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是的。是有关那个事件…嗯。果然在撞车前就死了吧,他是被绞死的吗?没有说错吧?既然脖子被扭断就算是绞杀吧?力道的强弱是别的问题。你们那边的见解怎样?是以车祸处理?说的也是,车内只有被害者。密室脱逃不管是哪个名侦探都无法解决吧?不、告诉我这么多已经很足够了——真是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回报你的。秋巳刑警。”
橙子在电话中用非常客气、无比温柔的女性声音说道。只要认识她的人听到,连脊椎都会发颤。
电话结束后,橙子稍稍推了一下眼镜。
“式、第七个人出现了,这可不像两年前的杀人鬼喔。”
式似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窗边,她仿佛正想看看这片天空被乌云侵蚀的瞬间。
“你看,这次是无条件杀人吧?”
“好像是,凑启太好像不认识发生事故的高木彰—,这是和她的复仇毫不相关的无条件杀人。”
穿着白丝绸的式吱吱地咬着牙,仿佛看起来相当愤怒,她硬是把红色的皮革外衣披在和服上。
“是吗,那我无法再等下去了。橙子、你知道那家伙在哪吗?”
“嗯…我是算出两个隐藏地点,真要搜查的话,也只能碰碰运气找找看喽。”
橙子从桌上拿出几张卡片往式那边丢。
“……这是什么?浅上集团的识别证?这个荒耶宗莲是谁呀?”这三张卡全是与浅上建设相关的出事现场进出证,现场似乎有电磁锁,因此卡片上头有磁气判别的条纹。
“那个假名是我朋友,因为我想不到做委托人识别证使用的适当名字。反正这种事不重要,浅上藤乃会躲藏的应该就是这几个地方吧。这件事很麻烦,所以你给我在黑桐回来之前解决掉。”
式瞪着橙子,平时茫然所失的眼神,这时有如刀子般的尖锐。
她对橙子做了几秒无言的抗议,但什么都没说便往回走了。
因为她和橙子的意见相同。
式没有特别急,踩着如同往常般流利的脚步从事务所消失了。
只留下将视线移往窗外的橙子。
“黑桐来不及了吗?接下来,暴风雨会先来还是先产生暴风雨呢?式一个人可能反被打倒啊,两仪。”
魔术师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自已嘀咕着。
◇
过了中午左右,天空的模样渐渐改变了。
湛蓝的天空渐渐被铅一般的灰色所覆盖。
起风了。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正大肆宣传台风的到来。
“呜——”
我一边压着发烫而无法复原的腹部一边走着。
因为自己一直忘我般地找人,我也不知道有台风要来的事。街景看来一片慌乱,人群也渐渐少去,我想应该是找不到了。
今晚就回去吧。
我花了几个小时走到港口,不过才夏日的晚上七点而已,天空却非常灰暗,暴风雨的到来也弄乱了季节应有的时间。
我花了一整天移动反应迟缓的身体,最后抵达了桥的入口。
这座桥是父亲最费尽心思的建筑物,雄伟的大桥连接这里的港口和对岸的港口,上头共有四个车道,而桥下做了一个像是贴在鲸鱼身上般的印鱼通路。
地下是商店街,虽然浮在海上,但在道路的下面所以只能称为地下。
地上的桥有警察所以无法进去,但是通往地下商店街的入口没有人,只要有卡片就可以进去了。
我拿出从家里带出来数张卡片的其中一张,打开了入口…里面一片黑暗,大部份的装横已经完成,但还没有通电。
无人的商店街就像是临近末班电车的车站,不论哪里都有四角延伸的通路,而走道的左右充斥各式各样的店家。
大约走个五百公尺,商店街转变为仿佛插满细骨般的铁柱森林停车场,因为还在施工的关系,所以到处都很杂乱。里面的墙壁尚未完成,贴在墙上的防雨塑料也啪差啪差地作响。
——大概快八点了吧。
强劲的风飕飕地狂吹,拍打海面的声音令人想塞起双耳,敲打在墙上的雨音比电影中机关枪的火花散落得更为激烈。
“雨——”
那天也是下着雨。
她第一次杀人之后,温暖的雨水洗刷掉身上的污秽。
在那之后,她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国中时代仅只见过一次、说过一次话…遥远的人。
…啊啊,我还记得,夕阳西垂时,遥远的地平线仿佛燃烧一般…
运动会全部结束之后,一位别校的学长过来跟坐在操场的我说话。
我扭到了脚,没办法动。其实无痛症的我是可以动的,因为即使动了,也没有任何的障碍。
但是肿起来的脚踝诉说,如果我再动便无法回复了。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眺望着夕阳。
那时,我并没有寻求帮助。
我不想求助。
若是求助,大家一定会因为我能够忍受到现在而感到吃惊。他们一定会问:你不痛吗?不会痛吗?不觉得痛吗?
