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第02节第03节第04节第05节第06节第07节第08节第09节第10节第11节第12节.4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再派两个人跟我一起送你们上飞机。我不希望你和阿尔玛遇到任何不测。”
“我已经感到很安全。”我回答道。
他突然笑了。“你打算再回利马吗?”
我也跟他一起笑着。“我不想来了。这次旅行已够刺激的了。”
他点点头。“我认为你这种想法是明智的。”我们走近阿尔玛时他瞥了我一眼。“洗手间发生的一切没有必要告诉阿尔玛。这件事情已把她吓得不轻了。”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阿尔玛说道,“我刚要了一瓶香槟酒。”
巡官对她笑了一下。“你没时间喝酒了。我已安排你们提前登机。”
“干吗那么急急匆匆?”她问道,“离起飞还有40分钟哩。”
“我要你们在其他旅客登机前先上飞机。我们送你们上去,然后我让两名警察在登机的梯子边检查其他登机旅客。他们看到有三个人在那辆有哥伦比亚牌照的车上。”
“你不认为他们会来这儿吗?”阿尔玛问道。
“我不希望有这种可能。”他说道。他提起阿尔玛的化妆包和另一只她随身带上机的小旅行包。“走吧。”他说道。
我们从服务人员通行的大门离开了候机厅。阿尔玛和我穿过十字路口,向飞机走去,巡官在前面领路,那两名警探一名走在我们身旁,另一名尾随在后。我们悄悄地走上梯子,进入机舱。在阳光灿烂的室外停留之后,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使自己的双眼适应黑黝黝的机舱。
航空小姐对我们微笑道:“欢迎你们,菲利普先生,史蒂文斯先生和瓦尔加斯小姐。”
阿尔玛也在对她微笑。她说着西班牙语,航空小姐点点头。显然,她们互相认识。那姑娘把我们引到我们的座位上。我们坐在头等舱的最后一排,背后就是舱壁。
“你们会感到十分舒适的,”航空小姐说道,“头等舱另外只有两名乘客。”
“谢谢你。”我说道。
“要不要给你们来点儿香槟?”航空小姐问道。
“好吧,谢谢。”阿尔玛应道。她坐下后,便抬起头来望着冈萨雷斯巡官。“你也喝一点好吗,巡官?”她问道。
巡官一边把旅行包放入我们头顶上的行李架,一边摇摇头。“不,谢谢。我正在执行任务。”
“我相信,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阿尔玛说道。
“等你们起飞后,我才能放下心来,”他说道,“好好品尝你们的香槟酒吧。他们开始放乘客登机了,我打算和我的手下人一起检查他们,过几分钟再来。”
那位航空小姐在我们面前放上一瓶香槟酒和杯子。她迅速地斟满酒杯,然后走到舱门口去迎接新乘客。
我把杯子举到阿尔玛跟前。“我们得到非同寻常的服务,”我说道,“冈萨雷斯始终密切注视着我们。我想知道,他掌握着什么我们还蒙在鼓里的情况。”
“他是警察,”她说道,“他们爱把自己打扮成十分重要的模样。”
“不仅仅如此。”我反驳道,心里想着他刚才多么迅速地跟我进了男洗手问。“不过我并不是抱怨。要不是他,我们这会儿都进太平间了。”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说道,“我们现在要去美国了。”
“是啊,”我说道,随后又骂了一句,“见鬼,我刚才都没时间给伯父去个电话。他会担心的。”
“你再过10小时就到纽约了,”她说道,“你可以从肯尼迪机场给他打电话嘛。”她又把酒杯斟满。“放松些。我们将作一次令人高兴的飞行。秘鲁航空公司的道格拉斯8型飞机虽然速度慢些,但比布兰尼夫的波音707飞机要舒适得多。我们可以轻松自在、行动自如。”
“我在飞机上从来都做不到行动自如。”我说道,她笑了。“那是因为你从未和我一起坐过飞机。我会使你一路上精神焕发。我再给你来一点可卡因,你就会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了。”
“你真是个浪荡女子,”我说道。
“不,”她笑道,“秘鲁少女。”
我们又举起酒杯。我抬起头来看着另一对男女被护送着穿过走道,到了他们的位子上。他们中等年岁,穿戴考究。那女的穿一件貂皮上衣,钻石戒指在手上熠熠闪光。那男的脱下他的霍姆堡毡帽,露出了稀疏鬈曲的白发;他戴一副法国式的眼镜,使人无法看清他的双眼。我看着他在位子上坐定,然后航空小姐给他们送去香槟酒。
冈萨雷斯巡官回到我们跟前。“一切就绪,”他说道,“乘客已全部登机。这个航班人不多,后舱总共才47名乘客。”
“现在也许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香槟酒了吧?”阿尔玛问道。
“不行,不过再次表示感谢,”他抱歉地说道,“我还要到总部花几个小时填写各种表格。”他向我伸出手来。“祝你好运,史蒂文斯先生。见到你很荣幸。”
“那是我的荣幸,冈萨雷斯巡官。”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道。“我衷心地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别客气。”他说道,然后又把手伸向阿尔玛,满怀敬意地吻吻她的手。“再见,瓦尔加斯小姐。”
阿尔玛向他点点头。“非常感谢,巡官,”她用西班牙语回答道,“我能否再请你帮个忙?”
