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4-2 9:20:54 字数:9050
见宋清晓默不作声,沈铭眉头微皱,忽地想起一事,道:“孩子,你娘为什么突然去了,是生病了么?”
提到母亲之死,宋清晓不由得黯然神伤,抛下短剑,蹲坐在墓碑前,两手抱着双肩,低声道:“我娘等了你十几年,也哭了十几年,不知不觉就得了病,聂先生请了许多医生,都说是心病落下了根,治不好了,娘一直熬到前年,再也熬不住了。你那么思念我娘,为什么不早来两年?那样我娘,就不会死了。”她一句话说完,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清泪流落面颊。
沈铭摇头叹气,口中不住的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早就应该回来的。”听他如此说,宋清晓更加控制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二人在这里止戈痛哭,小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清晓回头看去,只见灰影闪动,卫全卫钟二人突现在旷地入口处。她心中一惊,忙拾起地上短剑,指向沈铭胸膛。那二人见宋清晓剑指沈铭,都是大惊,忙止住了脚步。卫钟抽刀怒喝道:“宋清晓,你干什么?快放了大人!”说着又转向沈铭道:“大人,您没事吧?”
宋清晓看向沈铭,目光充满了戒备,沈铭转头怒喝道:“把刀放下,你们来干什么?”卫钟向兄弟看了一眼,道:“大人,小的兄弟二人在山下与那诗棋闲聊,发现这位宋小姐,行踪颇多诡秘。我们担心她对大人不利,所以才着急赶来。果然不出我等所料,宋清晓,赶紧把大人放了,否则你今天休想有命回去!”
宋清晓还未答话,沈铭又已喝道:“你乱喊什么?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父女相认,要你们来干什么?还不快把刀放下!”卫全卫钟都是一愣,看到沈铭坚定的神色,又互相望了一眼,心中虽然十分不解,但上命难违,二人犹豫半天,还是缓缓将兵器放下。
见他二人放下兵器,宋清晓手中短剑也慢慢的收了回去。场中四人都不说话,都默默的站着。沈铭注视着面前的女儿,目光中充满柔情。宋清晓心中挣扎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走吧!”
沈铭柔声道:“孩子,咱们好不容易相认,你跟我回去吧!”宋清晓摇了摇头,道:“你快走,莫要等我后悔!”见她态度坚决,沈铭摇了摇头,不再勉强,慢慢向卫全二人走去。
宋清晓注视着他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沈铭一路慢行,快到卫全二人身边时,忽然疾行,闪到了二人身后。宋清晓面色一变,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沈铭的怒喝声已经响起:“卫钟卫全,速速动手,杀了这贱人!”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都是大惊。宋清晓身子一晃,向后退了一步。卫全二人也是一愣,卫全道:“大人,她,不是您的女儿么?”沈铭冷哼了一声,道:“什么女儿?不过是个野种!屡次行刺不成,竟然暗伏陷阱,色诱本官,要不是本官随机应变,早被她害了!你二人还迟疑什么,此女留不得,杀了她!”卫全二人闻听吩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再次抽出兵器,围上前去。
仿佛晴天霹雳,宋清晓面色惨白,喃喃的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难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在骗我?”沈铭冷笑道:“若不说些花言巧语,你怎会放我回来?你真以为我会认你作女儿么?”宋清晓道:“那你对我娘呢?你京城娶亲,二十年不归,什么隐情,什么苦衷,也都是假的么?”
沈铭冷笑道:“本官堂堂天子门生,孔孟之后,怎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你娘也太自作多情了!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临时编出来,敷衍你罢了。”宋清晓怒道:“原来聂先生说的全都是真的,你就是一个贪图富贵,负心薄幸的小人!”沈铭“哼”了一声,道:“聂先生?他也活不了几天了!母亲是娼妓,女儿长大再入青楼,你们母子俩可真是卑贱到了极致!我堂堂知府,怎会有你这种野种女儿!”
他咒骂言语如此恶毒,宋清晓又惊又怒,心口剧痛,一股热血上涌,“哇”地喷了出来,溅到衣裙上一片鲜红。她手中短剑再也把持不住,落到了地上,脚下摇摇晃晃不住后退,终于坐倒在地。沈铭见状,大声喝道:“还不动手!?”
