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蹲下来，摸了摸树叶，又看了看树枝:“或者他们才离开不久，很可能还会回来。”
长安往四周看。这一片树林里，不止这一堆树叶。她往前走几步，又看见一堆，再往前走，又看见一堆。
一堆一堆的，藏在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有的大的能躺下一个人，有的小的只能蹲一个孩子。
“很多人。”云山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至少几十个。”
长安的心提起来了。她往树林深处看，阳光照不进来，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退回去。”云山拉着她的胳膊，往后退。
两人退回草地上的时候，阿古娜刚好让所有人聚集在草地中间。
“有人，这地方有其他人！”云山朝聚集的族人大喊。
老酋长站在草地中间，骨杖拄在身前，闻言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人群骚动起来，塔姆才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水顺着腿往下淌，他脸上带着一丝惊慌:“什么人？”
“不知道。”长安指向远处那片树林，“但肯定有人。”
云山走到阿古娜旁边，压低声音:“树林里有其他人住过的痕迹，地上堆了很多树叶树枝，看上去是他们的居所。”
阿古娜沉默了一会儿:“先别进树林。在草地上扎营。派人守着，看情况。”
云山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眼睛盯着树林的方向。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在草地和树林的交界处，像一堵墙。
长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树林。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但长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她眼睛一直盯着树林。
然后她真的看见了。
树林边缘，一棵矮树的枝条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从枝条后面探出头来、枝条被挤开的那种动。
一张脸，很小，有些黑，皱巴巴的，像一颗晒干的野果。两只眼睛很大，眼白多，眼珠小，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色的豆子。那张脸在树枝后面晃了一下，缩回去了。
长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又探出来了，这次多了一张。两张脸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的。
“云山……”长安的声音带着轻颤。
云山已经看见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别动，那些家伙看着像人，又不像人。”
林子里那张脸又缩回去了，树枝晃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长安往前走了两步，云山伸手拦她，她拨开他的手，又走了两步。她站在草地和树林的交界处，离那些树只有几步远。
“出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
安静了几秒。
树叶堆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底下的东西在动。一堆树叶从中间裂开，钻出一个人。很小，很矮，只到长安的大腿那么高。
下身围着树叶做的半裙，皮肤是棕黑色的，像涂了一层泥。头发很短，卷卷的，像刚冒出土的蕨芽，一撮一撮贴在圆圆的脑袋上。
他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瞳孔黑得像两颗野葡萄，眼白亮亮的，转来转去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好玩的东西。
他看着长安，长安看着他，他歪了歪脑袋，像一只没见过人的小猴儿。
他的嘴唇厚厚的，微微嘟着，像两颗并排的树莓。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像剥开的玉米粒，整整齐齐。
鼻子塌塌的，鼻头圆滚滚的，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配上那两个朝前开的鼻孔，反而有种憨憨的傻气，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
长安第一次见长成这样的人，巴卡人高，哈扎人也高。眼前这个人矮，矮得像一个孩子，但他的脸不是孩子的脸，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他站在树叶堆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很长，指甲很黑。他看着长安，眼睛一眨不眨的。
“啊——！”矮人突然尖叫了一声。
声音很尖，很细，像鸟叫，又像老鼠叫。
长安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两只脚在地上蹬，尘土飞扬。
他跑到一棵矮树前，伸手抓住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荡了一下，整个人飞起来，落在另一棵树上。树枝晃了几下，他的人已经不见了。
树林里响起一片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树叶堆一个接一个地裂开，钻出一个个矮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草裙，皮肤棕黑，眼睛圆睁，像一群被惊扰的鸟。
他们四散奔逃，有的往树林深处跑，有的抓住藤蔓荡到树上，有的趴在地上钻进灌木丛。树枝晃动，藤蔓摇摆，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树林像炸开了锅。
