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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

上午11时,圣帕德里克大教堂的前面正下着连绵的细雨。在第五大道的五十四街至四十九街地段,除了公共汽车外,警察禁止所有车辆通行,这些公共汽车也只是在教堂的对面、紧靠着洛克菲勒中心附近的人行道作单线行驶。街上到处停着经改装的、窗户遮得密不透风的豪华轿车。人行道和通往大教堂的台阶上挤满了电视摄像机、新闻记者以及怀着病态好奇心的人们——哪儿有葬礼和灾祸,他们总是千方百计在哪儿露面。

大教堂里,所有的长条靠背椅上都坐满了身穿黑色丧服的送葬人;有些人的衣装价值连城,有些人的衣装却破烂不堪——但所有人都低头望着祭坛,把目光投向祭坛前那口装饰华丽的金色棺材,棺材的跟前只搁着一只花圈。他们等待着菲茨西蒙斯主教为死者做弥撒,脸上都显得饶有兴趣。他们想听听这位主教不得不违心地说些什么,因为他对死者一直切齿痛恨。

我坐在靠走道的第一个座位上,那是仅为死者亲属保留的一排座位。我对打开的灵柩瞥了一眼。我的伯父看上去气色红润,神态安详,事实上,比他生前显得还神气。我甚至在孩提时代就觉得,他总是绷着脸,总一刻不停考虑着问题。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当我向他的左肩后面望去时,我总是能在那儿看到死神的阴影,然而只要他开口和我说话,这个阴影就倏然而去。在长靠椅上和我坐在一起的还有其余五名家庭成员,其中有罗莎姑姑,她是我伯父和我父亲唯一的妹妹,而我父亲则是我伯父的弟弟,还有罗莎的两个已婚的女儿和她们各自的丈夫。我老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因为许多年来我们难得见几次面。我想,他们名叫克里斯蒂娜和皮埃特罗,露西安娜和托马斯;后面一对夫妇已经有了两个自己的孩子。

过道的那一边,也是在第一排上,坐着达官贵人和我伯父的好友。我伯父有许多朋友。他能有许多朋友,因为他是心脏病发作死在病榻,而不是像他的伙伴们那样通常是饮弹身亡,死于非命。我向通道那一头望去,认出了其中几位,他们一个个身穿黑色西服,里面是白衬衣,黑领带,神情十分严肃。紧靠过道坐着的是达尼和塞缪尔。两人年龄都不大,也许跟我差不多,四十才出头。他们是我伯父的保镖。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一位我根据报刊杂志上刊登的照片而认出了他。他仪表堂堂,头发呈银灰色,西服的剪裁考究,上衣胸袋里插一方黑手帕,与他那条从白色丝质衬衣上整齐地垂下的领带十分相配。总经理。董事长。15年或20年前,他们会把他称作教父,他们过去就是这样称呼我的伯父的。他们过去常常吻他的手,但现在已不这样做了。总经理是第四代美国人。这不是黑手党。黑手党也许仍然在西西里岛。在美国,这是西西里人、黑人、拉丁美洲人、南美洲人和亚洲人混杂在一起的组织。但是总经理与由五个最古老的家族组成的董事会牢牢地控制着这个集团。每个家族的头领和总经理一样都坐在同一排长条椅上。在他们后面的几排椅子上坐着集团中其余的成员。拉丁美洲人、黑人、亚洲人。这种权势地位等级永远也不会改变,多少年来都是这样。

主教匆匆地做着弥撒。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他对着灵柩划了个十字,然后转身离开了圣坛。就在这时候,一个身材矮小、身体单薄、身穿黑色西服、坐在大厅中间部位的男子疯狂地在头顶上空挥舞着手枪,顺着过道向灵柩冲来。

我听到罗莎姑姑高声尖叫,看到主教飞快地躲到圣坛背后,长袍拖到地上。我离开座位向那名男子跑去。我看到其他人也向他跑去。但等我们抓住他时,他已往灵柩里射完了他所有的子弹;然后他站在那儿大声嚷道:“对于叛徒,死去是便宜了他!”

我伯父的保镖把那名男子摔倒在地上。我看到他们刚要扭断他的脖子,这时总经理已经到了那儿,他做了个手势。摇摇头。“别这样,”他说道。

保镖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候,身穿制服的警察围住了灵柩。两名便衣警探指挥着他们。一名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小个子男子。“把他带走。”另一名拣起地上的手枪。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因为我离灵柩最近,他便向我转过身来。“这儿谁主持?”

