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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奈须きのこ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7:33

“橙子小姐,她痊愈了吗?”

“没有无法治疗的伤,无法治疗的伤不算伤口,而应该叫做死亡。”

她绕了一圈,称呼浅上藤乃的伤为死亡。

可是,这次的事件主因是腹部的刺伤。

说是因此痛觉苏醒。但是只要知道真正的原因的话——

“黑桐,她的伤口并设有治好,只是持续疼痛而已。”

“咦?”

“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伤口。”

——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如果腹部被刺伤。伤口有可能一个人治好吗?更何况只在一、两天内。”

……这么说——也没错啦。

橙子的指责像是连根拔起且失去立足点般,让我内心动摇而困惑。

橙子忍住声音笑着:“就像你跑去调查浅上藤乃的过去一样,我也去调查过现在的浅上藤乃了。她从二十号开始就没去过市区内任何一家医院,似乎连她秘密前往看诊的专属医生那边都没去。”

“专属医生?咦…”

橙子一脸吃惊地把眉毛向下垂。

“……虽然你找东西是一流的,但是还是欠缺洞察力啊。你知道吗,对无痛症患者来说,最恐怖的就是自己身体的异常。没有痛觉的他们无法知道自己感染了什么病症,所以他们都会定期地接受医生的诊察。”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可是,这样的话——表示浅上藤乃现在的双亲不知道她有无痛症吗?

“契机是一点小小的会错意啊,黑桐,藤乃被拿着小刀的青年架住,正以为会被刺时,不,事实上应该是在要被刺前一刻吧,因为那时她的痛觉已经恢复,所以也发现到自己的能力。要捻断或是扭捏,藤乃似乎选择了前者,结果,青年的头被转了下来,他的血喷在被尸体压住的藤乃身上,使得藤乃想:‘我的腹部被刺伤了’。”

那时的影像清晰地显现在我脑海中,我摇摇头想挥去它。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痛觉既然恢复了,就不应该会搞错这种事吧。毕竟没被刺就不会觉得痛啊。

“其实藤乃从一开始就在痛了。”

………咦?

“藤乃现在的主治医生有给我看过她的诊断记录,她有慢性阑尾炎……也就是俗称的盲肠炎。她原先就是因为如此才会去看医生。所以她腹部的疼痛不是来自刀伤,而是内脏的痛。

她的痛觉一直在恢复和麻痹中来来回回,若是在被刺之前恢复痛觉——她一定是误认自己被刺伤了。加上她是在不知痛觉的情况下长大成人,所以她也不会去确认有没有伤口。她只是看了自己被刺的腹部,就算没有伤口,也一定会觉得:‘嗯,伤口愈合了。”

“她搞错了吗……”

“她错认伤的种类,但是,这也不会改变事实,实际上她的确被逼入绝境,不管有没有那把小刀,想逃出那里除了杀掉他们没有其它办法。不杀死对方就是被杀。并非她的身体而是内心告诉她的。但是她的运气不好让凑启太逃出那里,如果她的复仇在那里就结束,事情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如式所说的,浅上藤乃已经设救了。”

这么说来,式以前就曾经说过这件事。

为什么——没救了呢?是指藤乃犯下杀人的罪行吗?可是真要这样讲,在她杀了那四人时应该就已经没救了吧?

我怎么想都无法理解。

“式说她没救了,为什么呢?”

“式所指的是精神面,藤乃杀到第五人为止都还是杀人的范畴。在那之后的行为不叫杀人而叫杀戮,那个部分并没有所谓的意义。所以式会生气……她自己有杀人嗜好症,却在无意识下把死亡这种东西看得很重,所以她不会像浅上藤乃做出随意杀人的举动。对这样的她来说,恣意妄为的藤乃不可原谅。”