我讨厌那样,所以我用平常的表情坐在地上,我的态度变得非常固执,反正谁也不会发现。
我不让母亲、父亲、老师、朋友他们发觉,至少要让周围的人认为我是正常的,若不如此我一定会崩溃。
就在此时,有只手拍了我的肩膀。
虽然没有感觉,但耳朵听到了声音。
回头一看,他站在那。
对于这个完全不懂我的心情、却有着温柔的眼神的人,我的第一印象是:真令人厌恶。
“痛吗?”
那个人一开口打招呼的话就让我无法置信。
我的脚伤绝对不可能被知道,为何他会这么问?
我摇摇头,变得更加固执。
我才不会承认呢。
那个人看了我体育服上的名牌,叫了我的名字。
接着摸着我的脚然后皱起眉头。
我闭上了眼睛,啊,他一定会说出“痛吗?”“你不痛吗?”那种我讨厌听到的话。
我一点都不想听那种只拥有平常感觉的人所说出感觉迟钝的关心。
可是,我听到的话却不是如此。
“你真笨,受伤不用忍耐,会痛就要喊疼,知道吗?藤乃。”
……那是中学时代,学长对我讲的一句话。
那位学长抱着我到医务室去后放我下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好像淡淡的梦境一般。
仔细一想,或许浅上藤乃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喜欢上那个笑容…理解我身上那股谁也不会注意、也从来不会让人注意到的痛苦——
“呜……!”
我的腹部突然一阵剧痛,让梦境醒了过来。
满身鲜血的我,不应该沉浸在回忆中,可是——
雨或许将我身上的不净全部冲掉了。
我突然想前往那座桥上,台风似乎直扑陆地,桥上大概变得像南国的暴风雨一样吧。
我总觉得心静不下来,拖着疼痛不再消失的沉重身体,我爬上了停车场的坡道。
浅上藤乃正往桥上走去,为了让怀念的夏季雨水打在身上。
◇
大桥已经化为浅薄的湖,四线车道的柏油路面已经泡在雨水中,走到上面时,我连脚踝都湿了。
打在身上的雨水斜斜地落下,强风让柳树一般的街灯有如折断似地强烈发狂。
天空一片黑暗。
这里已经是遥远的海上。
看得见港口的街景灯光,仿佛从地上看着月亮般那么地遥不可及。
浅上藤乃走人狂风之中,黑色的制服暗得融人黑夜。
她被雨淋着,发紫的嘴唇一边喘息一边向前走。
当她走到街灯下时,她遇上了死神。
“终于见到你了,浅上。”
充满暴风的海上,两仪式穿着白色装扮在那里等待她。
雨弹在她红色的皮夹克上。让她看起来也像个被雨淋湿的幽灵。
式和藤乃就这么互对地站在街灯下,两人的距离刚好相距十公尺左右。在这暴雨和强风之中。她们清楚地看见彼此的姿态,不可思议的是,连彼此的声音都能听得相当清楚。
“两仪——式。”
“你如果乖乖回家就不会有事…但现在的你已经是知道血味的野兽了,由杀人得到愉悦感。”
“——那是你吧?我根本就…不觉得快乐。”
藤乃呼吸急促地凝视着式。
在她的眼中满是敌意和杀意,她静静用左手覆盖自己的脸……双眼尖锐而发亮地从指问窥视着。
像是要响应她一般,式的左手拿着小刀。
