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看了长安一眼,嘴角弯了弯。
他从旁边拿了块干的兽皮围在腰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安。”
“嗯。”
“你刚才在井边站了好久。”
长安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云山说,“你在摸井沿。”
长安没说话。
“舍不得?”云山问。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好不容易挖出来的,用了没几天。”
“井又不会跑。山不塌了,还能回来。”
“你知道回不来的。”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去了北边,就不会再回来了。”
云山没接话。
两个人坐在木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雨砸在屋顶的干草上,沙沙沙沙的,像谁在叹气。
“云山。”
“嗯。”
“你怕不怕黑丛林?”
云山想了想:“怕。但不怕大蟒,也不怕狼。怕的是不认识的东西。不知道它有多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长安点了点头。
她也是,她最怕的不是危险本身,是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冒出来。
“明天一早出发。”云山说,“你早点睡。”
“你也是。”
两人各自躺下。长安面朝墙壁,云山面朝屋顶。
雨声很大,但长安还是听见云山翻了好几次身。
“云山。”
“嗯。”
“你睡不着?”
“嗯。”
“为什么?”
云山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天的事。”
长安翻过身,面朝他那边。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我也睡不着。”她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云山说:“安,你过来。”
长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干什么?”
“过来。”
长安不说话。
云山侧躺着,面向长安,拍拍身下新做的木床:“我新做的木床宽敞,不硬,睡着舒服。”
长安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抱着自己的兽皮,摸黑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
云山没动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这样睡得着。”他说。
长安没说话,也没抽回来。她躺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眼睛盯着黑暗的屋顶。雨声很大,但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安靠在云山怀里睡着了。
云山搂着长安的手紧了紧,勾着唇,闭上眼睛。
木屋外,雨还在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长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握着云山的手。
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防备什么。
长安轻轻把手抽出来,他没醒,但手指在睡梦中收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她爬起来,把这些天攒的种子分出一半用兽皮包好,打算留在木屋里。
万一他们回不来,部落里的人还能拿出来种。系统空间里的基础医疗包,工具等物品早就检查好了。
最后,长安又往兽皮挎包袋里塞了几块肉干和一块盐石,这样东西就算是收拾妥了。
长安刚起,云山也很快醒了过来,他用兽皮袋子装了一些他狩猎常用的东西。
“东西都带好了?”过了一会儿,云山看着长安问。
长安点头:“带好了。”
两人走出木屋,雨小了些,但没停。乌蒙和塔姆已经站在部落门口等着了。
乌蒙背着一把新削的长矛,腰间别着石斧,脸上没什么表情。
塔姆背着一个大兽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艾伊斯婆婆拄着木棍走过来,身后跟着可可。
“婆婆,你带可可干什么?”长安蹙眉疑惑问道。
“不是带去,是送。送到路口就回来。”艾伊斯摸了摸可可的头,“这孩子非要来送。”
可可跑过来抱住长安的腿,把脸埋在她腰间:“安,你要快点回来。”
长安蹲下来,捧着她的脸。“我去看看高地好不好住。好了就回来接你们。”
“那你说话算话。”
“算!。”
可可松开手,退到一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阿古娜拄着骨杖走过来,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五个,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云山身上。
“带他们回来。”老酋长说。
云山点头。
五人走出部落大门,往高地方向去。长安走在中间,前面是塔姆和乌蒙,后面是云山和艾伊斯婆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雨水从树叶缝隙滴下来,打在头上,凉丝丝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艾伊斯婆婆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那就是黑丛林。”
长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林子和他们之前走过的丛林完全不一样。
树更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树下几乎没有灌木,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兽皮上。
空气里有股腐烂的甜味,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进去之后不要乱走。”艾伊斯说,“跟着我。我说停就停,说跑就跑。”
乌蒙第一个走进去。长安跟在后面,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山走在最后面,长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背上,像一道热乎乎的墙。
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长安抬头看,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树冠和垂下来的藤蔓。
有些藤蔓比她的手臂还粗,从树冠一直垂到地面,像一条条死蛇。
“别碰那些藤蔓。”艾伊斯低声说,“有的藤蔓上有刺,碰到就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声音不大,但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疼。
所有人同时停下来。
“什么声音?”塔姆小声问。
艾伊斯没回答,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趴下,别出声!”
