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长安刚去到水井附近,就看到云山已经站在井边。
他把拐杖换成了长矛。伤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微曲,矛尖对着面前的树干比划。动作不快,但每一刺都稳。
“你疯了?昨天才拆绷带,今天就练这个?”长安皱眉走过去。
云山没收手,又是一刺:“必须练,等哈扎人来了再练就来不及了!”
“练废了更没用。”长安蹲下,掀开云山腿上的兽皮。伤口结的痂还在,但周围没肿,颜色也正常。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一天最多练半个时辰,多了绝对不行!”
云山看了长一眼,没反驳,把长矛往地上一插,咧嘴笑道:“行。半个时辰。”
长安被他这么痛快地答应弄得有点不习惯,站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你今天做什么?”云山问。
“把剩下的陷阱挖完,再找人加固东边栅栏。”长安顿了顿,“还有盐的事。”
云山眉头动了动:“盐?”
“部落里没盐,人没力气。你之前说东边干河床上有盐石,我想去看看。”
“不行。”云山声音沉下来,“那条路被哈扎人卡着,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没说一个人去。”长安看着他,“你陪我去。”
云山愣了一下。
“你腿没好,但脑子好用。”长安借用阿古娜的说,“而且你认得路,认得盐石。两个人去,快的话一天就可以来回。”
云山沉默了一会儿:“那条路哈扎人守着,我们两个……”
“我知道有风险。但不去,部落里的人连拿矛的力气都没有。”长安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长安边画边说:“干河在东北边,哈扎人的营地在正北。如果他们派人守着盐石,不会太多人,干旱他们也缺水,能派两三个就不错了。”
云山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你连他们营地在哪儿都知道?”
“塔姆告诉我的,他打猎时远远看见过。”
云山没再反驳:“什么时候?”
“明天。今天先把营地的事安排好。”
长安转身要走,又停住:“云山。”
“嗯?”
“你昨晚……对那个探子说的话,是吓唬他的,还是真打算那么干?”
云山没回答,只是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
长安懂了。她没再问,走了。
一上午,长安带着人把剩下的两道陷阱挖完了。
塔姆负责带人在坑底插尖木桩,瑶乌指挥女人们往上面铺树枝和干草。
可可和几个半大孩子负责搬石头,小的抱,大的滚,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没人喊累。
乌蒙蹲在栅栏边上加固木桩,把削尖的木头一根根绑上去。他干活不说话,但效率比别人快一倍。
“乌蒙。”长安走过去,“东边那段栅栏不用继续加固了。”
乌蒙抬头:“为什么?”
“那边我另有用处。”长安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边是哈扎人最可能进攻的方向,但我们的主力也放在那边。如果我是哈扎人,我会佯攻东边,然后从其他方向绕进来。”
乌蒙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你打过仗?”
“没有。但我看过不少。”
乌蒙没追问,把削好的木桩往地上一插:“那西边怎么办?”
“挖沟。不挖太宽,够绊脚就行。哈扎人冲起来快了绊倒,后面的人就乱了。”
乌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这些法子,听起来都不像打仗用的。”
“能赢就行,管它像不像。”
乌蒙看着长安,眼神晦暗不明。
“行。”他说,“西边我来弄。”
长安点头,正要走,乌蒙又叫住她。
“李长安。”
“嗯?”
“云山那个人,他说一不二。他说要打,就是真打。你别以为他在吓唬人。”乌蒙双手交叠至于胸前,声音深沉。
长安看着他:“你担心他?”
乌蒙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傍晚,阿古娜把长安、云山、乌蒙、瑶乌几个人叫到了一起。
木屋里点着艾草,烟雾呛人。云山靠在角落里坐着,乌蒙蹲在门口,瑶乌站在阿古娜旁边。
长安坐在中间,地上铺着张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营地的简易图。
“陷阱挖了五道,”长安指着图,“东边三道,西边两道。栅栏加固了,但不够。哈扎人有七八十个能打的,我们满打满算不到五十。”
“乌蒙,你那边能出多少人?”阿古娜问。
乌蒙掰着指头数:“二十个。再多就没有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弱,要么是伤还没好透的。”
“云山呢?”