这已经是两个人第三次碰面了,式想起这个国家有着“事不过三”的谚语,她开始无趣地笑着。
浅上藤乃,是个满分的杀人对象。
“……我亲身体会到了,我们果然是类似的同伴。啊——我非常愿意杀了现在的你。”
这句话,将两个人之间的枷锁完全解放。
/5
式开始快速奔跑。
那个速度无论是在被雨淋湿的钢架上,还是在狂暴的暴雨中,都会让人看到入迷。
明明两人间有十公尺的距离,她恐怕花不到三秒就能冲到对手的范围内。
要把藤乃纤细的身体打倒在地,并把小刀刺进她的心脏,这样的时间已绰绰有余。
可是这令人惊异的速度还是比不上视力。
对只要用双眼抓住对手的藤乃来说,比起接近后才能把对手切成两半的式,三秒还是太慢了。
“————”
藤乃的双眼露出凶光。
左眼让目标左回转,右眼让目标右回转,她以式的头和左脚为轴心,一股作气地扭断。
异变立刻产生。
式感觉到有股施加在自己身体却看不到的力量,瞬间向侧方跳开。
但这个朝向侧面的弹跳般的跳跃,并来让施加在式身上的力量因此松弛。
藤乃的能力并不是发射的武器,就算离开那里,只要是她视线可及之处,要逃都是不可能的事。
——这家伙——
式在内心暗暗咋舌,她实际感受到,藤乃的力量是想象之上的强。
式继续跑着,为了从藤乃的视线逃出,她以藤乃为中心呈圆形状跑着。
“你以为这样就——”
“逃得了吗?”藤乃呢喃地说,但立刻哑口无言。
她真的逃走了。
式从桥上往海面跳下,下头传来窗子破掉的声音。
无法置信…这是何等的运动能力啊?
两仪式从桥上落下后,立刻跳到下方广大的停车场中。
“真是荒唐的人。”
她自言自语的嘴角微微笑着,虽然让她逃走了。不过藤乃的视界最后看到了式的左手,她确实看到皮革上衣被捻断的光景。
首先先击溃她的一只手。
藤乃实际感受到了。
“我——比较强。”
腹部的疼痛又加疼痛起来。
她边忍耐疼痛,边走下地下停车场的坡道。 她一定要在这里,和两仪式决一生死。
停车场里一片黑暗。
视线极差,连行走都很困难。
这个有如小型街道的环境不禁让藤乃皱起眉头。的确,四处都竖立的铁柱和堆在地上的建材山,就好像大楼区一样复杂。
她已经追赶式数分钟了,现在她开始后悔自已居然选择这里当作战场。
毕竟,她的能力若不把对象收纳在视线里就无法做回转轴。即使知道式就躲在铁柱后面,若没能用眼球捕捉到式,回转辅只会对铁柱发生效用,而且刚刚在桥上一瞬间的交战已经让式看破藤乃的能力。所以她逃走。选择这个让自己有胜算的地方。
藤乃很明显地知道,作为一个战斗者她劣于对手,可是——
——即便如此,还是我比较强。
看不到的话,我就使用能力直到让对方无处可躲。
藤乃不管看到什么,只要是妨碍她的铁柱就全数扭断。
随着一根接着一根弄断。她腹部的疼痛也越深。
停车场正激烈地摇晃着。
“你还真是个乱来的家伙。”
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着。
藤乃立刻转向声音的方向。
式所躲藏的建材山立刻被粉碎。
刹那间——阴影中飞出了白色的衣服。
——在这里!