长安站在草地边上，一动不动。她数不清有多少人，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太多了，到处都是，从树叶堆里钻出来，从树洞里爬出来，从树枝后面跳下来。有大人，有孩子，有的怀里还抱着比巴掌还小的孩子。
他们的动作很快，像猴子，在树与树之间荡来荡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巴卡部落的人也吓了一大跳。塔姆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摔进河里。丽娅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乌蒙举起长矛，被云山按住了。
“别动，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云山的声音很沉。
确实不是冲他们来的，那些人只是在跑，在躲，在逃。
没有人拿着武器，没有人朝他们冲过来，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他们只是害怕，像一群被狼闯进窝里的兔子。
树林安静了，尖叫声消失，藤蔓和树枝不动了。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河水哗哗的流淌声。
长安站在草地和树林的交界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古娜，阿古娜拄着骨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惊还是怒。
“有多少人？”阿古娜问。
“没数清。”云山说，“至少一两百。”
阿古娜沉默了一会儿:“比我们多。”
没人说话。这是事实，巴卡部落不到一百人，能打的不到一半。刚才那些矮小的人，预估有两百个。如果他们拿起武器冲过来，巴卡人也不一定对付得了。
“他们没有武器。”长安说。
所有人看着她。
“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是在跑，没有任何人攻击我们。”长安说。
“也许武器放在别处了。”乌蒙说。
“但他们跑的时候，连路上的石头都没有捡，也许他们没有恶意。我建议先观察，千万别主动挑起冲突！”长安看向阿古娜。
阿古娜拄着骨杖走到树林边上，往里看了看。树林里悠长宽阔，内部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草地上。
“先搭棚子，别进树林，晚上安排更多的人守夜，云山，这些事你来安排。”阿古娜看向云山。
她又看向乌蒙:“乌蒙，你负责协助云山。”
云山和乌蒙同时点头。
云山带着男人们开始搭棚子，之前巴卡部落带走的木料在路上烧的烧，扔的扔，已经所剩无几。
好在附近树林葱郁，他们只需要重新砍树，只是要多花些时间而已。
他们去来时的那片山上捡了些树上掉落的，较为粗壮的枯枝。
先搭一个大点的简易棚子，给老人和孩子住。
这两天天气晴朗了，其他人可以铺一层干草，盖一层兽皮，先露天睡一晚。
每个人都很忙碌，采野果的采野果，搭棚子的搭棚子，老人孩子也力所能及的收拾兽皮袋和捡干柴枯枝。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矮人居住的树林也安安静静，没有出现变动。
夜里，巴卡部落点燃了几个火堆，火堆把部落的新营地照得亮堂堂的，众人各自在火堆边围成一圈。
长安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几颗紫红色的野果，小口小口的吃着。
阿古娜坐在火堆边，看着树林的方向，眉头皱得很深。
长安手里拿着果子，在阿古娜旁边坐下:“阿古娜，你在想什么？”
阿古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这块地能不能住。”
“因为那些矮人？”
阿古娜蹙着眉，顿了顿道:“他们人比我们多，如果他们要这块地，我们抢不过。”
“我感觉他们不想要这块地。”长安说。
阿古娜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长安指着树林的方向:“他们在树林里只搭了树叶堆，那些树叶堆是草草搭的，没有办法长期住人。”
阿古娜看着长安:“或许他们和我们一样，刚到不久，所以只建了临时居所，我不能拿部落的人冒险。”
“你说的也对，可放弃了这里，我们又去哪里寻找新营地呢……”长安看着远方树林，一脸惆怅。
他们是后来者，没道理和矮人硬抢地盘，可他们真的太累了，要是能与矮人们和平共处就好了。
“瑶乌和你有一样的担忧。”阿古娜顿了顿。
“我们先在草地上住着，不进树林。观察几天，看他们回不回来。”阿古娜用沙哑的声音道。
“嗯。”长安点了点头，阿古娜和她目前的想法是一致的。
夜里，长安睡不着。
她躺在火堆边的干草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云山坐在她旁边，守夜。他的长矛插在身边的地上，短刀别在腰间，眼睛盯着树林的方向。
“云山。”
“嗯。”
“你说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云山想了想:“会。”
“为什么？”
“东西没拿。他们的树叶堆里还有东西。我看见了，兽皮，果子，还有几个椰壳碗。”云山顿了顿，“东西在，他们就会回来。”
长安翻了个身，面朝树林的方向。树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矮小的人就在树林深处，躲在某棵树上，或者某个树洞里，正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很大，在夜里能看见很暗的光。他们看得见她，但她看不见他们。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害怕。
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她肩膀上。云山的手，很沉，很暖。
“睡吧，我看着。”云山的声音很轻。
长安闭上眼睛。云山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放在她肩膀上，像一座小小的山，压着她，也暖着她。
第二天早上，长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对面蹲着一个小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