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社员请各自去处理生活费的问题吧?”
我回答:“我知道了。”之后便站起身子。
“那么为了解决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想先提早下班可以吧?”
“好啊,不过黑桐,我有别的要事得麻烦你。”橙子的口气这时突然一变。
会把式叫来,应该也会跟她现在要说的事有关吧?
于是我强忍心中的怒气停下脚步。
“什么事呢?橙子小姐。”
“你能不能借我钱?如你所见,我已经一贫如洗了。”
“……请恕我彻底拒绝!”
我用力关上门后离开了事务所。
◇
自始至终只看着橙子和干也斗嘴的式,终于开口说道:“橙子、继续讲。”
“对了,虽然我也不想接受这种委托,但手脚若不快点我们就活不下去了……真是的,又不是炼金术师,为什么会这么为金钱烦恼呢,都是黑桐这小子不肯借我钱的关系。”
“真令人不快。”橙子边说,边把烟头捻熄在烟灰缸上。
式心里暗想,干也的心里才应该不愉快吧? “然后。昨晚那件事啊…”
“那个不用再说了,我大概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哼、是吗,我连事件现场状况都还没说明,你就丁解了,你的洞察能力会不会太强了点?”橙子用意味深远的眼神大量了式一下。
她只有和式谈到昨晚七点到八点间在某个地下酒吧发生杀人事件,式竞然就能大概理解这个事件的内容。
这证明两仪式的洞察力在橙子之上。
“委托人目前手上握有犯人的线索,而你的工作就是尽力保护这个犯人,不过对方说,如果犯人有任何抵抗的话——不用踌躇,杀了她也没关系。”
式只回答一声:“喔。”
内容很简单,找出犯人,然后杀了她。
“那…在那之后呢?”
“如果最后演变成杀掉犯人的情况下,对方就会以事故死亡处理。委托人就社会层面来看,她已经算是死了,所以就算杀了死人也不触法。你打算接受吗?其实我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你。”
“根本不用我回答你也知道吧。”式一说完就准备离去。
“真性急,你有渴望杀人到这种地步吗,式。”
式并没有回答。
“拿去,对方的相片和经历。你连脸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要怎么行动啊?”
面对将资料丢给她的橙子,式只用目光回答。
好个放着资料的信封啪达地落在地板上。
“不需要,这家伙绝对是我的同类——所以只要在见面的瞬间我们一定会开始相杀”
式说完就离开了事务所。
只留下农服摩擦的声音和冷酷的目光。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ma0575
顺势从事务所出来后,走投无路的我只好决定去向朋友借钱。
我们相约在六月就办好退学的大学餐厅里,过了中午,学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来赴约。他的体格比起高中时代更壮了一圈,魄力也增加不少,但听了我的请求后,他果然一脸复杂的神情。
“真是吓我一跳,你居然为了借钱而特意把别人叫出来,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黑桐干也吗?”
“就算是我本人,被逼到绝路也是什么都愿意做的,也就是说,现在正式这种情况。”
“可是一开口就说‘借我钱吧’,这种话还真不像你的作风。而且你也知道我也是一年到头都在缺钱吧。所以比起这种元谓的方法,你应该很清楚不如直接找家人开口比较快。”
“跟你说,我才刚因为大学退学的事和爸妈大吵一架,你觉得我现在哪来的脸回去求他们?”
“哈哈,干也,你就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顽固。你和你老爸应该吵得很夸张吧。”
“你管那么多我家的事干嘛?到底借还是不借?”
“什么嘛,你心情不大好喔!”
我瞪着学人回了一句:“你管那么多。”
学人简单地回答我:“好啦。”
“只要报上你的名字,借个五、六万都没问题。如果还不够我再援助你吧,只是既然我帮你,你也该有所回报。”
……看来这家伙也有事要拜托我。
学人先注意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开始小声说起事情原由。
“总之,我只是要你帮忙找个人,他是我们两个的学弟,但一直都没回家,似乎是被卷进某个离奇事件里。”
学人委托的事听起来一点都不平静,他那位学弟名为凑启太,从昨天开始就下落不明。他仿佛跟昨晚那个离奇杀人事件中的被害者是同一挂的。
昨晚,凑启太虽然有和其他朋友人连络,但样子却非常奇怪,所以接到电话的那位朋友立刻打电话给学长——也就是学人商量。
“启太那小子在电话里一直叫要被杀了,之后就算打手机他也不接,根据接到电话的朋友说,他好像已经陷人相当程度的幻觉状态。”
陷入幻觉?是指嗑药吗?最近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且适合初学者吸食的麻药,变得只要用很低的价格就能买到了。LSD(注:麻药名)等级的麻药连高中生也拿得到手,根本就不需要强迫散布出去。
“……我说啊,你觉得我适合这种充满暴力的事件吗?”