藤乃的双跟捕捉到式的身影。
身穿白色和服和红色上衣的少女,伸出被血染红的左手冲了出来。
藤乃稍稍犹疑一下,最后让她弯曲,啪的一声,式的左手断了。
接下来是头…
她把视线移到上面时——式已经冲进她的怀内。
挥下小刀的那瞬间,的确像是一道闪光。
像是在黑暗中留下永不磨灭的轨迹,白银般的一刀。
式毫不犹豫的一击并未砍到藤乃。
藤乃曲身躲过式确实狙击颈动脉而挥下的一击。
不、不对,这只不过是偶然罢了。
浅上藤乃会转过身子,只是因为害怕那即使断了左手,却仍能快乐跑过来的两仪式。
“喷——”
式不禁咋舌,并将挥空的右手重新摆起架势。
而藤乃忘我地凝视式的身体。
“——消失吧——!”
比起藤乃的叫声,式的移动速度快了一步。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再度混入黑暗中,令人惊讶的与其说是她的运动能力,不如说是那瞬间选择逃离的思考速度。
“——她真的是——”
“人吗?”藤乃从口中吐露出这句话。
她的呼吸紊乱,当然不是因为腹部的疼痛。藤乃神经紧绷地注意四周的黑暗,不知道式何时会再从那黑暗中窜出。
她用手指摸摸自己的脖子…刚刚的事,让她的脖子受伤了,这道大约四厘米宽的伤口并没有流血…虽然没流血,但呼吸却感到痛苦。
“我明明捏溃了她的手啊,为什么——”
“她没停下来呢?”
藤乃轻声说着,她无法忍耐对于这个疑问的恐怖感。
方才那一瞬间,式的左手被捏溃还却仍冲了过来,她的双眼正感到愉悦。纵使知道情势对自己有利,她还是感到万分紧张。
那个人居然感到愉悦。
难道——对两仪式而言,手臂被捏溃或许并非痛苦而是欢喜的事吧。
藤乃至今从未从杀人行为中感到愉悦,因为她压根不想杀人。
但那个人不同。
那个人喜欢和人相杀,状况越接近极限就越感欢欣。
藤乃想,若两仪式和自己一样缺乏活着的实感。那她如何找出代特的行动呢?
藤乃的行动是杀人。
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人类死去,那种难阱形容的焦躁感会从心头涌出。
藤乃是借由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疼痛而共同感受在她身上的疼痛,自己能支配他人的事实,更让她实际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藤乃的代偿行为存在于单方面的杀人,她本人也没注意到那就是杀人快乐症。
那么,两仪式究竟是——?
“刚刚真危险啊。”
式躲在建材阴影中自言自语地说着。
在桥上被捻断的左手已经没有握力了。
反正既然无法使用,干脆把它当作盾,然后赌上刚刚那一击,不过,一切却因为浅上藤乃比想象中更胆小而终告失败。
式脱下上衣后将左腕部份切下,就这么用单手利落地将左腕止血,说是止血,其实也只是将上臂部份粗暴地绑起来罢了。
被藤乃捻断的左手没有感觉,恐怕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动了。
这个事实,让式的背部不禁颤抖。
“很好,浅上,你真是太棒了——”
她的血液急速流失,感觉渐渐失去意识。
——之前的她太过于血脉献张,多余的部分流掉了,思考也会变得更清楚。
式正聚精会神地思考,浅止藤乃恐怕是之后再也无法遇到的强敌,只要走错一步棋,自己将会立刻死亡。
那真令人愉快…当下可以实际感受到自己正活着。
对于被过去记忆所囚禁的式而言,只有这个瞬间是真实的。
借由将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下所得到的感觉,这个渺小的性命可以让她断言是现在自己的唯一。
彼此相杀、杀害对手,式的日常生活只有暖昧不清,现在只能用这种最单纯,将自己逼人绝境的方式取得生命的实感。
浅上藤乃是用杀人追求快乐。
而两仪式是将杀人作为嗜好来追求生命的实感。
这部分是两者决定性的不同。
……藤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着。
紊乱的、强烈的,仿佛痛苦又胆怯。
至今还没受过伤的她,呼吸却和式一样地激荡着。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重叠在一起。
或许心脏的鼓动、思考,甚至连命都一样重叠了。
在暴风雨中摇晃的桥,如同跟着节奏摇晃的竹篓,
式头一次爱上了藤乃。
爱到让她想一定要亲手夺走藤乃的命。 “——虽然我知道那是毫无意义的事。”
在咖啡厅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
浅上藤乃的内心已经即将崩坏了,在这里冒着危险杀了她也毫无意义。
不过,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毫无意义的事如果不断重叠下法,总有一天会产生结果。
式想起橙子说:“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会持续做着无意义的事。”
而她现在也抱持同样的感觉。
和这座桥一样,把一个无意义当作愚昧来轻蔑,把一个无意义当作艺术来赞美,但它的到底属于何种境界?