卫钟卫全齐声答应,迈步上前,刀剑同时举起,一齐向宋清晓斩去。
正在此时,路旁林中忽然传来“啪啪”两声轻响,两件物事自林中电闪般射出,分撞到两人兵器之上。卫钟卫全只觉虎口巨震,刀剑同时脱手飞出,直撞到南面石壁方才落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霍地闪身出现在二人面前。
二人大惊失色,齐向后退,定睛前看,同时惊呼道:“是你?”再看那撞飞二人兵器的物事,竟只是两根枯枝。二人面色大变,脚下不敢乱动,心中已开始思虑脱身之策。
宋清晓一手抚胸,抬眼看去,淡淡的道:“韩公子,你怎么来了?”韩墨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柔声道:“你不用怕,我替你收拾他们。”宋清晓双目无神,默不回答。
听到韩墨言语,卫钟忽然虎吼一声“大人快走”,脚下疾行,挥拳冲了上去。卫全也是毫不退缩,飞身前踢,向韩墨攻去。韩墨微微冷笑,斜身错步,避开了卫钟的铁拳,左手向空中一抓,已握住卫全脚踝,右拳闪电般击出,正中他膝盖处。卫全“啊”的一声惨叫,右腿断折,从半空中直直掉了下来。
交手不过一个回合,卫全已伤,卫钟心中惊骇,还未反应过来,韩墨已欺身近前,双手探出,分别抓住他两手手腕。“啪啪”两声,折断了他的双手。复又一掌,击在他胸前,卫钟一口鲜血喷出,向后直飞出去。
韩墨出手太快,眨眼间已将二人击倒在地,沈铭还没来得及逃走,卫钟卫全两名护卫便已废掉。韩墨慢慢走到沈铭身边,冷笑道:“沈大人,你读了那么些年圣贤书,就只学会卑鄙二字么?”
沈铭惊慌失措,强言道:“韩公子,本官乃一地知府,你也是边关统制,大家同朝为官,那个,那个,一切好商量!”韩墨道:“同朝为官?我跟你天南海北,有什么好商量?”沈铭见他不拉官场交情,忙道:“我可是朝廷命官,若伤了我,你这统制可就别想再做下去!”
韩墨哈哈大笑:“一个统制军职,算得什么?大不了重归布衣,自在江湖!再说了,这里一共才五个人,我只要杀了你们三人,出了这山,又有谁知道是我干的!”
沈铭惊道:“你,你敢?”韩墨冷哼一声,右手前探,抓住沈铭前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冷冷的道:“我怎么不敢?”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衣襟带风之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韩墨,恐怕你确实不敢!”韩墨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只见宋清晓身侧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两个老人,其中一人红面白须,手持长刀,正架在她脖颈之上。
一看到二人面貌,韩墨心中惊异,不由得暗暗自责:“早猜到是此二人埋伏在侧,我只想到救人,怎么偏偏将他们忘了!”他心中忧急,手上劲力渐缓,将沈铭慢慢放了下来。沈铭一落地,看到对面二人,忙叫道:“龙兄,东方兄,快快救我!”
这二人正是龙维道与东方羽。龙维道长刀微动,在宋清晓面前晃了两晃,道:“韩墨,这宋小姐的命可是握在我手。识相的,快快放了沈大人。否则,我一不小心在这小妞脸上划了几道,你岂不是要心疼死!”
韩墨“哼”了一声,冷笑道:“韩某活了二十二载,从没人敢这样威胁我!前辈若不在乎这沈铭的性命,就动一下试试!”说着左手搭在沈铭后颈之上,忽然用力一捏。沈铭只觉颈骨格格作响,剧痛直彻心扉,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韩墨面色冷然,昂首道:“在下的功夫手段,二位前辈应该清楚。真要惹急了我,晚辈便是穷一生之力,也要与二位论个生死!”
他语声坚决,言语间毫无回旋余地,龙维道心中一震,忍不住向身侧东方羽看去。二人对视一眼,都知他所言非虚。这韩墨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此人是边关统制,军伍出身,见惯生死,刚才为了救人甫一出手便将卫钟二人折手断腿,手段之狠辣可见一斑。况且他手上还有知府沈铭,又不知他和这宋小姐关系到底如何亲密,万一托大,可要白白葬送了沈铭的性命。
东方羽低头看了宋清晓一眼,摇头叹道:“人道‘红颜祸水’,韩墨,似你这般年轻豪侠,最易为美女所惑。你可曾想过,为何你才到江宁,便能碰上这位宋小姐。她刻意接近于你,恐怕并没怀什么好意,你又何必多管这道闲事!另外,老夫提醒你一句,就算你有苍溟剑在手,也不一定就能胜得过老夫兄弟二人!”