恣意妄为——浅上藤乃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我只认为她是拼命地在逃就是了。

“不过,我所说的没救是肉体面的事,阑尾炎放着不管,会肠穿孔导致腹膜炎,腹膜炎会伴随无法与阑尾炎相比的疼痛,大概能与被小刀刺伤的痛匹敌吧。

那还会引发高热或缺氧现象,最后会因为血压过低而休克。如果穿孔的地方在十二指肠一带的话,情况会更糟。只要半天就死了,从二十号到今天已经五天,早就是造成穿孔的时候,虽然很可怜——不过那一定会致命。”

这个人为什么老是一脸轻松的模样说着这种事实呢…

“还不到没救的地步吧,如果我们不快点保护浅上藤乃的话……”

“黑桐。这次的委托人是浅上藤乃的父亲,他很明白藤乃小时候就有这种能力,所以一听到事件的惨状,他盘刻感觉是藤乃所为。那位父亲要我们杀了那个怪物,她唯一的父亲竟然希望她死,你看,黑桐,一切的意义都显示了她已经没救了。而且,式已经去找她了。”

“——混蛋………”

这句话并非针对任何人,我只是这么叫着。

6

Broad Dridge像是被巨人的手用力扭紧般歪斜。

我们在暴风雨中开着橙子的吉普车和警察一起长驱直入时,单手是血的式刚好从桥的地下室蹒跚走出。

警察往式的方向跑去,式反而出手击中他的要害,让他昏了过去。

“啊,我就知道你们会在这。”

式脸色发白,仿佛要睡着般说着。

虽然我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不,过看到她虚弱的模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我打算靠近扶她的时候,式却感到非常排斥而不愿靠在我身上。

“失去一只手就摘定了吗,式。”橙子意外地说。

“橙子,那家伙最后居然还发现了透视能力,放她不管的话,她会变成很可怕的能力者。”

“透视能力——透视能力吗?的确,她的能力再加上千里眼的话,那真的是无敌了。就算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她也能做出回转轴。啊——?你刚刚说‘放她不管的话’?”

“……那家伙最后又变回无痛症了,真是肮脏,那样的浅上藤乃根本不是对手。所以没办法,我只好杀了她腹部的病痛。快一点的话,也许还来得及救她。”

原来式并没有杀死浅上藤乃。

我知道这件事后立刻急忙打电话给医院。

因为不清楚在这种风雨中救护车能不能过来,所以我们最后决定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只好由我们送她过去。

幸好问到第二个,也就是她的主治医生时对方立即允诺,因为担心下落不明的藤乃,医生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啜泣声,虽然人数不多,但还是有站在她这边的人。

正当我在感动的时候,后方那两个人似乎在谈论什么危险的话题。

“你的手止血了吗?虽然已经没在出血了…”

“嗯,因为没有用处所以我杀了它,橙子,你会做义手吧?毕竟你自称人偶师不是。”

“好啊,就当作这次的报酬好了,我早就觉得你明明拥有直死之魔眼,肉体却太普通了,我帮你做一只可以捉住灵体的左手吧!”

……我实在很想阻止她这么做。

“救护车好像来了,留在这里应该会很麻烦,要先离开吗?”

“你说得对。”虽然橙子点头同意,但是式却一言不发……她大概想目送浅上藤乃安全地被载走吧。

“因为是我连络的,所以我得留到最后,之后我会去报告结果的,橙子小姐你就先回去吧。”

“在这种暴风雨中,黑桐的好奇心还是这么强。式,我们先回去吧。”

对于橙子的劝诱,式只以“不用了”作为回绝。

橙子听了脸上浮现令人厌恶的笑容,之后便搭上那台让人觉得一定违反车辆法的越野用吉普车。

“式,别因为杀不了浅上藤乃,就换杀了黑桐喔!”

橙子啊哈哈地认真说着,就这样开车离开了。

在夏季的雨天中,我和式决定到附近的仓库下躲雨。

不久后,浅上藤乃便被救护车送走了。

在风雨之中看不见她的脸,虽然我无法确定她是否是那一晚的少女,但这样或许比较好。

式两眼发愣地看着夜色,被雨淋湿的她冷飕飕地伫立着。

她一直瞪着浅上藤乃。

仿佛混杂在雨声中一般,我对她的内心提问道:“式,你现在还是无法原谅浅上藤乃吗?”

