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以两仪家的特别有趣。
他们了解超越于常人的能力总有一天会被文明社会给抹杀,因此他们开始思考取得表面上与普通人一样生活的超能力,
——黑桐啊,你知道被称为专业人士的人们为什么都只能在一个领域内达到巅峰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我回答不出来。
今天真的是很漫长的一天,我脑中取得的情报已经超过自己的极限了。
而且——式既然是生在那种家庭,为什么——
“那是因为不论拥有多优秀的肉体和素质,一个人还是只能穷极一项事物的缘故。你爬的越高,离其它山就越远。而两仪家解决了这个问题,那就是在一个人的体内给予无数的人格。
跟计算机一样,在式这个硬件里放进数百个软件,就诞生了所有领域的专业人士了。
所以她的名字叫式。式神的式、公式的式。她是个会完美执行所下命令的程序。是个无论道德观、常识、人格都能瞬间切换的人偶——拥有无数的人格。”
式知道这件事吗。
……啊,她一定知道。所以她才会一直不肯跟我有所牵扯,因为她承认自己不普通、也承认自己出生在不普通的家庭,所以她只想隐密地活下去——
“太极图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从浑沌之‘’诞生为二的两仪。
为了安定,将种类增为四象,为了更复杂化而变成八卦,以这种二分法分裂下去,这也表现了式的机能。但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没有了。
因为完美的程序遇到了bug。现在的式,虽然多少有点问题,不过已经成为拥有自我的普通人了。”
喀锵的一声,她点着了打火机。
听见橙子的话,我发出“咦?”的一声疑问。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可是被你弄坏的喔。精神异常的人由于不认为自己异常,所以不会认为自己有任何不对,而式以前也是一样。但是,有个叫做黑桐干也的人让式察觉到,两仪式的存在是异常的。
啊啊——对了,说到拯救,你在两年前就已经救了式,对吧?”
“拿去。”
橙子边说边将烟递给了我。
虽然我不抽烟,却还是收下并点燃了它。
……这辈子抽的第一根烟,还真是复杂的味道啊。
“唉呀,重点跑掉了。关于两仪,我是不想多说什么啦!
但总觉得你最近好像被什么事给逼急了,搞不好不小心说漏了嘴。黑桐,或许你明天就会死了喔。”
“——真可怕,我会小心车子的。”
“嗯,知道就好。那我们继续来说太极圈的事吧。
刚说过两仪之中各有一个小点对吧,
那各是白中之黑与黑中之白。
也被称为阳中之阴、阴中之阳。
也就是指男性中的女性部分,以及女性中的男性部分。
不过只因为口气像男人就认为是阳性,这结论下得太快了。
不论是哪种人都会有另外一性的嗜好,但女装癣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个。
现在的式单纯只是阴性的式,她的口气之所以像男人,是她在无意识间为了死去的织所做的补偿。
她希望你至少能够记住织的事。呵呵呵,真可爱对吧。”
“————”
……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如此。
式的口气虽然像男人,但并没有像两年前那样做出男人般的举动,她的一举一动终究都还是女孩子的动作。
失去了织这半个人格的她,现在处于很不安定的虚弱状态。
在体认到这一点后,我的心头不禁揪紧了起来。
我以为从两年长眠中醒来的她,会比以前更加的稳定,看来我是猜错了。
实际上,式还是孤单一个人。
现在的她还是一副随时有受伤危险的模样,和那个时候一点都没变。
而我也是一点都没变,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不能抛下那样的式不管。
……没错,虽然两年前的我什么也做不到,但如果还有下一次,这次我一定要拯救她才行。
/7(螺旋矛盾、3)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9点了。
看来我是完全迟到了。
我带着说是手提包都略嫌沉重的包裹到达事务所,橙子与式在那里等着我。
“抱歉,我迟到了。”
把如同竹刀袋的包包挂在墙上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如刚跑完马拉松一般大口地调节呼吸。
不到一公尺长的小包包,背起来却像包着铁一样重。
刚离家的时候我还不觉得,但走了约一百公尺后,手已经像铁棒一样僵硬了。
当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按摩两肩肌肉时,式走了过来。
“啊,早安,式。天气真不错啊。”
“嗯,听说会晴天一阵子。”
式穿着一身洁白的和服,看来今天也是有事要办,跟她丢在沙发上的红色皮夹克相配,成为很鲜明抢眼的配色。
她平常虽然不喜欢有网案的腰带,但今天却绑着落叶图案的带子。
仔细一看,她的和服上也有着三片飘零的枫叶。
“干也,那是谁干的?”
