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似乎打算只有自己一个人要去。
我虽然不想同意她的提议,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因此我也跟她同行了。
“臙条,你会骑摩托车吗?”
“……技术和一般人差不多。”
“那就这样吧,有一台刚刚骑回来的车,就骑那一台去吧。”
两仪往地下停车场移动。
虽然像这种小公寓竟然有地下停车场很令人惊讶,但两仪准备的车也很令人惊讶。
那是一台哈雷等级的重型机车,旁边还附一台侧车。
两仪毫不犹豫地坐上了侧车。
我也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跨上了重型机车,朝向直到一个月前居住的港区公寓出发。
◇
由于还不习惯重型机车,我们抵达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在令人联想不到是十一月的寒空下,仿佛要到达月亮般的圆形建筑物矗立着。
与四周的方形公寓界线分明,这栋怪异的建筑物有着奇怪的设计,分为东栋与西栋。
我家在东栋的四楼,不,连西栋也根本没有人住在那里。
这里因为迁入者少所以不常被利用。
听说虽然有一大票人想要搬进去住,但好像因为大厦所有者怕生的关系,因此拒绝了一半以上的申请。
……能够住进这种高级的大厦,似乎是因为老爸认识大厦所有者的关系。
“到了,就是这里。”
我对坐在侧边车里的两仪说道。
两仪用一副仿佛看到幽灵般的表情仰望着大厦。
“这什么啊。”
她嘴里只进出这一句话。
我将车子在路边停放好后,走进大厦的院子里。
这个由木板围起来的院子甚至比一些小学的校地还要大。
虽说大厦本身是圆筒型所以占地较小,但周围的院子实在相当了不起。
在院子中央有条将之一分为二的道路,一路延伸到大厦门口。
我带着沉默不语的两仪走进大厦的大厅。
在大厅里走着走着不久,便来到矗立于大厦中心的巨大柱子旁。
柱子里有着电梯,而在一旁的则是鲜少有人使用的螺旋阶梯。
我按钮等待电梯的到来。
滴达滴达滴达。
……好讨厌的感觉。
我的,心跳很明显快于平常,呼吸也不太顺畅。
想想也是当然,毕竟现在正要前往的房间里有被我杀害的尸体。
电梯到了。
我走了进去,而两仪紧跟在后。
电梯的门阖上。
嗡——
随着早已习惯的机械声响,电梯缓缓地向上。
“——扭曲了。”
两仪喃喃自语着。
电梯到达四楼。
走出电梯后,我顺着电梯正前方朝南的通道直走。
一路走到大厦外侧,通道在这边向左弯九十度。
这里是环绕东栋外围的走廊。
房间并列在左侧,右侧是窗外。
为了防止有人不慎从四楼坠下,这里加装了高约达到成人胸部的护栏。
“这边走到底就是我家。”
迈步向前,这栋大厦还是像平常一样宁静,虽然声音会从房间里传出来,但我不曾在走廊上遇到人。来到路底的房间之前,我停了下来。
——真的要进去吗?
我的手不听使唤,眼睛也模糊起来,没办法抓住门把。
啊,对了,得先按门铃才行。
就算有家门的钥匙,但如果不按门铃就进去会吓到老妈。
以前曾有个要来讨债的家伙突然闯进家里,从那之后如果不按门铃进去,就会看到老妈吓的发抖。
我的手指对着门铃伸了过去。
但伸到一半被两仪给阻止了。
“门铃不必按了,我们进去吧,臙条。”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想要擅闯吗?”
“哪有什么擅闯不擅闯,这里本来就是你家吧。而且还是不要按门铃的好,按了的话机关会混乱掉。你有带钥匙吧,拿来。”
两仪从我手中接过钥匙后,喀哩一声转开了门锁。
门打开了…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有人在。
里面传来了丝毫不带有任何情感,空有躯壳的家人交谈声。
一边是满口抱怨的老爸将落魄至此的惨况都推给母亲和社会。
令一边是默默承受抱怨,只是不断应声的母亲。
“——————”
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臙条巴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两仪不发一语地走了进去,我也就这样跟了进去。
穿过走廊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
在豪华的房间里,摆着不相衬的破烂桌子和小型电视。
放跟望去,只能说这是一间堆满垃圾而且很少打扫的肮脏房间。
待在那边的,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双亲。
“喂!巴还没回来吗?都已经八点了,距离他下班已经有一个小时了吧?真是,那小子到底在磨蹭什么啊!”