“你少来。像这种寻找失踪人口的事不就是你最最拿手的吗?”
我没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那个叫启太的小子平常有在嗑药吗?”
“不,有在嗑的是被杀的那些人,你不记得启太吗?他是和你特别亲近的家伙之一啊。”
“——啊、那个家伙啊?我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高中时代起这种类型的学弟就特别喜欢找我。大概因为我是学人的朋友,所以他们会特别看待我吧。
“………唉,希望那只是他嗑药产生的幻觉啊…那些家伙用的药是UP系还是DOWN系的?”
在麻药中会使人精神高涨兴奋的统称UP系,相反使人心情沮丧的叫DOWN系。
而学人口中回答的药名属于DOWN系。
“若是因为害怕而用药来逃避的话可能就不妙了,那小子或许被犯人盯上了也不一定……没办法,我接受这件事,把那些家伙的交友状况告诉我吧。”
学人回答等等后,仿佛等了很久一般立即把通讯录交给我。
上面写了许多人的资料,像是他们那帮人的特征、数十人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及各团体的集会场所。
“一找到我就会连络你,由我来保护他的安全没关系吧?”
这里的保护,就是指将他交给当刑事的大辅表哥。
学人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商谈成立,总之我先从学人那借了两万元做为搜查资金。
和学人分开后,我打算去杀人现场看看。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非得认真查不可。
我不可能抱着随便的心态接受找人的工作,就算知道自己不该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但我也清楚叫凑启太的这个学弟的确遇到了很大的危险,所以我无法拒绝。
/2
电话的铃声响起。
响了大约五声就停了。切换成录音机接听。
“哗—”一声后,耳边传来那个我听惯的男人的声音。
“早安啊,式。虽然很赶。但我想麻烦你一件事。今天中午的时候,你能不能到车站前一家叫。‘Ahnenerbe’的咖啡厅和鲜花见个面?因为我有事去不了,反正你也很闲吧?帮我和鲜花说我不会去了。”
电话说到这就挂断了。
我懒散地移动身子看看床边的时钟。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我回到家才只过了四个钟头。
大概是因为昨天接受橙子的委托在街上闲晃到凌晨三点,身体还是处于想睡觉的状态。
我重新盖上毛毯。
盛夏早晨的热气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两仪式从小就是能忍受冷热的体质,而现在的我也继承了这一点。
过了一阵子,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切换成录音机模式后,这次传来的是个不太想听到的声音。
“是我。你看新闻了吗?还是根本没看?不看也没差。反正我也没看。”
虽然我常这么想,不过这次我确定了,那女人的思考回路和我们有极大的差异,根本不必理解她话中的本意是什么。
“昨晚发生的死亡案件有三起,除了已经成为惯例的跳楼自杀外,还有两件殉情事件。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被报导出来,所以我想事件已经被彻底地收拾好了。只是有一个奇怪的案件,想听详细情况的话就来我这吧。啊不、还是算了,只要仔细想想就够了,听好了,因为你一定睡迷糊了,所以我就简单一点讲给你听,总而言之,就是牺牲者又增加一名了。”
电话说到这就挂断了。
我也快被弄到抓狂了。
即使牺牲者接二连三的增加,也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于连身边的现实都无法确定的我来说,那么遥远的事情毫无价值。
而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死去所给我的印象,比早晨的阳光还要微弱。
等到身体的疲劳恢复时,我便起床了。
并依照以前的式十六年所学习的常识,准备早餐、吃早餐、出门。
今天穿的是淡橙色丝绸的服,若是白天就得出门,我最喜欢穿的和服质料就是丝绸。
——依照自己的意见选择衣服,其实也只不过是过去开始的习惯。
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像近身观看他人的生活,这令我紧咬着嘴唇。
两年前,十六岁的两仪式并不是这样的,两年的昏睡状态并未改变我……但两年间空白带来的,是别的东西。
如果不提这件事,现在的我也完全不觉得是以自己的意志来行动。
“两仪式”这条十六年岁月的细线,让我有如人偶般被操纵的错觉。但是,那真的是错觉吗。
无论我如何漫骂这空虚、虚构、伪装的现象,但结果我还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因为这里除了我的想法以外,其它的想法是无法介入的。
衣服换完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我重新拨放第一个电话留言,重复聆听过去应该已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那个应该一度消失在空中的声音,就这样被录音起来残存着形状。
……黑桐干也。
两年前,我最后看到的人。
两年前,我唯一信任的同班同学。
现在的我确实知道跟他在一起所发生各式各样的过去,但是只有缺少最后的影像。
不、与他相处的那一年,两仪式还在十六岁的记忆满是洞穴。我发觉重要的地方到处都有缺口。
为何式会发生事故?
