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呻吟声变得有如野兽般的叫声。
青年的双手已不再是双手,如同知惠之轮(注:某种益智玩具,玩法是将许多串在一起的环解开)一般,或是为了让纸飞机能飞行而扭转的橡胶——总之,再也无法当做手来使用了。
“救、救命呀…!”
青年从站在眼前的少女身边逃开。
但是他的身体此时轻轻地浮了起来,他的右脚从膝盖以下被切成数段,血像从水桶倒出的水一般进出。溅到仓库水泥墙的血迹.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而浅上藤乃只是眼神混浊地看着他。
“弯吧、弯吧……哈哈哈,扭曲了。我的脚扭曲了!嘻嘻、啊哈哈哈哈……!”
他说的话还真让人不解。
藤乃心想:是头脑不好的缘故吧?
于是便没理会他。
“……弯曲吧。”——她嘀咕着。
这是第几次相向的发音呢?
反复所说的话将成为诅咒,这是她朋友告诉她的。
青年在地面匍匐,只有头在动。
他的双手弯曲,右脚已断。
从右脚流出的血浸湿地面,像红地毯般被藤乃踩着。
而她的鞋子也沉入血中。
夏天的夜晚是炽热的,粘腻的空气和皮肤缠绕一起让人感觉不舒服,如同血腥弥漫的味道一般。
“——啊啊。”
睥睨着像毛虫般的年青人,藤乃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浮现出一股自我厌恶,想着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不过,我想我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虽然这个人不知道地下酒吧那件事,但也是早晚会知道的,到时他就会觉得寻找凑启太的我很可疑。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叫他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对我下手。
虽然是间接的,但这也是浅上藤乃的复仇,不过是对侵犯自己的人复仇。只是,他们侵犯别人的能力和藤乃侵犯他人的能力大有差别。
“很抱歉——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
青年剩下的左脚被捻断,接着,他好不容易才残留下来的意识也中断了。
藤乃俯首凝视他微微颧动的肉体。
现在,她可以体会他的心情。
之前不论如何她都无法理解别人疼痛的行为,但对现在了解疼痛的她来说,她与青年的疼痛可以有着强烈的共鸣。
这令她相当高兴,因为所谓活着,就是能够一直感受到疼痛。
“这样一来——我终于可以跟一般人一样了。”
自己的痛楚。
别人的痛楚。
把他逼到绝境的自己、给予他伤害的自己。
都诉说着浅上藤乃很优秀,这就是所谓的活着。
那是…若不伤害人就无法得到生存愉悦的残酷自我。
“——母亲。藤乃若不这样做,就是没用的人吗?”她心中涌出的苛责令人无法忍受。
心脏迅速的狂跳,脖子像是爬上一只蜈蚣。
“我明明就不想杀人啊…”
“你不是这样想吧…”
一个突然的声音让藤乃转身。
在仓库与仓库间的小巷入口,站着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
两仪式背对被黑暗月光所反射的港口站在那里——
◇轻之国度自录组 姬昌录入
“式——小姐?”
“浅上藤乃……原来如此,是和浅神有血缘的人吧?”
“卡啦”的脚步声,式往前踩进一步。
满溢在小巷里的血腥味让式眯起了双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
正打算说出“站在那里”的藤乃停了下来,因为那种事没有问的必要。
“我一直在。从你邀请那堆肉片开始。”她冷冷的声音让藤乃感到颤粟。
式从头到尾都一直看着,明明看见,却敢现身。明明看见,却不阻止。她知道事情会变成如此,却一直看着它发生……
——这个人是异类。
“请不要说什么肉片,他是人类,人类的尸体。”
藤乃心口不一地反驳着。
因为她认为式把青年贬为低于人类之下的肉片说法太过份了。
“啊啊,人类的尸体也是人类,即使到失去心的程度也不会沦为肉片。但是,这不是人类的死法吧?人类不会这样死的。”
式又卡啦地往前踏进了一步。
“没有办法用正常人类死法的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虽然你想留下他的头而没有伤害它,但被你杀的家伙已经不在正常的范畴中了,被摒除在正常范围外的人,连最根本的存在意义都被剥夺了。所以,在那里的不过是片肉块而已。”
突然地——藤乃对她产生了反感。
因为式所说的年青人的尸体、以及做出如此行为的藤乃是常识外的东西,就跟现在眉毛动也不动,静静看着惨剧发生的两仪式相同。
“……不是的,我很正常,我跟你不一样!”藤乃毫无根据、毫无理由的这样呼喊着。
式诡异地微笑着。
“我们是很相似的同伴哟,浅上。”
“——别开玩笑了!”