“谁知道呢?”
“那小子现在会不把父母当父母看,就是因为你太宠他了。可恶,老是把钱拿去送给那些不用理也没关系的债主,却连一毛钱都不肯给我。
那混小子,以为是靠谁才能像现在这样生活的啊!”
“谁知道呢?”
——这是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双亲就在那边。
那个明明胆小的要命却又坚信自己是大人物的老爸,还有只会应和他的母亲。
这应该已经死掉的两个人,竟然跟平常没两样地活得好好的。
不,但事情并不是那样。
他们两人为何对进入屋内的我们不做任何反应——?
“臙条你平常都是几点回家?”
两仪在我耳边小声问着。
我回答她九点。
“还有一小时吗?那先等到那个时候吧。”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仪!”
面对这毫不在乎的态度,我不禁发怒向她质问,但两仪只是一脸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
“因为我们既没有按门铃也没敲门,所以他们才没有做出招待客人的反应。
我们并没有按下会让他们做出既定模式以外之行动产生反应的按钮。
所以对他们来说就像没有人进来一样,臙条,你的双亲只不过是过着像平常一样的生活而已。”
话说完,两仪就直接穿过客厅中央进入旁边的房间里。
……那里是我的房间。
我犹豫一阵子后,最后还是歪着头将目光避开双亲走进房间里。
接下来,我就只是呆若木鸡的站着。
两仪也靠在墙壁上默默的等待着。
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我和两仪只是空等着时间流逝。
等谁?
哈,那还用说。除了像平常一样下班回家的臙条巴之外还能有谁。
我待在自己曾经杀人的地方,等待着我自己。
这真是一段奇怪的时间。
感觉到永恒与瞬间的煎熬。
现实感荡然无存,时钟倒着前进。
最后,我回来了。
我终于回到家了。
我已经回到家了。
在两种情感交错而过的同时,巴对着两亲不发一语,这样无言地走进了房间。
微翘的红发,纤弱的体格,直到中学都还会被误认成女生的瘦小脸庞。
有着一副冷眼看待世间的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在深呼吸一样。
他仿佛相信这样做,就能让一整天的辛劳一笔勾消似的,那是他极尽压抑下所能做出的最简单仪式。
然而,就连巴也还是没有察觉到我这个巴的存在。
我和两仪好像变成了幽灵。
最后巴将棉被铺好,开始进入梦乡。
过了好一段时间。
我明明就对接下来的发展了然于胸,可是却无法做出任何思考,只是呆然的凝视着臙条巴。
这时从客厅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老爸的声音,还有至今第一次听到…母亲那带有感情的声音。
我只听见母亲以尖锐的音调对老爸大吼。
简直就像是不停狂吠的狗一样,几乎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她或许是身份不明的金星人也说不定。
……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女人的歇斯底里,竟然是像毒瘾发作的人一样狂吵狂闹。
真是令人无力,那是无关紧要的真实体验吧。
铿的一声,突然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母亲所发出的激烈喘息声从纸门的另一端传来。
滴达滴达滴达。
“……住手。”
即使我如此嘟嚷着,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因为,这是……
滴达滴达滴达。
巴睁开眼爬了起来并打开纸门。
在他眼前的是手持一把大菜刀,僵在原地的母亲。
“巴,去死吧。”
这声音来自一个看起来好像某根神经断掉,失去感情的女人。
滴达滴达滴达。
巴大概因为反光的关系没有看到吧。
母亲真的……
非常悲伤地留着眼泪。
滴达。
母亲拿刀在巴身上猛刺。
腹、胸、脖子、手、脚、腿、指、耳、鼻、眼、最后甚至刺中额头。
菜刀也在这时折断,于是母亲拿起断掉的菜刀砍进自己的脖子。
——屋里回荡“啪滋”一声的微弱声响。
滴达滴达。滴达滴达。
滴达滴达。滴达滴达。
滴达滴、达。滴达、滴达。
………………滴达滴达滴达滴达滴达。
啊啊,这真是——
“——糟糕透顶的梦啊。”
正上演的现实是我的恶梦。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现象我已经都无所谓了。
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真实,我只能强忍住呕吐感缩在一旁。
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有了动作。
两仪正要动身离开房间。
“觉得够了的话就走吧,留在这里已经没有用了。”
“…没有用处,为什么!有人——我死在这里耶!”