“我能打!腿不利索,但手没废。”云山声音很平。
瑶乌皱眉:“你这样子上去,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云山没理她。
长安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她。
“不硬打。我们守。”长安指着兽皮上的图。
“把他们放进营地,但不让他们往里走。东边三道陷阱,第一道绊人,第二道伤人,第三道……”
她顿了顿:“第三道是火。”
“火?”乌蒙皱眉,“哪来的火?”
“提前在沟底铺干柴、涂松脂。等哈扎人冲到第二道陷阱,我们的人从两边往沟里扔火把。火一起,他们要么退,要么往前冲。往前就是第三道陷阱,里面插了尖桩。”
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瑶乌先开口:“你这法子,连我们自己人都得小心别掉进去。”
“所以得练。”长安说,“每个人都要记住陷阱的位置,闭着眼都不能走错。”
阿古娜看向云山:“你觉得呢?”
云山盯着兽皮上的图看了很久:“法子能用。但有漏洞。”
“什么漏洞?”
“如果哈扎人不从东边打呢?如果从西边绕,或者从北边直接冲进来?”
长安点头:“所以我留了后手。”
她从怀里掏出几根细竹管,是之前让塔姆去丛林里砍的,截成小段,里面塞满了干苔藓和一种会冒浓烟的野草。
“这是烟雾管。”她举起来,“点着了扔出去,能冒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如果他们从别的地方冲进来,我们来不及堵,就放烟。烟一起,他们看不见,我们看得见。”
乌蒙接过去闻了闻:“这玩意儿能用?”
“试过了。”长安说,“昨天让塔姆试的,点了扔在空地上,烟冒了三丈高,呛得人直咳嗽。”
云山嘴角动了动:“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你养伤的时候。”长安没看他,“总不能干等着。”
阿古娜拍板:“就按长安说的办。云山,你带人守东边。乌蒙,你守西边。瑶乌,你带女人孩子往后山撤,带上粮食、水和那两只鹿。”
“我不撤。”瑶乌说。
“你撤。”阿古娜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你是酋长的女儿,部落没了你,以后谁来管?”
瑶乌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散会后,长安最后一个出来。云山在门口等着,靠着墙,长矛立在身边。
“你那个烟管子,”他说,“给我看看。”
长安从怀里掏了一根递给他。云山接过去,对着月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干苔藓,野艾草,还有一种是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闻着呛人的那种。艾伊斯婆婆帮我认的。”
云山把竹管还给她:“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在你养伤的时候。”长安又说了一遍。
云山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长安能感觉到他在打量她。
长安大方笑笑:“我这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的。”
云山问:“想什么?”
长安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落寞:“想怎么回去。”
云山的手在长矛上握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长安看见了。
“你想回去?”他问,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
“想也没用。回不去。”长安说,顿了一下,“而且…也不那么想了。”
云山没说话,但紧握长矛的手松开了。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
长安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长安。”
“嗯?”
“那些烟管子,多备一些。”
“好。”
第二天天不亮,长安就醒了。
云山已经在外面等着,他手持长矛,腰间挂着水囊。
长安则是带了一个兽皮挎包。
云山道:“走吧。”
长安点头。
两人沿着营地东边的小路往山里走。天还没亮透,露水打湿了兽皮鞋子。云山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长安跟在后面,眼睛不时瞟向他的腿。
“再看就摔了。”云山头也不回。
长安赶紧看路:“我没看你。我看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了。林子越来越密,云山突然停下来,抬手示意长安别出声。
“前面有人。”云山压低声音。
长安屏住呼吸。
前方树丛里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声。两个男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抱怨什么。
云山拉着她蹲进灌木丛后面,慢慢拨开枝叶往前看。
干河床边上,两个哈扎部落的战士正坐在石头上。一个在磨刀,另一个靠着石头打瞌睡。两人身边放着长矛和水囊,脚下还有几块砸碎的盐石。
“是两个守盐的哈扎人。”云山声音压到最低。
长安心跳加速。两个人,她和云山未必打不过,但动静太大,万一附近还有其他人……
“撤?”她小声问。
云山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来不及了。”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打瞌睡那个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好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