我扫视了一下四周。总经理和我伯父的保镖已回到了前排靠椅上。我姑姑正在大声哭泣。她摆脱两名女婿的阻拦,向灵柩跑来,看到灵柩里不成样子便又尖叫起来。我伯父的头部几乎被打得稀巴烂,脸部血肉模糊,无法辨认。衬垫的绸子上溅着脑浆,沾着破碎的皮肤,还有一种淡粉红的液体,那是防腐师用来替代伯父体内的血液用的。

我把她拽回来,推到她女婿跟前,让他们拉住她。“带她离开这儿,”我说道。

罗莎姑姑做出了一个适时的举动。她晕了过去,当她的两个女儿也急忙过来帮忙时,两位女婿把她架到了长条椅上。至少她如今安静了下来。我对一名殡仪员说道:“盖上灵柩。”

“你不希望我们把他拖出来搞干净吗?”一名殡仪员问道。

“不要,”我回答说,“我们立即去公墓。”

“可是他的模样太难看。”那位殡仪员反驳道。

“现在这无所谓啦,”我回答说,“我相信,上帝会认出他的模样。”

那名警探看着我。“你是谁?”他问道。

“我是他的侄子。我父亲是他兄弟。”

“我不认识你嘛,”那名警探寻根究底地说道,“我认为这个家族的所有成员我全知道。”

“我住在加利福尼亚,刚赴来参加葬礼。”我取出业务名片,递给了他。“现在,请让我把葬礼安排上路,今天晚上你们要是希望和我联系,我会去沃多尔夫大厦的。”

“只请你回答一个问题。你对这个哗众取宠的疯子是否有所了解?”

“一无所知。”我回答说。

主教向我们走来。他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亵渎神圣。”他嗓门嘶哑地说道。

“一点不错,阁下。”我应道。

“真叫我心烦意乱,”主教继续说道,“这儿像这种事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呢。”

“很抱歉,阁下。”我表示歉意,“不过,要是这儿损坏了什么,请给我清单,我会考虑赔偿的。”

“谢谢,孩子。”主教看着我。“我从未见过你。是吗?”他又问道。

“是的,阁下,”我回答道,“我是个在外游荡的浪子。我住在加利福尼亚。”

“不过,我想你是他的侄子。”他说道。

“不错,”我回答说,“然而我从未受洗礼。我的母亲是犹太人。”

“可是你的父亲是天主教徒嘛,”主教说道,“你现在恢复信仰还为时不晚。”

“谢谢你,阁下,”我说道,“不过这里谈不上什么恢复信仰,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个天主教徒。”

主教满腹疑虑地望着我。“你相信古犹太教吗?”

“不,阁下。”我回答道。

“那么你信仰什么?”他问道。

我笑了。“我是个无神论者。”

他悲哀地摇摇头。“我为你感到遗憾。”他停了一下,又招招手,示意一名年轻教士走过来。“这是布兰尼根神甫,他将陪同你们去公墓。”

两辆装花圈的小车和五辆豪华轿车跟着灵柩上了第二大道,穿过第一耶稣受难像门,来到长岛。在正午的阳光里,家族陵园发出耀眼的光芒,装有铁栅栏的门上安着彩色玻璃,门前是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门的上方砌着白色的意大利大理石,上面刻有家族的姓:迪·斯蒂芬诺。当送葬的队伍在狭窄的车道上停下时,陵园大门洞开。

我们下了车,等待殡仪人员把灵柩送上一辆四轮车,再把它推到通往陵园的道上。花圈立即被卸下,跟着灵柩上了道。罗莎姑姑和她的全家刚才坐的是第一辆车,布兰尼根神甫领着他们向灵柩走去。我和我伯父的保镖坐的是第二辆车,我们便跟在罗莎姑姑和她的家人后面,从后面三辆车里走出了总经理,他的保镖,我伯父的律师和会计师们,还有六个人跟在他们后面,全是上年岁的意大利人,也许是伯父的朋友。

我们走进清凉的陵墓时,敞开的门旁高高地堆满鲜花。灵柩正在屋子中央,还放在车上。远处的角落里是一个圣坛,圣坛的上方基督正悲哀地俯视着十字架下的灵柩,他自己也在十字架上承受煎熬。