“你尽管说吧。”巡官回答道。
“我们将在清晨二三点钟到达纽约。你能不能给我住的饭店去个电传,请他们派辆大轿车去机场?”
“我马上就去办,瓦尔加斯小姐。”他说道,接着又用手碰了下帽子表示敬礼,便转身下了飞机。
我听到身后的舱门啪的一声关上,飞机引擎的呼啸声开始向我耳边袭来。我回头望着阿尔玛。她的脸转向窗口,朝地面望着。我俯下身子,从她的肩头望去,可以看到冈萨雷斯巡官和他的手下人正朝机场大厅走去。飞机慢慢地滑向跑道,内部送话器里传来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做的安全措施介绍。
飞机缓缓地滑到了跑道的起点,制动闸使飞机停住,然后引擎开始做起飞发动。阿尔玛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当飞机在跑道上疾驰时,她抓得愈来愈紧,随着一阵朦胧的呜呜声,飞机离开了地面。阿尔玛向我转过头来,脸色苍白。“每次都把我吓得不轻。”她说道。
但我不是在思忖她所说的话,而是在捉摸她要巡官给她住的饭店打个电传。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对巡官说明是哪个饭店。她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彼埃尔饭店。”我说道。
阿尔玛望着我。“你在说什么?”
“你没有对巡官说过饭店的名字。”
她笑了。“我曾对你说,我们是老朋友啦。他知道,几年前我的保护人给了我一个套问。
航行持续了3个小时刚出头,两瓶香槟酒已经下肚。我正打着盹儿,忽然航空小姐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睁开眼睛,抬起头来望着她。
她手里拿着一瓶刚打开的香槟酒。“祝贺你,”她说道,“我们刚过了赤道。”
我向阿尔玛转过身去。“你有没有睡着?”我问道。
“稍微睡了一会儿。”阿尔玛回答道。航空小姐斟完酒后,又向其他乘客走去。阿尔玛一边和我碰杯,一边俯过身子亲我一下。
“我也向你祝贺。”我笑着吻她。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她笑嘻嘻地说道,把一件东西塞在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道。
“你闻一下。”她说道。
我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上去像有香水的味儿。”
她笑了。“你猜得不错。是我的比基尼裤衩。还潮着呢。放到你的上衣胸袋中。人家还以为是手帕呢。”
我把它放入了口袋。“你的念头真古怪。”我说道。
“倒也不是,”她回答说,“我只是给你一件东西,让你记住,我们什么时候在3万英尺高空飞过了赤道。”
“没有飞机你已经使我飞得更高了。”我对她微笑着。
航空小姐走了过来。“马上要就餐了。”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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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感到她的手按在我的肩上,便在舒适的床上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白天的阳光从窗口泻入了屋子。她已经穿戴完毕,低头看着我,微微地笑着。“你睡得很沉。”她说道。
我把头摇晃几下,使自己清醒过来。“几点钟了?”
“12点30分。”她回答道。
我猛地从床上跃起,半个身子下了地。“我得给伯父打电话。”
“别操心,”她说道,“我已经给他去了电话。我告诉他你在睡觉。他要你两点钟和他通话。”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从哪儿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的?”