藤乃凝视着式。开始歪曲自己眼睛所能捕抓到的画面……运用她从小就拥有的能力。
但是,她的力量却突然减弱了。
“——?!”
式和藤乃两人同时感到吃惊。
浅上藤乃是因为变得无法运用自己的力量,而两仪式则是因为突然改变的浅上藤乃。
“你又来了——你现在到底想怎样?”
式发怒了。
她口里一边说白费了,一边搔搔头。
“在咖啡厅也是这种感觉,我还挺想杀了刚刚的你,但现在……算了,真扫兴。我不想理现在的你。”
式说完便往回走。
脚步声离藤乃慢慢远去。
“你乖乖回家去吧,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接着她的身影也渐渐远去。
藤乃果然地在血泊中伫立不动。
——又回到了以前的自己。
又回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情况了。
藤乃又一次地俯视青年的尸体。
她已经失去刚刚的感觉,只有罪恶感麻痹了头脑,还有式所残留下来的话语。
那句如告发般…彼此同为杀人魔的话。
“不是——我和你不一样。”藤乃如哭泣般地说道。
事实上,她是讨厌杀人的。
一想到之后为了耍找出凑启太就不得不重复这样的事,她的身体就发起抖来,因为她真心想着,杀人是不可能被原谅的吧?
…映照在血塘里,她的嘴角微微的笑着。
痛觉/残留
3
七月二十三日早上,我终于抵达凄启太躲藏的地方。
综合他朋友那得来的消息、他的行动范围,再从凑启太的角度来推测后,花了我一整天才找到他躲藏的地方。
在远离市区的其中一间高级住宅,凑启太非法闯进六楼空屋并寄居在里头。
接下电铃,我轻声地说着:“凑启太,我是受你的学长之托来找你的,我要进去啰。”
大门并没有锁,于是我安静地走进里头。屋子里没有开灯,纵使是早上但室内相当阴暗。
走过木制的走廊后来到起居室,我从空无一物的起居室环视厨房及寝室,原本就没人居住的房子所以设有任何家具。黑暗的屋子里,只有夏日的朝阳是明亮的。
“你在里面吧,我要进去啰!”
里面除了寝室还有一个房间,因为木板套窗紧紧关着,打开通往里面的门一看,里面一片漆黑。
一道朝阳射人被打开的门中,不知是否是对阳光的反应?黑暗的深处发出了微小的声音。
房间里果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的房间如同箱子一般丝毫没有生活的感觉。而这样的密室里,只有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散乱的餐具及手机。
“你是启太吧,把自己闷在这种地方对身体不好喔…而且,不能因为设有人住就随便使用别人屋子,这是会变成私闯空宅的。”
一进入房间后,少年启太的身体吓得往墙后退……神情非常憔悴。
那晚的事件不过才过了三天,他就双颊消瘦、眼睛布满血丝。
我明白他没有睡觉,但并非是嗑药的关系,他根本不是依赖药物而失魂,恐怕是因为看到不想接受的惨剧。
他在把自己封闭在人工的黑暗中勉强地守护自己,虽说是悬崖边缘的防御方法,但若只是三天说不定真的有效。
“——你是谁?”
微弱的声音里残留些微的理智,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他因为碰上怪异事件而精神错乱,可能也会因为看到犯人而陷入恐慌,我如果贸然接近,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搞不好会疑神疑鬼地认为我是犯人的同伙。
但我想若是可以交谈,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交谈会恢复理性,比起靠近更能让他平静,于是我判断站着不动和他对话应该会比较有效果。
“你到底是谁?”
