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的凌晨时段是一天里最暗的时候。
霍峥特让宁椰坐在他的肩上,冲破雾气,往废墟战场深处走去。
“你觉得程少将一开始说的话是真心的吗?”宁椰问。
霍峥特换位思考了一下说:“应该不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事实。不然的话,他不会这么轻易改口。”
“是为了安抚大家吗?”宁椰问。
“可能吧,比起出现了一个精神域强大到让人无法察觉的异化体,大家更容易接受只是一只异化体的本体突然搞袭击。”
霍峥特望向雾蒙蒙的前路,说:“本体再强大也会受伤和死亡,一旦精神域的能力对人类呈现碾压式的打击,那便可以在短期内将我们逼向绝路。人类回到地面才刚生活了两百多年而已。”
霍峥特说:“其实在一开始就已经出现端倪了,先是出战日期提前,再是对两只异化体能力的误判。或许这里面有人为操作,但很多事情都太凑巧了。”
宁椰突然问:“我们就这样又进入废墟战场了,你怕不怕,万一那只小狮子把你吃了怎么办?”
霍峥特反问:“那你怕不怕?”
宁椰说:“我不怕, 小狮子又吃不到我。”
霍峥特又问:“那对方展开精神域捕获你呢?”
宁椰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进入过厉桢和霍峥特的精神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彩带这个东西在现实世界中要靠她“砸”给别人。
可如果她带着彩带进入精神域,这东西会自动被精神域吸收。
那只小狮子肯定很需要精神力,她摸了摸挂在身上的彩带, 无论哪种方法, 她只要能给对方提供精神力, 就能在短期内安抚住对方。
动物和人不同,人想要获得某种东西需要找个理由,什么神女啦,什么祈祷啦,还要谈条件,搞合作,甚至建立关系。
但动物只会明晃晃地索要,所以,动物可以驯化。
由狼到狗,这中间的过程叫调教,要让对方明白,想要这个东西就要听话。
宁椰伸手摸了摸霍峥特的头,说的一本正经,“放心吧,神女会帮你的。”
霍峥特觉得有些莫名,对于小神女的抚摸,他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就是受用。
进入到废墟战场的深处,霍峥特突然停了下来,他说:“前面过不去了,有精神屏障。”
“它在给我们指路。”
接下来,只要他们一走错了方向就会被精神屏障挡住去路。直到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晨光穿透迷雾,呈现出反射状的光线。在迷雾的最深处,有头小狮子端坐在地上,看见了他们后,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躺着的人。
小狮子嘴里哼哼唧唧的,还用大爪子拨了拨地上的人,以便引起他们的注意。
“失踪的那位哨兵真的是被它掳走了。”宁椰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霍峥特停在了距离小狮子五米之外,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说:“应该是精神体受损了,幸好看上去没有外伤。”
小狮子见两人停下来并没有打算前进的意思,便低下头来用牙齿咬住昏迷哨兵的衣服,叼起来朝着宁椰走来。
霍峥特把手压在腰间的手枪上,宁椰拦住他说:“先等等,看看它要干什么。”
“它在挑衅我。”霍峥特说,“用我们同族的性命。”
宁椰看了一眼愤怒的霍峥特,说:“它没那么有脑子,或许它只是用它们种族的习惯来同我们交换东西。”
霍峥特呵呵了一声,“那它这个交换挺没有成本的,抓了我们的人,然后再用来换我们的东西。”
“确实,只怪我们打不过它们。”宁椰说,“处于弱势就要被剥削,你不是历史学的很好么。”
小狮子把昏迷的哨兵放到霍峥特跟前,然后坐好,抬头看着他肩上的宁椰。
宁椰问霍峥特:“异化体展开精神域需要多久?”
霍峥特:“只需要一秒。”
宁椰问:“现在,给你一秒钟,你能杀了它吗?”
霍峥特咬了咬牙,“不能。”
宁椰便从他的肩头滑下来,落在小狮子的面前,她听见小狮子急切地哼唧了一声。
她说:“小狮子的本体和它的精神体好像,连性子都一模一样。”
宁椰给小狮子砸了一根精神力,小狮子欢乐地想要站起来。
宁椰:“坐下!”