境界无法断定,订定的虽然是自己,可是正决定的是外界的观点。那么说来,其实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什么境界。世界的全部,就是被一个中空的境界所区隔,区隔异常和正常的墙壁并不是社会——做出隔阂的终究还是我们自己。
像我希望能脱离世间,像干也不认为我是异类,然后,像浅上藤乃正拼命地向死的一方倾斜。
这意味式和藤乃正相融在一起,她们是类似的同伴。但是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不需要两个同样的存在。
该走了,我已经发现你那把戏的机关了。
因为出血过多,式的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她摇了摇变清晰的脑袋并站了起来,并用力握着右手的小刀。
若藤乃不让自己从境界中抽身,那我只好不留痕迹的消灭她。
式缓缓地出现。
藤乃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虽然还是有一段相当的距离,但她居然会出现在正前方。
藤乃本人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发烧超过三十九度了,而她腹部的疼痛也是因为“某个症状”的关系,这点她一直到最后都没发现。
“…你果然失去理智了。”
藤乃只单纯这么认为。
她便看着式,然后弯曲。
视界变得歪斜,以武的头部和脚作为轴心,各自向反方向回转——
式的肉体,就会像布一样被扭曲。
应该会扭曲的。
式放任那渗满血的左手,只挥动右手上的小刀,就将藤乃的‘歪曲”无效化。
不,应该是“杀掉了”。
“…原本无形的东西很难目视到,但你施放能力太过头了,托这个的福,我终于能目视到了,你的的能力是绿色和红色的螺旋,真的——非常美丽。”
藤乃无法理解式的话中之意。
能理解的,只有自己一定会被式杀掉这个事实。
于是藤乃再度集中念力。
弯曲、弯曲、给我弯曲!
但是这些一再重复的凝视,全数都被式切掉了。
而藤乃腹部的疼痛,也快要超越临界点。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切万物都有破绽,不只是人类,连大气、意志,甚至连时间也是。只要有开端就一定有结束,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我的眼睛可以目视到万物的死,和你的眼睛一样是特制的。所以——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算是神我也能杀给你看。”
她跑了过来。
像是优雅地行走一般。
她靠近藤乃并推倒她,重叠般骑在她身上。
可以碰触到的死就像在眼前,藤乃不禁喉咙颤抖地说:“你要——杀了我?”
式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杀我?我明明只是因为伤口疼痛才杀人啊!”
式笑了。
“那是谎话。不然你为什么——会一直笑呢,那时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愉悦呢?”
“怎么可能…”藤乃欲言又止,静静地把手放到自己的嘴边。
——那是。
无庸置疑地,笑着。
“——————”
因为毫无感觉,所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我的确…在笑着。
我第一次杀人时,映在血塘中是什么表情?
第二次杀人时,映在血塘中是什么表情?
虽然我不是很明了,但总是有种焦躁感。
那个感情原来是——愉悦吗?
即使被侵犯也无法感受痛苦的我,竞从杀人中得到快乐——
“结果你从杀人中得到快乐,伤害别人这件事,你喜欢得无法自拔,所以,那份疼痛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消失的话,就失去了杀人的理由,伤口将永远疼痛下去,不是为了谁,而只是为了我自己。
“——那就是——答案吗?”