为何那一瞬间会看见干也的脸?
忘却的记忆若是被录影下来会多么的便利啊?
现在的我不停介意那段缺口,所以无法好好跟黑桐干也谈话。
……电话答录的播放停止了。
真是不可恩议,听着干也的声音,些许的苛责竟然消失了,就像是得到确实立足点一般,但是,声音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变为立足点?
这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现在的我能够得到的唯一真实,只有杀人时高扬的快感。
◇
Ahnenerbe是家高雅的咖啡厅。
我确认一下用德语写的看板后便走了进去。
明明是中午,但是客人却很少。
店内灰暗到看不出内部的装横,只有面向外侧的桌子是明亮的,处于店内的柜台却显得格外里黑暗。
墙上装有四面四角的窗户,照明的光线只有从那里射人的阳光,所以只有靠窗的桌子像是被四角形切下般明亮。
是夏天强烈阳光的原因吗?明暗的对比不但没有阴暗的感觉,反而让人感觉到庄严。
黑桐鲜花坐在最里面的桌子。
两个穿着西洋风味制服的少女并列坐着等待干也。
“两个人——?”
和他原先说的不同。
根据干也的说法,是只有鲜花在等他,设听说还有另一个人。
我一边靠近一边观察两位少女。
两个人都把黑色的长发直接披散在背后,长相也相当类似,都有着贵族学校学生般的平稳气质,也都是富有知性的美人,不过两人的印象正好完全相反。
鲜花的双眼带着傲气,像是想要竞争秆么般地坚强,即使外表是朴素雅致的大小姐的模样,还是遮隐不住鲜花的刚毅。
如果说干也是因为人品而让同学亲近,那鲜花就是因为严谨而让人尊敬的类型。
在鲜花身旁的少女相当柔弱的样子,虽然她的仪态相当端正有礼,但却可以感觉到快要被折断般地柔弱。
“鲜花。”接近她们的桌子时我打了声招呼。
鲜花把视线转往我这边,很明显地皱起眉头。
“两仪—式?”
她微弱地说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有些微的敌意。无可非议的美少女气质,只是这个少女的装饰。
“我和我哥约在这里见面,并没有找你。”
鲜花终究保持冷静,一边用着带刺的口吻说道。
“我就是来替你那个哥哥传话的。他今天不能来,你白等了。”
鲜花倒抽一口气,不知是对干也爽约的事感到震惊,还是对来通知她的我?
“式,这是你的阴谋吧……!”鲜花气到手都颤抖起来,看来她是对我来这件事情感到惊讶。
“别蠢了,我才是被害者,还要被他拜托传话:‘我没办法跟鲜花见面,帮我叫她先回去’这种单方面传话!”
鲜花的眼神像是冒火般瞪着我。
她旁边的女孩发觉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鲜花很可能会丢我杯子。
于是,她规劝道:“黑桐同学,别吓到其他客人了。”
如线一般细的声音。
我也往后退了一步。
“……嗯,藤乃,今天有要事的是你,我没有生气的理由。”
鲜花向叫做藤乃的少女道歉。
我看向那温和的少女,她也看着我。
“你——不痛吗?”我忍不住说道。
少女只是看着我没有回答,仿佛像单纯的昆虫无心地眺望着风景。
于是,我的心中浮现了两个确信的事情,一个是这家伙是敌人的直觉,和绝不可能的实感。
“……不,不是你。”
结果,我相信了实感。
这个叫藤乃的少女无法享受杀人的愉悦感…为什么呢?因为她没有感到愉悦的理由。
而且以这少女的细腕,要将四个男人的四肢分解成数块是不可能的,若她拥有像我一样这种脱离现实的双眼,事情才会大不相同。
于是我对少女失去兴趣,向鲜花说道:“我只有这些事,有什么要我向那家伙传达的吗?”。
“请你帮我传达一件事:‘哥哥,赶快跟这种女人断绝关系吧!”
