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真的快了。”
可可看了长安一眼,没再追问。她把矛换到另一个肩膀上,继续走。
又走了五天,岩脊兽的肉吃完了。
最后一块肉是分给可可的。她没吃,塞给长安:“安吃。安太瘦了。”
长安看着碗里的肉,暗红色的,炖得稀烂,酸味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她把肉夹回去:“你吃,你还在长身体。”
“安不吃我也不吃。”可可十分倔强。
两个人对坐着,一碗肉推过来推过去,谁也不肯吃。最后云山走过来,把碗端起来,分成两半,一半给长安,一半给可可。
“一人一半。”他说,“都别吵了。”
长安和可可对视了一眼,都端起碗吃了。肉很酸,但嚼着嚼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酸的后面藏着一丝甜,很淡,但咽下去之后还在喉咙里留着。
吃完肉,长安把碗收起来,开始翻自己的兽皮袋。种子还在,医疗包还在,储物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系统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到几块饼干碎渣,指甲盖大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把碎渣递给可可,可可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甜的。”
“嗯。甜的。”长安说。
“安,你那个部落的东西,都是甜的吗?”
长安想了想:“不都是。有的甜,有的咸,有的辣。”
“辣是什么?”
“就是……吃到嘴里像着了火。”
可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那好吃吗?”
“好吃。”
“我也想尝尝。”
“到了新地方,我种,种出来了给你吃。”
可可点头,把矛扛好,继续走。
又走了三天。野果也找不到了。
雨季还没过去,但林子里能吃的果子仿佛都被谁摘光了一样,只在树梢零星挂了几个。
地上偶尔能捡到几个掉落的野果,不是烂的就是被鸟啄过的。
男人们搭棚子的时候,瑶乌就带着女人每天出去找,回来的时候兽皮袋里只有几把野菜和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野果。
“不够吃。”丽娅把野菜倒在地上,蹲下来,把烂叶子挑出来,她皱着眉:“人那么多,吃的越来越少。”
“还有多久能到?”丽娅问。
长安看向阿古娜。
老酋长拄着骨杖站在一棵大树下,脸上是刀刻样的皱纹,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阿古娜,我们走对了吗?”阿洛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她忧心的抱着怀中的孩子:“走了一个半月了,还没到。”
“是啊,是不是走错了?”有人跟着附和。
“我们会不会死在路上?”
“别胡说!”瑶乌喝了一声,但声音里也带着不安。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像风吹过草丛,窸窸窣窣的,压都压不住。
几个老人蹲在地上不走了,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石头上,男人们站在一旁,互相看着,谁也不先开口。
阿古娜的骨杖重重敲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路没错。”她的声音很沉,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我年轻的时候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和阿爸阿妈走了一个月。但现在我们带着老人,带着孩子,带着牲口,走一个多月不算多。”
“可万一……”
“没有万一!”阿古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一把钝刀。
“你们不信我,可以自己走,随便你们。但我要去谷地那边,谁跟我走,现在站出来。”
空间安静了几秒。
云山第一个站出来,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阿古娜身后,站在那里。长安紧随其后。
之后,乌蒙也站出来了,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但步子很稳,他走到阿古娜身后,站在云山旁边。长安注意到他手里的长矛换了一根新的,矛头磨得很尖锐。
塔姆站出来了,瑶乌站出来了,丽娅站出来了。
艾伊斯婆婆拄着木棍站出来了,阿洛抱着孩子也站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像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可可抱着椰壳罐,扛着长矛,走到阿古娜身后。她太小了,站在大人中间,只到他们的腰,但她的腰挺得很直,矛尖指天,一动不动。
长安欣慰的看着一个一个走过来的成员,他们心中虽产生过动摇,仍坚定的选择了阿古娜。
最后,所有人都站在了阿古娜身后。
阿古娜的眼皮垂了垂,再次抬起的时候,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她的嘴皮动了一下,骨仗敲在地上:“出发!”
