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美。”丽娅笑着踢了他一脚,“赶紧收拾,该烤的烤,该煮的煮。”
火堆烧了好几个。有的架锅熬汤,有的架着木棍烤鱼。
鱼香味飘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了,孩子们蹲在火堆边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上滴下来的油。
长安蹲在最大的火堆边,用木勺搅着锅石里的鱼汤。
汤已经煮成了乳白色,浓得像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次他们加了少量砸碎的盐石补充盐分,汤的味道也好了很多。
“安,烤鱼好了。”丽娅递过来一条烤鱼,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着油。
长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是她从没吃过的鱼类,鱼皮脆脆的,鱼肉嫩嫩的,咬下去一股鲜味在嘴里炸开。没有调料,但鱼本身的鲜味就够了。她嚼了两口,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好吃吗?”可可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条烤鱼,小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比鬃猪肉都好吃。”长安囵吞着回答。
“对,太好吃了。”可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油。
塔姆端着碗喝鱼汤,喝得太急,烫了嘴,嘶嘶地吸着凉气。
丽娅在旁边笑他,塔姆不服气,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丽娅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耳朵红了。但她还是喝了,喝完把脸转过去,假装去看锅里的鱼。
长安看见了,嘴角翘了翘。
瑶乌和乌蒙爆发了一次争吵。
最后乌蒙一个人坐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条烤鱼,吃得慢,面无表情。
而瑶乌走到一个生病的孩子边上,把分给她的汤喂给了生病的孩子。
长安看到善良的瑶乌,嘴角勾了勾。
鱼太多了,吃不完。
经过阿古娜的同意后,长安让瑶乌安排女人们把剩下的鱼用盐石腌上。盐石不多了,省着用,每条鱼里里外外抹薄薄一层,码在洗干净的芭蕉叶上,一层鱼一层叶子,叠了好几层。
“这样能放多久?”瑶乌问。
“要是能晒干,储存几个月都没问题,但最近很潮湿,预计能放个十天左右吧,不过也没关系,也许那之前,咱们就把鱼吃完了。”
丽娅把鱼包好,用藤蔓捆紧,放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
吃饱了,雨也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
长安靠在树下,肚子鼓鼓的,浑身暖洋洋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胃里塞满了鱼肉和鱼汤,撑得有点疼,但那种疼是舒服的疼,是活着的疼。
云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条烤鱼,还没吃。
“你怎么不吃?”长安问。
“等你吃完了再吃。”
“我吃完了。”
“你才吃了一条。”
“够了。”
云山看了她一眼,把烤鱼从中间撕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一人一半。”
长安看着那半条烤鱼,又看了看云山的脸。他的脸上全是黑灰,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个花脸。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接过鱼,浅浅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云山没说话,低下头吃自己那半条。两人并排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慢慢地吃。
长安只浅咬了两口,她确实已经很饱了,睁着无辜的眼睛,把烤鱼换给云山。
云山没说话,见长安的确饱了,接过烤鱼,大口吃起来。
鱼吃完了。
长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云山:“云山。”
“嗯?”
“你说新地方,会有鱼吗?”
“不知道。”
“要是有鱼就好了,天天吃鱼。”
云山笑了笑:“要是那边没有,我就返回这边,给你抓鱼吃。”
长安看着云山,心里又酸又甜,还有一丝胀痛,她使劲摇头:“不,那太危险了!我不想你有危险……”说完长安自己都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担忧云山的安危了?
他伸出手,把长安头上沾的一片树叶拿下来,放在她手心里。树叶是湿的,绿绿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安,就算没有鱼,我也会为你找到别的。”
长安楞楞看着云山,没有回答。
“一定会的。”云山又说了一遍。
长安攥着那片树叶,将头靠在了云山肩膀上,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抗拒云山了。
第二天,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瓢泼大雨,从天上往下倒,砸在树叶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溪水涨了。一夜之间涨了半人高,浑黄的水裹着泥沙往下游冲,轰隆隆的,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原来抓鱼的水潭被淹没了,溪流变得又宽又急,人站进去都站不稳。
云山带着几个人冒雨去下游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色不好看。
“水太急了。藤蔓网放不下去,放下去就被冲走。”
“鱼呢?”长安问。
“有鱼。但抓不到。水浑,看不见,也不敢下水。”
长安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水确实太急了,人下去站不稳,更别说抓鱼。她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能抓多少抓多少。抓不到就出发,不能等了。”阿古娜面色严肃的说道。
云山带着几个男人在下游找了个水流稍缓的地方,把藤蔓网放下去。
水浑,鱼看不见网,撞进去了就出不来。收网的时候,网底有十几条鱼,不算多,但够吃一顿。
云山还想继续去捕鱼。
阿古娜大声道:“够了,收拾东西,出发!”
