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那边的树上。还有不少。”云山道。
长安跟着云山走过去,山沟虽然有些陡,但不高,走过去还算轻松。
到了那边,果然有几棵野果树,果子不大,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她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汁水很足。
“呜——呜——!”云山吹响骨哨。
所有人,都来摘果子!”云山冲部落人休息的地方喊。
女人们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果子摘了个干净。果子不多,每人分了七八个,但总比饿肚子强。
长安站在树下,看着手里红彤彤的果子,心里算了一笔账。野果撑不了几天,根茎也撑不了几天。他们要走大半个月,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后面的路还长,得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走了十五天,队伍里的老人开始撑不住了。
最先倒下的是可可的阿嬷卡拉。她咳嗽,发烧,浑身没力气,走几步就要歇。长安便一直搀扶着她走。
接着是一个叫阿洛的年轻女人,她生了孩子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连续赶路让她垮了。孩子饿得直哭,她没有奶水,长安用兽皮袋装了野菜汤喂孩子,孩子不肯喝,哭得更厉害了。
长安再也没有理由阻止杀鹿了,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生命在她面前流逝。他们已经到了弹尽粮绝。
长安眼睛发涩,胸口沉闷,她太高估自己了。
杀鹿的时候,天空又下起了雨。不是之前那种倾盆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湿冷湿冷,比大雨还难熬。
可可抱着小鹿不撒手,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乌蒙叔叔,不要杀它。它还没长大。”
长安蹲下来,把可可的手从小鹿脖子上掰开。小女孩的手冰凉,指节攥得发白。
“可可是好孩子。”长安的声音很轻,“小鹿的肉,给大家吃了,大家才能活着走到新地方。小鹿不会白死的。”
“那它疼不疼?”
长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云山走过来,把可可抱起来。他没说话,只是把可可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她看。可可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
塔姆和族人大山抓住鹿腿,乌蒙从腰间抽出长矛刺向小鹿,一击即中。
小鹿叫了一声。很短,像婴儿哭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母鹿在远处听见了,挣了一下缰绳,好在丽娅牢牢抓住了它,没让它过来。
母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发出‘呦呦’的悲伤鹿鸣声。
这三只鹿可可和丽娅照顾的最多。
栓好母鹿后,丽娅蹲在锅边烧水,眼泪掉在火堆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艾伊斯婆婆在帮其他女人一起切肉,手在抖,石刀在鹿肉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
阿古娜拄着骨杖站在一旁,看着石锅里的水烧开,看着肉块下锅,看着蒸汽升起来。她什么都没说。
肉煮好了。每人分到小半碗,汤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盐石省着吃没有放,寡淡得像白水煮草。但所有人都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可可没喝。她蹲在母鹿旁边,把脸埋进母鹿的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长安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可可,喝一口。”
“不喝。”
“不喝没力气走路。”
“没力气就不走了。”
长安把碗放在她手边,没再劝。过了好一会儿,可可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她又喝了一口,把整碗汤喝完了,然后把碗还给长安。
“安,小鹿会去天神那里吗?”
“会的。”
“天神那里有草吃吗?”
“有。很多很多草,吃不完。”
可可点了点头,一脸忧伤的抚摸母鹿的毛发。
一只小鹿,少量野菜,几十个人吃,勉强又熬了两天。
阿古娜站起来,眼睛看着剩下的两只鹿。母鹿瘦了很多,毛色暗淡,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小鹿跟在母鹿旁边,也瘦了,走路都打晃。
“杀母鹿。”阿古娜说,声音沙哑。
没人接话。长安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盯着锅里的清汤。她的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一下,是咸的,血的味道。
“再忍一忍,现在还不能杀。”她说。
“那吃啥?”乌蒙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又冷又硬,“吃土?吃树皮?你倒是说个办法。”
长安没说话。她没办法。她的种子种下去要时间,她储物袋里的食物早就空了。她坐在地上,雨丝落在她头上,凉凉的,她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了。
云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说话,把手里的椰壳碗递给她。碗里是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你喝。”长安说。
“喝过了。”
长安知道他在撒谎。她没拆穿,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野菜的苦味。她把碗递回去,云山没接。
“你喝完。”
“一人一半。”
云山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把剩下的汤喝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山坡下走。
“你去哪?”长安问。
“找吃的。”
“我跟你去。”
“你歇着。”
云山头也没回,消失在雨幕里。长安想跟上去,腿发软,站了两下没站起来,又坐回地上。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云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鸟,不大,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两只灰色的毛球。
“石头上撞的。”云山把鸟递给塔姆,“在林子里飞,没看清路。”
塔姆接过鸟,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两只鸟,拔了毛去了内脏,不到拳头大。煮了一锅汤,每人分了几口,连渣都没剩。
夜里,长安躺在树下,闭着眼睛,听见肚子在叫。不是她一个人的肚子,是所有人的肚子,此起彼伏的,像一群饿极了的虫子。
云山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长安知道他没睡着。
“云山。”
“嗯。”
“明天我去找吃的。你歇一天。”
“不用。”
“你连着几天没睡了。”
云山没接话。长安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离她很近。
“云山,万一找不到吃的……”
“找得到。”
“万一呢?”