式伸出手指问着。
她的手指,正指向墙上挂的包包。
“啊,那个是秋隆先生送来的东西。式,你昨晚出门了吧。回家时我经过你家发现你不在,而秋隆先生就站在门口等。因为好久不见了,所以我们大概聊了一个小时。但看你一直没回来,最后我们就各自解散了。
这东西就是那时他托我转交的,虽然上面没注明,但很像是兼定,我也不确定是真是假。”
“兼定,是指刻有九字的兼定!?”
式的脸孔稀奇地亮了起来。
她前往墙旁拿下包包。连我都觉得有点重的东西,式却能单手拿起并解开捆绑的绳子。她仿佛是剥掉香蕉的皮一样,布一下就滑丁下来。
里面出现的是一片细长的金属板。不,与其说是金属,不如说是像古铁、古铜感觉的东西。
虽然包包只解开了一部份,但从露出的部分来看,应该可以确定这东西是棒状的物体了。
竹刀袋里的铁还另外用棉花之类的东西包住,有如圆规放大般的铁板上头开了两个小洞,粗糙的表面并刻有汉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秋隆那家伙,竟然把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
式虽然看起来很困惑,但却藏不住眼里的喜悦。
平常的她顶多会微微一笑,但现在竟然会拿着不明的铁板一直嘻嘻笑着,总觉有点怪异。
“式,那是什么?”
因为实在太奇怪了,我忍不住向式提问。
式随即转过身来笑道:
“要看吗?这可不是常能看到的东西喔。”
她很兴奋的开始取出袋中的物品。
此时,一直沉默的橙子说话了。
“式,那是古刀对吧,别在这里拿出五百年前的刀。要是把整个结界都切开了该怎么办?”
橙子才刚说完,式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橙子口中所称的刀,看来就是那个像大圆规的东西。
这个看起来连东西都切不了的铁板,也算是刀吗?
“而且还刻上了九字。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是吧?”
真抱歉,我的结界可抵挡不了百年级的名刀,你可以试着拔看看,下面那层的东西可会满出来喔。”
听到橙子不同于往常且充满了危机感的话,式惊讶地开始将刀收起来…
看来这两个人真的趁我不在时傲了许多可疑的事啊。
“——也对,拿这种日本刀给干也看根本没有意义。但秋隆居然没帮我准备刀柄,他八成也有点痴呆了。”
式心不在焉地说着。
……用这种形容词这样批评从十岁起就一直照顾她的秋隆,未免也太过份了。
何况秋隆也才三十出头,那只会让人觉得他的能力相当熟练。
式仿佛感到很可惜般的把包包放到沙发上躺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刀还没有装上柄。
会在时代剧里出现的日本刀都已经装有刀柄,未装柄的刀则像是小刀那样毫无装饰。
所以上头那两个洞,就是用来同定住柄的。
附带一提,古刀指的乃是平安中期到庆长之间所产的刀,绝对可说是重要的文化遗产。
“式,你听好了。拥有悠久历史的武器本身就能对抗魔术的神秘。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把那种东西带来大楼,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可算是国宝的东西,竟然受到这样的待遇。”橙子说完叹了口气。
“黑桐,那你今天迟到的理由是?”
