一愣,回身向卫钟二人道:“我和宋小姐一起游山,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就留下这里,不必跟来了。”卫钟卫全互视一眼,本欲出口劝阻,但见他语气坚决,违抗不得,只得点头答应。
沈铭见二人停步,转向宋清晓道:“宋小姐,咱们这便走吧。”宋清晓笑道:“先生不必如此客气,直呼清晓名字即可。”沈铭心中一喜,道:“好,清晓,请!”宋清晓点了点头,抬步又向山上走去。二人缓步上山,渐渐越走越远。
见二人远去,卫钟面上禁不住露出了苦笑。卫全偶一回头,看到大哥面上神情,不由得笑道:“大哥,宋小姐不过是个纤弱女子,你担心什么?”卫钟摇了摇头。道:“我怎会担心宋小姐!只是他们二人都不会武艺,万一山上遇到什么麻烦,可不得了!”卫全笑道:“这时节山上都没几个人,有什么麻烦!大不了咱们一会悄悄跟上去,暗中保护罢了!”
车旁女婢诗棋听到二人说话,也笑道:“是啊,卫大哥太小心了!就算遇到了麻烦,沈先生只要报出自己官讳,难道还有人敢伤堂堂知府不成!”众人闻言,都点头称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四人只顾说笑,全没看到不远处道旁林中,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悄没声息地溜上了山去。
韩墨自踏上官道,便一直远远地跟在了众人身后。沈铭与宋清晓自相遇、闲谈,再至相邀上山,他都看在眼中。他心中虽敬佩宋清晓才艺不凡,但于其出身却一向有些瞧之不起,待见到她不顾女儿家身份,独自与沈铭上山,心中更添鄙夷。但鄙夷之际,看到二人并肩行走的亲密模样,韩墨心中,却又没来由地微感醋意。
他向燕七和任仙瑶言道自己要得机探沈铭底细,然而内心深处,却实是想知沈铭与宋清晓究竟是何关系。他心中虽不愿承认,但目光却止不住一直停在了宋清晓的身上。沈铭与宋清晓一路观枫赏景,慢步上山,他也悄悄地隐在暗处,一路随行。
那山路倒是道路通达,宋清晓与沈铭一路走走停停,采叶赏枫,不多会已近山顶。韩墨暗中跟随,听二人说话,最终也无一句涉到耿泰案上,渐觉无趣。他心中微感烦躁,正想返身而回,忽听宋清晓说道:“先生,这条小路绵延曲折,意犹未尽,前方或有美景,咱们走这边如何?”
沈铭得佳人青睐,心中欢愉之至,怎会违逆美人之意,见她相询,忙道:“所谓‘曲径通幽’,清晓才识非凡,既说前面有美景,那便绝不会错。”宋清晓笑道:“先生才高八斗,那见识才是非凡,就别取笑小女子了。”沈铭哈哈一笑,道:“清晓,请。”
韩墨微微一愣,向那条小径放眼看去,前方并无甚美丽景色,但宋清晓却似乎颇为坚持,一路前行,几无旁视。他心中一动,展开轻功,抄路先向前赶去。、
那小径越来越宽,左曲右拐,行不里许,绕过一堆巨石,面前忽然现出一片旷地来。这旷地南面靠着石壁,西面和北面却是临着断崖,靠东一侧竖着十几株大树,与南面石壁相合,夹出一条路来,正是沿途走来的小径。旷地之内,靠石壁处,立着一个茅屋,茅屋旁却是一个孤坟,坟前石碑面朝北方,韩墨自东而来,方向正好垂直,看不清上面字迹。
这小径居然通于此处,韩墨惊讶之余,心中更觉奇怪,宋清晓似乎有意要将沈铭引到此地,但此地不过孤坟茅屋而已,能有何景色可赏?他心中惊异,耳听得二人说话声渐近,当下毫不迟疑,纵身一跃,隐入了树林。
只不过一会功夫,宋清晓二人已绕过巨石,来到近前。沈铭见了眼前景况,心中也是略有失望,但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淡淡的道:“这里景色一般,清晓,咱们再到别处看看。”宋清晓却似忽然来了兴趣,道:“前面那个茅屋似乎有人,走得这么久了,咱们过去讨杯水喝。”说着径直前行,向那茅屋走去。沈铭无奈一笑,也只得迈步上前。
宋清晓说是去讨水喝,却并不开口向茅屋问询,脚下一直向前,竟在那孤坟前停了下来。沈铭微感奇怪,道:“清晓,怎么了?”说着快走了几步,绕过宋清晓,向那孤坟看去。目光才触到坟前墓碑,忽然全身一震,脚下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那墓碑上只刻了八个字——“慈母宋氏紫芸之墓”,这些刻字不过拳头大小,但在沈铭眼中却个个如巨石一般,向他内心深处砸去。
宋清晓忽然转过头来,看到他惊慌模样,冷笑着道:“沈大人,看来这碑上的名字,您还没有忘得太干净啊!”
