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领了诉求先拨给了西区电话室的管理员, 告知了对方,好让对方去通知区长过来通话。
只有白塔园内部的通话有这个流程,因为生活区里人人都随身携带手机,只要拨打过去就能立即接通。
等了一会儿,士兵回来报告:“大将,您今日真是好运气,时区长恰好在西区,您可以去通话了。”
众所周知,西区的时区长不着调,天天找不着人,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地里,有些时候能在河边坐一天。总之,就是不爱干正事。
坐进电话室的隔间里,秦维宴拿起话筒, 里面传来一声:“舅舅?”
这声舅舅夹杂着午后凉风的清灵感。
秦维宴还没开腔,对面就笑了起来, “又遇上麻烦事了?”
秦维宴扭头看一眼隔间外,视线落在周围空着的几个隔间上,目测估量了一下范围,设下精神屏障后他才开口说话:“厉桢去了一趟西区,向导没带回来,倒是带回来了一个神女。”
时千渡音调上扬地嗯了一声:“从西区带回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一年到头有多少时间是待在西区办公的?”秦维宴带了点怒其不争的埋怨, “厉桢从西区调了一队士兵回来,选的全都是等级偏高的,你要知道,他带回来的人,自然就成了他的兵。”
时千渡:“让他带呗,为了出战,应该的。西区不就是为了给东区供血才存在的么。再何况,我又不是没有拆过他的兵。等他把兵养好了,我再要回来。这种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你怒什么。”
秦维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神女一事在东区闹成这样了,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时千渡打哑谜,问:“你觉得呢?”
他嗓音带笑,“我听说在精神域等级鉴定那日,在场的所有哨兵和向导都齐刷刷地喊‘神女来了’,那场面,估计把你气吐血了吧。哈哈哈~”
“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先把你打出血。”秦维宴揉了揉太阳xue,“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听你奚落我的。”
时千渡漫不经心道:“那是?”
秦维宴把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又补充说明了一下厉桢当前的情况以及霍峥特即将出战的事情。
时千渡听完后又笑了,秦维宴能想象到对方一边摇头一边忍不住取笑他的模样。
“笑够了吗?”秦维宴问。
时千渡一针见血地点出问题所在,“舅舅,就只允许你的驯化游戏玩脱了,不准我笑话你么?既然如此,从一开始你就该把事情做干净一点。
“你专门取了一样最容易被发现的日记,又特意等着人找上门来。你以为,一切自在你的掌握之中,无论是之前的厉桢还是现在的厉桢都会被你规训的服服帖帖。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霍峥特。或许,你从来没有想过霍峥特会自己愿意出来,对不对?”
时千渡说:“听说霍峥特准备参战东区第789次战役,谁给他提供精神力?神女吗?这神女到底是什么?我听东区传过来的话说是神女可以给所有人提供精神力疗愈?”
秦维宴抿了抿唇,想了下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她是个精神体。”
“精神体?”时千渡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一个脱离了本体还能活着的精神体可不多见。再加上还是个人。”
“舅舅,厉桢在这一点上就赢过你了。”时千渡说,“我想你应该知道破解的点在哪儿,就是那个神女,你需要驱赶掉这个所谓的神女。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笑道:“厉桢从小就是在各种规则中长大的,自然更明白如何利用规则。你知不知道,厉桢他父母都是生活区里的大学教授?我前几天还去听过他们的课。
“无论是学识还是素养他都有,就只剩能力了,可偏偏他的能力尚未定性,有无限可能。舅舅,如果我是你,或许也开始慌了。”
秦维宴问:“说够了么?”
时千渡笑起来说:“好吧,现在说回神女,既然她要上战场,那估计会九死一生,废墟战场可不是白塔园,那里的异化体随时可能释放精神体出来攻击她。
“若是她有幸能活着回来,你便将她污名化为异化体再把她驱逐出白塔园就行了。出了白塔园后她自然也就活不了。
“只要没了她,不论是厉桢还是霍峥特,全都会回到当初的模样。”
秦维宴静默几秒后回:“她只是一个被人利用了的傻姑娘,我已经当着她的面列数了厉桢的目的和行为,可她似乎并不相信。”
“厉桢把她推到众人面前,那傻姑娘估计还心怀感激呢。也不知道厉桢用了什么手段把她骗来的。
“估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别人叫她神女自然就当自己是神女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免费信奉谁,也没有人会免费帮他人做任何事。任何的关系建立之初都是因为利己。”
时千渡突然打断道:“舅舅,她是不是很像当年的简希澜?让你不忍心?她应该天真可爱,单纯善良,有天赋而不自知,看着软弱却又能勇敢到可以为爱人去死?