“没有万一。”云山的声音很低,很稳,“你睡。明天的事明天想。”
长安闭上眼睛。
明天再找不到食物,她就再也不提不让杀鹿的话了。
雨丝从树叶缝隙飘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但她不冷了。
第二天一早,长安和丽娅一起去溪边打水。
溪流不大,从山上冲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水潭。
丽娅在溪边发现了野菜,便蹲下去采摘。
长安则蹲在水潭边,把兽皮袋按进水里,看着水慢慢灌进去。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子。
她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条鱼,巴掌大,灰黑色的背,在水底的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长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一条,比第一条大一些,慢悠悠地从石头后面游出来,尾巴一摆,又钻回去了。
长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放下兽皮袋,蹚进水里。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管,蹲下来,两只手伸进水里,慢慢靠近那条鱼。
鱼动了。尾巴一摆,从她手指间滑出去,钻到石头底下不见了。
长安扑过去,手伸进石头缝里摸了一把,摸到滑溜溜的鱼身子,但抓不住,鱼一扭就跑了。
她站起来,浑身湿透,冲着岸边的丽娅大喊。
“鱼!丽娅,水里有鱼,好多鱼!”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部落里的人听见了,先是几个孩子跑过来,然后是女人,然后是男人。
塔姆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长矛,到了溪边就往水里跳。
“在哪?鱼在哪?”
长安指着水潭:“石头底下!好多!”
塔姆把长矛往水里扎,扎了好几下,扎起来一根湿木头。
云山也跳进来了,蹲在水里,两只手在水底下摸。摸了好一阵,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条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尾巴甩来甩去,水珠溅了长安一脸。
“抓到了!”云山举着鱼,脸上洋溢着笑容。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女人们也跳进水里,男人们用长矛扎,用石刀砍,用手摸。水花四溅,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响了好一阵。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抓了十几条鱼。最大的有手臂那么长,最小的只有手指大。塔姆用草绳把鱼串起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够吃一顿了。”他开心的说。
鱼汤煮好的时候,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盯着锅,等着汤好的那种安静。
锅里的水翻滚着,鱼汤变成了乳白色,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山坡都是。
很快,鱼汤熬好了。
丽娅开始分汤。每人一碗,鱼块按人头分,大的分给老人和孩子,小的分给大人。
长安端着椰壳碗吹了吹,尝了一口。鲜。不是盐的那种咸鲜,是鱼本身的鲜味,浓得像要把舌头吞下去。
她当了那么多年现代人,吃过那么多好东西,从来没觉得一碗没有盐的鱼汤可以这么好喝。
可可端着自己的碗,先喝了一口汤,眼睛瞪大了。
“安,好喝!”
长安摸了摸她的头:“多吃点,以后我们会找到更多好吃的。”
可可重重点头,然后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鱼汤,仿佛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长安端着碗,站在火堆边,看着部落里的人。老人喝汤的时候手在抖,孩子喝完舔碗底,女人把鱼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阿古娜坐在树下,端着碗,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下。她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云山走过来,站在长安旁边。他手里也有椰壳碗,但没喝,他递给长安。
“你喝。”长安推拒说。
“我喝过了,你喝剩的再给我。”
“你又撒谎。”
云山没接话,把椰壳碗塞进长安手里,转身走了。长安端着两碗汤,站在雨里,想骂他两句,嘴张开又闭上了。
她追上云山:“你喝掉,不然我倒了。”
云山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喝了。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行了吧?”
“行了。”长安把碗收起来,嘴角翘了一下。
七八条鱼,几十个人,一顿就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塔姆又去溪边看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鱼不多。昨天抓了一波,今天没几条了,抓完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