沈铭一惊:“什么?你说什么?”宋清晓不去理他,自顾自走到坟前,蹲下身去,轻抚墓碑,轻轻的道:“娘,您等了二十年,他终于来了!”沈铭闻言急道:“什么?你是紫芸的女儿?”他大惊之下,声音已有些发颤,脚下不住的向后退去。
见他后退,宋清晓霍地身子前探,从墓碑后地中抽出了一柄短剑。那短剑埋在浅土层中,仅露木柄,外撒灰土,常人若不近看,很难发觉。她一抽出短剑,立即纵身后跃,轻衫飘舞之际,人已落在沈铭后退的道路上。剑光闪动,沈铭刚转过头来,左侧衣领已随风飘落。
沈铭大骇,身子后缩,惊道:“你,你竟然会武?你到底是什么人?”宋清晓面色冷然,恨恨的道:“奸贼,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么?”听到她恶狠般言语,沈铭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叫道:“是你!你就是那个女刺客!”宋清晓冷笑道:“沈大人,想不到吧,你就算有再多护卫,最终还是落在了我手上!”
宋清晓不仅会武,居然还是那曾行刺过沈铭的刺客,这一下事起突然,不仅沈铭惊骇莫名,便是林中韩墨,也是大吃一惊,险些从树后站了出来。不料他身子还未及动,目光扫处,对面石壁顶上一道灰影忽地一闪而现,韩墨眼角一跳,心中惊异更甚:“那里怎会有人?他又是谁?”
宋沈二人到得此地,距韩墨隐身树林,前后相差不过一会,那人既已藏匿石壁顶上,肯定也是在这片刻之间,而十之八九也可能知道韩墨的行踪,甚至本便是身随韩墨而来。以韩墨的功夫,即使心思一直专注在宋清晓身上,一般人隐随其后,也难逃他的耳目。韩墨暗责自己大意,同时却又不由得心惊:“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人轻功不弱,究竟是谁?”
他忽然发现此地另有人踪,便不敢贸然现身,抬头注目,眼睛一眨不眨,向对面石壁顶上看去。不一会在另一侧又发现了一片黄色衣角,不过除此之外,再无异象。韩墨双眉紧皱:“对面竟有两人,如此本事,难道是东方羽和龙维道?不过,他们来干什么?”
他心中狐疑之间,场中情形又变。沈铭看了看宋清晓,又向墓碑看了两眼,略一转念,已经明白事情始末,道:“你将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要我见这座坟?”宋清晓冷笑道:“若不引你至此,你又怎能死的明白?我忍受屈辱,委身青楼两年,为的便是今天!”