“抱歉,因为在调查上进展不顺利。
但我还是把那栋小川公寓的住户名单情报整理出来了。”
——没错,因为我从昨晚开始调查那间公寓,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天亮了。
最近由于网络的普及,不论昼夜都能进行调查。不再像以往一样因为晚上大家都睡了,所以调查工作只好停顿。
结果我整个晚上都在和大辅哥交谈或是在网络上寻找情报,同时还得进行筛选,就这样,这件事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件大工作。
“……我不是说十二月前解决就可以了吗?黑桐你还真是劳碌命耶。好吧,那你就说来听听吧。”
“是的,小川公寓在茅见滨一带的公寓中,是数一数二的高级指标性建筑。
但是它的形状有些奇怪,稍后请您看一下设计图。
建筑期间是九六~九七年,工程由三家建筑公司同时进行。施工人员的名单我也同时把它列出来了,这里也有详细的建筑进度,请参考。” 我拿出了印好的数据摆在橙子的桌上。
不知为何,橙子的眼睛突然张大了起来。
“这一看就能了解,这栋公寓的形状是两间公寓彼此相邻。
共有两栋半月形的十层楼建筑,而两个的半月是彼此相对的。
从航空照片来看会更令人惊讶,它竟然形成完整的圆形。原本是要当做员工宿舍,而一、二楼则是作为休闲用的设备。但因为不景气没有多余的电力可浪费,所以现在是停止使用中。
大楼的设计都采十层楼建筑,房间数各层都为五间,所以两栋共十间。
房间格局是三房一厅的和洋混合,但水管配置得很粗糙。
大概十年后就会造成底下漏水了,嗯…停车场的部份,在大楼内可停四十台车、加上地下也可停四十台车,对住户总数来说可能不够,但停车地目前算是合乎标准的。
由于打算把这里做为员工宿舍的公司缩编,老板也途中换了人。
新老板跟旧老板不同,它将这里的用途转为一般住宅。
住户在九八年开始搬人,也就是从今年开始。
这里到三月为止都一直在招揽住户,但现在也只住有约一半的人。西栋最近似乎要重建,这个是设计图的拷贝。”
我“啪”的一声把数据都放在桌上。
橙子的脸色更加复杂了。
“虽然公寓分成东栋跟西栋,但一楼的大厅共通,电梯也只有一座。”
明明整栋建筑这么宽广,公用设施却这么贫乏。其中一定有偷工减料,不然就是重视外观胜过内都机能。
那座电梯刚开始也是常常故障,虽然关系人有抱怨过,但据说直到五月前电梯都不能使用。
房间数每栋各五间,从六点钟方向逆时针开始是一号房、二号房来加以区别。东栋是一号~五号房,西栋则是六~十号房。
而屋顶禁止进人。
三楼的住户为园田、空房、渡边、空房、树、竹本、查房、杯门、空房、桃园寺。
四楼的住户为空房、盔房、链符、望月、新谷、空房、空房、迁之官、上山、臙条。
五楼的住户为奈留岛、天王寺、空房、空房、白纯、内藤、夏本、空房、空房、戌神。
六楼的——
“够了够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很充分地了解你一旦没人控制,究竟会失控到何种地步了。”
橙子边叹息着边制止我继续念下去。
“给我看看这份清单,就算你把家族成员上班公司跟之前的住址全列进去,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说得也是,我也念的有些累了。”
我将清单递给橙子后,橙子不舍身份地随即呜啊的惨叫一声。
“天啊,你竟然真的去调查了啊!黑桐,有没有打算认真从事侦探业?一定很快会走红的。”
“不行,这次我也才调查了一半的住户而已。”
没错,要说可惜的话是真有点可惜。
结果,在迁入的户口之中,能查到数据的只有约五十户,其它顶多只找到户长名称及家族成员而已。
橙子无言地一页页翻着清单。
我回头看了一下式,只见她脸色凝重地在想着什么事。
她那双眉皱起的脸庞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带有一股美丽。
“橙子,给我看一下那份清单。”
式走到橙子身后,开始阅读清单的内容。
“真的耶,这种稀有的姓不会有第二家了。”
式喷了一声。
“我先回去了,橙子,有什么可以用来移动的交通工具吗?”
“车库角落的200CC机车可以用。”
“你是要我穿着和服跨坐骑机车吗?”
“柜子里有衣服,因为是我的所以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大,但总比穿和服好吧。还有,侧边车还没完全取下,要小心。”
式点头回应后,便披上皮夹克、拿起竹刀袋离开了事务所。
白色的和服,发出有如蛇信般不吉的声音。
“——式!”
……怎么回事,我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因而叫住了式。
式背对我只把脸转了过来,她的眼眸里充满了单纯的疑问,好像只是因为已经遗忘的恶作剧而被叫住一样。
“怎么了,干也?我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吗?”
