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的发酵,可以将事态扩大到整个东区。
厉桢和霍峥特俩人把动静闹的越大,到时候秦维宴站出来揭露神女身份的效果就越好。
时千渡从窗户望出去,天际的落日像是一个咸蛋黄, 似乎能浸出油渍来。
太阳蒙油,就很难发出光明的亮度了。
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和认知相悖,他转头看秦维宴,秦维宴那种蠢蠢欲动的期盼已经写在了脸上。
“舅舅, 在你心里,除了权利和地位, 有其他东西排在这两项前面吗?”
秦维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种问题,他也不想去思考这个答案。
他说:“你呀,就是容易想太多。人活着,就只为了自己活着的那几十年。”
秦维宴这个想法是不对的, 至少作为一名士兵来说,不可以这样想。
虽然觉醒并非自愿,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也可能是迫不得已, 但每个士兵在二十八岁之后都会获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只要决定继续留在白塔园,就必须担负起一个士兵的使命。
天彻底黑了下来,霍峥特问厉桢, “要不要再去大树那边看看?说不定她回去了呢。”
厉桢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着大树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霍峥特就发现厉桢落在了后面,他回头看,对方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了?”他问。
厉桢抬头看去,大树已经近在眼前,他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霍峥特问:“哪里不舒服?”
哨兵和向导觉醒了精神体后,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只要精神体不受伤,几乎不会生病。
霍峥特被关进黑塔园前没有见过厉桢,出来后也不过是跟着小神女才接触了对方几次。
他不了解这个人,厉桢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非常不擅长表达的人,沉默的像座石山一样。
他想,石山如果要崩塌的话,应该是从内里开始的,外表不动声色,内心已经坍陷如泥。
霍峥特退回去,站到厉桢面前,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霍峥特仔细瞧了瞧对方苍白的脸色,有所觉悟地问:“你的精神域被封闭了对吧?”
霍峥特一遇到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就喜欢抓头发,他问:“我问你,你当初带着小神女进入黑塔园找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厉桢抬眼看他,说:“为了请你出来上战场,对付异化体。”
霍峥特忍住了抓头发的动作,在厉桢面前走来走去,嘴里念着:“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为了把我请出来才欺骗小神女说帮她……”
霍峥特叹了一口气说:“怪不得领袖封你精神域的时候要把你的记忆一并封存呢。”
他说:“厉桢,你违反了白塔园的禁令。”
厉桢当然知道,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已经发现了这个真相。但这是属于未被封存记忆的那个他,并不是现在的他。
厉桢说:“但我不记得了。”
霍峥特再一次问道:“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厉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说:“心口有点闷。”
霍峥特点了点头说:“我就坐等着看你是怎么死的就行了。”
他朝着大树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想起小神女大晚上在人家宿舍房门前反复来回纠结的场景就觉得气不过,转身回来指着厉桢的鼻子说:“我比你更了解时千渡那只狐狸,他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要论洞察人心这一块,没有人比得过他。”霍峥特说,“不过呢,大家都是这样,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往往看得更清晰。”
这句话是当初他进入狂暴状态下,求着领袖杀他时找的理由,他当时说的是再也不想看见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了,求领袖杀了他。
领袖痛惜地看着他,对他说: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往往看得更清晰,你并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因为害怕对方失望,所以选择逃避。
霍峥特问厉桢:“你又是在害怕什么呢?总不会是因为白塔园的禁令吧。”
白塔园有一半的禁令都是唯心又主观的,比如说信教比如说恋爱,你真的信教或者是恋爱了,你不说谁又能知道呢。