对于他重复的疑问我举起了双手。
“我是学人的朋友,也算是你的学长,我叫黑桐干也,你还记得吗?”
“黑桐——学长?”
对他而言我是意想不到的人吧?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开始哭泣:“学长?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我是受学人之托来保护你的,我们都担心你会被牵连到恐怖的事件里。”
我询问他可以靠近吗?少年启太激动地摇头。
“我不要离开这里,一出去我就会被杀死。”少年启太睁大眼睛,我看见他从充血的眼睛里露出敌意的眼光,于是我取出香烟。
…其实我是不抽烟的,只因这种态度可以故作冷静而让对方平静。
“我听过事情的大概经过了…启太。你知道犯人是谁吧?”
我的询问很简洁,但是少年启太却沉默不语。
“不然这样。你当作我在自言自语好了,二十日的晚上,你们到常去的酒吧——蜃气楼集合。那天晚上有下雨吧?因为我也刚好在那时出席朋友的酒会,不过这件事不重要。因为学人托我找你,所以我才听说很多事情,就连事发当晚你们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点警察似乎还不知道,因为你的朋友并不协助警方办案。”黑桐因为伤脑筋而耸耸肩。
少年启太让我看见与刚刚不同的恐惧,并非对将要发生的事感到恐惧,而是对迄今所做的胡闹事情而恐惧吧。
“事发的当晚,现场除了你们五个人外还有另一个人,就是你们所威胁的高中女生。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有人看到她进酒吧。发生事情后,那个女高中生既没有出现在警方面前,也找不到人,和被杀的四个人不同,她连尸体都找不到。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我才不知道有那个人。”
“那么,杀害他们四人的就是你?这样的话我要联络警察啰!”
“不要,会弄成那样又不是我的错……!那种事、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嗯,我也有同感。所以那个女孩子真的在场啰?”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启太点了头。
“但这才是疑问之处,那件事光靠一个女孩子是做不到的吧?你们有让她吃药吗?”
少年摇头。
他的意思并不是说那女生不是犯人,而是指大家当天就跟平常一样。
“五个男生栽在一个女孩子手上,不可能吧。”
“但事实就是如此呀……!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家伙很奇怪,她果然不是平常人!怪物、她是怪物!”
从他口中说出的事实应该让他回想起那时的记忆,他的牙齿喀喀地发着抖,两手不住地抱着头。
“那家伙明明只是站着,大家就被扭曲了。我听到骨头啪拉啪拉地断裂,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两个人被杀死之后,我才发现藤乃果真不正常,如果再待下去肯定会教杀掉!——!”
少年启太的独自的确非常奇怪。
他说那个名为藤乃的少女光只是瞪人,少年们的手脚就因此被扭断,这听起来相当令人不解,但对于在场的他来说,或许就是亲身经历吧?毕竟杀人与被杀的感觉是不同的。
但即使如此——光是用看的物体就会弯曲?
我心想又不是弄弯汤匙,但仍点头表示那有可能。
因为自从认识奇特双眼的式及魔术师橙子,我现在什么事都无法妄下定语了。
暂且保留这件事不说,因为比想这件事,有个字更让我在意。
“我知道了,我相信是那个叫藤乃的人做的。”
“——咦”
少年启太惊讶地抬走脸。
“学长,你是骗人是吧!这种事情,谁都不会相信的不是吗?喂!算我拜托你,请说我是骗人的吧——!”
“那你就先把它当作是特技或催眠术不就得了。总之你不要想太多,不要强迫自己去接受不明白的事。对了,你刚刚说她从一开始就很奇怪,那是什么意思?”
对于我不负责的诡辩,少年启太像是被抽光毒气般,到刚刚为止一直存在的紧张感渐渐减少了。
“啊、奇怪……那个、她真的很奇怪,好像在演戏一样,不管对她做什么,她反应都很慢。即使被老大威胁,她的表情也毫无改变,不管吃药或被揍都若无其事一样。”
“……喔~是吗?”