“——杀过一次的家伙,我已经没兴趣了。”式断然说着。

那句话没有憎恨、什么都没有。对式而言,藤乃已经形同陌路了吗?

……虽然很悲哀,不过对她们来说,或许那是最好的一种结束方式。

式偷偷地把视线转到这边。

“对你来说呢?一定是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杀人吧?”她仿佛是问着自己的内心一般。

“……嗯。不过,我很同情她。说实在的,对那些袭击她而死的家伙,我一点都没有感觉。”

“真意外,我可是很期待你的一般论的说。”

你想责备自己吗,式?可是,你谁也没杀不是吗?

我闭起双眸,静静听着雨声。

“是吗?但那的确是我的感想。式,那是因为即使迷失自我,浅上藤乃还是个普通的女孩,她自己所犯下的错,无法隐瞒而且必须承担下来。就算去自首,她所做的事也无法找出证据,在社会方面并不会被问罪,但那反而更痛苦。”

“为什么?”

“……我认为所谓的惩罚,是当事者必须自己背负的东西。那个人的价值观将会反映出自己所犯的罪,成为给予自己沉重负担的重荷,那就是惩罚。越有良心的人,会在自己身上加诸更重的处罚。在常识中活得越久,处罚会越重。而浅上藤乃的处罚是只要她在幸福中活得越久,罚便会变得更重更痛苦。”

“你这烂好人。”式这么说着。

“要这样说的话,没良心的家伙岂不是没有罪恶的意识,也没有处罚的沉重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吧,对这种人来说罪恶感只是比较轻薄,但一定还是有的。在我眼中看来,诞生在淡薄良心之中的罪恶感会更为淡薄,虽然薄到只像跌倒在路边般的同情,但对那个人来说还是会成为枷锁,就我们看来只是一笑置之的感伤,对只有淡薄良心的人,还是会让心情会糟透地感伤。就算程度有所不同,处罚的意义还是相同。”

没错,举例来说,唯一活下来的凑启太会害怕到快发狂,我想也是因为他从自己罪恶的意识中所产生出的处罚。

无论是后悔还是罪恶感,无论是畏惧、恐怖还是焦躁感,都无法弥补犯下的错,但还是只能为了补偿而努力。

“的确,在社会方面不会被问罪是让他松了一口气,但若没有人可以制裁,处罚只能由自己担负,自责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它会因为一些偶发的事实而让人回想起来。若没有人能原谅他的话,就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内心的伤痕更将苍白地持续伤痛下去。她就像残留痛觉一般永远都不可能痊愈,就像式你说的,因为心无形,所以——已经留下的伤痕,是无法治疗的。”

式默默地听着我的话,难道是因为调查浅上藤乃的过去吗?我无故变得像诗人一样。

式突然走向仓库的屋顶,让雨打在身上。

“干也你说过吧?‘越有常识的人,更会感觉到罪的意识。’所以根本没有坏人了吧?但我可不是这么有品格的人,像我这样的家伙放任不管也没关系吗?”

她说的没错。

在善人与恶人的分界前,式是个对常识感觉稀薄的女孩。

“你说得对,那没办法,式的处罚就由我来背负吧。”

这是一句完全出自于内心的话。

式像是被这句意外的话冲击到一般,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雨中。

她让雨稍稍打了一会儿后不愉快地低下头。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以前就常用这种认真的表情讲出这样的玩笑话,坦白告诉你,式对这种行为感到很棘手。”

“——唉,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个女孩子抱住我呢。”

听了我气馁的抗议,式高兴地笑了。

“我再坦白告诉你一件事……这次的事情让我也以为自己会背负罪过,不过相对的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生存方式和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那是非常消极又危险的东西,但是现在除了它之外,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依靠了。不过,那件让我打算依靠下去的东西,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我觉得挺高兴的,那是些微的——只是微微的,对你的杀人冲动。”

……虽然最后那句话让我听了只能皱起眉头,不过在雨中笑着的式,实在是太美丽了。

风雨渐渐变弱,到了早上雨应让会停了吧?