五个人趴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吼声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一些。长安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落叶,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走过来,很大,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
所有人都能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和树干被蹭动的吱呀声。
那个东西的呼吸声,很粗很重,像风箱在拉。
长安不敢抬头,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落叶。落叶在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那个东西踩在地上,把地面震得在抖。
声音从他们左边过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长安趴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她的手脚都是软的,掌心全是汗。
艾伊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走了。快走!”
“那是什么?”塔姆的声音还在抖。
“大兽。”艾伊斯没说是什么兽,但长安从她的表情看出来,那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大。
五个人加快了脚步。乌蒙走在最前面,长矛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长安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刚才大了很多,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变得稀疏了一些。
光线亮了些,能看到头顶灰蒙蒙的天。长安松了口气,以为要走出去了。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那种哗哗声,是更大的、更沉闷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腾。
“前面有河。”云山说。
“不是河。”艾伊斯停下来,“是沼泽。”
长安拨开前面的灌木丛,看见了那片沼泽。水面灰蒙蒙的,漂着绿色的浮萍和枯枝。水面上冒着泡,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水边的泥地是黑色的,软塌塌的,踩上去就会陷进去。
“得绕过去。”艾伊斯说,“沼泽太宽了,走不过去。”
“绕的话要多走多久?”乌蒙问。
“一天。”
乌蒙咬了咬牙:“那就绕。”
五个人沿着沼泽边缘往西边走。路很难走,脚下全是烂泥,踩进去拔出来都要费好大力气。
长安自制的兽皮鞋早就湿透了,鞋底全是泥,重得像灌了铅。
云山走在她后面,见她走得慢,伸手托住她胳膊肘,往上提了提。长安借着他的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踩到一块硬地上。
“谢谢。”她喘着气。
云山没说话,但手没松开。就这么托着她胳膊肘,一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沼泽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密林后面。艾伊斯停下来,皱起眉头。
“不对。这沼泽比我以前来的时候宽了很多。”
“会不会是因为雨季涨水了?”塔姆问。
“有可能。”艾伊斯看着前面的水面,“但水涨了,路就不好找了。我以前走的那条路,现在可能在水底下。”
乌蒙站在一块高地上往前看了看:“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泥,走过去应该没问题。”
“走沼泽不是看水深不深。”艾伊斯摇头说,“是看泥硬不硬。有的地方看起来是硬的,踩上去就陷。”
乌蒙没接话,但从他的表情看,他不信。
长安蹲下来,捡了根长树枝,探了探前面的泥地。树枝插进去,泥很软,但底下有硬底。
“婆婆,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试出来哪里能走?”
艾伊斯想了想:“找草。长草的地方泥硬,不长草的地方泥软。”
五个人沿着沼泽边找了一圈,找到一片长着草的地方。草不高,但很密,根扎得深。
“从这里走。”艾伊斯第一个踩上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一探,确认泥是硬的才落脚。
长安跟在她后面,手心全是汗。云山走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万一她陷进去,他能拉一把。
走了一半,塔姆突然叫了一声。
长安回头,看见塔姆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泥里。他踩到了一个草没长好的地方,泥是软的,一脚踩下去就没过了膝盖。
“别动!”艾伊斯喊,“越动陷得越快!”
乌蒙把长矛伸过去,让塔姆抓住。云山从后面赶上来,两个人一起拉,把塔姆从泥里拔了出来。
塔姆下半身全是黑泥,他吓坏了,一时腿软站都站不稳。
“你踩着我的脚印走。”云山说,“我踩过的地方是硬的。”
塔姆点头,脸色发白。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长安的心一直悬着,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走到沼泽中间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他们几个人的动静。是水声,从沼泽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游。
“别回头。”艾伊斯的声音很低很低,“往前走。快走。”
长安没回头。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沼泽上小跑。脚踩在硬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了。
云山的手按上了刀柄。
“跑!”艾伊斯突然喊了一声。
五个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长安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栽,一只脚陷入了沼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