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你一个人挡不住所有人。”
“挡得住。”云山的声音很平,不是在逞强,是真的这么认为的,“谁动你,先动我。”
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宽,心跳很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她的手攥着他的兽皮,攥得指节发白。
云山的手放在她背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像一座山,稳稳的,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长安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她想起刚穿越的时候,被鸟龙抓走,被巴卡人俘虏,被架在火上要烧死。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有系统,有退路,实在不行还能想别的办法。现在系统走了,退路断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但她靠在这个远古男人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竟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云山。”
“嗯。”
“你说新地方,真的有鱼吗?”
“不知道。”
“有能种的地吗?”
“不知道。”
“有安全的地方盖房子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云山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知道你在。”
长安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躲。她让眼泪流着,流在云山的兽皮上,把他的胸口洇湿了一小块。
远处,火堆快灭了。可可抱着小鹿靠在树下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卡拉的椰壳罐。
阿古娜坐在火堆边,骨杖靠在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乌蒙蹲在临时营地边缘守夜,长矛插在身前,眼睛盯着黑暗的丛林。塔姆和丽娅挤在一起,丽娅的头靠在塔姆肩膀上,两个人的手在兽皮底下握在一起。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快要亮了。
长安从云山怀里抬起头,抹了把脸。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头红红的,但不再流眼泪了。
“走吧。”她站起来,把兽皮袋背好,学着云山,把长矛别在腰间。
“去哪?”云山也站起来。
“去新地方。”长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你不是说今天会到吗?”
云山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
“会到。”他说。
“那走。”
长安转身,朝山下走去。云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味,凉凉的,但不冷。
可可醒了,抱着椰壳罐站起来,扛着长矛,跟上去。小鹿跟在她脚边,四条腿还在打晃,但没有掉队。
阿古娜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在队伍中间。乌蒙从营地边缘走回来,把长矛扛在肩上,走在最后面。
队伍往山下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长安走在最前面,云山走在她旁边。
她的脑海里空荡荡的,系统那个机械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也许可能永远不会再响起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远古活下去,不知道巴卡部落的人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对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现代的那些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云山在她旁边。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近到走路的时偶尔会碰到。
长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云山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晨光里,往山下走。身后是巴卡部落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个不少。
前面是未知的新家园,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但他们在走。
长安攥着云山的手,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
在队伍翻过一道高高山脊的时候,长安看见了那片谷地。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绿,比她想象的安静。四面山像巨大的手掌,把谷地捧在掌心里。
阳光从东边的山口灌进来,把整个谷地照得金灿灿的。河从山上来,往低谷去,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长安站在山脊上,手从云山手里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
“到了。”长安眼含泪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塔姆把肩上的兽皮袋扔在地上,两只手举过头顶,喊了一声什么,长安没听清。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丽娅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塔姆弯腰去拉她,她站起来抱住塔姆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
可可抱着椰壳罐罐,扛着长矛,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那片谷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
阿洛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孩子被她箍得太紧,挣了两下,哭起来了。阿洛赶紧松开,低头看孩子的脸,笑了,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阿古娜拄着骨杖站在最后面。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谷地,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山和河和阳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瑶乌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长矛,指节发白,她脸上那一个多月一直拧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长安回头看云山,云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短刀别在腰间,长矛插在地上,手按在矛杆上。他没有看谷地,他在看她。
“走。”长安说。
云山点头。
队伍往山下走。山路很陡,碎石在脚下滚,踩不稳就滑。但没有人摔倒。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快得像怕谷地会跑掉。