她真的像是要去购物一般轻松,我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没事。晚上我会过去,有话那时候再说吧。”
“你真是个怪家伙。不过——也好。晚上对吧,那时候我会在房间里。”
式举手告别后便离开了。
◇
在式稀奇地借了橙子的机车出门约一小时后,我跟橙子直接前往公寓查看。坐着如迷你车般名为MAINA一1000的橙子爱车,我们离开市中心已快要三十分左右。
来到了建筑有如西海岸般整齐的港区,这个被称为茅见滨的地方非常广大。
可能是因为土地很多,又只有偶尔几栋高楼建在平原上,因而让人联想到早期的3D模拟游戏。
我记得那是叫brocken还是drakkhen之类的游戏,四个人在平地上进行冒险。
那栋公寓确实位在公寓林立的地区,因为周围只有相同巨大的公寓,明明已经可以看见圆形的塔,要到达却得花上一段时间。在几乎所有公寓都像豆腐般的四角型环境中,只有那栋公寓独自违反规则耸立着。
以十层楼的建筑来说它相当高,圆形的公寓周围有用砖块堆起的矮墙。
从门口到公寓只有一条通路,就像延伸到印度泰姬陵一样,而这条通路则直直通到了公寓大厅去。
“什么嘛,看来没有地下停车场的样子。”
橙子在驾驶座抱怨完之后,只好将车停在路边。
“那我们出发吧。”
橙子边叼着烟边开始朝公寓走去。
当我跟在她身边一起踏入公寓周围时,突然感到一阵昏眩。
可能是今天的阳光太强了,我光是看着如高塔般耸立的公寓,就觉得一阵头晕。
我赶上了自顾自走在前面的橙子,一起进入了公寓里。
——突然,一阵恶心瞬间袭来。
公寓内的大厅墙壁是统一的奶油色而且非常干净。
但我却感到寒冷,似乎不咬紧牙关就会昏倒一样。
不对,这几乎已经是厌恶的感觉了。
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让人想爆发出来。
虽然外面的空气那么寒冷,但公寓中的空气却很温暖。
可能是暖气开太强了吧,感觉跟人的呼吸没两样。
温温的、包围着肌肤,好像——好像在生物的体内一样。
“黑桐,那只是你的错觉。”
橙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才终于让我从奇妙的寒冷中解放出来。
我重新集中精神,并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大厅是连结两栋建物唯一的空间。
形状建成像是把一个圆切成两半一般。
联系两栋区域的地方只有中间地带,到二楼以上就无法在东西栋之间往来,一定得回到中央地带,并通过大厅才行。
大厅里没有管理人室。
柱子的旁边有一个像楼梯般的东西。
在圆形的空间里有根可称为公寓脊椎的巨太柱子。
这就是从一楼通到十楼的电梯。
而柱子就像是把电梯跟楼梯用墙壁包起来一般令人感觉阴森。
“——这真是介令人讨厌的建筑啊。”
“好像鬼屋一样,充满了完全无法藏匿的不吉气息。
但是这种建筑意外的相当多。因为要让人发疯的建筑很容易就可以建成。
光是改变壁纸的颜色、楼梯的位置就能让人感到不快,若是每天使用的住户会更加的严重。”
橙子首先踏进了电梯,而我也尾随在后面。
“黑桐,你说到几楼好?”
“嗯,哪层都好……硬要说的话,就四楼吧。”
“那就四楼。”
橙子环顾电梯内部说着。
这部电梯在墙壁的四角做成弯曲,感觉像是被捏过的柱子。
从B到十的按钮里,她按下了四楼。
嗡——
大到令人感觉不自然的马达声。
明明正在上升,却让人感觉在往地底下沉。
没多久,电梯门开了。
四楼的大厅也同样是圆形,出了电梯,我们眼前出现了通往东栋的通路。
因为公寓出入口朝南,所以通路是往六点钟方向延伸。
这通路一路通到外面,碰到外墙后往三点钟方向转半圈,绕至西栋的外墙。
公寓各房间的入口,看来也都是朝向外侧的吧。
“现在我们在四楼了,那这里就是401,从那间一直延续到405,接下来就没路了,我们要怎样才能去西栋?”
“要绕到电梯的另一边,出电梯后,正面朝南的通路通往东栋。而电梯另一侧往北的通路则通往西栋,看来这公寓真的一分为二啊。”
“真是奇怪的设计,明明只要外面连起来就可以了嘛。”
“那就没特色了啊,会设计到这种地步,就好像仔细地把这里分为黑白一样。
那黑桐,你来四楼有什么事吗?要去应该已死去的家族房间拜访?”