我只是继续眺望让夏天雨水打在身上的式。

仔细一想,那是——从她清醒后,头一次让我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痛觉残留·完

4 /伽蓝之洞

——and she said

如果接受一切,

就不会受到伤害。

无论是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事、

自己讨厌的事、

还是自己不愿承认的事、

只要选择不反抗而接受现实,

就不会受到伤害。

如果推翻一切,

只会让自己受伤,

无论是符合自己个性的事、

自己喜欢的事、

还是自己能够认可的事,

只要选择完全不同意而推翻一切,

只会让自己受伤。

两颗心都是伽蓝之洞,

只有肯定和否定两个端点,

在那里面,什么都不存在,

在那里面,只有我存在。

/伽蓝之洞

/0

“对了,三楼单人房那个病人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那当然,这消息从昨天开始就传遍了,连平常不开玩笑的脑外科芦家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情报?虽然难以至信,但那位病人的确恢复了。”

“不对不对,我不是说那个,虽然也是有关那个女孩,不过我指的是这件事的后续。让你猜,那个病人从长期昏睡醒来后做了什么?听了别太吃惊,她竟然想压碎自己的眼睛耶!”

“——什么!真的吗?”

“没错,这件事现在在医院像禁忌一样,我是从芦家医生那边的人听来的,所以一定不会错…她似乎是趁医生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掌从眼睑压迫眼睛,真恐怖!”

“等等,那女孩从两年前就一直沉睡没苏醒吧?这样说来她的身体应该不能动才对啊!”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她家非常富有不是吗?加上住院期间我们都有仔细帮她做复健,所以关节部位其实没有硬化。不过,正因为复健并非她本人自己活动身体,关节似乎还是没办法顺利动作,所以她自毁两眼的行为才没有成功。”

“——即使如此还是很厉害啊!以前不是学过横躺虽然好,但身体反而更容易衰弱对吧?她沉睡了两年,身体机能几乎都没使用耶…”

“所以医生们才会因此粗心大意…还有,那个叫什么名字,眼白出血的病例?”

“眼结膜下出血。”

“对,就是那种病。一般人好像会自然痊愈,但她却因为压迫眼睛才差点导致青光眼,现在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了,现在在她本人的要求下,才帮她在眼睛缠上绷带。”

“嗯…那位病人在张开眼睛时都还没见过光线吧……脱离黑暗后还是得面临黑暗,真有点奇怪…”

“不只有点吧,她甚至还有其它的疾病,那应该叫失语症吧?总之就是感觉她没办法好好沟通,医生还特地为她请来认识的言语治疗师,毕竟我们医院没有这种专业人员。”

“荒耶医生好像是上个月辞职的…但这样一来,那位病人现在应该谢绝会面了?”

“好像吧…在她精神状态安定前,连她的父母每天也只能见到她一会儿。”

“是喔,那那个男生还真可怜…”

“那个男生?你指的是谁?”

“你不知道吗?自从那个病人入院后,有个男生每星期六都来探病耶,不是那种年纪很小的小男孩喔,真希望他们能见面啊…”

“啊…是那个小狗君吗?原来他还是有来呀…这时代还真难得看到这么真挚的朋友对吧?”