可可抱着椰壳跑在最前面,长矛夹在腋下,矛尖朝后,差点戳到后面的丽娅。
丽娅往旁边躲了一下,没骂她,笑了一声。可可回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这是卡拉阿嬷去世后,可可第一次笑。
谷地越来越近,河水的哗哗声越来越响。
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吸一口,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味。
长安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她跑下山坡,跑过一片碎石滩,跑到了河边。
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石头是圆的,大大小小,铺了一层。水不深,最深处只到膝盖。长安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干干净净的那种甜。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把一个多月的疲惫和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地泡出来。她抬起头,水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兽皮上,滴在石头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巴卡部落的人已经冲进了谷地。塔姆第一个跳进河里,整个人泡在水里,仰面朝天,大喊了一声。
丽娅站在岸边笑他,被他一把拽进水里,两个人浑身湿透,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互相看着,笑了。阿羽蹲在河边喝水,喝得太急呛了,咳得满脸通红。
阿洛抱着孩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孩子的脚伸进水里,孩子蹬了两下,咯咯地笑。
艾伊斯婆婆拄着木棍站在一棵大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树冠很大,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
可可抱着椰壳罐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地很大,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山脚,草很深,没过了可可的小腿。草丛里开着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
可可蹲下来,把椰壳罐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一朵黄色的小花。花瓣很薄,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片小小的兽皮。
“阿嬷,到了。”她轻声说。
风吹过来,花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阿古娜拄着骨杖走到谷地中间,停下来。她环顾四周,看着山,看着河,看着树,看着草。她的目光很慢,像在数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她的嘴唇在动,这次长安听见了。
她在说,就是这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又像在告诉谁。
长安从河边站起来,往谷地深处走。她的脚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兽皮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踝,凉凉的,很舒服。她走过一片灌木丛,看见灌木上结着果子。
果子不大,指甲盖大小,紫红色的,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枝头。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带一点点酸。
“安!这边也有!”丽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长安走过去,看见丽娅蹲在一棵大树下,地上落了一层果子,有的烂了,有的还是好的。
树很高,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上还挂着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弯了。
长安抬头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刺得她眯起眼。她看见树枝上好像挂着一些别的东西,揉揉眼睛再看,看到的就是挂了很多,一串一串的果子。
“这棵树能结好多果子。”丽娅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甜!安,你尝尝!”
长安蹲下来,捡了一颗,擦了擦上面的泥,放进嘴里。甜的,比刚才那种还甜,果肉厚,核大,啃完了舍不得扔,把核上的肉丝又啃了一遍。
“核留着。”长安把核吐在手心里,“找合适的空地种下去,过几年就能结果。”
丽娅也把核吐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用兽皮包好塞进怀里。
长安站起来,继续往谷地深处走。她走过一片树林,看见地上长着野菜,叶子肥厚,绿油油的,一丛一丛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认出是之前丽娅采过的那种,煮汤喝滑滑的。她揪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滑溜溜的,带一股清香。
“丽娅!这边有野菜!”她回头喊。
丽娅小跑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掐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满脸欣喜:“这么多野菜和果子,终于不用挨饿了!”
长安站起来,往四周看。谷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河从高山落下,把谷地分成两半。一边的地势高一些,长满了树,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块绿色的兽皮。
另一边的地势低一些,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很深,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的,像水面的涟漪。
高山不仅高,还很陡,石壁裸露着,灰白色的。高山对着的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山口很窄,两边都是密林,只露出窄窄的一道天。
“真是好地方啊。”长安说。
阿古娜站在她旁边,拄着骨杖,点了点头:“是好地方。几十年前我路过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树。那时候就是一片草地,有几棵野果树,有几处水洼,现在变了很多。”
“变得更好了!”长安扬起大大的笑容。
阿古娜苍老的眼皮抬了一下,脸上也带上了笑容。
长安继续往前走,她穿过草地,走进一片树林。树林很大,树也很高,枝条细密,叶子苍翠挺拔。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走了几步,看见地上有一堆树叶。不是自然落下来的那种,是被堆在一起的,堆得很整齐,像一个小土包。
她蹲下来看了看,树叶堆中间是空的,凹下去一块,像有人睡过。她伸手摸了摸树叶,是干的,没有腐烂,说明堆了没多久。
她把树叶拨开,底下压着几根树枝,树枝上还带着叶子,叶子是绿的。长安的心跳了一下。
“云山。”她站起来,喊了一声。
云山从河边走过来,脚步很快,他走到长安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堆树叶。
“有人住在这里!”云山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