只是等到哪一天,信教的人被怂恿着聚集起来反叛,恋爱的人为了爱人冲进废墟战场,那些被掩藏起来的心思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厉桢张了张嘴,视线越过霍峥特,望向了那棵大树,他像是被人突然点醒了那样从缚茧中破茧而出,由于羽翼未丰,只能任人宰割。
人永远无法隐藏爱意,当有人拿这个来刺激你时,你的身体会比你的思绪先做出反应。
特别是高等级的觉醒者,强大的感知能力赋予了其感受万物的敏锐,其中当然包括各种情感。
当天亮之后,秦维宴在训练场上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时,这场属于厉桢的凌迟就正式开始了。
不明所以的哨兵和向导们低声议论着。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有人猜测,“是不是和神女有关?昨天厉少校和霍前辈他俩找了一整天,说是神女不见了。”
“神女不见了?话说神女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听说只有高等级的人才能看得见,真是让人好奇呢。”
“你见过云吗?神女给人的感觉就跟云一样。虽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但被称作神女一点都不违和。”
“大将这是要组织我们去找神女吗?”听完描述的哨兵抬头看向正前方站着的人。
秦维宴站在校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他的身后站着时千渡。
高台两侧站着一些高等级的士兵,正茫然地相互询问原委。
向星瑞和谢罗安知道秦维宴的目的,他们是过来盯着厉桢的,以防出现紧急情况。
谢罗安把药剂都准备好了,他看了看厉桢,心想,万一场面控制不住,就给厉桢来一针,先把人药晕了再说。
简希澜就完全被蒙在了鼓里,她既不知道厉桢和神女的事,也不知道秦维宴和时千渡的计划,更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向星瑞和谢罗安俩人用眼神在交流个什么劲。
她看向了厉桢和霍峥特,这俩人由于神女的关系走得挺近。
台下的士兵们不知道秦维宴要做什么,大家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秦维宴站在台上,整齐的装束,严肃的表情,单手背在腰后。
他说:“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有件事情要宣布。”
在宣布之前他低头看了看台下的厉桢。由于地势问题,厉桢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秦维宴收回目光,看向台下大片仰着头的哨兵和向导说:“我想大家都听说了,从昨天开始神女就不见了。”
台下有人小声交流,“原来真的是为了神女的事情呢。”
秦维宴继续道:“我想说的是,神女不是不见了,而是被关起来了。”
整个训练场先是集体安静了几秒,然后哄地一声,特意压低的讨论声密集地响起。
“你们肯定很好奇,为什么要把神女关起来。”秦维宴再次把目光投向厉桢,盯着他说,“因为神女不是神女,神女是异化体。”
“不可能!”那个曾经被神女和霍前辈从废墟战场里救回来的士兵说,“神女不可能是异化体。”
厉桢虽然表情控制的很好,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苍白的脸以及失血的唇色是无法掩盖的。
霍峥特抱臂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始作俑者。事态发展的趋势很不好,小神女和异化体的各种特征确实太像了。
口说无凭,底下有很多曾经受过神女浇灌的哨兵发出质疑的声音:“大将,说话要有证据。”
秦维宴问:“你们有多少人是上过战场的?”
底下的士兵中除了今年新调来东区的都上过战场。
秦维宴又问:“这些上过战场的士兵里有多少人的精神域等级是高级?请你们站出来说说,异化体的精神体长什么模样?”
这时候,底下有人出声道:“异化体的本体长啥样,它们的精神体就长啥样啊。”
秦维宴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复述了一遍这个人的话,“没错,异化体的本体长啥样,它们对应的精神体就长啥样。因为它们的进化历程比我们人类早开始了三千年。”
“我在此问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的精神体有跟你们本体长得一模一样的情况吗?”秦维宴陡然提高声音问:“有没有人是这样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证明,那就意味着没有人符合大将说的这种情况。
“可是……”有人犹豫道,“可神女看上去是人啊。”
“谁说看上去是人就不能是异化体?谁又能保证不是异化体伪装成人的模样呢?”秦维宴单臂展开指向那一边向导集中的地方。
哨兵和向导分开站位是平时疗愈以及训练时养成的习惯。
秦维宴指着这些向导们问:“你们能接受其他向导的疗愈吗?”
向导们摇了摇头,“向导都是自我疗愈。”
秦维宴又问:“那你们有人接受过神女给的精神力吗?”
“我。”有向导举起手说,“我有。”
“我也有。”
秦维宴问他们:“那你们觉得神女是向导吗?”
向导们摇了摇头。
秦维宴转头问另一边挤成一片的哨兵们:“你们觉得神女是哨兵吗?”
哨兵们也在摇头,他们一致认为能给别人提供精神力的人怎么会是哨兵呢。
哨兵有精神力,但只限于在自己的精神域里储存着,并不能释放给别人。
秦维宴双手一摊,说:“所以,她既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而且各个方面都符合异化体的特征,只是因为长得像人,就能被当成人了吗?”