“你在说什么啊,看清楚了,地上根本连一滴血都没有吧。
等到早上他就会醒来了,这是个会在清晨重生,夜里死亡的‘轮回’。
倒在地上的那个可不是臙条呀,因为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听了两仪的话,我才恍然大悟般地回头重新观察惨剧的现场。
……的确,在发生了刚刚那样的惨案后,现场竟然没有溅出任何一滴血……
“为、什么——”
“不知道。我几乎搞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总之这里已经结束了。走,快点到下个地方去吧。”
说完她便跨步离去。
但我还是压抑不了心中的疑问,追上去对她提出质问。
“下个地方指的是——难道还有其它要去的地方吗,两仪!”
“那还用说,就是你真正的住处啊,臙条。”
毫不犹豫地——两仪像是要把我心中那名为混乱的心魔驱散般回答道。
◇
回到中央大厅后,两仪不搭电梯而绕道。
在电梯的后方……北边有着通往西栋的通道。
西栋的构造和东栋建法完全相同。
以这栋大楼的性质来说,住在东栋的人是不会进入西栋的。
尽管在此已经住了半年以上,我到现在才发现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们走在连接大楼的通道上。
时针指向十点。夜风也逐渐变的寒冷刺骨。
……西栋并没有住人。
不知是否因为这样,这里的电灯都只点亮到最小的限度,并排的房间里也都没有透出丝毫光线。
这个寒冷的黑夜,只能依靠月光的照明。
两仪就在这个无人的走廊里迈步前进着。
六号房、七号房、八号房、九号房。
……来到最后的十号房前,她停下了脚步。
“让我感觉到奇怪的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忽然,两仪一边直瞪着门扉一边说了起来。
“你不是说是405号房吗。但是千也却最后才说出你的名字。
那个死脑筋的家伙不会没理由乱改顺序,这么说来,臙条,你家是在四楼的最后一间,如果不是410号房不是很奇怪吗?”
“——你说什么?”
“那个电梯曾经好一段时间没动过对吧?是等到入住者到齐,大家住习惯了才开始运转。那就是事情开端的暗号。
这整栋大厦的格局,都是为了要让你们没发现北边和南边交替所设下的机关。
圆筒型的电梯和巨大的噪音都是个大幌子。
二楼禁止使用也只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因为想要让搭乘的人没发觉电梯回转了半圈,少说也需要一层楼的距离吧。”
北边和南边——交替了……?
真的有这种像是小鬼游戏般的机关吗?
不过,如果真的有的话会怎样呢?
从电梯出来后,正前方的路是通往东栋的通道。
这是没有任何足以怀疑之余地的事实吧。
那么——如果没有注意到电梯回转半圈,从电梯出来后直走是很正常的举动。
假如电梯真的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回转,而出口也从南边改成了北边。那就变成我至今都一直住在西栋。
因为大厅南侧和北侧的构造几乎是一模一样。通往各栋的通道不管是哪边都是向左九十度直角转弯,因此即使走错也难以发现。
“那——你是说这边才是我家啰?”
“嗯,正确来说是你只住了一个月的家。
当电梯开始运转后,你家就变成刚刚那边了。
想必楼梯也是配合电梯错开来了吧。
如果不把楼梯的出口方向也颠倒过来就没意义了。
这里的楼梯应该是螺旋状的吧?”
啊啊,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惊讶到甚至连点头都忘了。
“不过这也太夸张了,一般来说还是会注意到吧!”