神甫对着灵柩迅速地做完圣餐礼和最后的仪式——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作响,然后划了个十字便朝后退去。一名殡仪员给我们每人一朵玫瑰花,罗莎姑姑把玫瑰放到灵柩的上面,我们也用各自的鲜花照此仿效。

四个人静静地抬起灵柩,利索地把它放到墙里一个规定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钉好了入口处上方的黄铜饰板。借着透过彩色玻璃射来的光线,我可以看到刻在板上的字迹。罗科·迪·斯蒂芬诺。生于1908年。死于——。愿他安息。

罗莎姑姑又哭了起来,她的女婿们护送她走出了屋子。我扫视了一下陵墓四周的墙,看到了其他一些我从不知道的亲戚的名字。但这上面没有我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他们葬在位于哈得逊河河岸、纽约城北面的跨教派的公墓中。

我最后一个离开陵墓。当一名墓地人员转动巨大的铜钥匙锁上大门时,我在那儿注视了一阵子。他也朝我望着。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拿出一张100美元的钞票,塞在他手中。他举起手来碰了下帽子表示谢意。然后我顺着小路来到车道。

灵车和运花圈的小车已开走。我走到罗莎姑姑跟前,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明天给你去电话。”

她点点头,双眼仍然饱噙着泪水。我和她的两位女婿握握手,又亲了亲两位表姐妹的脸颊,然后便在一旁等着,直到她们的轿车开走。

我转向自己的轿车,两名保镖正在那儿等着。其中一名恭敬地替我把车门打开,这时我身后传来了总经理那平静的声音。“我带你进城去。”

我望着他。

“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商议。”他说道。

我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要那两名保镖先走,然后跟着总经理往他那辆改装过的豪华轿车走去。这是他的私人轿车,车身呈黑色,乘客座位的四周全是茶色玻璃。我随他上了车,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为我关上车门,然后又从前门上车,在司机身旁的座位坐定下来。轿车慢慢地启动了。

总经理按了下电钮,乘客与前排人员间的茶色玻璃窗关了起来。“现在我们可以谈话了,”总经理说道,“我们这儿是隔音的,他们听不到我们说些什么。”

我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他微微笑着,一对蓝色的眼睛眯缝起来。“要是我叫你杰德,你可以叫我约翰。”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结实而有力。“好吧,约翰。现在我们得讨论什么事情?”

“首先,我想告诉你,我对你伯父充满敬意。他是个品行高尚的人,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

“谢谢你的称赞。”我说道。

“我还想对教堂里发生的那起愚蠢的意外事件表示遗憾。萨尔瓦多·安塞尔莫是个老家伙,脑袋瓜出了毛病。他三十年来一直嚷嚷要杀死你的伯父,但始终没有动手的胆量。但现在已经为时过晚啦。对死人下手是毫无用处的。”

“这场血仇是怎么造成的?”我问道。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我想,已经没人记得清或说得出其中的来龙去脉。”

“他现在的情况如何?”我追问道。

“没什么,”他毫不在意地回答说,“他们也许先把他送进了贝尔维尤的疯人院。因为破坏治安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但是没人愿意惹麻烦提出指控。然后他们会把他送回家去。”

“这个狗杂种。”我骂了一句。

约翰俯身向前,打开前排座位后面的酒柜。“我这儿有上等苏格兰威士忌酒。你跟我一起喝一口好吗?”

我点点头。“加冰和水。”

他利索地取出一瓶格兰利维特牌酒,斟了两杯,又从小酒柜的后部取出并排摆着的小瓶子,倒出冰块和水。我们举起酒杯。“干杯。”他说道。

我点点头,嚼了一口酒。这酒味道不错。我事先可不知道我多么需要喝上一口。“谢谢你。”我说道。

他笑了。“现在我们来谈正事吧,明天,律师将会通知你,你成了你伯父遗产的执行人。那笔遗产除了部分给你罗莎姑姑和她的家庭外,其余全部纳入一个基金会,用于捐助各种慈善活动。责任可不轻。将近两亿美元呢。”

我保持着沉默。我知道罗科伯父家财万贯,可没想到竟有那么多。

“你伯父认为,他没有必要留任何钱给你。其一是因为你凭自己的能耐已家道富足,其二是因为根据遗产检验法庭的规定,你作为遗产执行人,将从基金会得到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基金。”

“这笔钱我一个子儿也不想要。”我说道。

“你伯父曾说过,你会表这个态,但这纯粹是法律的规定。”约翰说道。

我考虑了一下。“好吧。”我说道,“那么,你得多少好处?”