“你不记得了吗?”她反问道,“你要我从利马给他打电话。我对电话号码过目不忘。”
“他听上去情绪怎么样?”我问道。
“我想,还可以,”她回答说,“不过带些悲伤。”
“你打电话,他是否感到惊奇?”我又问道。
“不。”她回答道。她用手指了指床边的桌子。“我们的桔子汁、咖啡,还有美国出品的道地的丹麦式点心。”
“我来喝咖啡,”我说道,两腿一蹬从床上站了起来。咖啡味道很好,又浓又烫。我的脑瓜开始清醒起来。“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8点钟。”她回答道。
“干吗醒那么早?”我问道,“我们睡觉时,一定已过了4点钟。”
“我有些事要做,要打几个电话。”她回答道。
门铃响了起来。“那一定是洗烫衣服的侍者,”她匆忙地说道,“我有许多衣服要熨的。我来整理一下,你就抓紧时间洗澡刮胡子。”她拿起那两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进了起居室,随手关上了房门。
我又斟满一杯咖啡,拿着来到洗澡间。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打开放药的小柜子找递须刀,可是一把也找不到。我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把澡巾围在脖子上,向那道通往起居室的门走去。
我把门打开时,阿尔玛的背正对着我。两个男子站在桌子另一边,和阿尔玛面对面。桌上放着两只皮旅行包,旁边是她的首饰盒。她的旅行包打开着,她把用赛璐珞包装的白粉递给了那两名男子,他们把白粉放到自己的旅行袋里。
“22公斤,”她说道,接着一名男子看到了我,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枪。
阿尔玛向我转过身来。
我感到自己十分迟钝。“我在找剃须刀。”我说道。
“把枪放下,”阿尔玛冷冷地说道,“他是迪·斯蒂芬诺的堂兄弟。”
那个人望着我,“就是和安杰洛在一起的那位?”
“是的,”她回答道,“剃须刀在水槽边上的抽屉里。”
我点点头,便关上了房门。我又回到了洗澡间。我突然感到恶心,便对着马桶吐了起来。对我来说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
我转向水槽,呆呆地望着药柜拉门上的镜子。我看上去一脸晦气样,脸色苍白,汗流如注,嘴里发出一股馊味。我拉开带镜子的柜子门,取出一瓶我原先见过的漱口液,咕噜咕噜地把一瓶用得精光,却还是没有完全清除嘴里的味道。我找到了剃须刀——一把旧的吉列牌双面刀片的,可是没有剃须膏,因此我就拿起槽上一块也许是妇女用的肥皂在脸上厚厚地涂了一层。剃须刀片还不赖,但是我的双手有些颤抖,因此划了几个口子。我用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擦去渗出的血珠,然后又把卫生纸按在伤口止血。
我坐在抽水马桶上,直到血凝固住,然后到淋浴池中冲了个冷水澡。我跨出池子时浑身发抖,赶快用一块厚实的土耳其浴巾裹住全身。我又朝镜子里望着,现在不再是面如土色。我迅速地梳了下头,然后开门回到卧室。
阿尔玛坐在床边上,抬起头来望着我。“你有没有不舒服?”她问道。
“很好。”我伸手从衣橱里取出衣服,一边回答道。可是我看到衣橱里只有我的西装和皮鞋。我拿出旅行袋,把它放到床上。
“你的衬衣、内衣裤和袜子都在底层抽屉里。”
她指着衣柜说道。
我穿衣服时她静静地望着我。我把衣服都往我的空旅行包里扔。衣服放得不很整齐,但我总算把包关上锁了起来。我从床上提起包,便往房门口走。
她仍然坐在床边上。“你上哪儿去?”她问道。
“我可以住我父亲原来的公寓。”我说道。
“请等一下。我把事情对你解释一下。”她说道。
“你还能有什么其它解释?更多的谎话?”我挖苦道。
“我还以为我俩是朋友和情人呢。”她说道。
“我们之间的唯一关系就是友好地做爱一场。”我回答道。
“我们曾一起为求生而斗争嘛。”她说道。
“但是我们已幸免于难,”我气愤地说道,“而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你是在哪儿介入的。我还以为你是陪我来纽约,而不是送这22公斤可卡因来的。”
“那是带给你伯父手下人的。”她回答道。
“当然喽,你从中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我还是憋了一肚子气。“我是个大傻瓜。”
“不,”她温柔地说道,“你伯父和将军有多年的协议,我也参与其中。将军死后,我继续为你伯父效劳。要不然,你认为我如何维持生计?将军给我留下了一切,就是没留下钱。”
“安杰洛是怎么介入的?”我问道。
“安杰洛这五年来找我办事,”她回答说,“我也找他办事。他需要一名靠得住的能讲西班牙语的伙伴。”
“你们是情人?”我问道。
“不完全如此,”她说道,“我要说,我们更像生意上的连手。我们有时也睡在一起,但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我伯父知道你吗?”