尽管我不愿承认而提出了反驳,但两仪只是以一副泰然自若的眼神否定了我的意见。
“这里可不是普通世界,是异界。因为周围几乎都是相同造型的四角形大厦,所以风景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大厦之中则是以墙壁区隔开,在淡黄色墙壁上到处都混杂着诡异的图样,会在无意识之中给予视网膜压力——虽然不是很强力。但真的是费了相当大功夫的结界啊。因为细部没有半点异常,所以你反而察觉不到大的异常。”
两仪将手伸向门把。
“我要打开了喔,这里可是你阔别半年的家喔,臙条。”
两仪喜孜孜的说着。
我——从心底涌出一股不该把门打开的念头。
◇
在十号房里充斥着一股郁闷的黑暗。
除了黑暗之外并无他物。
滴达滴达滴达。
在耳朵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整个身体,所有的关节都突然感觉变得好沉重。
“电灯的开关是——这个吗?”
黑暗中听到两仪的声音。
啪的一声,室内现出了光明。
“————”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但是却不感到吃惊,因为老早以前我就已经知道是这种结果了。
“已经死半年了吧?”两仪的声音沉着地传来。
没错,应该是那样吧。
我们进入的客厅里躺着两具人类的尸体。
枯黄的人骨,还有少量附着在上面看起来像是肉的东两。
如烂泥般的腐肉散在地板上堆积着,看起来像是一堆难以分辨的垃圾聚合体。
那是臙条孝之与臙条枫——也就是我父母的尸体。
我在一个月前为了不想再做自己被杀死的恶梦,面对他们痛下毒手。
可是这是半年前的尸体,那现在正生活在东栋的臙条一家究竟是——。
这些矛盾让我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我和没事可做、只是静静站着的两仪一样没有一丝讶异,带着如同眺望沙漏般流逝且毫无波动的心情望着眼前的尸体。
刚刚窜入眼中的景象——和我每晚所看到的恶梦回放影像相比,这种早已被杀死的尸体虽然令人恶心,但并不会令我吃惊。
死了很久的尸体。
连主人是谁都尤法判别的骨头山。
眼睛的部分像是黑暗洞窟般开了一个洞,仿佛只是不断地睥睨着虚空。
…太没价值了,像这种无意义又没回报,简直就像白痴一样的死法就是我的父母。
父亲承受不了周遭的迫害,却也不敢违抗老是说错不在己,如此一天又过一天,母亲终究杀死了父亲,自己也随即自杀。
“—————————”
明明、明明只是这样的事情而已,我却无法将视线移开。
这到底是什么?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明明连我的父母都不要了,明明自己讨厌的两个人都死了,为什么我会变得犹如木偶一样——?
此时,大门传来开门的声音。
“喔喔,看来对方杀气十足。”
两仪笑着说,并从夹克内侧把小刀拿了出来。
有人慢慢地进入了客厅。
没发出声音也没发出脚步声而出现的人影,似乎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虚无的眼神反而让人清楚知道他是危险的家伙。
这个似乎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就这样向我们袭击过来。
他像个悬丝人偶般,动作唐突又无任何前兆。
但两仪很简单地就把他给杀了。
一人、二人、三人、四人。住户不断涌进来,两仪就像跳舞般利落地将他们给——杀掉,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个客厅立刻遍地堆满尸体。
两仪她拉着我的手开始跑了起来。
“待太久也没意义,走吧。”
两仪终究还是两仪。
虽然我在看过双亲的尸体后,整个人就开始变得怪怪的。
但我还是无法允许这种事。
为什么——这家伙居然这么不南分说地就开始杀人。
“两仪,你居然——!”