“所以,你取走厉桢记录有关神女的日记,是为了抹除二人相处的痕迹。你以为只要厉桢把神女忘了,他们就不会再建立联系了?
“我小时候喜欢看一本游记,看过无数遍之后,等若干年过去了,再次拿起来看还是会喜欢。
“舅舅,有些喜欢的东西,并不会因为忘记和消除而改变,再见时只会再一次喜欢上。
“所以,要拆散他们,就要做的彻底一点。让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这样才无后顾之忧。”
秦维宴握着话筒迟迟没有回复。
时千渡把话题绕回来:“舅舅,要不你也勇敢一次,看开一点,放下所有追求带着简希澜退役。要不呢你就决绝一点,强行把简希澜遣回生活区。不然,你将什么都得不到。”
秦维宴:“可希澜是一名战士,我无法剥夺一名战士上战场的权利。”
时千渡看破一切的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舅舅,你只说自己是个既要又要的人就是了。”
他叹了一口气:“别再耽误希澜姐了,所有人都记得当年的简希澜是何等风貌,她的功绩不会因为退役而被淹没。你放心,你不在了,我也会将她的事迹像是我的画一样,表彰悬挂在西区各个地方。”
何等风貌?秦维宴当然记得,当年有个词是专门用来形容简希澜的,风华绝代,风华绝代简希澜。
时千渡从话筒里传来的呼吸节奏中听出他这个舅舅已经被他说动摇了,继续道:“如果要效率高一些,你在神女和霍峥特出战后,再找个事情刺激一下厉桢,我想你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秦维宴问:“什么效果?”
时千渡:“厉桢不是已经被领袖封闭精神域了吗?这事你不知道?”
秦维宴:“我当然知道?只是厉桢现在像一块木头,谁能刺激的了木头?再何况,我去刺激一块木头有什么好处?”
时千渡:“哦,我忘记了你是一位向导,对哨兵的这种情况不太了解。哨兵的精神域封闭后,本体的情绪波动极其容易影响到封闭中的精神体。
“此时的精神体处于休眠状态,一旦受到过度的刺激后就会苏醒。
“我想,他应该是精神域受损严重才会选择封闭,如果让他的精神体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苏醒,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秦维宴侧眸看向隔间的墙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时千渡:“舅舅,我天黑之前要去生活区,不能继续再跟你聊下去了。我种的玉米快成熟了,等收成后我找人送一些给你。
“对了,再多说一句,神女如果真的是精神体,那么她完全符合异化体的特征,你只要把她的身份往异化体的精神体上推,怕是连领袖也不能反驳半分。
“她既然可以被厉桢推为神,自然也就能被你推成异化体,谁又能规定人不能是异化体呢?你说是不是?
“别被当年的初恋迷了眼,毕竟简希澜还在,不要把情感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
“把神女驱逐之后,厉桢和霍峥特自然就没有了能与你抗衡的能力,谁让他们有致命的弱点呢。总之,现在的情况是,神女死了,你才能活的好。”
秦维宴:“这个我需要再衡量一下可行性,要不,你回东区任职,我给你下调令。 ”
时千渡应该是站起身了,传过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他说:“最近是农忙,我可没时间去东区,调令你随便下,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只要让我待在生活区就行。”
秦维宴:“你待在生活区,我下调令还有什么意义?总之,你给我……”
“啪……”话筒里传来对面话筒撞击底座的声音。时千渡把电话挂了。
秦维宴放下话筒,静默着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相比于进来之前,他的状态虽然有些紧绷,但原先的那份焦虑感不见了。
他出去后立马去了异化体观测部,既然霍峥特打算带神女出战,那他就帮他们一把,将出战日期提前,让他们早几日驻守到废墟战场去,想必领袖也不会有异议。
至于该如何刺激厉桢,他还需要一个切入的点。
而另一边的宁椰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在几句话之间就替她铺好了死路。
三个人聚集在一起看日记,看见的第一句就是:神女更喜欢漂亮的胸肌和挺翘圆润的屁股(划掉)臀部。
厉桢立马把日记一折,脸上明显充血般地红润起来。这确实是他的字迹。
霍峥特低头看自己的胸肌,等他正要转身看屁股时,宁椰立马拦住了他的动作,然后指着厉桢手里的日记说:“这简直是污蔑!”
正当三人尴尬的时候,向星瑞走上前打断他们说:“行保部的人来了。”
行动保障部的人佩戴的胸章和他们不同,其他人都是圆形的,而他们是方形的。
行保部的士兵对厉桢敬了个礼:“厉少校,奉大将之命,传霍前辈去一趟行动保障部。”
厉桢问:“有什么事?霍前辈今天才出来,明天才见领袖。”
士兵:“大将已经重新调整了出战日期,提前到明天。”
“明天?”向星瑞疑惑,“要这么急吗?”