鲜花认真的留下这句话。
◇
“哥!赶快跟这种女人断绝关系吧!”
鲜花很认真地对那个穿着和服、叫做式的少女这么说。
互相凝视的两人间弥漫无法言喻的紧张感。使我一直无法冷静,就像彼此的脖子上架有两把菜刀,一找到破绽就打算一口气锯断对方。
在紧张的气氛下我变得胆小了,我只能祈求至少不要变成大骚动。
幸好两人之后都没说话,于是我傻傻看着身穿橘色漂亮丝绸的少女带着流利的步伐离去。
我的目光紧追着她的背影。
这位叫式的女孩,说话的方式就像男生一样。
因为如此我无法估计她的年龄,说不定和我同年也不一定。
她姓RYOUGI,大概就是那个两仪吧?这样说来,就可以明白她身上为何穿着高级丝绸。虽然能将丝绸用于外出服上,但是她所穿的衣服可以看出连细微的缝制部份都适用于现代。如果她是那个两仪,有专门的织物师父也不会让人觉得惊讶。
“——真是美丽的人啊。”
对于我的独白,鲜花只回答还好啦。
讨厌对方但却能率直回答的鲜花还真是让人觉得佩服。
“但是,她也有和美丽同等的恐怖——我讨厌她。”
鲜花吓了一跳,而她的惊讶是正确的,因为我也对这种心情感到困惑。大概是因为出生到现在,我第一次对别人有反感。
“真令人意外,我一直觉得藤乃是不会憎恨的人呢,看来我的判断能力还太不成熟了。”
“憎恨——?”
……讨厌会联想到憎恨,但我想应该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感觉无法和这个人相处而已。
我试着闭上眼睛…
式…她不祥的黑发、不祥的雪白肌肤…与那对深不见底的不吉双眸。
那个人正看着我、而我也看着那个人。
我们相互看着彼此身后的风景。
她所拥有的东西只有血,只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杀人、去伤害某个人……她是杀人魔。
但是我不同。我认为我跟她不同,因为我从来没想要去杀人。
在视线被封闭的黑暗中,我不断诉诸这个事实。但是她的姿态却不肯消失。
纵使我跟她连一次都没有交谈过。但是她的姿态却深深地烧灼在我眼中。
“真抱歉,藤乃。难得的休假却被糟蹋了。”
我听见鲜花的声音而睁开双眼。
我制式化的笑着:“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提不起劲。”
“藤乃,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耶…虽然你原本的肤色就白,我可能是误会了…”
我不太起劲其实是因为别的原因,但听见鲜花的话我只是点点头。
……身体不舒服让我反应迟钝,不过我并没注意到反应会显现在脸上。
“没办法了…我会再试着跟干也拜托看看,今天就先回去吧?”
鲜花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
于是我向鲜花回答声谢谢。
“但是,你给你哥哥的传话没问题吗?”