沈铭叹了口气,身子渐渐挺直,道:“你真是紫芸的女儿?”宋清晓见他转眼间便挺直身躯,面上惧色全消,话中也毫无颤音,心中不由得有些诧异,口中道:“ 没错,你这忘恩负义之人,害我娘受了那么多苦,我今天便要为娘报仇雪恨!”说着短剑略向前伸,一道细细的血痕自沈铭颈间慢慢现了出来。
沈铭叹了口气,对架在颈上短剑看都不看,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她,面上现出慈爱的神色,轻声道:“你真的是紫芸的女儿,你为什么不姓沈?”他话音轻柔,左手慢慢抬起,轻轻向她头发上抚去。
宋清晓身子一颤,见他左手伸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短剑自然而然离了他脖颈,但仍直指着对方胸膛,口中怒道:“我干嘛要姓沈?我娘姓宋,我自然也是姓宋!”
见她后退,秀发抚摸不到,沈铭左手悬在半空,慢慢又收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二十年了,我从没有回来看过一眼,你自然不会认我。”宋清晓哼了一声,短剑又向前伸了一寸,冷声道:“你不过是个忘恩负义,害死我娘的狗官,我凭什么要认你?”
沈铭淡淡的道:“是么?”说着身子向左轻移,绕开短剑,脚下慢慢向那坟墓走去。沈铭不向后逃,反而走向坟墓,大出宋清晓意外,她不由得一愣,想一剑刺下,但见到他面上悲痛表情,右手扬起,却始终也落不下去。
沈铭走到墓碑之前,慢慢蹲下身去,右手轻轻抚摸着碑上刻字,口中轻声道:“紫芸,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这里。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哽咽起来,眼眶也润湿了。宋清晓看在眼中,“哼”了一声,却不说话。沈铭哽咽了一会,终于略止悲痛之情,抬起衣袖,轻轻擦了擦双眼,对着墓碑道:“紫芸,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早?你可知道,我一直都记挂着你,你为什么不多等我一会?”
宋清晓闻言大怒,喝道:“你还有脸说!你若真记挂着我娘,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来找我们?”沈铭转过头,黯然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想回来么?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宋清晓“哼”了一声,道:“迫不得已?你都当到知府了,回来一趟难道就那么难么?”
沈铭叹了口气,不答她话,双眼注视着墓碑,反问道:“这座坟,是什么时候起的?”宋清晓冷冷地道:“两年前。”沈铭道:“两年前?哦,是了,那时我还在应天府任职。你娘去世,我却不在江宁,难怪你这般恨我。”宋清晓狠狠的道:“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沈铭又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紫芸,无论如何,我都有愧于你啊!孩子,你动手吧!”说着坐倒在坟前,闭上了双眼。
宋清晓看他模样,似乎颇有苦衷,如此慨然就死,确是出乎她的意料。但一想到母亲生前每日苦盼,甚至以泪洗面的悲惨模样,她又不由得银牙紧咬,握着短剑便要上前。
她才上前两步,沈铭忽然睁开眼来,道:“且慢!”宋清晓“哼”了一声,道:“怎么,你又怕死了?”沈铭摇了摇头,道:“不,临死之前,我还想再问一句。你娘临走之前,可有什么遗言?她,有没有提到我?”
宋清晓冷笑道:“你如此深负我娘,她当然会提到。”沈铭道:“她说了什么?”宋清晓冷冷的道:“我娘说,天下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辈。如你这般自诩圣贤门徒,最是卑鄙不堪。”
沈铭闻言黯然,喃喃地道:“紫芸,你真的这么看我?罢了,反正很快我就要见到你了,到了阴间,我再向你解释吧。”转头对宋清晓道:“孩子,我死之后,你可不可以将我葬在你娘坟旁?这样我俩就可以阴世相伴,永不分开。我的墓碑,也要朝向北方,那样我俩就终于可以并肩看夕阳了。”
宋清晓怒道:“看夕阳?你可知道,我娘的墓碑为什么要向着北方?”沈铭道:“我知道,她是在看着京城的方向,等着我回来。”宋清晓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沈铭叹了口气,道:“我与你娘相知相爱,心有灵犀,她要做什么,我无一不知。而我想做的事,她也一清二楚。可惜的是,二十年不见,她最终还是误解了我。孩子,你动手吧,我很快就要见到你娘了。我很开心。”
若是沈铭贪生怕死,四处推卸责任,宋清晓毫不犹豫便会将短剑刺下。可现在他却截然相反,愈是主动求死,宋清晓反而越下不了手。沈铭许多话都是只说一半,似乎别有隐情,但他却始终只怪自己一人,慨然赴死,不由得使宋清晓心头疑虑迭起。她短剑拿在手中,半天刺不下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我娘误解你,那么这二十年里,你为什么从不回来?还有,你来到江宁一年有余,为什么也从未找过我们?”
