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椰很想伸手捂住自己, 她心里掠过一个前世看过的提问,说是有一天在洗澡的时候发生火灾了,逃跑时来不及拿衣服也没有带上可以遮挡身体的东西, 跑上大街时应该捂哪里?
答案是,遇见熟人捂脸,遇见生人捂身体。
她现在捂哪都来不及了。而且对面的人似乎还不太相信她的身份。
因为她听见对面的人小声地质疑着:“异化体的拟态能力已经这么逼真了吗?”
这句话说的很小声,但足以让她听清了。果然心眼多的坏蛋疑心重。
对方的眼里完全没有对异性身体的欣赏,全都是质疑,质疑她是异化体伪装的。
这人自己伪装成了一头大灰狼,就怀疑人家也是伪装的。
真是以坏蛋之心度神女之腹。
宁椰走过去的时候,这人竟然还拿匕首对着她,说:“你别过来,你这身皮看着没什么用,我不需要。”
宁椰对着他,大声道:“钟万船!这是我刚长出来的新身体。”
时千渡:“新的我也不要。等等,你叫我什么?”
“还真是你呀。”时千渡走到近处来看她,绕着她转了一圈,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相信,“你有身体了?”
“是活的吗?”他问。
“是活的!”宁椰把胳膊伸过去,“你摸一下看嘛。”她把脚底抬起来给对方看, “你看我跑了那么久,脚底板被石头都扎破皮流血了。”
她再一次强调, “我真的有血有肉了。”
时千渡摸着下巴,“看来是真的哇。王后真的可以帮精神体重塑身体。”
宁椰:“既然已经确认好了,那你借一件衣服给我穿呗。”
这废墟战场里荒芜的连一片枯叶都找不到。
“好说。”时千渡解开身上的狼皮,说,“这个不能给你,这个我要拿来做伪装。”
“嗯。”宁椰耐心等着。
时千渡脱下哨兵制服外套说:“这个也不能给你,白塔园有规定,哨兵不得将制服借与他人。”
他伸手抽出底衫的下摆,看向宁椰说:“要不,你转过去,我不习惯当着异性的面脱衣服。”
宁椰从他半撩起的底衫下摆看过去,那里露出一截腰腹,被清晨的阳光一照,白的很细腻。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说:“我都已经被你看光了,你让我看一下会怎么样嘛。我要是转过身对着你,你跑了怎么办?”
“我是那样的人吗?”时千渡只好自己转过身去,把底衫脱下反手递给她。
宁椰接过衣服囫囵套上,她扯了扯衣服下摆,刚好盖过臀部,有件衣服遮挡一下身体感觉自在多了。
晨风一吹,衣服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逐渐消散。
时千渡背着她开始穿制服外套,相比于其他哨兵,他的背偏薄,平整光滑,线条流畅,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肌。
宁椰看他穿好外套后把狼皮披挂在身上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你说他弱吧,他能把异化体杀死后剥皮挂身上。你说他强吧,他作为一个哨兵竟然要靠异化体的皮做伪装躲过攻击。
“白塔园有你这样的哨兵,真是倒大霉了。”宁椰评价了一句。
“我这叫策略。”时千渡转过身来看她,“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我的小黑带给厉桢了。厉桢是强了,我可不就弱了吗。别看小黑傻傻的,它可是主心骨。没了它,我的精神域至少减弱一半的攻击力。”
“做人要审时度势,该狂就狂,该怂就怂。”
他倒是教导上别人了。等他穿好衣服后,宁椰跟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她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时千渡:“我也不知道,总之远离异化体团体就行了。”他说:“我现在的感官能力变弱了。对方向的分辨准度有所欠缺。”
宁椰听完了他的话,说:“行了,你不用再点我了。等我们回去找到厉桢,我让他把小黑还给你就是了。”
时千渡得逞似的笑道:“那先谢谢你了。”
宁椰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顺着看下去,瞧见了他左膝盖缠着的布条上渗出了血迹。
“你的腿受伤了。”
时千渡低头看一眼,“嗯,被一头大狼咬的。”