“他知道,”她说道,“从我17岁那年就认识我了。那时将军第一次带我来纽约。”
“你一直这样带货?”
“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她回答说,“在利马和纽约,他们两边都打通了种种关节。而我又是一名无可挑剔的使者,先是在学校念书,后来又是那些大商号的模特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说,”她说道,“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所以只好闭口不谈。安杰洛也什么都瞒着你嘛。”
我摇摇头。“老天爷。”我说道,然后又望着她。“那位巡官,他也是同伙?”
“不错,”她说道,“护送你到机场是他的职责之一。你还记得他跟你去厕所吗?”
我点点头。
“他干得不赖,”她说道,“我看到文斯跟你去了那儿,就告诉了巡官。”
“那么你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道。
“是的。我今天早上和你伯父通电话时,他告诉我的。”
“你今天早上给他打电话时,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给巡官打电话,让他把可卡因送到麦德林一个叫奥恰的人那儿。就是安杰洛要送货给他的同一个人。”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香烟。她缓缓地把烟吸入肺里。“我对他说,我应当告诉你。他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说,要你两点钟给他去电话。”
我望着她。“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跟他通话。”
“可是他爱你,”她说道,“而且他需要你。由于安杰洛去世,他更需要你了。”
我默不做声。
“我怎么办?”她问道,“我们有了特殊的关系。我也需要你。”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里面似乎涌起了泪水。“这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就这样干下去,你反正一直是这样干的。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在你们的世界里生存。”
“你得有些感情才行,”她嗓子沙哑地说道,“如果不是为我,那么就为你伯父。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是一家人嘛。”
“这个家庭除了悲伤外没有给我任何东西,”我说道,“你去对我伯父说,要是他想跟我谈话,我会在我父亲原来的那套公寓里的。”
接着,我便转过身子——这样她就看不到我的眼泪,拿起旅行袋,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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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从彼埃尔饭店坐出租车只消10分钟就到了我父亲原先的公寓。穿过五十九街到中央公园的西面。然后来到七十街。这是一幢老式公寓,和东部建造的那些新公寓大相径庭。这个舒适的套间在第11层楼,天花板很高,有两间卧室,一间起居室,一间餐厅,一间厨房和两个洗澡间。我母亲去世后,我父亲就买下了这套房子。他无法在他曾和母亲共同居住的屋子里住下去。不过,他搬到这里后,确实也为我准备了一间卧室,虽然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寄宿学校里度过的。
我刚跨出汽车,看门人巴尼就迎了上来。他拿过我的旅行袋。“欢迎你回家,杰德先生。”他微笑着说道。
我付了车费后便转过身来。从我12岁搬到这儿起,他就一直称呼我杰德先生。“你好,巴尼。”我说道。
“来吧,杰德先生,”他说完便领着我穿过门厅来到电梯。“关节炎还是折磨着我,不过我能对付。”
“好哇。”我应道,一边把一张10美元的钞票塞到他手中。
他把旅行袋拿到电梯上,放在我的身旁,然后按了我要去的楼层。“那套房子应当是干净舒适的,”他说道,“负责打扫的姑娘昨天才来过。”
“谢谢你。”电梯关门时我说道。
我走进屋子,把旅行袋放在衣帽问。巴尼说得不错。这套住房尽管锁着,但里面干净整洁。我走进起居室,打开窗户,从中央公园吹来的清新空气使我为之一振。我拿起行李,来到我的卧室,打开窗户,朝公园看去。我可以看到谢里·尼日兰的塔楼以及与它为邻位于第五街的皮埃尔饭店的顶部。
这一切并没有使我心旷神怡。我打开旅行袋,然后把它摔到壁橱的底层,脱去外套,搭在椅子上。我拿起公文包,走进餐厅,在桌子上把包打开。