宋清晓自吐血坐地,为龙维道胁持,一直低头不语,忽听到东方羽说她接近韩墨不怀好意,不由得面色一变,忍不住抬起头来,向韩墨看去。
韩墨左手搭在沈铭颈后,沉吟不语,似已为东方羽言语所动,半晌方道:“二位前辈的武艺,晚辈也佩服的紧,若非事出突然,晚辈决不敢贸然得罪。既如此,大家各退一步。我放了沈大人,你们放了宋姑娘,咱们互作交换。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大家互不追究如何?”
龙维道微微犹豫,还未说话,东方羽已点头应道:“好,就是这样。”说着转向龙维道:“老哥,收刀吧!”龙维道“哼”了一声,长刀归鞘,向宋清晓道:“宋小姐,请吧!”韩墨见他收刀,左手也离开了沈铭后颈,但仍轻按在他肩上,口中柔声道:“宋姑娘,地上冰凉,快快起来!”
宋清晓面色苍白,缓缓站起身来,双目注视着韩墨,轻声道:“韩公子,多谢你了!”韩墨微微一笑,口中道:“沈大人,得罪了!”左手抬起,放开了沈铭。
沈铭不敢答话,一脱韩墨之手,赶忙快步前行,向龙维道二人奔去。但二人交换,他走不数步,便已与宋清晓面面相对。看到她惨白面容,沈铭心中犹自忿恨,忍不住怒哼了一声。
听到他怒哼之声,宋清晓忽然停步,紧盯着他双眼,冷冷地道:“姓沈的,你还想活着回去么?”沈铭一愣,还未及转念,宋清晓两手齐出,已将他双臂抓住,随即纵身一跃,二人一齐飞落悬崖。
宋清晓竟会携沈铭同归于尽,众人无不大吃一惊。龙维道二人又惊又怒,正要急步上前探视,一道疾风掠过,一个蓝袍身影忽自二人身旁一闪而过,也向崖下纵去。东方羽面色一变,脚步立止,转头向龙维道看去,四目相对,二人同声惊呼道:“韩墨!”
二人只是微一迟疑,随又趋身向前,向下看去,只见峨峨峭壁,几道身影在崖边一闪而逝,再也不见。龙维道不禁摇头叹道:“这女子倒真是执着,为了报仇,舍身入青楼不说,竟不惜与沈大人同归于尽!”东方羽点了点头,道:“这宋清晓虽出身青楼,倒有些刚烈风范!”
龙维道又向崖下看了一眼,道:“只可惜一个年轻豪侠,竟为了个女子,白白丢了姓名!”东方羽摇头道:“不然。以那韩墨的本领,落到这崖下,可并一定会死。”龙维道面色一变:“那怎么办?”东方羽冷哼一声,道:“此子绝不能留。经此一事,他已与咱们结仇,就算今日之事作罢,将来也是咱们的心腹大患。”
龙维道知他心中所想,不由得暗叹。东方羽一向心高气傲,败在卓枫利剑之下,尚且会怀恨十几年,何况如今又不敌一个年轻后辈,而且刚才还受其威胁。这口气如何忍得!他表面上答应韩墨互不追究,其实不过是一时之计,只要将沈铭救回,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放过韩墨。
只听东方羽又道:“这沈大人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毕竟是个挂名堂主,又是官府中人,而且牵涉到帮中大事,如此突然落崖而亡,帮主那里总要有个交代。”龙维道点头道:“好,那咱们便到崖下一探。那韩墨坠崖死了便罢,如果不死……”
东方羽冷然接口:“合我二人之力,杀之!”
