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朱超民许诺说星期天会给她打来电话,这让何水水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她甚至把下一次通电话的"台词”都练熟了,那就是要说服朱超民快点儿把她办到国外去,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她再也不想在朱家这样混下去了。
高高兴兴地打扮了一下,换上漂亮的衣服,就好像当初与朱超民约会时一样。然后,她仔细地照了照镜子,才放心地坐下来等。时间过得很慢,直到窗外桥上出现了老太太的身影,朱超民的电话也没有打过来。何水水沮丧得欲哭无泪。
不可思议的是,阿清和阿桂刚进了家门,朱超民的电话也来了。何水水这一回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背好的台词一句没用上。何水水看着阿清眉开眼笑地跟儿子在电话里聊得高兴,只能一个人躲到楼上去发呆。
真是奇怪,居然还有这样的婆婆!也许别人家的婆婆比阿清还讨厌?对老太太每次都抢着接朱超民的电话,何水水感情上实在接受不了。这不是两个小孩子争夺玩具,而是两个女人在争夺一个男人的爱!对,老太太就是在争夺自己丈夫的爱。想到这儿,何水水恨不能立即拿起卧室里的分机,对着他们大喊一声:"你们可以住嘴啦!”
当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何水水渐渐明白吴阿姨说的那些关于"嫉妒”独生子的女朋友的话了,她想,也许老太太就是这种情况,但她显然没有吴阿姨那么善良,在私下里还能反省自己。
婆婆多少有些心理变态,她还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作为儿子和丈夫,朱超民难道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区别对待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吗?这让何水水感到费解。难道这个朱超民心理也变态了?他为什么不想她?为什么不对他妈直说"我要和阿水多讲几句”呢?
越想越气,何水水坐在床边忍不住泪水涟涟。阿桂和阿清这么欺负她,都可以忍受,只有朱超民这样做,让她感到受了莫大的伤害,这———就是那个她爱着的男人?
由于近来心中烦闷、生活规律也被破坏了,何水水常常感到身体不适。这一天早晨单位里特别忙碌,她紧张地应付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刚熬到上午十点就支撑不住了。请了假回到家里,大门是锁着的。通常家里有人时,这扇大门一定会开着。她掏出钥匙刚要开门,突然被隔壁院子里扔过来的一个小石子打中了肩膀。
何水水吃了一惊,回过头去,只见曹阿巧正站在自家门口悄悄地向她招手。何水水不明其意,就提高声音问了一句:"阿巧!有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只听得屋里"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是阿桂把煲汤的砂锅掉在了地下似的。原来家里有人。这时候,曹阿巧已经不见了踪影。何水水狐疑地看了看曹阿巧的房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从来没有人出来过一样。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等了一下不见来人开门,她只好用钥匙开门进去。百页窗没有打开,大厅黑乎乎一片。何水水突然有些害怕。她回头把大门敞开,给自己壮胆地喊了一声:"阿桂,你在哪儿?”没有反应。难道刚才的声音又是那该死的大黑猫在作怪?在这个家里,从人到猫,个个都对她构成某种威胁似的。不过,通常老太太不在的时候,大黑猫都是呆在房间里不出来的,就像一个修道的僧人闭门修炼那样。这房子里会不会藏着一个不速之客?
何水水想到这儿,扭头就往大门口跑,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曹阿巧神秘地向她摆手示意的情形,魂飞魄散地冲出了家门。跑出院门的何水水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曹阿巧。
我正要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好像脸色不大好呀!”
我我……到你家里……坐坐好不好?”何水水前言不搭后语地央求道。"我家里也不方便……要不要我陪你进去?你——好像很害怕。”曹阿巧好奇地朝何水水身后的家门探了一下头。
拉着曹阿巧在茶几前坐下,转身倒茶。她把杯子端到曹阿巧的面前,曹阿巧正把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看到了鬼一样,张口结舌,动弹不得。
何水水连忙回头,看到阿桂站在对面,两只小眼睛像小老鼠一样咄咄逼人。在她身后的门缝里,何水水看到一个粗黑的影子投射在厨房的地面上,那显然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
何水水不由得发了呆:怎么?阿桂竟然把一个男人藏在家里?她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到曹阿巧发出一声惨叫,原来自己手里端着的热茶已经洒到曹阿巧的大腿上,竟然一点儿没察觉。
他他他是谁?”何水水一边胡乱用手抹着曹阿巧身上的茶水,一边惊恐地盯着厨房的门,压低了声音向阿桂质问道。阿桂一贯黑着的脸蛋儿这会儿红扑扑的,只是仍然一脸严肃。她一伸手,
砰”地一声把厨房门关严了,一声不吭地走回到厨房去,牢牢关上了门。
呃……我回去了,家里有人,我就不陪你了。”曹阿巧说着,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晚饭时,何水水把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事,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了婆婆。她想阿桂至少要被煞一煞张狂的气焰了。可是没想到老太太好像早就知道这回事似的,只是用眼睛瞄了一下阿桂在厨房里忙碌着的背影,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那个呀,是阿桂的表哥。”婆婆显然站在小保姆一边。回想白天因为自己提早回家和曹阿巧的到来,坏了阿桂的好事,那个歹毒的小矮人还不知怎么恨她呢!今后少不了又要被阿桂的暗箭所伤。何水水忍不住斗胆破了阿清不准打国际长途的规矩,头一回主动给朱超民打了一个电话。朱超民的电话是手机,不知为什么,她至今不知道他在国外的电话号码,他只给了她手机号码,而且还常常关机或换号。
嗨!怎么了?我昨天刚刚给你打过电话呀!”