我查看钱是否还在包里。17000美元。从公文包盖的内层我取出安杰洛的护照,还有放着信用卡和驾驶执照的皮夹子。我从那只带拉链的小夹袋里拿出劳力士手表,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这只表的表面显深蓝色,在6、9、12的位置上镶有钻石,在3的位置上带有日历。我把它翻过来,表的背面刻着笔迹很细的字:“给我亲爱的儿子安杰洛。他的21岁生日之时,爸爸。”
我把表又放回那只小夹袋里。我还在生我伯父的气,因为他也和他们串通起来,把我捉弄一场。可是他是我父亲的兄长,而安杰洛是我的堂兄。不管我是不是乐意,我们是一家人嘛。
我关好公文包,把它拿到起居室里,放在我父亲的办公桌上。办公桌的一头放着一只银制的双人照相架,一边是我父亲的相片,另一边是我母亲的相片。我对着相片呆呆地望着。母亲去世时我才9岁。我老是因为自己对母亲印象不深而感到问心有愧。我又望着父亲的相片。说来真怪,我第一次发现,他和伯父竟如此相像。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来到厨房,从架子上拿下一瓶科瓦歇酒,给自己斟了一大杯。白兰地在我的胃中炙烧,我浑身感到暖和起来,但是并没有变得更兴奋。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便拿起电话。我不知道阿尔玛的私人电话号码,因此就给皮埃尔饭店去电话。
接线员的声音带有职业性的热情。“瓦尔加斯小姐出去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我问道。
“她没说,先生。”她回答道。
“那么请你给她留下口信,就说史蒂文斯先生来过电话。我的电话号码是——”
电话接线员打断了我。“她给你留了口信呢。先生。她想让你知道,她今天下午去法国。”
“谢谢。”我说完便放下了话筒,我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父亲的相片。“我现在怎么办,爸爸?”
但是照片不会回答我的问题。我父亲只是微微笑着,显得充满睿智。我又啜了一口白兰地,还是凝视着相片。也许我已醉意朦胧,但是我觉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他的兄弟。室内电话响了起来。我抓起话筒。“喂。”
“杰德先生,我是巴尼,”他说道,“你伯父,迪·斯蒂芬诺在这儿呢。”
“好吧,巴尼,”我说道,“你带他上来。”
我把白兰地留在桌上,走向衣帽间,打开房门。我等在那儿,直到他走出电梯。他的两名保镖紧跟在他身后。他们一起向我走来。我举起一只手。“别让他们来,”我说道,“我要跟你单独谈。”
他对他们做了个手势,他们便留在走廊上。我回到屋里,让他也进了门,然后把门关上。
我的伯父身材高大。我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他的双臂已把我拥抱住。接着他吻吻我的双颊。“我的孩子。”他说道。
“伯父。”我生硬地叫道。
他用鼻子嗅了一下。“你喝酒了。”
“只是喝了一点白兰地,”我回答道,“你也想喝一口吗?”
“不,”他说道,“你知道,我晚上6点之前难得喝酒。”
“我忘了。”我说道。我领着他来到起居室,打开了公文包。“这是安杰洛的东西。”
他默不作声地望着包。
“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安杰洛的,”我说道,“里面有17000美元。”我打开包盖。“这是他的驾驶执照、护照和信用卡。然后我又拉开夹袋的拉链,取出安杰洛的劳力士表。”
他迟缓地接过手表,翻到铭刻文字的背面,然后哭了起来。那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刺耳、真切而沉重,泪珠从他的眼里掉到桌上。
我把手按在他不断颤动的肩膀上,把他扶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我自己的嗓子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似地说不出话来。“我很抱歉,罗科伯父,我确实很抱歉。”
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真不相信,我无法相信,在此之前。”
“罗科伯父,”我说道,“你得坚强些。”
他摇摇头,双手仍然捂着脸。“我的漂亮的儿子不在了。他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我没有儿子了。没有亲骨肉来继承我了。我对他做下什么错事啦?”
“你对他没有做任何错事。你所做的就是始终爱他。”我说道。
他抬起头来看我。“我本应当制止他的。我要他别去。我对他说,我不希望你去。但他得按自己的方式去干。他说,他要是不去,就没人会尊敬他,他会永远在我的庇护下生活。”
我一声不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望着我。“他很痛苦吗?”