那道向崖下纵去的身影,正是韩墨。他提出与龙维道二人交换,只要宋清晓到得他的身后,便再无人可伤得了她。他满以为可以此将她成功救走,却不料宋清晓竟会突然舍身跳崖,与沈铭同归于尽。龙维道与东方羽尚自吃惊,他却毫不迟疑,急纵上前,双脚在崖边一点,借势疾向下跃去。他自崖上跳下之时,已抽出束腰布带,甫一落崖,便疾挥布带向宋清晓腰间卷去。
宋清晓虽先他落崖,但相隔不过转瞬,而且韩墨向下纵落之时双脚在崖边石壁重重一点,下落之速比她快得多,因此半空中二人相距不远,几不足一丈。那条腰带正卷中宋清晓纤腰,不待卷牢,韩墨便急向回拉。三人几乎同时下落,但被那腰带一扯,宋清晓双手一松,已将沈铭放开,而自身则不由自主地向韩墨飞近。那腰带并未卷牢,宋清晓身子一近,腰带便自然松了开来。
半空中二人急速下落。常人遇此情形早已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但当此生死存亡时刻,韩墨五官反应却是敏锐至极。他头下脚上,隐约看到崖壁一侧青葱绿翠,半空中横出一根粗树干来。当下不及细想,左臂长探,将宋清晓揽在怀中,右手腰带再向那根树干卷去。
他看到树干时与之相距尚远,但揽住宋清晓,挥出腰带之时,二者已相距颇近。腰带再次成功卷上,二人身子正急遽下坠,半空中忽然一滞,下落之势顿减,便如荡秋千一般,二人身子随着绷直的腰带摇摆起来。眼见死里逃生,韩墨不由得大喜,不料惊魂未定,头上忽然响起嘎嘎布裂之声,韩墨只觉手上一松,二人再次下落。
原来二人下坠之势实在太急,虽然依靠腰带卷中树干,暂时成功止落,但那腰带不过是普通布料所制,如何当得了二人急遽下落之势。二人不过在空中摇摆一个来回,那腰带已经不堪重负,从中断裂开来。
韩墨不用抬头去看,也知腰带断开。也许是上天眷顾,二人身在半空摇摆,腰带断裂之时,两人正好摆至崖边。天幸此山并非绝峰险峻,虽有断崖,但崖壁上下却是一片凹凸不平,飞石横出,光滑断削处甚少。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崖壁上才生得许多青绿杂草,那些大坑洼处,更是积年累月,长出几棵树来。若非如此,韩墨如何能用腰带卷树,止住二人下坠身形。
他在空中摇摆之际,已看清楚崖壁景况。腰带一断,韩墨便毫不犹豫,双脚在崖壁凸起处一点,向下方崖壁上另一株树纵去。身在半空,韩墨右臂一张,已抓住那树树干,五指如钩一般,深深嵌入树干之内。那树并不甚粗,但既生在崖壁之上,每日遭受天风日晒,根骨之壮,也非等闲。而且韩墨二人刚才在上一株树下荡了个来回,下坠之势已然巨减,是以那树虽然重重晃了几下,最终却没像那布制腰带一样,居中折断开来。
韩墨身悬半空,见头顶这树干终于不再晃动,不由得吁了口气,知道已从阎王殿前捡回了一线生机。他害怕如此挂在树上,时间长了树干也会折断,一待身形稳住,立刻伸脚,撑在崖壁凸起处,这样便可将手上悬挂之力减轻几分,而活命的希望,也就多了几分。
他低头向怀中宋清晓看去,只见她双目紧闭,娥眉微皱,面上隐现泪痕,已然神游物外,不知身在何处。如此这般以手抓树悬在半空,终有力竭之时,韩墨不敢大意,忙四下打量。但寻了几处,这崖壁上空空荡荡,却似并无一处安全落脚之地。
他正心灰意冷,偶一抬头,忽然眼前一亮。只见头顶那大树根部的崖壁处,几块大石蜿蜒横出,如众星拱月般,将树根紧紧裹住,但却也由此在崖壁上横出了一小块平台来。
韩墨心中大喜,双脚在崖壁上一点,同时右臂用力一扯,身形拔起,在崖壁上蹬了两步,轻轻一跃,已上了石台。一上石台,韩墨立刻左脚外伸,撑在大树根部,同时后背紧靠崖壁,定住身形。他犹怕不稳,欲伸右手去抓崖边石缝,忽觉右肩剧痛,一条手臂竟然抬不起来。原来他以单手抓住树干,止住二人下坠之势,右臂已然拉扯过大,耗力非常,刚才纵身上跃之时又用力过猛,右臂竟然因此脱臼。他心中暗暗叫苦,如今他左手揽着宋清晓,右臂又再脱臼,只凭双脚,在这半空之中,崖壁之上,再想脱身活命,可就更加难了。
他正咬牙忍痛,怀中一直迷糊的宋清晓忽然睁开眼来,看到他在眼前,吃了一惊,道:“韩公子,是你么?你怎么也来了?”听到她这般问话,显然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二人此刻同处阴间。韩墨也不点醒她,笑道:“我怕姑娘黄泉路上寂寞,就贿赂了一下牛头马面,给姑娘保驾来了。”
宋清晓脑中浑浑噩噩,也不辨他所说真假,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此路阴气重重,公子还是早归为好。”韩墨见她竟然信以为真,不由得心中暗笑,忽想到她此时既然难辨是非,岂不是也无惧危险?于是便顺口接道:“好。只是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姑娘可否抓住此处石缝,紧靠着山壁?”宋清晓微微一愣,伸出双手贴向石壁,道:“怎么了?”