我虽然知道他们加诸在藤乃这个少女身上的暴行,但听到他这样恬不知耻地说出口,还真是令我哑口无言。
这个叫藤乃的少女承受了半年的凌辱后,为了复仇而杀害他们。这样做是正义的表现吗?还是从以前开始,正义与法律就是相互冲突的?
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虽然她的外表很赞,但搞起来还是很无趣,感觉跟抱着人偶没什么两样。但是……对了,那个时候不一样,那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们同伙里有个危险的家伙,他对怎么被揍都没有表情的藤乃很感兴趣,所以结束时他拿金属棒往她背后打下去,碰的一声藤乃的脸才好像因为痛扭曲。看到这种情况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也是会痛的,只有那天晚上才觉得她也是人,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你给我闭嘴。”
于是少年启太闭上了嘴,如果听下去,我没有自信可以把持得住自己。
“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我有认识警察朋友,就请他保护你吧。这是第二安全的做法了。”
我为了让坐着不动的少年站起来而靠近他,但他喊叫着不要,并摆出了敌对的姿态。
“不行,我才不要去警察那里。而且…我出去的话就会被杀。如果要像那样被扭断,还不如一直待在这里比较好。”
“出去的话就会被杀……?”
这句台词有着微妙的矛盾,我和少年之间仍有决定性的分歧想法。
出去会被发现我可以理解,但是跳过发现这一点就突然会被杀,那倒是很奇怪了。这简直像——被监视一样?
于是,我终于发觉少年身旁的手机所扮演的角色。
“……打电话来的是浅上藤乃吗?”
这句话让少年回到了恐慌的状态。
“这个地方已经被她知道了吗?”
少年发抖地说她不知道。
“我逃走的时候带着老大的手机,在大家被杀之后她有打电话来,她说她在找我,还说绝对会把我找出来,所以我才不得不躲起来呀!”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手机?”
我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因为她说敢丢的话就杀了我……!不想死的话就带着,只要手机还在身上,她就会放过我。”
…真是太……浅上藤乃的憎恨,真是太深了。
“但是她每晚都还是会打电话来……她很不正常吧?她说前天见到了昭野、昨天见到了康平,他们都因为不知道我在哪里所以被杀了。而且她还温柔地跟我说:‘真是太好了’、‘若是重视朋友的生命就快出来’…!她这样说我怎么敢出来呢!”
……这真是太恐怖了。
她每晚打来的电话内容都是杀人预告,今天没有把你找出来,你的朋友就会取而代之一个个死去。
不想让你朋友死的话,就来见我吧!
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会继续杀人杀到抵达你那里为止。
“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不想象他们死得那么惨!兄弟们都痛到在哭喊!我只能看他们吐血,最后…头就像抹布一样地被扭曲!”
“把那电话丢了吧,不然牺牲者会更多。”
“你没听到吗,她说如果这样做就会杀了我!”
只因为这样就死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但因为这样,浅上藤乃就无意义地杀了两个人。
“如果维持现状你迟早都会被杀。”
我把口中的香烟在地板弄熄并走了过去,强迫般地拉起抱膝坐着不动的少年。
“学长你饶了我吧!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还是不要管我了……!不对,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再一个人了!算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点点头。
“我会帮你,也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我带你去所知道最安全的地方。”
可以保护这少年的地方只有橙予小姐那里了,我相信这不论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办法。
4
对橙子说明事情缘由后,她于是答应保护少年启太。并让从事件当天就一直没阖眼的少年睡在寝室沙发上,之后我便回到我跟式所在的事务所。
橙子坐上自己的椅子,而式则是靠在墙边站着。
等启太睡着,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后,两人异口同声的向我说:“你这烂好人!”
“嗯嗯,我想差不多也该是被碎念的时候了。”
“既然知道,就别跟麻烦事扯上关系。何况黑桐你本来就很容易被那种人利用。”
“这也是没办法啊,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我回了这句话后,橙子“恩—”的一声开始思考起来。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橙子本人是赞成保护这位少年,不过另一方面,站在墙边的式则是持反对立场。从她沉默瞪着我来看,心里应该是相当的生气。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是吗?我承认那的确是不寻常的状况,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找出浅上藤乃然后说服她?”