“对他的遗产——我不沾半分,”他说道,“不过,还有其他一些人需要酬劳。十五年前,你伯父退休移居大西洋城时,他和德朗戈家族和阿纳斯塔西亚家族达成协议,他们将给他大西洋城作为他的领地。那是多年前的事喽,当时压根儿还没有考虑到赌博业。打那以后,那儿所有的组织和生意都由你伯父控制。现在他们想接管他的部分业务。”

我看着他。“收入不少吗?”

他点点头。

“多少?”

“一年500万至2000万美元。”他说道。

我默默地坐在那儿。

约翰盯着我看。“你没有兴趣接管这个摊子吧?”

“我不想接管,”我回答说,“那不是我的行当。不过我觉得他们应当对罗科伯父的基金会捐献点什么——随便找个理由也比纯粹对他的钞票感兴趣要强。总而言之,依我来看,罗科伯父接管那些生意时,大西洋城还只是个衰败的小镇,而他帮助了这个城市的发展,使它取得了如今的重要地位。”

约翰笑了。“你的脑子不坏。要是你想维持他的组织机构,你一年之内就会送命的。”

“这倒完全有可能,”我回答说,“不过我有自己的生意要照料,而且我对罗科伯父的业务也不感兴趣。但是我确实认为他们应当对他的基金会作些捐助。”

“多少数额?”约翰问道。

“2000万也许说得过去。”我说道。

“1000万吧。”约翰在讨价还价。

“1500万,你们写个协议。”我说道。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来,我握了下那只手。

“这笔钱得在我们执行遗嘱之前拨到他的基金中去。”我说道。

“我明白,”他应道,“这笔钱明天就拔过去。”

他又在两只杯子里重新斟上酒。“你很像你伯父,”他说道:“可你从来不参与家族的事务,这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不喜欢这些事务,”我回答说,“我年轻时曾一度介入过,但我发现我不是干这一行的料。”

“你本来也许会在我这个位子上的。”他说道。

我摇摇头。“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中间有一个就不在人世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我说道。我想起了和安杰洛一起上亚马孙河的情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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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使人们认为接近傍晚时天气要凉快得多,但我的每个毛孔都在冒汗。我用在暖烘烘的亚马孙河河水里浸泡过的湿漉漉的毛巾擦着身子,可是毫无用处。什么法子都无济于事。这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潮湿。但这也不是因为潮湿,而是因为多雨,天气也够热的,我来到船尾的搁板上。

我在咒骂自己。我要是什么时候都不听从我堂兄安杰洛的建议该多好。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确切地说就是6月。我们坐在纽约四季饭店的弹子房里,就在弹子桌的旁边。只有安杰洛和我两人。我刚从霍顿学校毕业。“你不必立即去工作,”安杰洛说道,“你需要的是度假,一次历险。”

“别胡扯啦,”我说道,“华尔街有两个最有实力的证券经纪人都表示要雇佣我。他们希望我马上上任。”

“他们给你什么报酬?”安杰洛问道。他刚喝完一杯加冰块的伏特加,又要了一杯。

“开始时4万美元一年。”

“去他妈的,”安杰洛说道,“这笔钱什么时候都能拿到。”他望着我。“你急等钱用吗?”

“不。”我回答说。他跟我一样清楚,我父亲给我留下100多万美元。

“那你干吗那样急急忙忙的?”安杰洛的目光越过弹子盘望着另一头的一位姑娘。“长得不赖。”他颇为欣赏地说道。

我也朝她望去,我不知他在说什么,那姑娘姿色平常。一头长长的棕发,戴一副宽大的眼镜,使她的眼睛也显得很大,没戴胸罩,两个乳房往下垂着,我没有搭理他的话。

他又向我转过身来。“我下个月要去南美,”他说道,“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去干吗?”我问道。

“绿宝石,”他回答说,“如今在市场上比钻石还值钱。但我有门路能搞到,几个子儿就可以买上一箱子。”

“非法行为?”我问道。

“妈的,当然喽,”他回答说,“不过我什么都安排好了。运输、海关,我们都通好了路子。”

“那不是我的行当。”我说道。

“我们可以平分200万美元呢,”他说道,“别再争辩啦。家族给我提供了掩护,到哪儿都万无一失。”

“我父亲多年前就脱离了这个行当。我认为我也不应该介入。”

“你什么也不用介入,”他说道。“你只是陪我走一趟。你是家族中的一员嘛。要是我带其他任何人去,他们都会想入非非的。”他又看着弹子桌对面的那位姑娘。“要是我派人送一瓶唐姆·佩里格依酒给她,你认为没什么问题吧?”