藤乃喃喃自语。
那种事,我不想承认。
这种事,我不想去考虑。
因为,我和你这种人不一样——
“我说过,我和你是类似的同伴。”
式的小刀划过。
藤乃就算即将化成灰仍叫喊着:“全部都给我弯曲吧!!”
停车场发生激烈的震动,藤乃的脑中浮现暴风雨夜里的海峡全景。
她的大脑忍受像是被融化般的灼热感,在桥的出入口各做了一个回转轴!!
——然后将它们扭曲了。
◇
轰隆。
那是像雷落在地面下的响声,钢筋响起了嘎嘎的声音。
地面开始倾斜,各处的天花板也开始崩落。
浅上藤乃呆滞地看着建筑物——崩坏,刚刚还压在她身上的少女被突然倾斜的世界卷入而掉了下去。
外面充满暴风雨。下面是海……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抓住,只要掉下去就无法得救。
藤乃命令过于痛苦而无法喘息的身体说:“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掉下去,非得离开不可。”
她拖着仿佛燃烧殆尽的身体,从停车场成功逃了出去。
比起桥来,商店街几乎没事。
四方形的通路。现在已经变成菱形。
藤乃虽然打算继续走,但身体却倒了下去。
她无法呼吸,双脚动弹不得。
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仍存在的、没错——只有身体内那强烈的疼痛。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因为…实在太痛了。
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忍耐,与其抱着这种痛苦活下去,不如死一死比较痛快。
“——呕……”
藤乃向前倒下,口中吐出鲜血。
全白的视界,只有自己流在地上的血显得鲜明。
红色的血——红色的景色。
夕阳像是燃烧般——旺盛地燃烧。
“不要……我、不想死。”
藤乃伸出手。
双脚动不,只能用双手前进。
她趴在地上,一步步缓缓向前爬行。
不这么做的话——那个死神一定又会追上来。
藤乃拼命地往前进,所有的感觉都是痛觉。
好痛、好痛、好痛,她只想得到这个单字。1
明明好不容易才入手的痛觉,现在居然这么令我憎恨。
不过——这却是事实,因为——非常的痛,,所以我才渴望不死。
我不想就这么消失,一定得再活下去多做一点事。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过,什么也没留下。
那样实在太悲惨了。
那样实在太空虚了。
………像我这样,实在太过悲哀了。
但是好痛…如果我打算活下去,就得背负这仿佛连心脏都会麻痹的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
可是……藤乃一边吐血一边动着双手。
她重复同样的字句,头一次,用非常强的意志许愿。
——我想再多活一点。
——我想再多说些话。
——我想再多思考些事。
——我想再留在世上——
但是,她已经无法移动了。
只有疼痛仍重复着。
这就是——自己感到愉悦的真面目。
这个事实,比什么都让浅上藤乃感到痛苦。
她现在了解自己所犯的罪,也了解自己流的血有何意义。
这一切所包含的意义太过沉重——连道歉都无法弥补。
她现在想起了那个温柔的笑容,如果那个人在的话,还会愿意抱起这样的自己吗?
她的身体开始痉挛,从喉咙逆流的血液,告知最后的痛苦即将来临。
受到这个冲击,连光明都消失了。
她现在只看得到自己体内所残留的东西,不,连那些东西也渐渐散去——
无法忍受消失的孤独,藤乃开口了。
她至今一直固执地守护着真正的内心…她从小一直做着一样的梦,那是个非常渺小、不花吹灰之力就可实现的愿望。
“——痛,好痛。学长,真的好痛……再这样痛下去,我、我会哭出来喔——…母亲——藤疗,可以哭吗?”