宁椰问:“那你需要精神力吗?我可以帮你加快伤口的愈合速度。”
咻一声,耳旁传来一道声响。
时千渡警惕道:“有异化体在周围。”
宁椰也跟着小心提防起来。她指着一个方向说:“它在那儿。”
时千渡看了她一眼,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说:“小心点,它会在靠近的时候突然展开精神域攻击我们。
“这是禽类的常用攻击方法,由于它们可以在低空中急速飞行,在攻击对手的时候同时展开精神域,达到双管齐下的效果。”
宁椰受教般地点点头,“明白。”
果然,当迷雾中显现出那只滑翔的影子时,就伴随着对方展开的精神域攻击一同袭来。
时千渡被动施展精神域抵抗,突然发现一股更强大的精神力量越过他的瀑布,呈现碾压般的趋势朝着那只猛禽攻去。
头顶布满星空,由一开始浅淡的星星点点逐级变得密集而闪亮,眼之所见的世界慢慢开始暗沉下来,只余高空上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烁着星辰。
宁椰的精神域还未完全施展时,就听见那只猛禽哀嚎一声,倏地收起精神域,以极快的速度撤离。
异化体可以不顾身体的安危死拼到底,但它们绝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体受到任何伤害。保留着精神体就等于保留着复生的底牌。
这点和人类不同,人类即使冒着精神体消 亡的风险也会战斗到底,因为保留一具真实的身体去体验生活才是作为人活着的意义。
时千渡望着逃离的异化体,缓缓回头看站在身边的人。
星空精神域收回后,世界逐渐恢复光明,晨光照亮了宁椰的脸,晨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她一脸萌态地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片星空精神域到底有多大的控制力。对的,是控制力,比攻击力温和但更有力量。
时千渡开始仔细地看她,从乌亮的头发,再到宽窄都恰到好处的额头,弧度顺滑的鼻梁,唇线分明的嘴巴。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对方身上穿着的那件属于他的衣服上。
他独独略过了对方的眼睛,动了动唇,说:“是,我们暂时安全了。”
“你怎么了?”宁椰看他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以为他身体出问题了,接着又问:“是腿不舒服吗?”
时千渡开始加快步伐往前走,比之刚才,因为脚步快了,伤腿受力不足,所以看上去就有了跛足之态。
“哎,钟万船,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时千渡猛地停下来,用背对着她,说:“我不叫钟万船。”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执意要叫你钟万船呢?”宁椰赶上去,跟他并排走,偏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神色冷淡地凝视着前方。
“我向你道歉。”时千渡说,“当初骗了你。”
宁椰早就要求过他道歉或者是道谢,当时这人狂妄的不行,说的话没一句中听的。
“给你机会道歉的时候你不道歉,现在道个歉也敷衍的像是施舍一样。”宁椰说,“在别人那里,你是时千渡。在我这里,你只能是钟万船。”
时千渡倏地转过头来看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神情恢复到之前的笑模样,“那我多荣幸啊。我是别人的时千渡,独独是你一人的钟万船。”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椰想起曾经有人告诫过她,遇见时区长要绕道走,这人脾气有点怪。
确实是怪,刚才一副模样,现在一副模样,会变脸一样。
这句话被对方一曲解,完全变了味道。
宁椰的语气冲起来,“明明是你欺骗了我,又利用我去对付厉桢,怎么让你道个歉就好像是我过分要求了一样。本来就是你该道的歉,难道不应该有个好态度吗?”
时千渡睨她一眼,“你怎么光只看我表面上干了什么,不看看结果是什么吗?”
他质问:“你现在如何?被驱逐了吗?厉桢如今又如何?被废掉了吗?”