“她是异化体。”秦维宴最后以这句定性般的话作为收尾。
“不,”厉桢站出来反驳道,“她是比我们早进化了三千年的人。”
秦维宴抿嘴笑了一下,问:“厉少校,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话是对的?”
他说:“有疑点就可以怀疑,但消除疑点就必须出具证据,这是白塔园的律法。我想厉少校你应该很清楚。”
“更何况,哪怕你的话是对的,一个来自三千年前的物种难道还不是异化体吗?”秦维宴冷肃地质问,“厉少校,请阐述什么是异化体。你又如何证明她是人?她只是一个精神体,换句话说,她有可能是精神体为人的异化体。”
异化体就是进化方向异于人类,且觉醒的精神体特性和人类不同,拥有着疗愈和攻击力为一体的强大非人物种。
厉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关于异化体的定义,一时之间,喉头就跟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神女几乎全占了,唯一能辩解的就是神女看上去是个人,但那只在某些人眼里看上去,有些人甚至都看不到。
如此,要如何让人信服?
霍峥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没用的,对方明显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这么做,就等着你往里面跳呢。”
他这一拍,几乎要把厉桢拍垮了。
霍峥特焦躁地转了转脖子,摸了一把后脖颈,指尖抚过项圈,红色瞳仁色度加深,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的秦维宴。
从昨晚开始,这家伙就在身边设下了精神屏障,除了他亲近的人,没人能靠近。
小神女被困,没人给他提供精神力,他就是一条被项圈拴住的狗。
简希澜一看这局势,想跳到台上去制止,却被谢罗安拦住了。
她十分不解地问:“你拦我干什么?再让秦维宴这么搞下去,神女就要变成异化体了。”
谢罗安拼命拦着她,说:“你有证据去反驳大将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只能依靠武力强迫对方停止这个作为。可,论武力你能是他的对手?你那样做不仅没有用还不占理。”
简希澜问:“那要我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谢罗安垂首咬了咬牙,说:“是的,你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不仅是你,我们都要这样眼睁睁看着。”
他转头看一眼厉桢,伸手拉住了简希澜,说:“现在,你就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此刻,站在台上的秦维宴说:“白塔园不能允许异化体的存在,我决定将这位名叫神女的异化体驱逐出白塔园。”
“我不同意。”
厉桢往前站了一步说,“异化体没有高等智慧,且具有极强的侵占性和破坏性,不具备人性。但神女不同,她具备人类所有美好的品性,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她虽然与我们有异但无害。如果我们如此容不得异类,那和那些不通人性的异化体有何区别?我们不能拿着日渐落后的旧律法和定义用来约束和证明新的东西。”
“厉少校,你是不是疯了?”秦维宴发出了一声质疑的笑声说,“你这是在挑战白塔园的律法,你这是在挑战领袖的权威。”
厉桢越是极力替神女争取,越是为此事出头,就越是秦维宴想要看到的。
秦维宴耸了下肩,很乐意看到厉桢如此义无反顾,他说:“好,那大家举手投票来决定神女的去留。”
“不同意的请举手。”
在台下的这些人看来,不论是在地位上还是能力上,大将都远远高于厉少校。
有人开始大声引导道:“神女是厉少校去了一趟西区带回来的,厉少校你是不是被神女蛊惑了?她不会是异化体间谍吧?听观察部那边得到的信息说,异化体已经进化的很高级了。想来进化出智慧也不是没有可能。”
慢慢地,人群里逐渐出现附和的声音,“对,异化体还擅长拟态,模仿成人类的模样也是有可能的。”
“对!确实有可能呢。”
“说不定我们和厉少校一样都被神女蒙蔽了。”
之前那些出声反对的人听见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也开始动摇。
还没有开始举手投票,舆论已经开始一边倒了。
秦维宴一声令下,“不同意的请举手。”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只有零星几个人举起了手。
秦维宴很满意,他看向厉桢,说:“那么,我们现在就把神女驱逐出白塔园。”
他说:“我会用精神域送她一程。”
“不行!”厉桢跃上高台,他盯着秦维宴,眼底有浓墨般的瞳纹在流淌,声音也变得低沉,“你不能这么做。”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围有股力量在流淌,充盈在每个人的感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