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边缘塌了一大片。不是树倒了,是整块地面往下滑,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和断掉的树根。
十几棵大树歪歪斜斜地靠在滑坡的边缘,随时可能继续往下倒。
“山体滑坡!”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阿古娜拄着骨杖走过来,看着那片滑坡,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长安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看着那片滑坡,脑子里飞速转着,这片地方的地势本来就不算高,四周都是山坡,雨再下几天,滑坡会越来越多。
长安想起云山昨晚说的话,雨再这么下,就不能待在这儿了。他比她先看出来了。
要是发生泥石流,到时候别说种地了,连命保不保得住都另说!
长安把事情的严重性给阿古娜说了一遍。
阿古娜表情先是震惊,随后纠结,她舍不得放弃这片生活了多年的土地。
乌蒙从另一边跑过来,脸色铁青:“西边也塌了一片。有一棵树倒下来砸坏了两个木屋,幸好里面没人。”
长安看着阿古娜:“酋长,”部落里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阿古娜沉默了一会儿:“遇到过。我小时候,部落住在北边的一条河边。那年雨季特别长,河水涨上来,把整个部落都淹了。死了好多人。”
“后来呢?”
“后来搬到这儿来了。这里地势高一些,住了几十年,没出过大事。”阿古娜看着那片滑坡,“但今年这雨,比那年的还大。”
“所以,我们不搬的话,是不是会比你之前见过的,死更多人?”长安眉头紧蹙,继续劝说道。
阿古娜盯着长安愣了一瞬,随后沉默了好一阵。
“这个地方,不能住了。”阿古娜闭上眼睛,重重叹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人群开始骚动。孩子们哭,女人们互相搀着,男人们围着滑坡的地方看,脸上都是惊恐,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场景。
“如果这个地方不能住了,我们可以搬去哪里?”长安开始思考后续。
阿古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往北走。走几天,有一片高地,地势高,不怕水。但那里离哈扎部落更近,而且路上要经过一片很大的丛林,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什么东西?”长安问。
“大兽。比鬃猪大好几倍的大兽。”阿古娜顿了顿,“还有别的部落。有些是友好的,有些不是。”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们没有选择,继续留在这里。雨再下几天,滑坡会越来越多。万一晚上睡觉的时候塌下来……”
她没说完,但阿古娜听懂了。
“叫所有人到广场去,议事!”老酋长大声道。
雨还在下,部落里的人挤在中间广场中央。
阿古娜把情况说了一遍,人群炸开了锅。
“搬家?往哪儿搬?”
“路上遇到大兽怎么办?”
“我们的地怎么办?豆子还没收呢!”
阿古娜的骨杖重重敲在地上:“都闭嘴。”
吵闹的声音霎时安静了。
“搬不搬,不是现在就要决定。”阿古娜说,“但雨不停,山一直在掉泥土,你们也都看见了。西边的木屋塌了两个,东边的栅栏倒了一片。再这么下去,整个部落都会被埋。”
乌蒙站起来:“北边我去过。那片高地确实不怕水,但路上要穿过黑丛林。黑丛林里有什么,你们都知道。”
人群又骚动起来。长安不知道黑丛林是什么,但看大家的脸色,不是什么好地方。
“黑丛林里有大蟒,比雪蛇大十倍。还有成群的狼,还有会吃人的大鸟……”瑶乌眉头紧皱,神情带着畏惧。
丽娅的脸白了:“上次那群狼……”
“狼不算什么,黑丛林里的东西,比狼凶多了!”乌蒙大声道。
长安看向云山。他靠在木屋的柱子上,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长安在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长安明白了。云山的意思是,乌蒙说的都是真的,但还不是全部。
“如果我们不搬呢?”塔姆问。
阿古娜看着外面的雨:“不搬,就赌。赌雨停,赌山不塌,赌今年的雨季和往年一样短。”
谁都不敢赌。
长安开口了:“搬不搬,不是今天就能决定的。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边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存粮、种子、工具都整理好。一边派人去探路,看看北边那片高地到底能不能住人。”
阿古娜点头:“探路的事,谁去?”
云山站直了:“我去!”
“我也去!”乌蒙说。
长安站起来:“我也去!”