“有话等一下再说,这些家伙并不是人类,连我都不晓得他们死过多少次,那样子已经连人类或死人都不是了,他们只是一具具的人偶,真令人作呕。”
我头一次——看到两仪脸上充满着憎恶的表情,然后她开始跑了起来。
我稍微犹豫之后,也踩着被两仪杀害,像是家族集团的尸体离开房里。
一离开房内已经有五人倒在走廊上。
在我把视线移开时,两仪她在八号房那里又不知道砍倒了多少人,
——好厉害。
根本是压倒性的强。
看起来这些家伙是从东栋过来的。
但是他们的动作没有像电影里出现的僵尸那样缓慢,而是像普通人类那样子快速地袭来。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两仪却眉头皱都不皱地一下解决了这些家伙。
看起来真的就像两仪讲的一样,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
丝毫没有被溅出来的血给喷到,就这样轻松地将居民们杀害。
往中间大厅那里开路前进的两仪,简直就像一个白色的死神。
我则是看着被两仪给斩开的人群前方,大厅那里漏出一些灯光,刚好照到没有灯光的西栋走廊,被光照到的通路人口处,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和这群没有意识的居民们不同,他会让人误以为是黑色石碑,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看到他的一瞬问,我的意识也跟着冻僵,仿佛像是线被切断的人偶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不应该看见他的。
不,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来这里。那样的话,我压根就不会遇见他。
那犹如恶魔般的黑影,和现在这个宁静凄惨的情况真的很相符——
/10
那个男人在黑暗的走廊等着。
为了将延伸到中央大厅唯一的道路给挡住,身穿黑大衣的男人像是比夜晚更加黑暗的影子,连月光也拒绝照射。
黑色的男人毫无感慨地看着白色少女把公寓住户们一一斩倒。
她也感受到那股眼神了吧?
在她斩倒最后一个站着的居民后,两仪式停下了脚步。
少女——式,直到这么接近才终于发现到他。
双方已经距离不到五公尺,在这么近的距离居然感觉不到敌人,这件事连她本身都无法相信。
不,她根本无法办到。
明明看着这个男人,却丝毫感受不到他任何气息,这个事实已经把式心里那种绰绰有余的感觉给完全剥夺了。
“…真是讽刺,本来应该要等我完成之后再来做这件事才对。”
沉重感…魔术师用一种让听者的魂魄都被压至屈服的声音说着。
男人向前跨出了一步。
丝毫没有任何小动作,但全身是破绽地走出了一步。
式无法做出反应。
明明得知眼前这个敌人要杀了自己和臙条巴,但她却无法像平时一样冲过去。
——目视不到这家伙的死…?
式一边压抑着内心的惊讶,一边凝视着这个男人。
至今可以在每个人身上看到的死,在这个男人身上居然不存在。
人类的身上有着许多可以让身体活动停止的线条。
那是生命的缝线?
还是分子结合处的弱点?
式并不清楚,她只是能够目视到它。
至今为止,每个人身上都有“死之线”,没有任何一个人例外。
但是,这个男人身上的线条实在太过微弱。
式很强,她一直瞪着至今还没出过手的强壮男人。
她的脑袋大概已经过热,意识大半已经变得一片空白,但她仍观察着这个对手,才总算能目视得到他身上的死之线。
……身体的中央,她目视到胸部的正中间有一个洞。
线一圈一圈地,像小孩子涂鸦般一直在同一地方画圆,看起来就像洞穴一般。
“——我知道你是谁。”
那个拥有着奇怪生命点的对手,式的确认识他。
……她回想起来了。
那是式无法想起的久远回忆。
那是在两年前的雨夜所发生的记忆片段。
男人回答说:
“没错,像这样子见面,已经相隔了两年了。”
又是一股好像在紧握听者脑门的沉重声音。
男人缓缓地摸着自己的太阳穴,在头部的侧面,从额头到左边有道一直线的伤痕,那是在两年前被两仪式弄伤的伤口。
“你是——”
“荒耶宗莲,一个要杀两仪式的人。”
魔术师眉头连动都不动地说着。
男人的外套的确很像是魔术师穿的东西。
从两肩垂下的黑布,像是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披风。
从那个披风的下方,男人伸出了一只手。
好像要抓住离他有点距离的式一般,他的手慢慢地举了起来。
式两脚微微撑开展开了架势,到现在为止都一直用单手拿的刀子,不知不觉也改换成两手来拿了。
“你的兴趣真糟,做出这种公寓有什么意义吗?”
自己的紧张——大概再加上第一次体验到畏惧这种东西,两仪大声地说着。
“回答啊,魔术师!”
式仿佛自己应该有聆听的权利般说着。
“并没有什么普通意义,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意志罢了。”
“那么让他们不停地重复一样的生活,也是你的兴趣啰?”