“是呀,两年来只有他一直守着那个病人,托他的福…病人会奇迹恢复,几分之一原因应该是他吧…我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居然还说出这种可笑的话,看来我自己也八成出了什么毛病…”

/1

黑暗的彼端,昏暗的底部…

我知道自己的周围只有黑暗,也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漂浮在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的海中,赤裸着身子投有任何装饰,一个名叫两仪式的人正往下沉沦。

看不到尽头…不、也许从一开始这根本不是坠落,因为…这里空无一物。

不只是光线,甚至连黑暗都没有,空无一物让我什么都看不见,往下坠落这个词在此根本没有意义。

连“无”这个字大概也不可能会有吧…

身处连形容词都毫无意义的“”之中,我的身体只有不断往下沉人。

全裸的我,有着令人想把视线移开般鲜艳而带有毒气的色彩,在这里…“存在”的东西全都有着强烈的毒气。

“——这就是死亡。”

自言自语的声音,都好像做梦一样。

仿佛我只是在观测时间般的东西,虽然…连时间都没有,但我却可以观测它,仿佛流动般自然、腐败且不堪人目地数着时间。空无一物。

即使一直凝视远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即使一直持续等待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感觉非常平静,感到相当满足。

不——那些都毫无意义,在这里只有“存在”是完美的。

这里是死亡,只有死人才能到达,活人无法观测的世界。

那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呢——

我快要发疯了!

这两年来我在这里接触死的概念,我想那也不能说是观测,还不如说是比较接近战斗时的激烈。

到了早晨,医院开始吵闹了起来。在走廊上行走的护士脚步声及起床患者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和夜间的宁静相较起来,早晨的匆忙感好像祭典一般。

这对于刚起床的我,似乎是太热闹了些。

所幸我住的是单人房,相较于外面的喧嚣,只有这空间安静得让人心平气和。

过了不久,医生来到病房视察。

“身体状况如何?两仪小姐。”

“——嗯,我也不清楚。”

不带感情的回答,让医生一脸困扰而陷入沉默。

“……这样吗?但是你好像比昨天更平静了吧?虽然有点残酷,不过我还是得说明你现在的状况,如果你感到不舒服,不用客气请直说。”

医生说的话我以无言作回答,因为那些原本就明白的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似乎把我的反应误认做承诺。

“那么我做个简单的说明,今天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你——两仪式小姐在两年前的三月五日深夜,因为遭遇交通事故被送往医院。那是在斑马线上与轿车擦撞的事故,你还记得吗?”

“……………”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那件事。

从记忆的抽屉里取出的唯一映像是…某位同班同学始终在雨中站立不动的身影。

至于我自己为什么发生意外,则完全没有印象。

“啊,如果想不起来也不用觉得不安,两仪小姐在与轿车擦撞前,似乎有发觉到而立即做出往后跳的反应,幸好如此,你身体的伤势才没有太严重。但是相反的,你的头部似乎受到强烈的撞击,送到敝院时,你的意识虽然呈现昏睡状态,但脑部好像没有受到伤害,因此无法回想起来,应该是两年间昏睡的影响造成你暂时性的意识混乱,根据昨晚的诊察结果,显示脑波并没有异常,我想你的记忆会慢慢恢复,但没办法断定会完全恢复,毕竟,我们还没有从昏睡中苏醒的例

子过…”

这两年对我来说没有实感,而对沉睡的两仪式来说,那段空白是接近虚无吧。

对两仪式这个人而言,所谓的昨天,一定是指两年前雨夜的事。

可是对我来说却不是如此,所谓的昨天,对现在的我而言根本是虚无。

“此外,两眼的伤势并不严重。由钝器所造成的眼球伤害原本就很轻微,所幸你昨晚身旁并没有刀物。绷带不用多久就可以拆下了,大约还要一个礼拜就能看到外面的风景,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医生的话里,总觉得好像有种谴责的意味回响着。

或许他对我打算弄瞎眼睛这件事感到困惑。

昨晚也问了我这件事的原因,但是我没回答。

“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天上、下午都会请你做身体复健。至于和家人的会面时间一天一小时左右比较妥善,等到身心平衡调整好,你就可以马上出院,虽然很辛苦,还是请你好好加油。”

听到预料中的台词还真是扫兴。

而不停的讽刺我也感到挺疲倦的,所以便试着动,看看自己的右手……我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除了要花很多时间让它动起来之外,若是积极的运动,关节跟肌肉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两年没有活动身体,理所当然会有这种的情况吧。

“那么今天的诊察就到此为止。两仪式小姐的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下来,所以不用护士伴随在旁了。如果有任何问题,请你按枕头旁边的按钮,隔壁的房间有护士随时待命着,即使琐碎的小事也没关系,不用客气。”

真委婉的台词。

如果我的眼睛能够看得见,我现在应该正看着医生一贯的微笑吧!