被橙子这么一说,我整个人呆住了。
她的声音在奶油色的大厅里回响,打光磨亮的地板反射着电灯的光芒,让人感觉——现在好像是半夜一般。
对了,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进入这间公寓以来我们还没遇过其他人啊。
不,不只如此…
——连人的气息都没有。
“所长,你在哪里听到这件事的?”
“就是从那个亲切的警察那边听来的啊。据说强盗入侵时他们全家人已经都死了。不过没问出那间房的号码跟家族姓名就是,但是你应该已经调查过了吧?”
的确如此,我昨晚与大辅哥通电话,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如何黑桐,要去确认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现在有点……”
老实说我是害怕。
到这里之前本来还期待发生点事件,但这里是真正的鬼屋,我光是站着就感觉发抖。
说起来真可耻,明明是大白天。我却害怕去拜访发生事故的家族。
“去看看吧,我想一个人使用电梯看看。这样好了,我们就在楼上碰面,你用旁边那个楼梯上来,虽然可能是螺旋阶梯,但还是闭上眼睛比较好。”
橙子小姐留下一句再见后就进入电梯,接着电梯就往上面的楼层去了。
灯号显示电梯到了十楼。
——我茫然地目送她离开后,想到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整个大厅里除了我,没有其他的人。
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呼吸。
无法辨别白天或是黑夜的密室。
像是要把整个房间压成真空包装一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从来不知道,公寓这种建筑物可以这么地令人毛骨悚然,像是与外界隔绝的异世界一般。
“可恶,橙子小姐绝对不会再下来了吧。”
我开始自言自语活络气氛,但却得到反效果。
自己的回音就像别人的声音一样传到耳中。
……我想就算是晚上的坟场都没这么可怕。
总之,只要继续待在这个大厅,这股密室般的压迫感就会围绕在身边。
下定决心后,我走向通往东栋的通道。
一走到外面,就没有大厅内那种压迫感了。
环绕外面一周的走廊所看到的景色实在是很乏味。
再怎么样看,四周全都是一样的公寓而已。
我一边斜眼看着这些景色,一边走到了通路的尽头。
最后我走过东栋,来到四楼的五号室。
——九天前的夜晚。
强行进入这里的强盗,看到了数具尸体落荒而逃。
被吓坏的强盗就这样去报了警,但是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见到的却是过着一如往常生活的一家人,因此让强盗相当困惑。
那个强盗看到的是幻觉吗?
还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明知道不该这么做,不过我还是顺势按了一下门铃。
电铃“叮咚”清澈地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公寓房间的门叽地一声打开了。
房问里面一片漆黑。
有某个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首先是人的手。
接着是头。
“来了,这里是臙条……你是哪位?”
一个满脸严肃的中年男人打开门来,不耐烦地说着。
◇
——结果,那件事情只是胡说八道罢了。
传闻中出事的他、臙条家并没有任何异状。
我回到大厅一看,电梯还是一样停在十楼。
虽然只要按下按钮电梯应该就会下来,但橙子应该还在电梯里面。
我可以想象得到,她一定会责怪我没胆走楼梯。
所以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走向电梯旁的楼梯。
虽然大厅依旧充斥着沉重的气氛,不过由于得知臙条家并没有异状,我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我开始走上这座薄暗、被泛红电灯映照又有点阴暗的楼梯。
楼梯呈直角弯曲的外型,像是缠绕着电梯一般的往上延伸。
正如橙子所说,这确实是座螺旋阶梯。在到达各楼层的地方,阶梯的中途开了一个大洞,像是为了从大厅出来而设计的。
……乳白色的墙壁在泛红的电灯照射之下,看起来像是中古时代的城堡楼梯。
电灯的灯光总让人觉得像是摇曳的火光一般,照明不良又没办法照到角落,让人每往上走一步就逐渐感到郁闷。
在曲折阶梯的前方、墙壁另一端似乎有某种东西伫立着,我一边与这种恐怖的错觉对抗。一边爬完楼梯到达了五楼的大厅。
……不,应该用脱逃这种表现方式比较正确。
五楼的大厅跟四楼的大厅构造完全一样。
虽说因为是公寓,所以当然不会像百货公司那样每层都有变化,但就算如此,完全相同的构造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你来啦,那我们下去吧。”
橙子在大厅里等着我。
我不发一语地跟着她进去电梯。
一进入电梯,橙子就站在对应各楼层的按钮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黑桐,把头低下去,我们来猜个谜。”
“咦?喔,把头低下去就好了?”