式充满敌意地瞪着男人看。
不停地重复——就是像臙条家那样,夜晚死去,白天又复活那种不可理解的现象。
“虽然效果不是很好,但我做了一个能在一天之中完结的世界。可是,这还是无法与将生与死并列的两仪相比。
所以若不在人们身上使用相同的仪式死亡,给与你的献祭就会不完全。
如果死亡再复活的螺旋不完全,就算结合在一起,没有达到相克的条件,他们还是必须联系在一起。
“所以晚上就让他们变为尸体,白天替他们准备平常的生活。”
“哈,所以这里是停尸问,另一头就是日常生活?你还真是拘泥在无聊的事上,根本毫无意义嘛。”
“——我应该告诉你‘本来就没有意义这种东西’。”
然后,男人看着一直站在式背后发呆的少年。
臙条巴直视到名为荒耶宗莲的黑暗后,立刻全身僵硬。
“没错,本来就没有意义这种东西,原本一个人就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属性存在。
死者和生者根本就不能相容,在充满矛盾的这世界,共通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存在。”
魔术师把视线从少年移阿到少女身上。
那举动好像在说,臙条巴已经是个没有意义的存在了。
“这是一个很单纯的实验,我想试验看看人类到底能雨迎接不同的死法。
人一定会死的,但是死法却是依个人来决定。
一个人最后执行的死亡,仅仅只能有一个。
因为火灾而死的人,他们怎样被火烧死。
被家人杀死的人,他们是怎样被亲近的家人夺走生命。假如第一次逃离了鬼门关,那第二次,第三次一定会有可以让你确实死亡的方法。
我们就称呼这个被取决好的方法为寿命。
人的死法已经被注定好了,只是如果让同样的终结重复数千次。我想那个螺旋也会产生失控的现象吧。
失控不外乎是一些小小的事件,像是在工作完回家的路上被车给撞死这种平常的不幸事故。
像是——不过虽然这么说,结果还不是相同,就算被车重复碾个二百次,还是可以看出人类的命运不容你去改变。”
男人无趣又不带一丝情感地说着。
光是因为如此——直觉告诉式,一定要在这里把这个男人给杀死。
她不清楚这个男人是用什么手段、经过了什么过程才能办到这种事。
但是可以确认的只有一件事,男人本身都认为无关紧要的实验。
让臙条巴的家人每天活在互相残杀之中。
“为了这个,让他们用相同的死法……反复着最后一天吗?
你准备了用相同的条件开始早晨,和相同的条件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所以,在夜晚死去的只有臙条家而已吗。”
“这里的意义并非是异世界,被这里吸引来的家族,都是不断崩坏的人们。他们原先就持有破碎的关系,他们只是慢慢消失走到人生的终点,这是要花上数十年才能结束的苦行。而他们在这里只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问,就可以走上终结的道路。”
魔术师这么说着……
这不是夸耀也不是感叹,式眯起她那黑色的瞳孔,瞥了黑衣男子一眼。
“……推了煞车坏掉的人一把是错误,的确,这个建筑物会让人累积压力,让所见之处尽是歪斜。地板做得像海洋般四处倾斜,让人的平衡感产生错乱,
而让眼睛增加负担的涂装及照明方式,都会叫人精神错乱。
连什么咒术都没使用就可以让人如此疯狂,你真是个厉害的建筑家。”
“你错了。设计这里的人是苍崎,要赞美的话,不应该赞美我,而是要赞美她才对。”
男人更往前踏进一步。
看来他已经言尽于此。
式瞄准这个男人的颈部——最后,她问了一个真正的疑问。
“荒耶,你为什么要杀我?”
男人并没有回答,
反倒说了很奇怪的事。
“巫条雾绘和浅止藤乃没什么效果。”
“——咦?”