小狮子愣了愣,仰头不解地看着她。但它的屁股已经离开了地面,半撑着要坐不坐的样子。
宁椰想了想,用意念道:【坐下。 】
但小狮子还是那副懵懂的模样,本体和精神体不一样,本体听不懂她用意念传达过去的信息。但小狮子感知到了传达这个过程,只是不理解意思,它对着宁椰从喉咙底小声地“吼”叫了一声。
宁椰说:“它无法理解我说的话。”
“动物和人类当然无法沟通。”霍峥特说。
宁椰:“我引开它,你去看看昏迷的哨兵怎么样了。”
她朝着某个方向飘开一点距离,回头看小狮子,小狮子就屁颠颠地跟了上去。等跟到眼前的时候,宁椰就砸一条精神力给它。
宁椰想,既然听不懂话,那就用手势,手势总该容易理解一点。
她在训导小狮子,霍峥特立马上前查看昏迷的哨兵。
哨兵还活着,霍峥特朝宁椰做个手势,宁椰看过来,他说:“我们需要马上把人送出去救治。向导会……”
他想了想说:“小神女,你来给他传送点精神力疗愈。看看他还能不能接收。”
精神域正常的哨兵在睡眠或者是昏迷的状态下,只要是精神体还尚存,就能接收向导给的疗愈。
宁椰飘了回来,这时候小狮子已经能看懂几个简单的手势。也从侧面印证,这只异化体的智商偏高。
小狮子跟着跑了回来,在昏迷哨兵的身边坐下,然后伸出爪子想要拨一拨,被霍峥特一把拍开。
低沉的怒音从小狮子喉咙里发出来,小狮子低着头,下压的视线向上凝视霍峥特。
它并没有展开精神域,只是用一种动物的本能防御方式来对方霍峥特。
宁椰手里抓了一把彩带,本来是要砸给昏迷哨兵的,看小狮子发怒了,便先给了它两条,这才安抚住对方。
霍峥特不开心了,斜眼看了宁椰一下,宁椰叹气,给他也来了两条。
安抚住了一人一狮,然后,宁椰把所有彩带高举,对着地上躺着的昏迷哨兵砸了下去。
但,毫无效果,彩带四散一地,这种情况只在厉桢身上发生过。
霍峥特问:“怎么样?”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所有哨兵在接受疗愈的时候都会展现精神图景,哪怕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
但,眼前的哨兵并没有。
宁椰摇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霍峥特说:“幸好,人还活着。他可以回生活区陪家人了。”
此时,在灰蒙蒙的遥远之处,传来低沉的呼叫声,这个声音很远,不仔细听很难听得见。
小狮子着急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跑到半路又折返回来停在宁椰的面前,张口要咬宁椰,但它咬不住,急的呜呜叫。
霍峥特已经把手枪握在了手里,对准小狮子。
宁椰拦着他,说:“别开枪,它咬不到我。你一开枪,你和地上这位昏迷的哨兵都保不住。”
从远处传来的那种缥缈的呼唤声,频率明显高起来,小狮子放弃咬宁椰,转头看向霍峥特。
此时,霍峥特的额头已经冒汗。
宁椰从地上狂捞了一把,把捞起的彩带全砸给了小狮子,然后挡在了霍峥特的面前,对小狮子挥了挥手。
小狮子伸出爪子在地上抓挠了两下,呜呜叫了两声,转身朝着呼唤声跑去。
两人等了一会儿,齐齐看向地面上留下的那几道深深的抓痕,相互看一眼,确认小狮子没有折返的迹象才带上昏迷的哨兵往回走。
霍峥特扛着人,扭头一看,发现宁椰落在后面飘着。他等宁椰追赶上,问:“怎么了,没有精力了吗?我给你吸一下,或者,你进入我的精神域睡一觉。”
宁椰摇了摇头,说:“要不,你带着他回去吧。”
霍峥特一惊,问:“你呢?”
“我想……”宁椰也有些纠结,她说,“我想跟过去看看。”
“不行!”霍峥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小神女,找异化体的王后不急于一时。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跟我回去,我们找领袖问问,只有领袖当年对抗异化体的时候见过它们的王后。”
宁椰听他这样说觉得也有些道理。
霍峥特说:“相信我,我这次帮你,不再同你讲条件。无论你给不给我精神力,我都帮你,你已经从小狮子的口中救我两次了。”
他停下来想了想说:“为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霍峥特最不喜欢在讲话的时候用这种四个字的词语,但眼下他找不到比这八个字更能准确地表达心里的想法了。
宁椰跟着他回去了。
返程的路上,有队医在帮那位昏迷的哨兵治疗。人还活着,可精神体已经完全消亡了。
这位士兵不再是哨兵了,他成了一名普通人,他将回到生活区,结婚生子,孝敬父母,养育之女。
众人唏嘘了一阵又很替他感到欣慰。
哨兵在返程的途中就苏醒了过来,得知是神女和霍峥特两人重返废墟战场救出了他。
他不顾身体虚弱,叫停了车,奔跑到宁椰和霍峥特坐的这辆车前,拍开车门。
宁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等霍峥特打开车门后,她看见那位他们救回来的哨兵噗咚一声跪下感谢道:“谢谢神女和霍前辈救我一命!”