时千渡别过脸,看向远处,声音放缓道:“我承认,在见你之前,那个驱逐神女的计划是我提的。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精神体而已。后来的结果也并非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发展,不是吗?”
宁椰对着他凶道:“结果,结果,你就知道结果。人活着不是为了结果,如果只是奔着结果去,那每个人的归宿不都是一样接受死亡吗?
“你这是在为你的错误找借口,挽回结果的这段过程你真的能忽略吗?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有无数种可以置我于死地的方法,不论是在午夜的大树下,还是在你的精神域里,又或者是我掳走小黑的逃跑过程中。
“诚如你说的那样,我能站在你面前是因为你手下留情了。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去想过结果,我只想把当前的事情做好。
宁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字字清晰,句句出自肺腑,“如果我不幸在你手里消亡,那么在我的世界里那不是你的计谋得逞了。那是我愿意用未来的存活去换那一段经历。
“在我看来,帮助一个哨兵修复精神域,比我接下来无所事事躺在大树上浑浑度日要有意义的多。我是为了一件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进入了你自以为是的圈套。
“你以为你很委屈,别人都不理解你,你就可以抱着这点自以为是的委屈拒绝跟我道歉吗?还是你那高高挂起的高贵自尊不配在我这样的人身上下降标准,是吗?”
宁椰哼了一声,“你现在想跟我道歉,我还不稀罕了!”
时千渡定定站在原地,他觉得好像有人朝他泼了一桶水,从头到脚,将他彻底泼清醒了。又好像是有一把重锤,将他虚伪的外壳彻底敲碎。
原来神女什么都看明白了,她不是舅舅口中的傻姑娘。她什么都清楚,但她还是愿意用一颗真心去对待所有人。
世人就是这样,会把别人的好当做愚蠢。把别人的帮助给予当做自己的能力。
雾气被阳光照的稀薄,淡淡萦绕在两人之间。让那份对峙显得似有若无。
宁椰瞪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神女!”时千渡缓过神来追赶宁椰。
宁椰刚拥有了新身体,觉得特别新奇,连走路都觉得很有趣,欢快的很。
时千渡伤了腿,又加上平时疏于锻炼,追了片刻就觉得吃力,那条腿就显得更瘸了。
一脚沉一脚浅的步子落在前面宁椰的耳朵里,她不仅听见了,还能想象到对方是如何追赶她的。
宁椰在心里哼了一声,并没有放缓脚步。
时千渡暂且停下来,往周围查看一圈后低头看了看左膝盖,那里传来钻心的痛。
他朝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喊道:“你不是要回哨岗吗?”
宁椰这才停下来,转身,等他赶上。
“我就是在往哨岗的方向走啊。”她抬手指了指与太阳偏离三十度左右的方向,也就是他们现在走着的正前方,说,“那里就是去哨岗的方向。”
时千渡道:“你只知道大方向,至于废墟战场里具体有什么埋伏或者是有哪些该绕道的地形,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时千渡几乎不上战场,他的工作任务就是管理西区以及到生活区去和那些人打交道。
但废墟战场的观测地图他看过,至少比神女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清楚。
时千渡带着宁椰往哨岗的方向走去,摸索着走了一段路后,宁椰发现远处的空中有一群猛禽在盘旋。
她停下来问:“为什么那群大鸟一直在那一个地方飞?”
刚才她跑了一路,这群鸟就追赶了一路,怎么这会儿停下来了?
时千渡抬头看去,阳光把迷雾照散了一些,但还是很朦胧,那群猛禽聚集在一起,像是一条会飞的鱼遨游在空中。
他说:“那里是异化体团体主要的攻击中心。”
宁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把心里想到的那个答案问出来,“厉桢和所有的士兵是不是正在那里和异化体战斗?”
“是。”
“我要去那里。”
“你不是要去哨岗吗?”
“我要去找厉桢,我之所以去哨岗是因为我以为厉桢还守在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