……我想把自己的内心,传达给别人。
三年前那一天的夕阳下,如果我可以把自己的心情传达出来。那会有多么——
眼泪流了出来…我感到痛苦、悲伤、而且非常寂寞,但是现在的我只能哭泣。
可是只因为如此,我的疼痛就渐渐变淡了。 受伤不用忍耐,会痛就要喊疼,这是那个人教我的。
能遇见他真是太好了——在我变成这样前,能再次遇见他真是太好了。
“痛苦吗?”
式站在痛苦的终点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刀。 藤乃把自己的身体仰向天空,和式面对面。
“会痛的话,喊疼不就好了?”
式最后说了这句话。
……和藤乃的回忆相同的一向话。
她心想:“的确如此。”假使我今后都能把痛说出口的话——我想,我应该不会迷失而走上这条错误的道路。
那不自由却正常的生活,如走马灯般浮现跟前。
但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罪孽太深重,自己已杀害太多人——
为了自己的幸福,杀了许许多多的人。
浅上藤乃,缓缓停止了自己的呼吸。
她的痛觉也急速地消失。
仿佛连现在小刀刺进胸口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痛觉残留/
5
正当台风直击市中心时,我回到了事务所。我被雨淋得满身湿漉进到事务所后。橙子迎接我的方式竟是吓到连口中的香烟都掉到地上。
“你真快。才过了一天而已耶。”
“因为听说台风要来,所以我在交通工具停摆前先赶回来了。”
橙子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点点头。难道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吗?
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事——
“橙子小姐,有关浅上藤乃的事,她是后天的无痛症,她在六岁前都还是正常的体质。”
“怎么回事。不可能有这种蠢事吧!你听好,就算浅上藤乃身上发生痛觉麻痹,但却没有发生运动麻痹。后天的情况多是脊髓空洞症引起的可能,同时会引发运动能力的障碍。像你现在所说只有单种感觉丧失的特殊病例,除了先天性之外并不可能。”
“嗯,她的主治医生也这么说。”
虽然我想将长野深山里的事从头说到底,可惜没有时间。
我把在旧浅上……不、是在浅神家听到的藤乃传闻直接做个说明吧。
“虽然浅神家是长野有名的家族,可是在藤乃十二岁时宣告破产,那时她的母亲转嫁到现在的浅上家。他们似乎是浅神的分家,为了想要土地所有权而代替浅神负担债务。而小时候的藤乃是完全有痛觉的。只是相对的,她似乎也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像是不碰触就能将东西弯曲。”
“然后?”
乡里似乎很忌讳她这个被诅咒的孩子,她受到很严重的迫害,不过,藤乃从六岁开始就连同她的感觉一起失去了能力。”
“……”
橙子的眼神变了,她那冷笑般微微上扬的嘴角可以知道她感到很兴奋。
“从这时开始她换了一个主治医生,不过浅神家的记录并没有留下来,毕竟那里已经变成废墟了。”
“这是什么鬼!在这之后才是重点啊,故事怎么会在此结束呢!”
“当然不会结束,所以我找出那位主治医生,并问了他许多问题。”
“喔——你很有本事嘛,黑桐。”
“是的,我追踪记录最后来到秋田,因为他是没有执照的密医,所以光套他的话就花了我一天时间。”
“……你真令我吃惊,黑桐,如果你被这里开除的话就改当侦探好了,我让你当我的专属人员。”
我回答“我会考虑”后便继续说道:“那个主治医生本身似乎只提供药物给她,据他说,他不知道藤乃为什么会变成无痛症,而且藤乃的父亲还要求他一个人负责就好。”
“一个人负责——?是治疗病情?还是给予药物?”
听见这句话微妙的不同后,我微微点了头。
“当然是给予药物,从主治医生的话来看,藤乃的父亲并不打算医好她的无痛症。所以主治医生投下的药物大部份是阿司匹林或止痛药、类固醇之类的东西。而根据主治医生本身的诊断,认为是视神经脊髓炎的可能性很高。”
“视神经脊髓炎——Devic’s氏病吗。”Devie’s氏病,脊髓炎的一种,也是引起感觉麻痹的一种病。主要症状是两下肢的运动及感觉麻痹,以及双眼视力退化,据说也可能会有失明之虞。
要治疗这种病,需要从早期开始做类同醇治疗,而所谓的类固醇,就像之前橙子说过的副肾皮质荷尔蒙。
“明明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居然还使用让痛觉麻痹的止痛药。哈哈,原来如此,这么做她的确会变成那种人。这既非先天也非后天,浅上藤乃是由人工造成的感觉丧失,完全和式相反啊!”