“没有痛苦。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我回答道。
他缓缓地点点头。“为此我感谢上帝,”他说道,“我还要感谢上帝,当时你和他在一起,至少他的身旁有个亲人。”
我想起了当时如何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亲人。”我说道。那么,是我杀了他。我望着伯父。“他的亲人和他在一起。”我说道。
我伯父现在平静了下来。“我要安排一场弥撒。”
“好的。”我说。
“你参加吗?”
“我参加。”我回答道。
“你将做我的儿子,我的继承人,”他抓住我的手说道。
我握住他的手。“可是我不是安杰洛,”我说道,“我不像他。我不知道如何在他的环境里生活。”
“但是你将腰缠万贯,”我伯父说道,“你做梦都想不到会有那么多钱。你已经可以从安杰洛那儿得到2000万美元。他在遗嘱中留给你的。你是他的唯一继承人。”
“我父亲给我留下了我所需要的一切。我并不希望当个富翁。你可以把安杰洛的馈赠分给穷人。”
他望着我。“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疯子。你跟我一起干,整个世界将展现在你的眼前。20年中,可卡因将使你成为亿万富翁。”
“或者使我一命呜呼,”我说道,“所有这些事情中我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我们无法控制这个世界。南美国家最终会接管这个行业。他们种植大麻,生产可卡因,不久他们就会希望分配销售可卡因。到那时,我们就会被赶出这个行业或是陈尸街头。”
他直愣愣地望着我。“也许你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古怪。那么你想干什么呢?”
“我父亲有一个很好的职业。他出租汽车。我雄心勃勃,想干另一个职业。航空运输业一年比一年兴旺发达,但他们需要资金来购买飞机,而资金又十分匮乏。我坐环球航空公司飞机旅行时产生一个念头,我发现,在每个飞机座舱的背后有一个金属标志。这架飞机是休斯航空公司的财产,是从休斯航空公司租赁来的。”
我伯父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休斯只拥有环球航空公司。我相信,其它许多航空公司也会喜欢同样的交易。”我说道。
“飞机租赁!可是那得花上一大笔钱哪。”我伯父说道。
“我相信你有关系能找到那笔钱。我认为我们一开始可以投入2亿。”我笑着说道。
“我得考虑一下。”他说道。
“算了吧,”我说道,“你甚至无法介入这个行当。有7个政府机构在严密监视那些航空公司。我想,你还没来得及介入这一类行业,就该退隐养老啦。”
“也许,你的脑袋瓜确实有问题,”我伯父说道,“钞票上可没有写着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人们知道。”我反驳道。
我伯父站起身来,“我等安排好弥撒再给你来电话。”
“我会去的。”我回答道。
他向房门走去,然后又对我回过身来。“你知道吗,那姑娘已经去法国了?”
“我知道。”我说道。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可是和你并不配。”他说道。
“你希望我娶什么样的姑娘?”我问道。
“安杰络有一个可爱的姑娘,出身于体面的西西里人家庭。我认为,他本来打算最终和她成婚的。”
“一个体面的西西里人家庭?”
“非常体面的西西里人家庭。也许,什么时候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他说道。
“谢谢你,罗科伯父,”我说道,“也许有一天会见面的。”
然后我们又拥抱一番,这次我也亲了他。我把门打开,目送着他向电梯走去,那两个在门外过道里等待他的保镖走到了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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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誉大头目
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干掉罗科伯父。他们并不是没有这个企图。匕首,手枪,还有汽车炸弹。罗科伯父具有第六感觉。他早就打定主意:那不是他去见上帝的方式。“我老啦,”他对我说,“现在安杰洛离开了人间,而你又不愿和我一起干这个行当,我没有任何人可以移交这份产业,所以,我干吗再继续搏斗?”
我凝视着他。我们坐在第二大道棕榈大厦后面的一个小亭子里。我俩单独坐在那儿,他的保镖坐在附近的一张桌子旁。罗科伯父的上衣衣袖上仍然套着为安杰洛致哀的黑纱。“我不知道,罗科伯父,”我说道,“我父亲很久前对我说过,你从来也不会当真退出这一行。”
“你父亲知道什么?”他用叉子从盘子里卷起一大把通心粉。“现在可不是当年啦。眼下是70年代。我们文明开化,做事更有条理。我已经和那5个家族达成协议。”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道,“他们不再想干掉你啦?”