电梯的门关了起来,巨大的运转声再次响起。
往下降的时间大概还不到三秒。在公寓这个巨大的密闭空间中,最小的密闭箱子停止了。
“好了,问题来了,这里是几楼?”
听到问题后我拾起了头。电梯门开着,我可以清楚看到大厅。
和刚才那一楼完全一样构大厅墙上,嵌着塑腔制的数字五。
“咦?……还是五楼?”
但是电梯的确移动了。
这么说来,难道弄错的人是我?
我稍微想了一下后,说出了一句理所当然的结论。
“那么…我们刚刚在六楼对吧?”
“正确答案,你本来只想往上爬一楼却爬了两楼。
这个楼梯的设计很容易让人搞错,这就像是附加赠品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公寓还真是奇怪的东西,用来确认自己所住楼层的标示,居然只有大厅里那么一丁点大的字。
住在越高的楼层,越难分辨在电梯里的感觉。
只要利用这一点在电梯按钮上做手脚的话,不是住惯的人大概就分不清是四楼还是五楼了吧?
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去附近的公寓试试看。
时间的话就挑深夜比较好吧,会让心情一下子变的高亢。”
橙子说完这些话后,就把电梯门关上了。
过了不久电梯到了一楼,我们离开电梯来到大厅。
“对了,我们去东栋大厅看看吧。应该在每一栋的一楼都有大厅对吧?”
“嗯,正好是跟二楼设备相连接的贯通构造。有点像是旅馆大厅的感觉……设计东栋大厅的不就是橙子小姐你吗?”
橙子随便回答我一句“是喔”,便踏出了步伐。
一楼的大厅简单来说就是圆的中心。
从大厅中心有一条通道像细线一样往东西延伸,连接各栋一楼的大厅。
各栋的大厅,真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像休息室吧。
我们很快就走到东栋的大厅。
这里只是个有点宽敞、空无一物的广场。大厅直通到二楼,宽阔的楼梯直直地延伸到二楼楼梯平台。
感觉像是在电影中常出现的洋房大厅。
半圆形的休息室从正中央延伸到二楼的,是一座俗气的楼梯。
周围只有乳白色的墙壁,而地板则是染上花纹的太理石。
“要设陷井的话应该在这里吧,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至少先预留逃走的路线。”
橙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让膝盖及地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就像个寻找化石的学者一样,用手掌触摸着地面。
“——请问你在做什么啊,所长?”
“我这是在小心求证。对了,你在爬楼梯时没发现到吗?
那里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对吧?”
“?”
楼梯……被移动过?
要移动那个像是塞到箱子里的楼梯,也就表示要移动电梯所在的中心柱子。
怎么可能有这么扯的事情。
“不是柱子,只有楼梯。你没有看到墙壁的角落吗?墙上有摩擦的痕迹对吧?
“啊,我知道了,你是因为害怕所以没注意到吧。”
…的确我是没有仔细注意到。
不,那是因为楼梯太暗了,灯光照不到墙壁角落,所以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可是,移动楼梯是不可能的事啊。移动那个支柱不就代表把公寓毁了?”
“所以我说只移动有楼梯。简单来说,就是火箭铅笔。”
“火箭铅笔?那是什么东西?”
橙子小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她倏地站起来。
“你不知道吗?就是一种里面有十个左右像小笔心的铅笔。
笔心像小飞弹一样塞在笔里,就像手枪的弹匣一样。
笔心在铅笔里面头尾相连,等到第一个使用的笔心变短后,就把飞弹拔出来塞回最后面。
就是像这样,下一个新的飞弹会冒出来。这是不用花时间削铅笔就可以写东西的物品……
现在应该还买得到吧,可以想象成是推挤面条的器具。”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知道…”橙子说着。
虽然我想象不到她所说的飞弹铅笔,但是用面条的器具来比喻我就恍然大悟了。
也就是指只有楼梯从下向上滑动。
“就是说用活塞之类的东西,从下面把螺旋阶梯往上推吧?”