打算离去的医生就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吩咐地说:“啊,对了,明天开始会有心理临床顾问过来。她是一位年龄与两仪小姐相近的女性,请轻松的和她交谈,因为对现在的你来说,谈话是复原不可或缺的东西。”

接下来。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躺在病床上,我盖着自己封锁的双眼,感觉自己恍惚的存在。

干裂的嘴唇说着:“我的名字是——”

“两仪、式。”

但是,真正的两仪式并不在这里,因为两年间的虚无已经杀了我。

以两仪式的身分存活的记忆,我可以全部鲜明地回想起来。但是该如何说呢?对于死过一次又复活的我来说,那些记忆到底算什么?两年的空白完全打断过去与现在的我两者的联系。

毫无疑问,我的确是两仪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但是对过去的记忆,我却一点实感都没有。

这样复活的我,只像看着两仪式这个人一生的映像,但我却认为在这部电影中出场的角色并不是我。

“就像是出现在底片上的幽灵。”我咬着嘴唇说道。

我无法理解自己,就连自己是否是两仪式都很暖昧模糊。

我可以理解自己像没有真面目的人,如同洞窟般空虚的身体,连空气都像风一样地通过。

我不知道原因为何,胸部好像开了一个大洞一样,不仅让我感到不安,更觉得非常寂寞。

所欠缺的那片拼图正好是心脏,那个空隙、那种轻浮感都让我无法忍耐,太过空洞的内心,以至于让我连生存的理由都找不到。

“式,那是…为什么呢?”

就算试着用言语表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内心感受到不安及焦虑的骚乱,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或悲伤。

既不安,也充满了痛楚,但那终究是两仪式所抱持的感觉。

我内心毫无感动的因子,就连从两年间的死亡中复活也没有兴趣。

只是飘荡地存在于此,对于自己活着的事,完全没有实感地过着每天的生活。

/2

隔天,捕捉不到光线的我能知道早晨来临算是小小的发现,我总是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感到特别高兴。

然而在思考为何高兴的期间,早晨的诊察开始了,接着不知何时又结束了。

这个早晨并不安静,母亲和哥哥来看我,接着我们说了一些话,就像是外人一样,对话根本没办法契合。

没办法,我只好依照着式的记忆来对应,于是母亲安心地回去了。

一切就好像在演戏般的可笑。

下午,心理临床顾问来了。

大致上会被称作言语治疗师的女性,个性都非常开朗。

“Hi!精神好吗?”

用这种口气打招呼的医生还真是从来没听说过。

“喔——我原本以为你会很憔悴,不过看来你的肌肤还是很有光泽嘛。一开始听到你的病情让我联想到柳树下的幽灵,害我一点也提不起兴趣。嗯、像你这种女孩是我喜欢的类型,真是太幸运了!”

从声音听来像是二十岁后半的女性,她在我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来帮助你从失语症回复的言语治疗师。因为我不是这里的员工,所以没戴识别证。不过反正你眼睛也看不见,应该没差吧?”

“——失语症?你在说谁?”我忍不住回嘴。 女医生似乎一副理所当然地点着头。

“这种话谁听了都会生气吧?毕竟大家对失语症没什么好印象,加上又是误诊。芦家医生是照本宣科的医生,像你这样特殊的病例他一点都不拿手。不过你也有错,因为觉得麻烦所以什么都不说,才会被怀疑有失语症啊。”

这女人一副跟我很亲密的样子嗤嗤地笑着。

——虽然这完全是偏见,但我断定这位女医生一定有戴眼镜。

“原来他们以为我是失语症。”