他讲出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名,让式把话给吞了进去。
趁着这个空隙——男人又跨进了一步。
“不依存死亡便无法存活下去的巫条雾绘,她的属性和你非常相似但不同。”
……巫条雾绘被不知何时死去的病魔给侵蚀,她是一个只有透过死亡才能体会实际存活的女性,只有死亡这件事,才能感受到活着的人……她是只有一颗心,却拥有两个肉体的能力者。
然后……
两仪式一直依存在死亡身边,只有抗拒它才能实际体会到活着的实感…你是二颗心却同时存在于一个肉体的能力者。
“而只有接触死亡才能得到快乐的浅上藤乃,她的属性和你非常相似但也不同。”
……浅上藤乃因为没有痛觉而无法体会到外界感情,这个少女只有借由杀人这种终极行为才能得到快乐。
利用杀人,并且看到那个痛苦的过程和优越感才能感受到活着…她属于能力被人工方式给封印的旧血统。
然后……
两仪式则是接触死亡,只有借由互相残杀才能感受到彼此存在
…属于能力因人为因素才能开启的旧血统。
“死亡就在身旁的她们选择了死,而你选择了活。
她以消灭生命取得愉悦,而你却尊重相互残杀这件事。
你应该注意到了,她们虽然是你的同类,却是和你属性相反的杀人者。”
式愕然地——看着这一边说话一边接近的黑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两年前是个失败。因为你和那家伙的相异性太大了。我需要的是一定要有着相同的起源却彼此分离的人。
没错,两仪式,开心吧!她们两人就是为了你而准备的祭品。”
男人的声音高亢犹如笑得合不拢嘴,但是表情却一动也不动,那一成不变的表情,仍然是充满苦闷的哲学家面貌。
“虽然我还留有一只棋子,但是被苍崎给注意到也没办法。
臙条巴只是个捡来的东西。明明你在我的意志掌握不到的地方,却凭着自己的意志来到了这里了啊。”
“你这——!”
式双手用力握紧了刀子。
而男人却停住脚步,指着式的背后。
在那里的东西,全是她现在为止所杀害的死者们。
那是压倒性的罪孽,还有黑暗的具体化。
“虚无才是你的混沌冲动,同时也是起源。
——看清楚那股黑暗,然后回想出自己的名字吧!”
含有魔力般音韵的咒文开始响着。
式虽然整颗心都被抓住了,但还是拼命地摇着头大声呐喊着:
“——元凶…………!”
伴随着这股呐喊,式把魔术师当作目标跳了出去。
就犹如拉到紧绷再射出的箭一般地快速,带有野兽般的速度和杀意。
◇
两者之问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公尺。
对于对峙在细窄走廊的式和魔术师而言,彼此都没有可以退路可逃。
后退这个念头,根本不存在脑海里的任何一角。
式的身体弹了过去。
这个距离要接近对方,连数秒钟也不需要。
在喘息的一瞬间,小刀已经剌进那家伙的胸膛。
白色的和服漂着一股黑暗。
在那之前,魔术师发出一道声音。
“不俱、”
空气改变了。
式的身体突然停止了下来。
“金刚、”
一只手伸向天空,魔术师朝着式念着。
式目视着浮现在地板上的线。
“蛇蝎、”
魔术师的周围,所有的流动都停止了。
大气的流动等各种现象都被密闭住了。
式目视到了。
从黑衣男人脚下延伸上来三个圆形图样。
——身体、好重……?
保护魔术师的三个环,像是刻画出星形轨道的图形。三个环就像彼此重叠般,让地面和空气浮了起来。
一踩到三个环中最外侧的一条线,式的身体动力就被夺走了
就好像是陷入了蜘蛛巢里的脆弱白蝶一样,
“这个身体,就由我荒耶宗莲收下了。”
魔术师动了。
若式在黑暗里让白色和服化为残像而高速奔跑,那男人接近她的模样就像要捕获溶人黑夜的猎物。
那一瞬间如同亡灵般,快到无法用眼睛来确认。
式站着无法动弹,而魔术师的披风则在她的侧面飘动着。
对于魔术师毫无气息的靠近她,式连惊讶的反应都无法做出,
她明明看到了——明明看到这个男人过来了,却连这个男人已经在自己的正侧方都没注意到——
一股寒气让人汗毛直竖。
到了这个地步,她才理解到她的敌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魔术师伸出了左手。
就好像老虎钳般打开的手掌,伸向式的脸打算捏爆它。
“不……不要过来!”
她的背部升起殴打般的恶寒,反而让她从静止状态开始苏醒过来。
魔术师的指头碰到她脸部的瞬间,她的脸就像弹开一般转了过去,并且让自己的身体转往正侧方,顺势用小刀把魔术师的手腕斩断。
‘刷’地一声,小刀把魔术师的左手腕切断了。
“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