沈铭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们娘俩已经完全不相信我了,我便是说出缘由来,你们又信得过么?我和你娘如此相爱,她最终不还是把我看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么?”见他如此说话,宋清晓握着短剑,犹豫半天,终于开口道:“我娘临走时曾说。。。。。。”她顿了一下,又道:“她说,你这么些年不回来,也许,是有苦衷。”沈铭闻言,眼睛不由得一亮,道:“真的?紫芸真的这么说?”
宋清晓怒道:“这不过是我娘自我安慰罢了。娘早就托人查过,你入京考取功名后不久,便娶了京城一位大官的女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能有什么苦衷?”沈铭道:“托人?托的何人?”宋清晓道:“三江帮的帮主,聂先生!他的话,难道会有错么?这么些年,若无他老人家照拂,我们早已饿死街头了。”
听到聂宗的名号,沈铭面色一变,但立刻便回复过来,道:“原来是他。他照顾你娘那么多年,一直希望她回心转意,改嫁于他,是不是?”宋清晓一愣,道:“ 聂先生待我娘情深义重,我娘就算改嫁,又有什么不对?”沈铭冷笑道:“当然没什么不对。只是紫芸的心一直都挂在我身上,他便是再有本事,也难获美人青睐。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我尽量抹黑,让紫芸死心,那样,他才有机可乘。他查到我在京娶亲的事,立刻便在紫芸面前煽风点火,大骂我负心薄幸,是不是?”
宋清晓“哼”了一声,道:“二十年前的事,我怎么知道?这样说来,你倒是一直高风亮节不成!”沈铭不理会她的讽刺,又道:“聂宗那么大的本事,既然能查到我京城娶亲,他要为紫芸出头,为什么不派人进一步去质问我?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娶那位中书大人的小姐么?若不是那姓梁的查到我与紫芸的关系,以你们母子俩的性命相威胁,我怎会从他?”宋清晓冷笑道:“你是怕你的官位不保吧?”
沈铭黯然道:“我承认,当年我确有些贪慕虚荣。但是,要不是梁中书威胁我说要害你母子,我绝不会同意那门亲事。我心中,始终存着你们母子,若非如此,我后来怎会休妻外任,十几年回不了江宁!”
听得他这番言语,宋清晓不由得迟疑起来,道:“聂先生乃是一帮之主,一言九鼎,难道还会骗我们不成?”她心中对沈铭之言已有些相信,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沈铭正色道:“如你不信,可找到那聂帮主,我与他当面对质!”
宋清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沈铭疑道:“他照顾了你们这么些年,你还不知如何与他联系么?”宋清晓黯然道:“自娘去后,我便很少再见到他了。”她顿了一顿,又道:“就算聂先生是在骗我们,可你说一直心存我们母子,又有什么凭证?”
沈铭摇了摇头,道:“这十几年里,我始终不娶,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我才来江宁便派人寻过你们母子,可始终都找不到,以为你们已经搬走了。我卧房里那幅紫芸的画像,随着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你多次到我府衙行刺,难道没见过么?”宋清晓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去过你的书房、静室那寥寥几个地方。”
沈铭叹了口气,道:“也怪不得你。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回来几年,就可以早点迎娶你娘,咱们一家,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