他记得厉少校在受伤之前是打算主持这场战役的,但如今的厉少校已经不记得这些事情了,战役的主持权落回了大将手里。
士兵道:“根据最新的观察情况,异化体的入侵路径有轻微的变化,预测可能会比之前推断的日期提前,所以大将把出战日期调到了明天。”
士兵对霍峥特说:“有请霍前辈。”
霍峥特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宁椰一眼,宁椰不想再见到秦维宴了,她不想去,可霍峥特用精神屏障把她包起来拉着带走了。
向星瑞走到厉桢的身边,看了看他问:“神女也跟着走了?”
“是的。”
精神屏障不可见,更不用说厉桢现在已经和普通人无异了。
厉桢往回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他现在不用参加训练有大把的时间去研究这些日记。
“是大将自己的意思?”他问的是命令向星瑞取走日记的人。
“是。”
也是,领袖很少会在这种小事情上插手。之前让他写日记报告每日的所见所闻以及精神状况也是大将的意思。
大将希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回到宿舍后,厉桢把日记摆在书桌上,逐字逐句翻看起来。
宁椰和霍峥特从行动保障部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俩并没有见到秦维宴,接待他们的是行保部负责此次出战人员调配的程少将。
程少将同他们交代了一些明日出战的事情。
这位程少将也是高级哨兵,能看见宁椰,但听不见宁椰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人很有礼貌,一旦宁椰和霍峥特说话,就会停下来等待。导致宁椰都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了。
事情都交代完了后,宁椰心里有些惶惶然,她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战争,明天要出发上战场了,一颗心老是提着放不下。
她出了大门后就飘的特别快,且目的地明确。
霍峥特用精神屏障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小神女,当初你和厉桢去找我时是为了什么?厉桢的目的不用明说,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去找我的?我出战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好处。”
宁椰问:“一定要说吗?”
霍峥特控制着精神屏障,慢慢收紧,笑道:“你可以不说,我也可以不放开你。”
宁椰:“那我说了,你就一定要放开我。”
霍峥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口。
宁椰:“因为某次机会致使我无意中闯入了厉桢的精神域,所以想找个比厉桢更高等级的哨兵试一试。但是,白塔园另一个特级哨兵是秦维宴的外甥。”
霍峥特接话道:“还有一个就是我了是吗?”
宁椰点点头,“对,我只是想感受一下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复活成人的办法。幸亏遇见了你,我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事情。”
霍峥特忽略掉她后面的话,反问:“然后你就答应了下来,只要厉桢带你去找我,你就会为我提供精神力?不论是厉桢要我出战还是做其他的什么事情?”
宁椰直觉霍峥特生气了,她点了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解释道:“厉桢说了,你需要证明对白塔园还有用才能被放出来。”
霍峥特:“什么?从那个破地下城出来还要先证明我有用?”
他暴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把绑好的前额碎发弄的有点乱,落下几根发丝垂在额角两侧。
“小神女,”霍峥特指着她说,“别再去找厉桢了,秦维宴有些话确实说的没有错。你就是厉桢用来往上爬的台阶。”
宁椰眨了眨眼,很执拗地动了动,“可以把屏障解开吗?你说过只要我说了实话你就要放了我的。”
“你答应我别去找厉桢。”
“我不会答应你的。”
两人对峙许久后,霍峥特先服软,他放开了宁椰,“我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无条件帮你的人迟早有天会让你大出血的。”
宁椰咬了咬牙,“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来告诉我厉桢是在利用我。就显得你们很聪明了是吗?就好像我是蒙在鼓里的人,被你们点醒了,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宁愿飘在空中摇摇欲坠,“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我当然知道了。可厉桢要的也不过是精神力而已,难道你不是吗?难道白塔园那些天天绕着大树底下逛的哨兵们不是吗?怎么厉桢要了就是罪大恶极了呢。”
她说:“但我要的是厉桢这个朋友,我要的是向厉桢提出要求后他能毫不犹豫地答应帮我,而不是先跟我讲什么条件。你们要明白,是我选择了厉桢,愿意帮助厉桢,而不是我被厉桢骗着帮他。”
霍峥特愣在了原地,他垂着头,低声道:“抱歉。”他很少跟人道歉,所以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
等他抬头的时候,宁椰已经飘远了。
宿舍内,厉桢已经看完了所有日记,他翻遍了整个宿舍都没有找到那本字码本,那本他花费了将近半个月编写出来的用来和神女沟通的字码本。
东西找不到了,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他好像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以至于被某些人拿来大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