“——说的也是,我们总不能一直保护凑启太,而且这段期间浅上藤乃说不定会持续杀人。我认为的方法只有找到她,跟她好好谈谈才行。”
“你这笨蛋,所以才说你这家伙是个烂好人!”式的话语中不带一丝的顾虑,她平常虽不是这样,但今天却充满了攻击性。
她真正的在生气。
“太迟了,跟那家伙是谈不拢的。她在达到目的前不会停手,不,就算达到了也可能不会停手,因为她已经把方法和目的弄反了。”
“式,听起来好像你认识浅上藤乃一样。”
“我认识她,而且也见过面。因为昨天她跟鲜花在一起。”
听完我不由得“咦”了一声。
为什么鲜花会跟浅上藤乃在一起?
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完全没头绪……只听说被不良少年威胁的是女高中生,但若浅上藤乃是礼园女子学园的学生,那又另当别论了。
“真是的。黑桐你太迟钝了。你没有调查浅上藤乃吗?”
“拜托,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也不过是两小时前的事,我一直专注在保护启太这件事上,还没时间去顾及另一边。”
……不过,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那不是因为听见鲜花或是牺牲者而不安,是某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就像是明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却因急着要回想起它而感到焦躁。
“……不过这样一来,浅上藤乃现在仍然继续在上课?”
“不,从事件发生后,她就没回家也没回宿舍,连学校也没去,彻底的行踪不明,鲜花也说从昨天后就没见过她了。”
“橙子小姐,你是什么时候调查这些事的呀?”。
“稍早的时候开始,因为我受她双亲委托要寻找她。昨天我从式那里知道鲜花跟浅上藤乃在一起后就联络鲜花,不过鲜花也投发现她朋友藤乃有何异常之处。”
——真是讽刺,如果跟鲜花晚约一天,不,如果早一点找出凑启太的话,说不定昨晚就不会出现被害者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保护凑启太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完全没用。如果没办法找到浅上藤乃,他也能当作诱饵。这已经是件麻烦事了。所以黑桐就跟启太一起留在这里吧。”
从那没有起伏的声音中,我终于领悟到式一直待在这里的理由。
“麻烦事——橙子小姐,你打算拿浅上藤乃怎么办?”
“依情况而定,必要时不惜一战,因为这是委托人的要求,他打算避免让女儿是杀人魔的消息见报,想要在事情闹开之前先解决她。”
“怎么这样,浅上藤乃也不是无端地杀人吧…!我觉得还是用谈话的方式来解决比较好。”
“啊啊,黑桐。那不可能,你漏听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浅上藤乃打算杀光那群人的原因。刚才在让启太入眠前,我让他把事实全说出来了。他们那群人的领袖在最后一晚拿刀攻击了藤乃,那时藤乃似乎有被刺伤,这就是报仇的导火线。”
……刀子,是指她被凌辱后还被拿刀威胁吗?不过——那为何会是报仇的理由呢?
“问题从这里开始,藤乃在二十号的晚上被刺伤腹部,而式遇到她是在那天之后又过了两天。那时的浅上藤乃毫发无伤,也就是她已经完全痊愈了。”
“腹部被刺伤…?”
停止,再思考下去会有危险。
虽然理性这样提出警告,但我却无法不去继续思考。
二十号晚上,礼园女子学园的学生腹部被刺伤。
“根据启太所说,藤乃一直在电话里重复因为伤口很痛所以无法忘怀。
明明应该已经痊愈的伤口却会痛,恐怕是因为以前被凌辱的记忆在脑中浮现时。腹部伤口的痛觉也会苏醒。令人忌讳的回忆,呼唤起令人忌讳的伤口。这痛感应该是错觉啦,但对她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这跟症状发作没两样。浅上藤乃想起不存在的痛觉时,就会突发性犯下杀人案。谁能保证在交谈过程中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反过来说,只要伤口不痛的话,就能用谈话的方式解决吗?在我说出这句话前,沉默的式却抢在我之前开口。
“橙子,不对喔。那家伙真的有痛觉,浅上藤乃的痛觉还留存在她的体内。”
“怎么可能,还是说,伤口已经痊愈,是式你误诊?”