“别想心事啦,”我说道,“那种妞儿我了解得很。冷若冰霜。”

“那才配我胃口。提起她们的兴致,让她们动心。”他笑着说道。然后他又转过身来对着我,表情十分严肃。“跟我一起去吗?”

我感到犹豫不决。“让我考虑一下。”但是,即使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我会跟他去的。最近几年里,我一直埋头攻读书本,但我并不认为这种生活饶有情趣,这样做实在枯燥乏味。霍顿学校死气沉沉,一潭死水,和在越南的日子大相径庭。

我应征入伍时,可气坏了我父亲。那时我19岁,刚念了两年大学。我告诉他,即使我不抢在头里报名,征兵局也不会放过我的。我这样做,至少使我有机会挑选在哪个兵种服务。我就是那么想的,但军方可不是那么想的。他们不需要搞公共关系的人。对他们来说,对宣传媒介作夸夸其谈的人已绰绰有余。他们需要的是步兵,而我就是步兵,头等的步兵,一号大傻瓜。

我花了整整四个月进行基本训练。我从运输机和直升机上往外跳,不断地挖小型掩体,最后我确信南卡罗来纳州正在滑向大海。接着我到了西贡,三个妓女和500万单位的青霉素。70磅重的武器装备:一支自动步枪,一支零点四五厘米的科尔特牌左轮枪,一个拆散的火箭筒,还有六颗手榴弹。

在离西贡有4小时路程的地方,我跃入漆黑的夜幕之中。黑夜静悄悄的,万籁无声。除了我们这些大笨蛋摔倒在地发出的呻吟声外,没有半点儿声响。我站起身来寻找中尉,可是哪儿也找不到他。我前面的那名士兵转过身来。“这种事准会发生,”他说道,“一个也不会留下。”随后他踩着一颗地雷,他的横飞的血肉和弹片一起打到我的脸上。

我的军队生涯就这样结束了。我在医院里治愈了脸上的伤,只是在下巴的两侧留下两个小小的伤疤。4个月后我出了医院,来到父亲的办公室。

他坐在他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他个子很小,却十分喜欢他的大桌子。“你是英雄。”他毫无表情地说道。

“我不是英雄,”我回答说,“我是个狗熊。”

“现在至少你承认了这一点。这就向正道前进了一步。”他从桌子后站起身来。“你打算干什么?”

“我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呢。”我回答说。

“你先做出了选择,去了军队。”他抬起头来望着我。“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我没有吭声。

“一旦我死了,你就成了富翁,”他说道,“也许你会得到100万美元,或者更多。我希望你进霍顿学校。”

“我进那儿的学分不够。”我说道。

“我已经给你办好入学手续,”他说道,“9月份开始。我想,那是个让你学会如何管理钱财的地方。”

“慢慢来嘛,爸,”我说道,“你会长寿的。”

“谁也说不准,”他回答说,“我本以为你母亲会长命百岁呢。”

母亲已死去6年,可是我父亲还在为她伤感。“母亲患癌症又不是你的过惜,”我安慰道,“别像意大利人那样多愁善感。”

“我不是意大利人,我是西西里人。”他回答道。

“那对我来说都是一码事。”

“可别对我哥哥说这种话。”他说道。

我望着他。“教父怎么啦?”

“他很好,”我父亲回答说,“联邦政府无法动他一根毫毛。”

“他可是与众不同。”我说道。

“不错,”我父亲不以为然地应道。我父亲年轻时就和家庭断绝了来往。那不是他的生活方式。他进入汽车出租业,没多久便在全国各地的机场设立了30个出租点。他不如赫兹或阿维丝那么红火,可也办得不赖,一年大体上能有2000万美元收入。他已多年未收到他哥哥的信,直到我母亲去世时才重新建立联系。那时,我伯父送来了一屋子的鲜花,我父亲却把花全扔了出去。我母亲是犹太人,而犹太人在葬礼上是不用鲜花的。

“你知道安杰洛在干什么吗?”我问道。安杰洛是我堂兄,比我大几岁。

“我听说,他在给他父亲打工。”

“这合乎情理,”我说道,“意大利孝子都干父亲这一行。”我望着他。“你也指望我干你这一行吗?”