鱼煮了一大锅,每人分到几口汤,一小块鱼肉。
吃完,所有人开始收拾行囊,牵上野鹿出发。
搭棚子的木料这次直接不要了,他们要节省体力。
可可抱着小鹿不撒手,小鹿比之前更瘦了,四条腿打晃,站都站不稳。
“安,它是不是要死了?”可可的眼睛红红的。
长安蹲下来,摸了摸小鹿的肚子。瘪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她从兽皮挎包里掏出一把嫩草,放在手心里,递到小鹿嘴边。小鹿闻了闻,舔了两下,嚼了嚼,咽下去了。
“它不会死。”长安说,“你抱着它走,别让它自己走。”
可可点头,把小鹿抱在怀里,用兽皮裹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队伍冒雨出发。
雨太大了,路变成了河,泥没过脚踝,踩进去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
长安走在队伍中间,脚底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着牙走,一声没吭。
云山走在她后面,扛着兽皮袋,手里牵着母鹿。母鹿不肯走,被他拽着缰绳硬拖着走,蹄子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走了三天,雨没停过。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的,皮肤泡得发白,起皱,一碰就疼。
夜里没地方躲雨,只能在树下挤着,头顶盖几张芭蕉叶,雨水顺着叶边往下淌,滴在头上,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卡拉阿嬷咳得更厉害了。她躺在兽皮上,脸色发灰,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拉风箱。塔姆和大山轮流抬她,两个人的肩膀都磨破了,血把兽皮浸湿了一块,没人吭声。
阿洛的孩子也开始咳嗽。孩子太小了,才几个月大,咳嗽起来整张脸都紫了,气都喘不上来,阿洛抱着孩子痛哭。
哭声让乌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开始抱怨:“走不动就留在原地,拖着全部落的人一起死,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他的话,乌蒙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我说,走不动的就留下。别拖累别人!”
阿古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乌蒙,我说过的话,你忘了?”
乌蒙闭上了嘴。
“谁敢抛下族人,我就把他驱逐出巴卡部落!”阿古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一个坑。
阿古娜杵着骨仗走在队伍最前方,队伍继续出发。
乌蒙走在最后面,脸色铁青。
又走了两天,队伍里生病的人更多了。卡拉阿嬷烧得更厉害了,人都烧糊涂了,嘴里念叨着胡话。
阿洛的孩子咳得没力气了,哭声像小猫叫,细得听不见。还有几个老人也开始咳嗽,发烧,浑身没劲。
乌蒙再次爆发了:“我说什么来着?拖!再拖下去,全队都得死!”
“那你走。”云山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
乌蒙看向他:“你说什么?”
“你嫌慢,你先走。没人拦你。”
乌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没走。他不敢一个人走。前方的丛林里会出现什么,他无法预料。
长安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越来越重。她的头也开始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她把手放下来,没告诉任何人。
但云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皱着眉,把野鹿交给了丽娅,直接把长安背在背上走。
“不、不用背我……”长安声音干哑,他想让云山节省体力,也不想成为其他人的拖累。
“安,你好了,才可以更多的帮助我,所以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云山眉头紧皱,两手把长安往上托了一下。
长安眼眶湿热,声音小如蚊子:“好……”
医疗包里的退烧药,前些天就混在汤里给生病的人喝了,没有药,只能靠自己硬抗。
她尝试呼唤系统,系统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队伍缓缓前进,长安感觉自己的脑袋烧成了浆糊,好在云山宽阔的肩膀,给了她心安的力量。
夜里,队伍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雨小了些,但没停。火点不着,所有人就着雨水吃了几块腌鱼,冷的,腥的,嚼在嘴里的感觉非常不好。
长安靠在一棵大树下,浑身发烫,冷得发抖。她把兽皮裹紧,还是冷,冷到骨头里。云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安,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