“被刺的伤口已经痊愈了,里面也没有残留金属碎片。但她的痛觉是真的时隐时现。痛苦时的浅上藤乃已经没救了,但普通的浅上藤乃却很无趣。我不是说过因为没有杀她的价值,所以我才回来的?”
“……若是体内真的留有金属片的话,一天就能让她毙命了,明明已经痊愈但仍会疼痛的伤口,这可稀奇了。”
令人无法理解。橙子说完便拿出了香烟。
听完式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腹部被刺的伤口在痊愈前会疼痛,这是很普通的事。
但痊愈后疼痛仍然会不定时发作,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不就像是只有痛觉被遗留下来一样吗?
“啊!"
我突然想到了。
虽然不能解决浅上藤乃的不明症状,但我从“症状”两字,联想到她身上有一件奇怪的事。
“黑桐,你是在做五十音健康法吗?”
……那种东西,就算有也应该没人会去做吧?
“不是,是一件关于浅上藤乃的奇怪事。”
唔?橙子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
这么说来,我也只跟她说明整件事情的概要而已,但唯独这件事还没跟她说。
“我是从凑启太那边听来的,听说浅上藤乃不管被怎么虐待毫无反应。我一开始认为她真是坚强,但仔细一想,她应该不是那么坚强的人才对。”
“——听起来你跟她很熟嘛,干也。”
不知为何,式用很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我的本能命令我不能无视式现在这句台词……因为可能会造成引出草丛中毒蛇的结果。
“说不定……我虽然不清楚,但她该不会是得了无痛症这种病吧?”。
无痛症就是如字面一般,是一种不会感受到疼痛的特殊症状。
虽然其病例相当稀有而罕见,但若是这样,她那不可思议的痛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没错。这样就能说明许多疑点……但应该有造成这种症状的原因,就算她的腹部被刀刺伤,无痛症患者在一开始就不会有痛觉。我们需要确认浅上藤乃是不是天生的无痛症,而她的感觉麻痹也需要确认是不是因为解离症还是其它原因。就算她是天生的无痛症,难道没有什么原因造成她现在的变化吗?像是背部遭到强烈打击、或是脖子被注射大量的肾上腺素等等。”
背后受到强烈打击——是那个吧!
“虽然我不知道轻重。但听说她曾经被人用球棒殴打背部。”对于我这段压抑感情的话,橙子不禁笑了出来。
“啊啊,如果是那群人,应该是用尽全力打下去的,那她的脊椎应该断了。在脊椎断掉之后,浅上藤乃就在还不知是什么感觉的情况下被他们强暴了……真是的,第一次体验的疼痛就是那个啊…她应该也不清楚那股不快感是什么吧?唉,黑桐你真是伟大,真亏你还想保护凑启太呢!”
橙子边微笑边说道。
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只要抓到机会就一定会用言语压迫对方,而且我感觉她喜欢用理性来使人不快,那被害者大多都是我。
虽然我平常一定会加以反击,不过这次实在无话可说。
…既然没有能够加以回答的自信。我只能一直低着头拒绝回答而已。
“……说到这,橙子小姐,脊椎跟无痛症有关系吗?”
“有喔,因为负责感觉的是脊椎嘛。痛觉有异常时,大多都是刚为脊椎有问题。黑桐,你有听过脊髓空洞症吗?”
……我又不是医生,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专门的病名。
我静静的摇了摇头后,橙子一脸遗憾地耸了耸肩。
“空洞症可说是感觉麻痹的代表性病症。黑桐你听好,感觉可以分成两种,能够体会到触觉、痛觉、冷热等的表层感觉,以及向自己报告身体的动作、方向感的深层感觉。一般来说,感觉麻痹是指这两者同时麻痹,你知道完全没有感觉是什么情况了吗?”