我父亲摇摇头。“不,我正在把它卖掉。”

“为什么?”我感到十分吃惊。

“干得太久啦,”他说道,“我想到世界各地走一走。我还从来没有出国观光过,我打算把我的出生地作为起点。西西里。”

“你带个姑娘一起走吗?”

我父亲一下子满脸通红。“我不需要任何人跟我一起旅行。”

“有个姑娘好作伴。”我建议说。

“我太老啦,”他说道,“和姑娘在一起我会不知所措的。”

“找个合适的,她会教你。”我说道。

“你对父亲就这么说话吗?”他气愤地反问道。

情况就是这样,我去了霍顿学校,而我父亲卖掉他的公司后去了西西里。可是不料这时祸从天降。他的轿车从特拉帕尼山下山去马萨拉时,在转弯处离了道。

我去西西里把父亲的遗体运回家之前,我伯父给我来了电话。“我派两名保镖随你一起去。”

“有必要吗?”我问道。“没人会来找我麻烦的。”

“你不知道,”他心情沉重地说道,“我爱你的父亲。我们的观点也许不同,但是那没有关系,骨肉亲总是骨肉亲。而且,我听说有人破坏了你父亲车里的制动闸。”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他为人正直嘛。”

“在西西里这算不了什么。他们对此一窍不通,只知道你父亲是家族的一员:我们家族的。我不希望他们在你身上得逞。你要带两名保镖。”

“无论如何不需要,”我说道,“我能照料自己。至少我在军队里学过那一套。”

“你学过如何吹大牛。”他说道。

“那是另一码事。”我反驳道。

“好吧,”他说道,“是不是让安杰洛和你一块去?”

“要是说我脾气不好,”我知道,“那么安杰洛更暴躁。他是你的儿子嘛。”

“但是他了解这一行,而且他会说西西里话。不管怎么说,他希望跟你同行。他也很爱你的父亲。”

“好吧。”我说道。接着我又提了个问题,“安杰洛不是到那儿去进行交易吧?”

我伯父扯了个谎。“当然不是。”

我考虑了一下。这确实没有任何区别。“行,”我说道,“我们一起去。”

我伯父比我聪明,我不需要保镖,但是安杰洛总是带着四个人,他们的短上衣内的腋下鼓出一件东西;由于安杰洛始终和我在一起,我们就有了保镖,在西西里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在马萨拉教堂举行的小型葬礼十分平静,只有几个人到场,虽然他们都被认为是我的亲戚,但我一个也不认识。当柩车载着灵柩巴勒莫并计划从那儿用飞机运回纽约时,我接受了亲戚们的慰问和拥抱。我父亲的意愿是能葬在我母亲的身旁,一切按他的意愿办理。

一个星期之后,当灵柩被安放在墓穴中时,我在一边伫立。我静静地将一撮土撒在灵柩上,然后便转身离开。伯父和安杰洛跟着我。

“你父亲是个好人。”我伯父心情沉重地说道。

“是的。”我回答说。

“你打算以后干什么?”我伯父问道。

“把书念完。我6月份就可以取得商业管理的学位了。”

“以后呢?”我伯父追问道。

“找个工作。”我回答说。

我伯父不再作声。安杰洛看着我。“你是个大笨蛋,”他说道,“我们有许多事是你可以干的。”

“合法的经营。”我伯父补充了一句。

“我父亲要我走自己的路,”我回答道,“不过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

“你和你爸爸全是一个脾气。”我伯父大声嚷着。

我笑了。“不错。安杰洛跟你也是一个脾气。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我伯父拥抱了我。“我们是一家人。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道,一面看着他跨进自己的汽车,然而安杰洛转过身来。“你打算干什么?”

“我到城里有个约会。”他回答道,他对轿车招了招手。“如果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走。”

“好吧。”当汽车驶回曼哈顿时,我们俩一声不吭地坐着,直到我们进入城中隧道时,我才开腔。“我要感谢你陪我去西西里。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谢谢你。”

“没什么,”他回答说,“你是家族的成员嘛。”

我点点头,没有再吭声。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说道,“他希望你能跟我们在一起。”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回答说,“我十分感谢。但这不是我要走的路。”

“行啊,”安杰洛笑道,“我始终感到好奇——你父亲干吗要把迪·斯蒂芬诺的姓改成史蒂文斯?”