“没关系,我那种传话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干也应该习惯了吧。老实说这是一种诅咒,只要一直不厌烦地重复话语,就会让现实往那边歪斜。这就像小女生的诅咒,愚笨又带点悲哀。”
我不知道她这样的想法存有几分真心,但是她很认真地对我说明。
对于她脱轨的行为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鲜花清澈美妙的声音。
……黑桐鲜花经常是学园里的第一名,即使是全国模拟考试也能挤进前十名,不过,她奇怪的地方是她带有绅士风度的行为。
鲜花是我在礼园女子学园里的朋友之一,我和她都是从高中开始才进入礼园,对于从小学开始采直升制的礼园学园来说,像我们这种从高中才入学的学生非常少见,我和她就是因此成为朋友的。
我们假日偶尔会相约外出,而今天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请她哥哥帮忙找人。
我念的是家附近的国中,一年级运动会时,曾经和一位别校的学长谈话过,最近沉浸在痛苦事件的我,因为回想起那位学长而心情感觉愉快多了…
我告诉鲜花这件事,她就说:“既然如此就找他出来吧!。”
她哥哥和那位学长念同一间中学,认识的人多到让人吃惊,寻找我们这届的朋友更是行家中的行家。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跟那位学长见面,但却因没办法拒绝鲜花的气势,只好妥协一起寻找学长…
今天本来为了跟她哥哥商量这件而在这里等待,现在这么不巧听说他不能来了……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让我提不起劲的原因,就是我和他两天前偶然相遇了。
那天我说出了三年前无法说出口的事,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所以不找他也没关系了。
鲜花的哥哥不能来,说不定是因为上天都已经都知道了吧。
“走吧,只点两杯红茶,很难待上一小时的。”鲜花站了起来,无法见到哥哥应该会非常丧气,但她干脆果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份优雅自然的模样让谁看了都会迷恋出神。
应该是因为利落的个性及说话语气,让她有时看起来非常有男子气概。像现在,当她使用洒脱客气的措辞时,整个感觉如同男生般变得非常酷。
那并非假装出来的。这样的行为就是她的一部分,所以我想她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既然这样,就把今天当作最后一次见面吧。
“鲜花,你先回宿舍吧,因为我今晚要回家住。”
“是吗?好吧,不过若是太常外宿会被修女盯上喔,凡事都恰如其份比较好。”鲜花说完挥挥手便离开了。
变回一个人之后的我,突然把视线移到店的看板上。
“Ahnenerbe”…是德语中遗产的意思。
◇
与鲜花分开后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说要回家其实是个谎言,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从两天前的那个夜晚开始,我也没有去上学了。
昨天无故缺席,学校一定和爸爸联络了吧?
如果我现在回家,一定会被迫问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擅于说谎,最后一定会全盘托出,这样的话…爸爸一定会瞧不起我。
我是妈妈的拖油瓶,而爸爸只是想要妈妈娘家的土地,我从以前开始就只是附加商品,所以才想拼命地不被讨厌。
我一直想成为像母亲般的贞洁贤淑,让父亲可以夸耀的资优生,一个谁都不会怀疑的普通人。
我并非为了谁,而是本身渴望着这个梦想、守护着这个梦想。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种魔法不管在我周遭的何处寻找都找不到。
于是我继续走在黄昏降临的街头上。
身旁走过几个毫无关系的人群,我散步在几个感觉迟钝、忽暗忽亮的红绿灯间。
不论是比我年轻的人,或是比我年长的人,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很幸福。
我的心被纠结般地收缩着。
这时我突然想试着捏捏看脸颊。
……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更用力地捏下去。
……………还是没有。
放弃般地将手松开,我的指尖布满红色,捏的时候指甲陷入肉里了吧。
即使如此,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呵呵……”
我诡异地笑着。
明明就感觉不到疼痛,但为何却可以感觉到心痛呢?
所谓的心到底是什么?一直受伤的是心脏还是我的脑部?
每当大脑理解名为浅上藤乃的个体受到攻击的讯息,就会为了防御而受伤,因为受伤所以感觉疼痛。
反驳也好、辩解也好、痛骂也好,都只是脑部为了缓和伤痛的药。
因此,虽然我不懂伤痛,但却能知道心的伤口所产生的疼痛。
那是个错觉。
一定是错觉吧。
真正的伤痛无法只用言语就能拭去,心所受的伤马上就忘记了。因为心里的伤势微不足道的。
但身体上的伤只要伤口还存在着,疼痛将持续下去,因为那是自己活着强烈且坚定的证据。
如果心是脑部的话,只要让脑部受到伤害就可以了。
这样我就可以感觉到疼痛了。
至今所发生过的…被那些同年龄,还是比我小的少年们所凌辱的记忆,如果化为伤痕就好了。
——我想起来了。
他们的笑声及可怕的脸孔、那段威胁我、责备我、侵犯我的时间…
压在我身上的男子挥刀砍下时,我的腹部一股炽热,腹部的衣服裂开、血从衣服上渗了出来。
一想到被刺杀的当下,我充满了攻击性。
在他们结束凌辱之后,那股炽热让我感觉到疼痛。
我的心又收缩了一次。
我不断重复着“不可原谅”,直到那些发因逐渐凌乱为止。
“——呜。”
膝盖失去了支撑力,那个感觉又来。
我的腹部好烫,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揪身体内部的不快感。