韩墨微微一笑,松开她纤腰,收回左手,自行接上了右臂,又道:“宋姑娘,得罪了,便由韩墨带姑娘下山。”宋清晓一怔,还未说话,韩墨已脱下长袍,凝束成条,绕过她纤腰,返身将她系到了自己背上,口中说道:“还请姑娘搂住在下身子。”
宋清晓心中再是混沌,见得此状也是大吃一惊,叫道:“你干什么?”韩墨并不答话,脚尖在崖壁上一点,又跳了下去。耳边呼呼风声再次响起,眼前景状变幻,宋清晓忽然有些明白了,心中惊恐更甚,双臂不由得用力,将韩墨紧紧抱住。
见她抱紧自己,韩墨心中微安,当下屏气凝神,慢慢向崖下滑去。如此滑落崖壁,不比向上攀登,落脚之地尤难寻找,况且身负一人,更加费力,饶是韩墨武艺精绝,也难以迅疾起来。他使出壁虎游墙的功夫,时刻注意四处崖壁,尽量向石缝及凸岩处多的地方爬去。那几处野草丛生之地,滑不溜丘,他可是万万不敢涉足的。
如此一路曲折慢落,耗了约有一顿饭的功夫,崖下草木已慢慢清晰可见。韩墨见地面已不足两丈距离,便再无顾忌,脚尖在崖壁上一点,纵身轻跃,从半空中冉冉而下。他担心猛然落地,或于宋清晓不利,于是身在空中,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发出,向地下拍去。那劲风击到地面,顿时生出反激,托住了他身子缓缓下落。
一到地面,韩墨立即解开腰间束带,将宋清晓放开。不料宋清晓心神恍惚,一离他背,直直便向后倒。韩墨忙伸臂搀起,左右一看,见到不远处立着几株大树,便再费功夫,将她扶过去靠树而坐。宋清晓双目无神,也不说话,静静的随他安排,
韩墨见她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四处打量起来。只见周围草木杂生,奇石遍地,不远处涧水斜流,哗哗细响,这崖上霜叶满林,一片秋高气爽,崖下山涧中倒也不遑多逊,另有一番景色。
他正四处打量,忽听身后一声嘤咛,忙回过头来,只见宋清晓手抚额头,峨眉微皱,已清醒过来。韩墨见她面色不佳,忙上前问道:“宋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宋清晓抬起头来,注视着他,轻声道:“是公子救了我?”韩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宋清晓叹了口气,道:“我乃卑贱之人,公子千金之躯,何必冒死相救?”韩墨一怔,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他想到自己在崖上之时,看到宋清晓身处险境,忍不住便现身而出,连强敌暗伏都忘在了脑后。而待见到她跳落山崖,更是毫不犹豫随之而下。他只知道要救宋清晓,甚至不惜自己性命,但为何救她,又将有何后果,心中却从未认真想过。他做事一向前瞻后瞩,力求谨慎,但这次却是完全冲动而行。如今想起适才跳崖的情形,一个不慎,便将粉身碎骨,不由得背生冷汗。
宋清晓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呆坐半晌,忽地翻身跪倒,口中道:“公子活命之恩,清晓永生铭记。若得有缘,来世结草衔环,必当相报。”韩墨面色一变,忙将她扶起,道:“那沈铭罪无可恕,死有余辜,姑娘大好年华,何必也要轻生?”
宋清晓见他出手相扶,身子不由自主的一缩,不待他碰到自己,已先起身退开。听到他劝慰之语,摇了摇头,不答他话,反问道:“那沈大人,还活着么?”