“那样就和家族的姓完全两码事了。”我回答道。

“但是,史蒂文斯,这是爱尔兰人的姓呀。我可不明白。”

“我父亲曾对我作过解释,”我回答说,“所有的意大利人要改姓时,就改成爱尔兰人的姓。”

“那么你的名字呢,那可不是爱尔兰人的名字。”

“这是我父亲的主意。他希望我尽量成为一个美国人。”我笑着说道。

轿车出了隧道。安杰洛看着窗外。“让我在公园路和五十大街路口下车。”

“好哇。”

“想晚上一起吃顿饭吗?我这儿有两个聪明漂亮的小妞。”

“我今天晚上要收拾行李。明天去学校。不过,谢谢你。”

“你6月份毕业吗?”他问道。

“是的。”

“我会跟你联系的。”他说道。他果真来找我。我几乎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汗流浃背地呆在亚马孙河的一条破旧不堪的船上,而安杰洛正在舱里和一名美丽而疯狂的秘鲁姑娘寻欢作乐,她是在利马被他做为译员雇佣来的。

我抬头凝望着从河岸上树枝缝里撒下的金色的阳光,浑身都被汗浸透,我伸手去取香烟。安杰洛要是在这种炎热的天气还能玩女人,他得比我壮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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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坐在船尾的长凳上,看着岸上那只猴子熟练地在稠密的绿树丛中蹿来蹿去。它动作优美地从一株藤蔓跃到另一株藤蔓上。突然它停止跳跃,蹲坐在那里。它打量着我,知道我是新手。当安杰洛走出船舱时,那猴子迅速地消失了。安杰洛除了穿一条比基尼裤衩外,浑身一丝不挂。他胸部、肩部和背部的毛上全都挂着汗珠。他拿了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又厌恶地把瓶子摔到河里。“差劲。”他说道。

“没有冰。”我抬起头来望着他,一边说着。

“痛快极了。”他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的长凳上,一边说道。他盯住我看着。“那骚娘们儿搞得我精疲力竭。”他说道,脸上的表情是对此难以置信。

我笑着又拿了一瓶啤酒。

“你笑什么?”他生气地问道。

“我没有笑。”我回答说。

“我真不信她的本领。”他说道。

“她对炎热习以为常,而你却不适应。”我说道。

“有香烟吗?”他问道。

我把烟盒给了他,看着他点了一支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我问道。

“到早上,”他回答说,“我们10点钟装完货,然后便出发。”

“我本以为我们是来取绿宝石的,”我说道,“而眼下我们却乘坐载货二吨的运古柯叶船。”

“哥伦比亚人不想要我们的钱,他们要古柯叶。我们给他们古柯叶,而他们给我们绿宝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你是在哄我,”我说道,“既然我已中了你的圈套,你干吗还不对我说实话?”

“你不会乐意的。”他说道,一边回视着我。

“可以试试嘛。”我回了一句。

“200万美元和20美元完全是两码事。”他说道。

“此话怎么说?”我问道。

他没有做回答。

“这儿从来也没有绿宝石。”我责难地说道。

他摇摇头。“你是家族的成员,”他说道,“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想让你去。但这是我的主意。”他把烟扔出了船外,那烟落到水面时,发出咝咝的声音。“而且我陪你去了西西里,你还欠我一笔人情呢。”

“在西西里一切都很顺利嘛。”我说道。

“那是因为我在那儿。我带了4个人去,才使我们能安然无恙。要是你独自行动,你早就没命啦。”

我没有再吭气。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也许我永远也弄不清。但是这一切都已成了往事。“那么现在我们干什么?”

“我们顺流而下,去伊基托斯,我准备了一架DC3型飞机把我们带到巴拿马。那儿再有一架塞斯纳型飞机带我们去迈阿密,在那儿把私货弄到手。我们定了东方航空公司去纽约的机票。”

我摇摇头,“我真是个大傻瓜。”

“我对谁也不会说的。”他咧着嘴笑道,“这是家族内部的事儿。”

“你熟悉那些我们要见的人吗?”我问道。

“我自己同他们不熟悉。”他回答说。

“你怎么找到他们?”我又问道。

“他们会找我们的,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已经由迈阿密方面在海关打通关节。”

“我不想干,”我一边摇头一边说道,“这不是我的行当。”

“现在你已欲罢不能啦,”他说道,“所有的契约都是以你的名义写的。我不得不这样做。我的名字备案的地方太多了。”

“我还是不想干,冒的风险太大。我们可能会遭到绑架,可能会被人向警方告密。想到这些我心里忐忑不安。”

安杰洛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返身回舱。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舱外,把一支科尔特牌左轮手枪放到我手中。“这样保险些,”他说道,“知道怎么使吗?”