好想吐——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好昏眩——我总是突然丧失意识。
手麻痹——我总是用眼睛去确认。
非常地痛。
——啊,我活着。
被刺中的伤口痛了起来。
这个应该已经治疗好的伤口,疼痛感又这样突发性的复苏了。
很久以前,母亲曾说过伤口若是复原就不会痛了,但那是骗人的。我被刀刺伤的伤口在完全复原后还是残留疼痛。
……但是母亲啊,我喜欢这个疼痛。对于没有活着实感的我来说,再也没有其它事像这种疼痛一样让我有活着的感觉。
只有这个残留下来的疼痛绝对不会是错觉。
“不赶快找到,不行。”我呼吸慌乱地喃咕道。
不报仇不行,不杀死那个逃走的少年不行。
虽然这种感觉非常讨厌,但若是不做,会有人知道我是杀人犯。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疼痛的感觉,我不想失去,想更体会多一点活着的快乐。
我拖着每走一步路就会剧痛的身体,往他们以前逗留谈天的地方走去。
激烈的疼痛让我流出眼泪…
但现在,我连这种不便的身体都觉得可爱。
/3
与鲜花分开后我暂时先回到房间,准备等到夜晚再上街。
到今天为止被杀的共有五个人,两天前的地下酒吧有四个。
根据橙子所说的话,昨晚的工地现场还有一个。
先前的四个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出与昨晚的被害者有何关联。
但是我无法认为是别人干的。
如干也所说,那种会在晚上聚集在一起的混混可能数量不少,昨晚的死者也很有可能与先前的四人是朋友。 。
“那家伙——”
我突然想起和鲜花在一起的女孩。
——死亡的气息,如同微血管般在体内生根。
还不习惯使用这对双眼的我,毫无准备地目视着她。
……如果有异常,往往都会被两仪式所看穿。
但是那个少女却很普通。
她的身上有血的味道,眼神也和我一样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境界。
那家伙是猎物。毫无疑问,但我却没有自信。
因为那个少女没有理由.她没有理由像我一样享受杀人的愉悦和黑暗。
杀人所带来的愉悦感是我所追求的。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黑桐干也,他会怎么想呢?
八成还是会斥责我“不能杀人”吧?
“笨蛋。”
我有些吃惊,到底这句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干也?我自己也不知道。
黑桐干也说我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事故昏睡前的我与现在的我似乎没有差别。这样的话,我以前也会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吧,有如追求与某人相杀的异常者一般。
“——————”
不,不是这样。
式没有这种嗜好,应该也不会被排在优先顺位。
所以那是织的感性,身为阳性、男性的织,存在于身为阴性、女性的两仪式体内所持有的感性。
我歪着头想着,这是事实。
他存在于过去的我之中,但现在已经不在了,所谓的不在就是死了吧?
不会错,如此一来——追求杀人的意志是从现在的我涌现出来。
橙子说的设错,这次的事件真是太适合我了,可以在无条件的情况下杀人,我真的非常高兴。
——时间将近午夜十二点,我坐着地铁抵达不熟悉的车站。
这个让人看起来像不夜城般喧闹的街道,远方可以看见一个大港口。
◇
与鲜花离别后,我改变了目的地。
我无法得知脱逃那个人的行踪,但我想应该有调查的方法。
虽然只有杀死的那四个人及逃走的一人与浅上藤乃有直接关系,不过还有一个时常被他们带去的游玩场所。
等到到了那里再向他们朋友询问,就可以知道另一个人逃到哪里去了吧?他们没有回到家人身边,也不打算依靠学校及警察,可以依靠的只有身为同类的伙伴们了。
我抱着发烫的腹部走在陌生的夜晚街道上,虽然不大想一个人在夜晚走进可疑的游乐场所,但是我已经被疼痛及凌辱的记忆所折磨。所以这些对我而言,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我在第三间店遇到凑启太的朋友。
他是某家整栋都是KTV的大楼店员,脸上浮现令人讨厌的笑容,说他可以陪我一块去。
他从工作中偷溜出来后,说要去个可以好好谈话的地方,之后我们便出发了。
我从长久的经验知道,这个人的确可以带我去他们那些伙伴爱去的场所,的确可以嗅出软弱人类的味道。他只是不断陪笑而且非常大方,应该已经看破我是个容易玷污的对象了。
…他一定知道我曾经被凑启太那帮人玩弄过,所以才那么轻松就决定带我去。
但即使知道如此,我却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比我大几岁的他,渐渐走往寂静的道路。
我压着越发疼痛的腹部,心里有了觉悟。
——时间将近午夜十二点。
我一边诅咒那一再重复的凌辱,一边跟着他走。
这个让人看起来像不夜城一般喧闹的街道,从远方可看见一个大港口。
◇
那个青年感觉到自己的幸运。
凑启太曾夸耀般地述说,他们那帮人玩弄一个不知哪间女子学校的学生,而且一个礼拜就可以叫来一次任易玩弄。把这件事拿来当做一种骄傲,已经成为凑启太的习惯。
不过对现在这个青年来说,那都只是别人的事。
毕竟他与启太那帮人不太有关联,而且活动的范围也很远,所以他有一半认为是凑启太在夸大其词,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碰上这件事。
送上门的肥羊怎么可能放手,于是他把工作告一段落后带走她。
这青年并非是找不到性爱的对象,和四、五个女生玩多P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活动。·
会令这青年高兴而没有联络同伴别有理由,重点是对象是浅上迷设的大小姐,只要威胁她要把从头到尾玷污她的过程公开,真不知道可以拿到多少钱。
启太那帮人对这种事情不太了解,是因为老大的头脑不太好吧?不,还是说——因为太聪明了所以不需要钱?