宁椰抓不住他,回头看霍峥特。
霍峥特跳下车,把人拉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告诉他,“神女说,她听到了你的感谢。”
士兵点点头,说:“我今年二十八岁了,本来已经申请年底就退役。然后就,就回家,回家结婚。我妈在家里等着我呢。”
在白塔园里,哨兵的年龄在达到二十五岁时,若是还没有上过战场的话,就可以申请退役,在二十八岁之后,无论上没上过战场的都可以申请退役。
其余的哨兵也心有戚戚然。大家都在想,如果没有异化体入侵就好了。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上战场的,但他们觉醒了精神体,保护人类就成为了他们的使命。
白塔园虽然制度严苛,压迫,封闭,但不会强留一个人太久,从十八岁结束生活区的学业开始进园,再到二十八岁,一共十年。
这十年,有些人是真的在奉献,有些人只是在熬时间。
但无论如何,他们每个人曾经都在生活区有家人,以后也会回到生活区,这就是领袖的高明之处。
所以,大家都会为了这个曾经和未来的家园,努力抵抗和奋力保卫。
回到白塔园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宿舍楼漆黑一片。
霍峥特跟着队伍回去复命,宁椰回到大树上,她坐在吊床上往宿舍楼看一眼,才两天没有见厉桢,但她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似的。
距离霍峥特出黑塔园也才三天而已,原来时间可以变得这么漫长。
她感慨了一番,窝进吊床准备睡觉。
训练场的入口处缓缓开进来一辆车,那是送物资的,车厢里装着东区所有人员所需的日常用品,包括每日的新鲜蔬果。
这车一般都是在半夜进来,大概是凌晨一两点的时候。
宁椰翻了个身,脑子里在想那只小狮子,等他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树干传来震动,好像有人在敲树干。
她探出身子往下看。
自从有人知道神女住在树上后,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到树下来找她。
有不穿衣服光着上半身的,有坐在大树底下哭的,也有半夜偷偷过来磕头的。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三两个,有时候是一群。
但从没有一个人美成这样,月下看美人,美人胜过月。
她一般不用美这个词形容男人,但这次要破例了。
她承认这人长得很美,但不是她的菜,她喜欢厉桢那样正点的。
对方并没有穿制服,分不清是向导还是哨兵,只是仰着头看她,嘴角微微带笑。
宁椰坐起来想了想,从树上飘了下去,她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人眨了眨眼,很是局促地往周围看了一眼说:“神女,求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给你精神力么?”宁椰问。
宁椰看对方疑惑地盯着她看,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问:“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时千渡摇了摇头。
“哦,这样啊。”宁椰推测对方应该是等级低于特级的哨兵或者是向导,但应该有高级。
一个拥有高级精神域的人怎么会不穿制服也不穿白塔园特有的常服?反而穿一件米白色的对襟单衣?
宁椰往后飘了一点,这人虽然长得很好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给人一种很清冷的感觉,不像是他的笑容那样给人好相处的模样。
“神女,”时千渡看她远离,伸手到半路又收回,他说,“我是从西区来的,听说东区有位神女能给哨兵疗愈。所以,特意来求你帮忙。”
宁椰问:“你是哨兵么?你也是精神域有问题吗?”
她说完后,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宁椰才想起来对方听不见,便伸手写字给他看。
时千渡的眉梢微微一挑,又很快平复,盯着她的指尖,说:“是的。”
他说:“我的精神域破了。”
宁椰啊了一声,她写道:“那这该怎么办呢?我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时千渡抿了抿唇,道:“我听老前辈们说,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进入到精神域里找到破的原因,再进行修复。”
“可……”他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我的精神域是破的,无法建立精神屏障,所以不敢随意展开,否则他人就可以随意攻入退出了。”
宁椰想了又想,问道:“是不是别人可以随意进出,而你自己无法控制别人的去留?”
时千渡笑着点头,“是的,神女不愧是神女,一点就通。”
宁椰突然被他夸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她问:“那我要怎么帮助你呢?”
时千渡抬手摸了一下额头,大半手掌挡住了脸,像是在掩饰什么的样子。
宁椰飘低些看他,听见他说:“明天这个时候可以吗?我是跟着西区送货的车来的,该回去了。等我明天问过老前辈该怎么做后再来找神女,可以吗?”
宁椰望一眼那辆即将要出大门的送货车,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道:“可以呀。”
她看这人转身就要走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时千渡回头,迎着月光,笑了一下说:“我姓钟,我叫钟万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