“你电影看得太多了。”罗科伯父说道。
我切开盘里的牛腰肉。这肉很嫩,血淋淋的,正投我所好。“你还是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打算搬到大西洋城去住。”他说道。
“干吗要去大西洋城?”我问道,“我以为,你一直想在迈阿密退休呢。”
“那样做不行,”罗科伯父说道,“迈阿密是芝加哥的控制范围。鲍纳诺已给我做好安排,让我照料大西洋城的旅馆和饭店。这个活儿不重,对我来说也够了。我不想再整日忙忙碌碌。”
我慢慢地嚼着另一块排骨。“那么你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做为报酬呢?”
“他们接管我在这里的活动。不过,那也不坏。我就能过上平安宁静的生活啦。”
“那是很大一笔钱。”我说道。
“我已经有一大笔钱了。”伯父微笑着。“或许有5亿美元吧。”
我没有吭声。我很难相信,他有那么多钱。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伯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哄我。“你还打算干什么?”
“我将照料我自己的投资,”他说道,“现在我的每一个子儿都是干净的了,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吃完了通心粉,喝完了红酒。他用手指指着我。“你没有吃。”他说道。
我把另一块排骨切成条状。“我不明白。如果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要让自己守在大西洋城这种鬼地方,为他们去照管两个微不足道的组织呢?”
他摇摇头。“你不明白,”他说话的腔调就像在对一个儿童做解释,“我和这些人已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们请我帮忙,我不能置之不理。”
“那么你为一笔小买卖会付出一笔大的交易的代价,也许会付得更多。干吗要冒这个险?”我问道。
我伯父又斟满了一杯酒。“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很不耐烦地回答道,“我的往来关系比鲍纳诺和其他纽约家族来得广泛密切。从现在起,再过10年,大西洋城将成为一个生意兴隆的地方。”
我望着他。“那么你并不真的退休。”
他微微笑着。“我在退休。”
我看他呷着酒。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是我了解我的伯父。在他这一行中他是个天才,对自己要做什么胸有成竹。
他仔细地端详着我。“你近来干得怎么样?”
“不错,”我回答道,“有5家银行分别同意借给我1000万美元。再加上我自己的2000万,我总共就有了7000万美元。”
“很好,”他说道,“够了吗?”
“不够,”我回答道,“我至少需要2.5亿美元。”
“你打算上哪儿去搞那么一笔钱?”他问道。
“到你这儿。”我说道。
他两眼盯着我。“你疯了吗?”
我笑了。“你告诉我的,你有这笔钱。而且你希望能合法地使用它。我就是合法的。”
“我可没有发疯,”他吼道,“要是我想糟蹋这笔钱,我可以把它扔在阴沟里。”
“你可以得到百分之十的利息和百分之十五的利润。总而言之,你除了税金,最终一年可拿4000万美元。而且完全合法。”
“你得证明这一点。”他说道。
“我明天早上就把文件带来,”我说道,“那样你就会亲眼看到。”
“我不知道。”他说道。
“你审查嘛,”我说道,“你就可以把钱放在银行里,在大西洋城那个鬼地方舒坦地过日子。”
“你真是锋芒毕露。”他说道。
“我们家的传统嘛。”我说道。
他把一张100美元的钞票往桌上一扔。“我们走吧,”他说道。
我寻找他的保镖。他们的桌子空了。我做了个手势。“你的朋友在哪儿,罗科伯父?”
他向那张桌子瞥了一眼。“他们也许在取车。”
我脑海里顿时产生一种疑虑。“等一下,”我说道,“你有没有要他们出去?”
“没有,”他说道,“我干吗得开这个口?他们总是这样给我备好车的。”
“他们知道你洗手不干吗?”我问道。
“当然知道喽,”他态度生硬地说道,“现在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有人抱怨吗?”我又问道。
我伯父想了一下。“也许只有一个人不满意。‘里罗’加兰特,鲍纳诺家族的一个头目。他对我从来没有好感。可是他现在无能为力。他在牢里。”
“他和家族是否还有联系?”