橙子啊哈哈地大笑着。
就像昨天拜访的那位教授一样,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橙子小姐,止痛药是什么?”
“它是中和疼痛的物质啊,无论是末梢性还是关节痛,所谓的疼痛,都是因为对于来自外部‘招致生命活动异常的刺激’有所反应而产生,痛觉接受器负责将生成于体内、管理疼痛的神经末梢的疼痛信号送往大脑,告诉大脑说:‘这样下去会死喔。’你应该知道痛觉接受器吧,它有激素和胺基类、以及强化以上两者的花生油酸代谢产物。所谓的阿司匹林或止痛药,就是将包含花生油酸的前列腺抑制住。只有激素或胺基单体。疼痛感多少也会变得迟钝,若冉大量地投入止痛药,痛觉几乎就会消失了。”
大概是讲得很快乐吧,橙子变得相当兴奋。
说实在话,就算她提到什么激素和胺基类之类的东西,我也只联想到怪兽的名字。
“也就是它是让痛觉消失的药啰?”
“并不是直接性的,若单纯只要让痛觉消失.还不如用叫做opioid(注:类吗啡麻醉药物)的麻药比较好,除此之外,很有名的就是恩多芬了吧?它被称为脑内麻药,是脑为了麻痹痛觉而随意分泌的。虽然opioid可以让中枢神经镇痛——啊啊,算了,那种事不重要啦。原来如此,藤乃的父亲用封闭她的感觉来封住她的能力,和两仪家拼命寻找能力者刚好相反的纯血统家系。真可悲啊,干了这种事,反倒增强了藤乃的力量。埃及一带的魔术师为了不让魔力从体内流失而缝住双眼,这点和浅上藤乃似乎有些相异。”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橙子说的话,我还是有些震惊。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浅神的血统会生下像藤乃这样——出生就持有不同频道的超能力者。他们会把这样的小孩当成被诅咒的孩子嫌恶,并尽可能将那种力量封印起来。
而那个结果就是——无痛症。
为了封闭名为超能力的频道,连名为感觉的机能也一并封闭。
所以浅上藤乃在痛觉苏醒后发现自己的超能力……和被封闭的感觉联系一起。
“……这种事真是太过份了,异常是她唯一能恢复正常的条件。”
没错,浅上藤乃如果没有名为无痛症的异常,根本无法和我们存在于同样的世界。
可是,只要还有无痛症的存在,她就什么也得不到。她只被允许住在这个世界,但存在就有如只是幽灵一般。
“只要没有疼痛——她根本就不会杀人。”
“喂喂,别把疼痛当成坏事啊,疼痛其实是好东西,不好的只是伤口,你不要弄错前因后果了。对我们而言疼痛是必要的东西,即便那是多么痛苦的事,但人类是因为有痛觉才知道危险。碰到火的时候。会把手伸回来是因为手烧焦了吗?不是吧!那是因为手会热,也会感觉到痛。如果不是这样,在手完全烧焦前我们根本不会知道火这个东西的危险性,所以伤口会痛是正确的。黑桐,若不是这样我们不会知道他人的痛苦。浅士藤乃的背骨因为受到强力敲击而一时取回痛觉,在那之后她遭受疼痛,才会做出第一次的防御动作。至今从未感觉过危险的青年们,因为痛觉而理解了这东西很危险——不过,他们因此被杀也有点太夸张了。”
…可是,藤乃并没有痛觉,虽然那些青年是因为她的自我防御而死亡,不过一部分的责任也要归咎于袭击她的家伙们吧,我无法只把她一个人当作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