“口头上的话我能理解,就是说摸了也没感觉,吃东西也没味道对吧?”
嗯嗯,橙子感觉很高兴的点着头。
“这是拥有感觉的人很普通的意见,因为觉得就算没感觉,但身体还是能够活动,所以除此之外好像跟我们没什么不同。但事实并非如此。所谓没感觉,是指什么都得不到的状况喔,黑桐。”
什么都得不到——?
哪可能有这种事。毕竟她还是能拿东西,也一样能说话呀。无痛症不就只是摸东西不会有感觉而已吗?为什么又会变得什么都得不到呢?又不是没有身体…我觉得跟失去一部份身体的人比起来,并不会更严重到哪里去。
“——啊。”
我察觉到了。
……没有身体,就算去摸,也无法感觉在摸东西,只能用眼睛去看,去确认有摸到东西的现实存在。这跟读书没有两样,跟虚构的故事也并无不同。
就算走路也只有身体在动,却感受不到地面的反动,只能理解脚在活动这个事实。不,连这事实,都还是薄弱到得用眼睛看了才能相信。
没有感觉就是没有身体的意思,那跟幽灵有什么两样呢?
对他们来说,所有的现实都只是从旁看到的东西,那种情况,跟想去碰触却怎样也碰触不到并无不同……!
“——那就是无痛症吗?”
“没错,假设浅上藤乃的无痛症是因为背部遭到强烈打击而暂时痊愈。这样一来她明白什么是痛觉。那是至今未曾体验的感觉,这应该是她杀人的冲动之一吧。”
终于知道痛觉的少女,会去讨厌痛觉吗?
“……无痛症暂时治好了,能够感觉到疼痛,所以体会了憎恨这种感情吗。好不容易得到的痛觉,竟然成为报仇的导火线。”
真是讽刺啊——
“就是那一点。虽然浅上藤乃说,因为伤口会痛所以要报仇,但真的是这样吗。正确说来,是因为伤口疼痛,而让她回想起遭到凌辱的经验,因而进行报仇。但把这当作动机的话,总觉有点不对。第一,照式的说法,她不是又变回无痛症了吗?那不就没有报仇的意义了?伤口痊愈的话可是不会痛的喔。”
“不是这样的。橙子小姐,没有感觉,也无法感受到性。所以就算被凌辱也不会有感觉。对浅上藤乃这女孩来说,只有被凌辱的事实存在而已。但是就因为不会疼痛。所以心里受创更重。她的伤会不会不是在肉体,而是在心灵上呢。所以她的记忆才会跟痛觉一起苏醒,因为心会痛啊。”
橙子没有回答,但却换成式在笑了。
“怎么可能。她投有心啊!没有的东西怎样才能痛呢?”
……被这么一说,我也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用来反驳了。
的确,像心这种诗一般感伤的东西。是没办法去判别它是否存在的。
但就在我无话可说时。橙子却意外的说了句“不对”。
“心裉容易损坏。你说因为没有形体就不会受伤,但真是如此吗。事实上,还是有因为精神疾病而致死的患者存在。不论那是因为何种错觉妄想,只要有那事实存在,那股无法测量的感觉就是‘心痛’。”
这句话对橙子来说真算是暧昧的反论,但现在的我可是很高兴有依靠的同伴。
式不高兴的盘起双手。
“橙子,连你也跟干也一样,要帮浅上藤乃说话吗。那家伙可不是那么可爱的玩意喔。”
“嗯,这点我跟式抱有同感。浅上藤乃不可能有那种伤感。因为心痛所以要报仇?怎么可能。对了黑桐,无痛症啊,是指连心都不会痛喔。”
这同伴竞在一瞬间变成我最大的敌人。
“听好了,人格这玩意,在医学上是用‘个人对外部的刺激有所反应,并加以应对的现象’来表现。
人的精神…像温柔或憎恨无法只靠自己的内心产生。
心若没有外部的刺激则不会有动作,正因如此才有痛觉存在,不会痛,代表心变得冷漠。先天性的无痛症患者很缺乏人格。不,该说是很难建立吧。在成长过程中,人格无法顺利形成的人,会长期面对无感动的自己。
有这种症状的人,不会像黑桐一样喜欢理所当然的思考或存有嗜好。对他们来说,常识不太通用。而现在,这种表现的极致就是浅上藤乃,是根本没办法跟她做正常的沟通。”
橙子若无其事地对差点被遗忘的讨论下了结论。
她那过于自然的态度,反而像最后通谍般压迫着我。
“…连碰都没碰过面,请不要那样说。”
我终于受不了,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是假设她天生就是无痛症的情况吧。说不定浅上藤乃并不是那样。”
“说出无痛症的人可是你啊,黑桐。”
……这个人还真冷淡呀。明明是女性,为何却能如此冷漠地对待浅上藤乃。还是说正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可以冷眼对应一切呢。
“不过,我也还有在意的地方就是。浅上藤乃说不定只是个单纯的受害者罢了。问题是到底哪一边先出手的。”
……哪一边先出手,是指什么?