“应该吧,这里大概是一开始就多做了半个楼层的楼梯。
在电梯可以使用的同时,从下面推上去的不是为了增加一层楼,而是为了错开螺旋阶梯的出口,这样的话北跟南就会相反过来。”
橙子说了一句“好了,回去吧”,然后开始往回走。
在我们走回中央大厅并离开公寓的这段时间内,所长还是无法接受,一直在嘀咕着那件事情。
“……你真的不知道吗?火箭铅笔在我学生时代很流行呢。”
◇
停在路边的车子被开了一张违规停车的罚单,作为我们最后的成果。
仔细一看,公寓前的路明明很宽却没什么车子,停在路边的只有橙子的车子而已,所以才会特别明显吧。
/8(螺旋矛盾、4)
那一夜。
在工作结束并完成查阅数据的手续后,我前往了式的公寓。
十一月九日晚上八点多。
从那之后即使日期变换到隔天,式仍然没有回来。
/9(螺旋矛盾、5)
……滴达滴达滴达。
一醒过来,我发现我还在两仪的房间。
自从我将杀了父母的事告诉她的那一晚以来,我再也不想踏进这间单调的房间。
窗外的太阳即将西沉,仍旧惹人嫌的时钟,上面的时针已经快要走到六点了。
——头好痛。
跟两仪断绝关系后已经过了九天了吧。我在十一月初的街上过着流浪汉般的生活。
我连饭也不吃,只是在寻找父母尸体被发现的新闻。
也许因为勉强自己过着一个人最糟糕的生活,结果我的头痛得一天比一天厉害。
不只如此,我的身体状况也很差。或许是不注意健康的缘故,我全身每一个关节都觉得好沉重。
“……我在干什么啊。”
我抱着膝盖喃喃自语。
原本打算不再来这里的。
但是现在——我只想听听两仪的声音。
我的牙齿因为颤抖而不断相互敲打着。
害怕的我为了寻求帮助,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里。
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世界突然地充满了光亮。
“你在于什么啊,臙条?你是喜欢不开灯埋伏起来吗?”
穿着白色和服与红色皮夹克的少女说着。
她一点都不觉得我在这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那披肩的黑发、黑色深邃的双眼,像男生一样的口气——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两仪理所当然地进到房间里来。
“不过话说回来时机也太刚好了,好到让人不敢相信。”
两仪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把手上的包裹放在床上。
她就这样走进原本应该没在使用的隔壁房间,并拿出一个跟包裹差不多细长的木箱。
“你等一下,我马上就组好了。”
两仪解开了包裹,里面露出了一把刀。
白衣少女熟练地打开木箱,拿出像是刀鞘的东西、刀柄和很像大型小判(注:日本江户时代的金币,外型类似椭圆)的刀锷装在刀刃上。
“哎呀,刀身卡进刀锷的环太小了。明明是手工打的为什么会不合,该死。
…伤脑筋,那东西就只有这么一个而已啊。”
两仪不满地说着,接着就将这把只有刀刃组装完成的日本刀丢在床上,转向这边来。
“好了,你要说什么?”
跟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正好相反,两仪的脸上仍是不带一丝关心。
我——连要说什么、还有要怎么说都没有去想。
我只希望有人可以救救我。
……一点都没变。
当我第一次遇见两仪的时候也是,连希望人家能帮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已经对自己没信心了。”
两仪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我只能说出所有的事情经过。
“今天,我在街上看到我母亲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很像的人。
但是……那个人确实是我母亲。我跟在她后面,结果发现了很可怕的事——那个人,她竟然回到那问公寓了。”
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我全身缩在一起。
——这时候。
两仪说了句“这样啊”后站了起来。
“重点就是你父母还活着对吧?报纸上也没有登,这样想很正常啊。”
“这怎么可能!我确实杀死我妈了,我爸也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们还活着才是搞错了!”
没错,为什么他们还像平时一样活着?
为什么跟平时一样的回到自己家。
为什么要回到那个沾满了血,像地狱一般的家——
“喔,搞错了啊。那就去确认一下吧。”
“——什、么?”
“我是说,到那间公寓去确认一下不就行了。
看看臙条你的父母究竟是活着还是真的死了,这样不是比较干脆吗?”
做完决定之后,两仪便马上开始行动。
她将一把长刃小刀放进皮夹克的口袋,又在腰带后方夹带第二把小刀。
即使是准备这么多危险的东西,白衣少女的态度却是轻松自在,就像是去附近买包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