韩墨摇头道:“从如此高山崖上落下来,便是神仙,也活不了。”宋清晓道:“原来公子并未见到其人尸体。”韩墨一怔,道:“不错。”顿了顿,又道:“我带你找他。”宋清晓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
她话一出口,随即勉身站起,却不料坐的时间长了,腿上酸软,忍不住一个踉跄。韩墨道:“我扶你过去!”说着伸手欲扶。却不料宋清晓见他臂来,忽地退了一步,口中道:“不必,多谢公子。”
她在山上与沈铭四处游览之时,为沈铭搀手相扶,贴身笑语,并无一分顾忌,此时身处崖下,面对救命恩人韩墨,却忽然变得格外生分起来。韩墨见她退让,微微一怔,但并不多问,也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道:“姑娘请。”说罢转身前行,向沈铭落崖之处当先走去。宋清晓敛衽还礼,随之前行。
才行不远,韩墨忽然“咦”了一声,向一株大树走去。宋清晓疑道:“怎么了?”韩墨不答,自行走到树下,拾起了一管洞箫,又向树上看了两眼,忍不住喜道:“天幸此箫落到这树上,否则非摔折不可!”
宋清晓注目看去,见那箫色呈淡紫,竹节隐现,正是苦竹林旁竹亭中所见韩墨吹奏的竹箫。见到此箫,她顿时想起了竹亭中所遇的人与事,忍不住心中微酸,眼中有些湿润起来。
韩墨轻抚竹箫,心道:“却不知那苍溟剑落在何处,此剑乃恩师之物,可万万失落不得。”他心念宝剑,环顾四望,忽地面色一变,只见数丈外一片碎石边缘,杂草根处,斑斑血迹隐现出来。
宋清晓见他面上变色,心中一动,顺着他目光看去,立刻见到了碎石边的血迹。她虽早盼沈铭横死,但此时见到血迹,仍不免心中一震。韩墨叹了口气,当先迈步,走上前去。
二人沿着血迹走不数步,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便现于大石之后。那尸体头脸已烂,但看身上衣衫打扮,正是沈铭无疑。宋清晓心中一路紧张,此时亲眼见到尸体,终于忍耐不住,跌坐地上低声哭泣起来。韩墨心中慨叹,但此事不便劝慰,便站立一旁不语。
宋清晓哭了一阵,慢慢止住泪水,回身面向母亲坟墓方向,拜了三拜,口中低声道:“娘,他虽非我亲手所杀,终究因我而死。无论如何,这二十年的仇总算报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她叩拜已毕,站起身来,走到韩墨跟前,忽然躬身行了一礼。韩墨一惊,连忙还礼,道:“姑娘何必如此?”宋清晓回头看了尸体一眼,道:“小妹有一事,还望公子加以援手。”韩墨微一沉吟,已知她所求,道:“你要埋了沈铭?”宋清晓点了点头,低声道:“无论如何,此人终究是我生父,我虽不孝,却也不能让他曝尸荒野。”韩墨心中轻叹,点头道:“好,我帮你。”
他内里只着青衫,也不披上长袍,顺手搭在肩上,走上前去,将沈铭尸体提起。宋清晓四处扫视,寻了处坑洼之地,引他将尸体放入其中。尸体入坑,二人又拾了些草木石块,堆积其上,不一会便簇成了一座小坟。
新坟搭就,二人站起身来。望着这土石簇成的坟堆,宋清晓面色黯然,忽道:“韩公子,此人是我的亲身父亲,我行刺自己生父,最终害他至死,是对还是错?”韩墨一怔,想了想,道:“他负了你们母女二人,又要杀你,这种人死有余辜,你不算错。”
宋清晓摇了摇头,道:“他要杀我,毕竟是由于我多次行刺他的缘故。”韩云麒道:“那也是有情可原,怪不得你。”宋清晓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我虽是为娘报仇,但无论如何,子杀父,总是大逆不道。娘在地下孤苦久了,此事既了,我也该去陪陪她了。”
韩墨听她言语间再露死志,不由得大惊,正要出言劝解,忽听得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说道:“不错,一家团聚,岂不正好!”韩墨眉头一皱,闻言转身,只见不远处一株大树之后,两个老人慢步踱出,正是方才崖上遇到的东方羽和龙维道。
见他二人出现,韩墨面色冷然,将肩上长袍拿下,随手一挥,长袍飞舞,盖在一片草石地上。东方羽二人早看到苍溟剑不在韩墨身上,也就无所畏惧,慢慢走到近来,分立两边,将韩宋二人围在了中间。韩墨心中一紧,冷笑道:“二位前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龙维道哈哈大笑,右手大拇指翘起,赞道:“跳下悬崖都能毫发无伤,韩公子果然好本事!”韩墨“哼”了一声,道:“前辈此来,不会只为了夸赞在下吧!”东方羽冷然点头,接口道:“不错,我哥俩此来,不为他事,只要你这颗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