“是呀,因为你出事时是伤到脑部,所以他们在想会不会是损害到语言神经,不过还好那是误诊。你不说话,是因为精神上而非身体上的问题吧,这不是失语症而是无言症,若是这样我对你就没帮助。不过我讨厌不到一分钟就被开除,刚好我的本行最近没工作很悠闲,所以我暂时陪在你身边吧。”

……真是多余的照顾。

我把手伸向呼叫护士的按钮上,结果女医生迅速把按钮从我手上取走。

“——你…”

“好险好险,如果你把现在的情况跟芦家医生说,我就得立刻退场了。就让他们以为你是失语症又不会怎样,你也没有必要回答他们无聊的问题,这也是好处吧?”

……确实是如此,但现在和我说话的人又是什么来历。

我把包着绷带的双眼移往这位身分不明的女医生身上。

“你不是医生吧?”

“没错,我的本行是魔术师。”

我愣了一下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里不需要耍戏法的人。”

“啊哈哈,的确如此,魔术师没办法把你胸口的洞填补起来,只有普通人能办到这点。”

“——胸口的…洞——?”

“是呀,你应该发现另一个自己的事实了吧?”女医生露出微笑站了起来。

耳边传来把椅子放好及离去的脚步声。

“我说的似乎太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我会再来,拜拜!”

她突然的出现,而后又突然离去。

我把行动不便的右手放在嘴边。

另一个、我?

胸部的、空洞?

——啊啊!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呢。

不在!不管在何处呼唤,他都不在。

两仪式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两仪织的气息,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式是拥有不同人格的双重人格者,两仪家系因为遗传因子的缘故,会生出双重人格的孩子。

世间一般的家庭对双重人格是感到厌恶而忌讳的,但两仪家却相反地将这种孩子当作超越者的身分高高奉祀,并将他做为正统的继承人来养育。

……而式,继承了那个血统。

会选择忽略身为男性的哥哥而交由女性的式继承家业,正是这个原因。

但是,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阳性的男性及阴性的女性之双重人格主导权,通常阳性的男性一方显现较强。

到目前为止,为数不多的两仪家正统后代都是男性且持有另一个女性人格,但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式却和之前的情况完全相反。

身为男性的织活于女性的式体内,肉体的主导权由身为女性的式所掌握——也就是我。

织是我的负面人格,承担我所压抑的情感,而织这个负面黑暗则是不断被式扑杀,使式得以活到现在。

无数次以来,都是借由杀害织这另一个自我,我才能装出普通人的模样活下去。

而织本人似乎对这件事也没有特别不满,他大体都在沉睡,只有练剑的时候才叫得醒他,或无聊时由织出来承担。

……这简直就像主仆关系,但本质却不是如此。式和织归根到底还是同一个人,式的行动也属于织,压抑住织的个人嗜好,也是他本人的期望。

是的,织是杀人魔。虽然在我所知的范围并没有出现那样的经验,但他一直渴望能杀害与他同为人类的生物,身为主要人格的式因此无视织的欲望,而且压制这个欲望。

式和织一方面无视对方,但对彼此来说却仍是无法消失的存在。虽然式是被孤立的,但由于有另一个自己——织的存在,所以式并不孤独。

但是,这种关系的崩坏时刻来临了。

两年前,当式高中一年级时,至今没有想要支配肉体的织,开始要求想要浮上人格表面的那个季节——从这里开始,式的记忆一片模糊。现在的我,完全失去高一至遇到事故的记忆。

我所记得的是——

自己正好在杀人现场的身影,看见流动的红黑色血液,自己不禁倒吞口水的身影。但是比起那个身影,我还记得另一个更鲜明的映像,傍晚时分,鲜红、如火焰燃烧般的教室。

那个同班同学让式的内心彻底崩溃,

Shiki想杀的那个少年;

Shiki想守护的一个理想。

有种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的感觉,从沉睡中醒来的我,只有他的名字还没有回想起来。