算了,随便他们爱怎么样。
总之,这青年现在的心情非常雀跃。
他一个人收取报酬才会多,所以他没有联络他的伙伴们。
而来寻找找启太的少女——浅上藤乃则是一言不语地跟着他。如果把她带去伙伴常出没的场所就不妙了,所以这青年便走向没有人的港边仓库街。
夜越来越深了,时间即将午夜十二点。
仓库街一个人影也没有,街灯也很相当稀落。
只要进去仓库与仓库间的空隙,就不会被人盘问了。
会让人注意到的只有波浪声,以及来自远方海上兴建中的Broad Bridge发出的灯光。
把藤乃带人黑暗之中后,这青年终于转向她。
“这边应该可以了。那、你想问的事情是什么?”
这青年打算先回答当初的目的——藤乃的问题。
因为突然的袭击并非聪明的做法,这是他自认美学的表现作风。
“——是的,你知道启太先生在哪里吗?”
藤乃低着头,单手押着腹部,脸被剪得相当漂亮的浏海所遮住而无法看清。
“我最近都没看到启太耶,那家伙也不在自己家。应该是到处借住朋友的公寓吧。他又没有手机,没办法联络到他。”
“不对——可以联络得到。”
“啊?”
一直低着头的少女言行有点奇怪。
不知道他在哪却可以联络得到他?
他内心嘀咕道,这女人该不会是被侵犯过头所以疯了吧,这样的话,虽然等一下可以爽到,但光是想到她可能变得精神异常,说实话也不禁让他有点扫兴。
算了,没差。年轻人重新打起精神。
“喔一?你可以联络得到啊。那你不会直接问他在哪里就好了?”
“那是因为——启太先生不想跟我说他躲藏的场所。所以我才会拜访启太先生的朋友。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请你回答我。”
“喂喂喂,等一下。什么躲藏场所?难不成那家伙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少女愈来愈来奇怪的言行让青年感到焦躁起来。
躲藏是因为强暴藤乃的事情被揭穿了吗?不对,若是这样,当事者本身不会来找我才对。
这青年思考着,但却想不出答案。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看新闻。
“算了,随便啦。不过知不知道都告诉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是想要那个?说要问启太的事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为了找新男人吧!”
不像至今的陪笑,这青年打从心底愉快地笑着。
他的运气真的很好,这下不需用到威协的地步似乎就可以得到钱。而且——浅上藤乃不是他们可以轻松到手的美女,既可得到一大笔钱、又可以得到高不可攀的美女,不说幸运该说是什么呢?
“还真是抱歉啊,若是这样的话,早知道一开始就带你去我家了。不不,还是说大小姐你比较喜欢这种地方。”
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女只是点点头。
“在那之前请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启太在哪里吗?”
“不用再找借口了啦,我本来就不可能知道那家伙在哪里。”
是吗?少女抬起头来。
看着青年的双眼中带着不寻常的感觉。
她的眼中点起一道螺旋,不带有一丝感情。
——她…失去理智了。
“……?”
没发觉这份杀气的青年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
他的手腕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关节也扭曲了。他的手肘大约被弯了九十度,但是关节仍继续扭曲下去直到碎裂。
“啊啊——?他失声尖叫着。”
这青年的命运在此走到了尽头。
他确实运气不错,不过厄运和倒霉与好运是息息相关的。
这就样。
在月光照映不到的小巷里,惨剧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