“广泛得很,”伯父答道,“许多人希望他出狱后成为首领。”他又沉思了一下。“我听说,他不愿意让我插手大西洋城的任何事务。这是个贪得无厌的杂种。”
我望着罗科伯父。“你在考虑我想到的问题吗?”
他点点头。“我们从厨房出去,然后到门厅上楼梯,再从屋顶爬到另一幢建筑上去。”
门厅的光线十分暗淡。我们急匆匆地踏着破旧不堪、摇摇晃晃的楼梯来到屋顶上。我对罗科伯父看了一眼,他费劲地喘着气。“你没事吧?”我问道。
“我的身体受不了啦。”他大声吼道。他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把银灰色的手枪,递了一把给我。“你会使吗?”
“我会。”我回答道。
这是个漆黑的夜晚,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一幢建筑的屋顶跨到另一幢建筑的屋顶。幸亏这些房子都是老式公寓,互相几乎紧紧毗连。我们设法打开3幢建筑物的天窗,但是直到第4幢我们才把门拉开。
我们跨上漆黑的楼梯,一来到5楼,就发现整个楼里空无一人,门廊里没有一丝灯光。当我们慢慢摸索着走下阶梯时,听到老鼠在四处乱窜。我们来到3楼的楼梯口,一股中国菜肴的辛辣味直往我们鼻子里钻。
“底层是家中国餐馆。”我说道。
他咕哝道:“老鼠在楼梯上转悠。那就是我从来不吃中国菜的原因。”
“我简直无法理解,”我说道,“这房子已经废弃,可是他们却允许餐馆仍然开张营业。”
“那很正常,”我伯父回答道,“这儿的建筑有一半都是这种状态。只要有钱赚,你怎么干都行。”
我们来到第一层楼梯平台时,天花板上有灯光在闪烁。我们悄悄地溜过正开着的通向厨房的房门。我探头往厨房里望了一下,那儿有几个人正在干活。他们没有看到我们。我们走出门厅,来到大街上。
“别走得太远,”伯父说道,“我们来瞧瞧,我的两个保镖是不是在那儿。”
我朝建筑物的拐角使劲儿地望着。有几辆普通轿车和几辆豪华轿车停在第二大道和第五十五街街角上的棕榈饭店和麦克阿瑟饭店跟前,“我找不到他们。”我说道。
“那么我的车呢?”他问道。
“那儿有几辆黑色豪华轿车。”我回答道,“可是在我看来都一模一样。不知哪一辆是你的。”
“我来看。”他说着从我的肩头向前望去。他又回过身来。“我的车在那儿,就在拐角上路灯的下面。”他骂道,“这些狗娘养的把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完全明白,我的车不该停在路灯下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道。
“去他妈的,”他说道,“城里我还有几个朋友,我们上中国餐馆去,我要打几个电话。”
我随他又回到门厅,穿过厨房走进中国餐馆。有几个中国人吃惊地望着我们,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我们在酒吧坐下,要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伯父便去打电话。我见他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回到酒吧喝了他的威士忌,又要了一杯。“我们现在等着,”他轻轻地说道,“等事情水落石出时,他们会让我知道的。”
我凝望着他,“就这样等着?”
“这是干这一行的老规矩。”
“可是他们要派人干掉你。”我说道。
“这就是这场买卖的一个冒险之处。”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过去也经历过,我不是还在这里嘛。”
我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你怎么处置你的保镖?”我问道。
“他们已经丢掉了饭碗。”他说道。
“你要辞退他们吗?”
“我不必这样做啦,”他说道,“他们的新老板会照料他们的。一旦他们离开了饭店,他们就自动辞职了。我不必再为他们操心。”
我摇摇头。“我可不明白。”
我伯父一本正经地对我笑了一下。“你不必明白,”他说道,“现在你对我说说你的建议吧。”
“这可以暂时不说,”我回答道,“现在你自己的麻烦已够多的了。”
“别犯傻。”伯父严厉地说道,“我已说过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你对我说说你的宏伟设想。”
“这很简单,”我说道,“现在我已经和11个小国家达成协议。他们希望有自己的航空公司,却又没钱购买飞机,但是他们认为,这是关系他们国际声誉的大事。我把飞机租给他们几乎像我父亲出租汽车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能得到这些飞机?”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