橙子边喃喃自语着边陷人思考,不再多作说明了。
“式你认为呢?”
我头也不回的,直接询问背后的她。
她的回答正如预期。
“我跟橙子意见一样。但是,跟橙子不一样的是,我就是无法原凉浅上藤乃。光是想到她还会杀人,就让我觉得要吐了。”
“近亲憎恨啊。看来这类人真的毫不相容呢。”
式的这句话,把橙子拉回了现实世界。
而我,则是能理解式这么说的理由。
…式本人是何时察觉的呢?以杀人为嗜好的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人。
浅上藤乃跟两仪式这两人很相似。
就是因为相似,所以两人才都不能原谅那决定性的差异。
如果这两人打了起来——式她应该会察觉自己心中的真实吧。
……不,决不能让这两人相争,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了。我就用我的方法来调查浅上藤乃吧。有她的资料的话,请借我看一看。”
橙子很轻易的就把数据给了我。
式则是一句“随你高兴吧”,就转过头去不理我了。
根据这资料,浅上藤乃直到小学时都住在长野县,那时的姓不是浅上而是浅神。
她现在的父亲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藤乃是母亲再嫁时所一起带来的孩子。
要调查的话,首先该从这边着手才是。 “我要出一趟远门。今明两天可能都不会回来。还有,橙子小姐,超能力是真的存在吗?”
“黑桐你不相信凑启太的话吗。浅上藤乃一定就是那一类的超能力者。超能力这说法太过笼统了,想详细了解的话,我介绍个专家给你吧。”
说完,橙子就在自己的名片背后,刷刷的写下了超能力专家的地址。
“咦,橙子小姐你不了解吗?”
“那当然,魔术可是门学问喔。那种没历史没理论的东西,谁会去碰呀。我啊,可是最讨厌那种只有被挑选者才专有的能力了。”
从最后变成戴眼镜的口气来看,她是真的很讨厌这种事。我收下了名片后,最后草草的跟式打了个招呼。
“那么,式,我出发啰,记住别太勉强喔。”
“会勉强自己的人是你吧。笨蛋死都治不好的说法看来是真的。”式口头上虽然这样说,但之后还是小声的说“我会努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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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
时间距离黑桐干也开始调查浅上藤乃已过了一天。
这期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
只有从黄昏开始到明早之际将有台风登陆,以及一位十七岁的少年无照驾驶发生事故。
不过这些到底是表面上的。
两仪式边发呆边从毫无电灯的苍崎橙子事务所往外眺望。
夏季的天空模样宽阔到有如看一眼就会腻一般。
没有半朵云的蓝空,只有灿烂闪耀的太阳。
这个仿佛只用蓝色颜料描绘的天空,一到夜晚便被乌云所吞噬,这才像是真正的恶梦。
铿铿铿的声音如同耳鸣般的响着。
铁工厂在事务所旁边,工厂所发出的机械声不断地传向位在窗际的式。
式沉默地看了橙子一眼。
橙子戴着眼镜正在讲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