到了夜晚,医院安静下来。

偶尔从走廊传来的拖鞋声,让我感觉到我还醒着。

黑暗之中——不,正因为是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我才感受到孤独的痛苦。

若是过去的式,在自己体内还存在另一个人的式,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

可是,织已经不存在了。

不——我连自己是式还是织都没办法判别。

织已经不存在于我的身体内,因为如此我才能确定自己是式。

“呵呵…真矛盾。如果其中一人没消失,我竟然无法判别自己是谁。”

我虽然试着自嘲,但胸口的空虚却一点都没办法填补。如果能感觉悲伤,这颗无感动的心会不会有变化。

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谁都不是,无法把两仪式的记忆当成自己的东西而有所实感。

空有两仪式这个外壳,内容被冲走也毫无意义。

……究竟,这个伽蓝(注:伽蓝,佛语,原本是僧人修行的静谧场所,现已引申为各种寺庙建物的总称,这边指式内心的空洞)之洞里该填入什么样的东西?

“—我、在、你、心中。”

这时我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像是开窗时空气的流动。

是错觉吧,我把紧闭的双眼转向声音来源。

就在——那里。

白色雾状物飘然地摇动着,我的双眼应该看不见,却可以捕捉到白雾的形状——

它的某个部份状似人类。不,应该说人类变得像水母一样没有骨头,轻飘飘的随风摇曳。

那股令人感觉不快的雾,一直线地朝我飘了过来。

我的身体还没办法随心所欲的行动,只好呆呆地等着。

即使说它是幽灵,却也一点都不恐怖,因为真正恐怖的是没有形状的东西。

就算是再奇怪的东西,有形状我也一点都不觉得恐怖。

而且——如果那股雾是幽灵,也和现在的我非常类似,没有生命的东西与没有生存理由的我,两者没有太大的差别。

白雾触碰着我的脸颊,使我全身急速冷冻起来,爬上脊椎的寒冷犹如鸟的爪子般锐利。 虽然是不愉快的感觉,但我还是呆然持续凝视着。

自雾摸了我一会儿,就像是被洒盐的蛞蝓一样溶解了。

理由很简单,白雾大约触碰了我五小时左右,现在的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五点了。一到早上,幽灵当然会溶解消失。

于是,没有睡觉的我便接着继续补眠。

/3

从我回复后不知是第几个早晨来临了,我的两跟还是包着绷带,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人声的宁静早晨。

—听得见小鸟的呜叫。

—感受得到阳光的温暖。

—澄净的空气充满肺部。

—啊~跟那个世界相比,这里实在太美丽了。

但是,我自己却一点都不为了这些事而感到高兴。

每当只能在气息上感觉到早晨空气时,我就不禁想:

——明明是一个人。

明明这样也是一种幸福。

一个人生活其实更安全,但为何我却如此难以忍受呢?

过去的我被完成,一个人就足够,不需要其它人。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不再完整,而且一直在等待缺少的那部分,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可是,我到底在等待谁呢?

这位自称心理临床顾问的女医生每天都会来,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和她的对话似乎变成这段空虚日子里的依靠。

“嗯~原来如此,织并不是没有肉体的主导权,只是没有使用呀?你们两个的关系,真是愈听愈有趣。”

女医生依旧把椅子靠近床边,快乐地跟我聊着天。

然而,只有两仪家才知道的双重人格,以及两年前暗夜杀人魔的事件,只要与我有关的事她竟然了如指掌,究竟是为什么?

本来这些非隐瞒不可的事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但不知不觉中,我开始能在这位心理临床顾问说笑时,以偶尔插话的方式与她交谈。

“我觉得双重人格一点都不有趣。”

“哈哈哈,你们的确不是什么可爱的双重人格,但你知道吗?同时存在、各自有着确切的意志、行动统合在一起,这样复杂奇怪的人格,不能说是双重人格,应该说是复合个别人格才对。”

“复合……个别人格——?”

“是啊,但我还存有一些疑问。如果这样的话,织根本没有沉睡的必要。但你的情况里,织一直在沉睡,我觉得这有点奇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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