队伍继续往南走。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长安的脚底板磨出了厚厚一层茧,踩在石头上不像以前那么疼了。她看着前面的路,看着云山的背影,看着可可扛着长矛的小小身影,突然想起了在现代安逸的生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又走了两天。食物彻底没了。
那天晚上,锅里只有水。不是汤,是水,烧开了,加点野菜叶子,绿的,飘在水面上,像池塘里的浮萍。每人分到一碗,喝下去胃里咕噜咕噜响,过一会儿又饿了。
可可抱着椰壳灌坐在树下,她把脸贴在罐壁上,闭上了眼睛。小鹿卧在她旁边,把脑袋搁在她腿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也在忍饿。
长安靠在树上,肚子在叫。她把兽皮裹紧,想让自己暖和一点,但没用。饿的时候,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裹再多兽皮也挡不住。
长安越来越想念现代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了,她猛的甩了甩头,没联系上系统,现在还回不去,想了不仅没用,还会让自己更难受。
云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块东西,递给她。
长安低头一看,是一小块树皮。不是普通的树皮,是那种嚼起来有点甜味、能暂时顶饿的树皮。她见过艾伊斯婆婆剥过。
“哪来的?”
“树上剥的。”
“你吃了吗?”
“吃了。”
长安知道他又在撒谎。她没拆穿,把树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人一半。”
云山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长安把自己的那半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硬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丝甜味都嚼出来。
“云山。”
“嗯。”
“你说明天会到吗?”
云山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确定的?”
“不确定,但说了你会安心。”
长安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团不灭的火。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你这个人,不会撒谎就别撒谎。”
长安把最后一点树皮咽下去的时候,听见了阿古娜的声音。
“杀鹿!”老酋长站在火堆旁边,骨杖拄在身前,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兽皮。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两只鹿。
母鹿比出发前瘦了很多,皮毛暗沉,没什么光泽,后腿的肌肉塌下去两块,走起路来微微发颤。它身上有几道伤疤,是这些天跟随他们迁徙时被树枝刮伤的。
这一路上,可可每天都给母鹿采集很多树叶野草,但母鹿早就没有奶水了。
小鹿吃不了多少叶子,它站在母鹿旁边,四条腿细得像干树枝,脑袋一栽一栽的,鼻子快要蹭到地上。它已经不叫了。前几天还会叫,饿了叫,冷了叫,找不到母鹿了叫。现在不叫了,没力气叫了。
可可抱着陶罐,站在鹿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但她没有哭。她的手从椰壳罐上移开,放在小鹿的背上。小鹿的毛又干又涩,扎手心。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长安站起来,走到阿古娜面前:“阿古娜,再等一天吧!”
“等什么?”
长安张了张嘴,说不出等什么。等野果?等野菜?等天上掉肉?她不知道。
“等……”长安说不下去了,他们已经饿到啃树皮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让别人等?
她天真又可笑的想留着这两只鹿建设新家园,可不杀了鹿,他们已经没力气再往新家园前进了。
阿古娜看着长安,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堆的光,最后叹息一声:“安,我们需要活下去。”
“嗯…”长安发出一个闷闷的鼻音,她的手攥着兽皮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杀掉母鹿!”阿古娜转过身,不再看她。
塔姆站起来,手里拿着石刀。他走到母鹿旁边,蹲下来,手在鹿脖子上比了比。母鹿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很大,很黑,映着他的脸。塔姆的手在抖。
“我来。”云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手里拿着短刀,走到母鹿面前。母鹿没有躲,也没有挣。它站在那里,四条腿撑着瘦弱的身体,低着头,眼睛半闭着,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像是等了很久了。
云山的手按在鹿脖子上,摸到了血管的位置。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按在鹿毛上,轻轻地按着,像在安慰它。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动了。
血涌出来。母鹿的身子晃了一下,前腿弯曲,跪在地上,然后是后腿,整个身体侧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映着天上的星星。小鹿站在旁边,低头去舔母鹿身上的血。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饿了,想吃奶。
可可蹲下来,把小鹿抱进怀里。小鹿挣了一下,没挣开,把脸埋进可可的怀里,不动了。可可抱着它,坐在地上,背靠着树,把下巴搁在小鹿的头上。
长安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她看着母鹿脖子上喷出的血洒进泥土里,□□裂的土地吸进去,留下一摊深色的湿痕。
她想起这头母鹿刚来部落的时候,后腿受了伤,她给它敷药,给它喂水。母鹿舔她的手,舌头粗糙温热,一下一下的。她想起它生小鹿的那天晚上,狼群来了,它站起来,把两只幼崽护在身后。它站都站不稳了,但它站起来了。
她的胃在翻,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出是什么。
肉分完了。每人分到拳头大一块,血淋淋的,冒着热气。
他们饿极了,来不及煮或烤,直接将生肉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长安端着椰壳碗,看着碗里的生,她没胃口吃。她把肉放在一边,靠在树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许久没有响起的声音突然出现了。
“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