“在越南时使用过。”

“只要哪个看上去不可靠,就崩掉他。”

我把枪递还给他。“不需要。”我说道。

“好吧。”他说道。他把枪放到我身旁的长凳上。“我去游一会儿泳。”他说完便从船尾跳到了河里。

安杰洛跳下水时,阿尔玛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安杰洛的全棉衬衣披在她身上,一直垂到她的大腿。她看看枪,又看看我。“他干吗要带枪?”她说话时只是微微带一点西班牙口音。

“他希望我备一把。”我回答说。

阿尔玛十分漂亮,但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预料会遇到麻烦吗?”

“不。”我回答说。我看着他在水里游着。“怎么样?”我大声向他招呼。

“棒极了。”他也大声回答我。“来吧。”

他又叫唤阿尔玛。“快来,宝贝。这儿的水不错。”

阿尔玛望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便把他的衬衣扔在甲板上,在我面前摆了个姿势。“喜欢吗?”她带着戏弄的口吻问道。

我哈哈笑了。“你真放荡。”

“我看你是个同性恋者。”

“你不是我的姑娘嘛。”我说道。

“可是你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她说道。

“我有我的规矩。”我又伸手拿了支烟。

她跳到了河里,一头扎进水中,然后又在安杰洛面前冒了出来,离船约莫有20码远,她一把抓住安杰洛,将他拖到了水面下。

“洛科,”那个身体矮胖的秘鲁船长在我背后喊道。

我回头向他望去。

“叫你的朋友们上船来吧,”他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道。“这儿不安全。”他的话语中包含有某种成份,表明他说这话是当真的。

“安杰洛!”我高声喊道,“船长要你回到船上来。”

“有什么必要?”

“他说这儿危险。”

“别听他胡扯,”他笑着说道,“这里的河水平静得——”他在水中转过身来寻找那姑娘。“你这婊子!别再抓我的玩意儿啦!”

“我没在你身边嘛!”姑娘在离他5码远的地方回答着。

“老天爷!”安杰洛高喊了一声——接着发出痛苦的尖叫声。“怎么回事?”他在水里拼命地拍打着,试图向船边游来。

“食人鱼!”船员一边大声叫喊,一边举起船锚放到水里。

阿尔玛开始向我们游来。“食人鱼在追我!”她尖声叫着。她一把抓住船锚的尾端,那名船员把她拖了过来,然后又拽上了船。她的腿上露出细小的齿痕,正在往外淌着鲜血。

那船员让她躺在甲板上,又设法把船锚递到安杰洛跟前。我望着安杰洛,他还在拍打着水,尖声叫着,但向我们游来的速度愈来愈慢。我从那水手手中夺过船锚,一面抓住他的膀子,这样我就能身子外倾,靠安杰洛近些。“抓住船锚,安杰洛!”我大声吼道。

安杰洛还在痛苦地嚎叫,但他的手触到了船锚,并且把它一把抓住。那船员和我吃力地将他往船边拽,然后那船员用膀子夹住他,拖上了船。

我在越南见过种种悲惨的场面,却还是首次遇上这种景象。他的右腿肌肉全被鱼吃掉,几乎只剩下赤裸的白骨,左腿的肌肉像一块块破布似地挂在左脚骨上。安杰洛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双眼蒙着一层痛苦和恐惧,他又低下头来看看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不停地发出呻吟和尖叫。他的腹股沟血肉模糊,阴茎和睾丸全部没了。他又抬起头来望着我,企图说话,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要死了,”船长无动于衷地说道,“我以前也曾见过这种情况,还能熬上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但是他肯定活不了。”

“难道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船长摇摇头。“打死他,”他神情冷漠地说道,“或是让他自己在痛苦中死去。”

我又转身看着安杰洛,他用眼神在说话。他知道船长在说些什么。他勉强地得以吐出一个词来,“一家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把手伸到背后的长凳上,握住了那把科尔特牌手枪。我把枪还是放在身背后,但是用一只手打开了枪上的保险装置,然后我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一家人,”我一边说道,一边用我的手遮注他的眼睛。然后我扣动了扳机。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低头望着他,安杰洛消失了。我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但是我身上的另一部分却得到了新生,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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