云山皱眉:“你……”
“你们忘了我是天神派来的使者吗?我比你们更懂哪里的土地能挖出水井,哪里的土质更适合种植,我必须去!”长安把天神抬了出来。
云山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反对。
阿古娜闻言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不够。”阿古娜说,“再带两个人。塔姆,还有……”
瑶乌刚想举手,艾伊斯婆婆抢先了。
“我去。”艾伊斯婆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艾伊斯婆婆拄着木棍站起来,干瘦的身子在大兽皮里晃荡。
“婆婆,你……”
“我年轻的时候走过那条路,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危险。你们几个年轻人,去了就是送死。”艾伊斯说。
阿古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
散会后,长安回到木屋,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系统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种子新攒了不少,医疗包还剩大半,系统空间里存了几天的口粮。
系统最近还是很安静,除了偶尔提醒她任务进度,几乎不说话,长安都怀疑自己是开启摸鱼系统了。
云山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兽皮袋,往里面塞东西。
“云山。”
“嗯。”
“你昨晚就看出要滑坡了?”
云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看出来。是听出来。树根抓不住土的时候,树干会响。我阿爸教过我。”
长安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低着头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很利落。
“你还能听出什么?”长安问。
云山抬头看她:“听什么?”
“你连树根抓不住土都能听出来。还有什么是你听不出来的?”
云山想了想:“你洗澡的时候,我听不出来你在干什么。”
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你……”
“只能听见水声。”云山说完,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长安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想骂他两句,嘴张开又闭上。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云山在木屋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但她听见了。
长安咬着嘴唇,快步走向艾伊斯婆婆的木屋。雨还在下,砸在她脸上,凉凉的,但她的脸还是烫的。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远处的丛林在雨幕中灰蒙蒙的,像一堵看不透的墙。
她想起阿古娜说的黑丛林,想起乌蒙说的大蟒和会吃人的鸟。
那些东西她只在现代的电影里见过,现在它们就藏在雨幕后面,等着她走进去。
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怕归怕,路还是要走的。豆子要收,地要种,部落要活下去。她没有退路,巴卡部落也没有。
艾伊斯婆婆的木屋里,老人正在往一个破旧的兽皮袋里塞草药。看见长安进来,她抬起头,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来了?”
“婆婆,北边那片高地,真的能住人吗?”
艾伊斯把手里的草药放下,看着长安的眼睛:“能住人。但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走一次就不敢走第二次。”艾伊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走过一次。那时候我还不到你这么大。部落里有人说北边有更好的地方,我们就去了。走了五天,死了三个人。”
“到了那片高地,确实好,地势高,不怕水,林子里有野果,溪里有鱼。但我们没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离我们熟悉的猎场太远,离我们埋死人的地方太远。”艾伊斯看着外面的雨,“人不能离自己熟悉的地方太远。远了,魂就找不回来了。”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但现在这个地方要塌了。”
艾伊斯点了点头:“所以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想不想走,是不得不走。”
她从兽皮袋里掏出一个用木棍塞住的小竹节,递给长安。
“这是什么?”
“蛇药。黑丛林里有大蟒,被咬了用这个敷。不一定能救命,但能多撑一会儿。”
长安接过,竹节很小,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她把它收进怀里。
“婆婆,你怕不怕?”
艾伊斯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怕。怕得要死。但怕也得去,不然呢?坐在这里等山塌下来把我埋了?”
长安看着这个干瘦的老人,突然觉得她比部落里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从艾伊斯婆婆屋里出来,雨小了些。长安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远处的丛林。雨雾把整个林子罩住了,像蒙了一层纱。她听见林子里有鸟在叫,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是被雨淋得不太高兴。
她转身往自己的木屋走。
经过一番收拾折腾,天已经快黑了。
经过井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井水涨了不少,水面离井沿只有不到一人深了。雨水顺着井壁往下渗,把石缝里的泥冲出一道道黑印子。
这口井,是她来远古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现在雨季一来,井水涨了,山却要塌了。
长安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石头,凉丝丝的,粗糙硌手。
“安。”
她回头。云山站在木屋门口,手里举着一大张芭蕉叶。
“进屋。雨大了。”
长安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走过去。云山把芭蕉叶举到她头顶,两个人又挤在一起。这次长安没推,云山也没推。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啪啪的,像谁在敲鼓。
长安走得很慢,云山也走得很慢。从井边到木屋门口,不过十几步路,两个人走了好一会儿。
进了屋,长安才发现云山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湿透了。芭蕉叶全遮在她头顶。
“你自己都淋湿了。”
“不冷。”
长安看着他湿透的兽皮贴在身上,把肌肉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去整理床铺。
云山没注意到。他把湿透的兽皮脱下来拧水,光着站在屋里。
要不是长安之前执意要求,他上半身都是懒得裹块兽皮的。
长安背对着他,先前云山脱兽皮的时候。她余光撇见他的宽肩,窄腰,背上全是疤。
长安背对云山,盯着木屋墙壁:“你把兽皮穿上。”
“湿的。穿了不舒服。”
“那你也不能……”全.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