我好怕呀,家里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什么?有没搞错?你不要神经嘛!家里除了老妈,就只有一个阿桂,哪里会有你讲的那么严重?”
我我……你听我讲……”
阿水,你没事的时候出去玩玩啦!不要同老太太、小孩子一般见识!”朱超民不耐烦地打断何水水的话,看起他把何水水的牢骚当作小女人的撒娇了。
电话被挂断。何水水愣怔了半天,她忘记了朱超民最后说的是一句什么话,是否向她道别过。本来她是把朱超民做为自己的坚强后盾来依赖的,可是她发现,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也不关心她的感受……
自从那天何水水和曹阿巧撞上了"阿桂的表哥”以后,那男人就再没有出现。
这一天,何水水回来得早了些,刚到水东街,就遇到了阿蓉。
走,到我家坐坐。”何水水拉着阿蓉就要走,可是阿蓉看了一眼天色,说要早点回家去,晚上约了客人。何水水有些扫兴,边慢吞吞地往家走,边回头往店门张望,希望阿蓉突然改变主意,留下来陪她说说话。
她刚回过头去,正好阿蓉也在探头出来看她的背影,两个人相视一笑,这个阿蓉!真有几分神秘。何水水想着,又回了一下头,却见店里已经没了人影儿,她不禁愣了一下。
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她又遇到曹阿巧,那女人远远地凑过来,神秘地用下巴指了一下朱家的房门:
那个男人……好像又来了耶……”
何水水知道她指的是阿桂的表哥,只是曹阿巧对阿桂和男人这种肮脏事情兴趣这么浓厚,让她觉得不屑。
不管他。”何水水冷冷地敷衍道。
你不知道……只要那个男人一来,阿桂就会锁牢大门!”曹阿巧多嘴多舌地说个没完。何水水一想到家里有个陌生男人进来鬼混,心里就别扭。
她的钥匙刚刚插进锁孔,大门就从里面豁然打开,开门的阿桂和她撞了个迎面。这个平时小鼻子、小眼睛、一点不引人注意的女人,此刻神采飞扬、咄咄逼人的样子有几分可笑。
阿桂似乎看出了何水水的心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把胸脯挺了挺,使足了劲儿咳了一声。她上了楼,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在她返身关门的一瞬间,看到阿桂正站在楼下厨房的门口,从敞开的半个门缝里窥视着她。何水水对阿桂的阴阳怪气已经习惯了,可她还是被阿桂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觉得阿桂好像在向她暗示着什么,满腹狐疑的何水水慢慢转身,背靠在门上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儿就站在窗前,整个房间都被他遮得光线暗淡。他背后的强烈光线勾勒出的身体轮廊,让何水水感到熟悉,可是她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凭直觉,她知道那是阿桂的表哥。
那男人好像也被何水水的突然出现惊呆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何水水回过头来,不禁目瞪口呆:站在她面前的竟是阿强!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何水水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陌生。
我……”阿强表情非常冷静,他好像在考虑怎么回答她,一边慢慢地往门口走去,"阿桂叫我修一下窗户。”
何水水狐疑地看着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修窗户的工具之类的东西。这时门开了,阿桂一边擦着手,一边若无其事地对何水水说:"窗户上的锁坏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当太太的不大关心这些事情的,我是管家,当然要照看好房子,出了事是要负责任的。你没有听到最近这里有一伙''钓鱼党''么?”何水水的眼睛发直,似乎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什么钓鱼党?”"就是从窗户伸进一根竹杆,把衣服和手包钓到窗外去,然后再偷里面的钱……”
居然有这种事?就在何水水发愣的当口,阿强已经悄悄下了楼梯,大模大样地走出门去。阿桂也跟着下楼去了。被丢在原地的何水水发了呆。阿强在她的房间里肯定另有所图———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夜,何水水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只觉得孤伶伶的,无依无靠。最让她伤心的是,老公朱超民竟也处处站在他老妈和小保姆的一边!现在她们的阵营里,居然又跳出来一个阿强!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真是难以想象啊!
何水水试图安慰自己,但是心情始终晴朗不起来。她把身上的空调被掀开、盖上地折腾了无数次,怎么也睡不着。
走廊里传来了响动,那慢吞吞的样子,好像是老太太的,可那沉重的声音又有点儿不像。阿强虽然早就走了,可是何水水老觉得他的影子还在小楼里徘徊不散,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好像对她的房间兴趣浓厚。或许,是对这楼里的某样东西兴趣浓厚?她想起了曹阿巧的话,她说"那个男人又来了”,就是说,她看见的阿桂的表哥,就是阿强?何水水糊涂了。"表哥”和"阿强”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真的是一个人么?
走廊上的脚步声又传来了。何水水慌忙爬起来,重新确认一下门锁是否锁牢。上次门锁莫名其妙地坏掉,她已经请了锁匠来换了一只新的。何水水不假思索地上前用力拉了一下门,没想到"噗”地一声,房门居然又被拉开了。
吓得一哆嗦的何水水连忙把门锁好,重新试了试,发现新门锁果然又坏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哪,这是谁干的?她一下子想到了白天擅自闯进自己房间的阿强,真想下楼把那个该死的阿桂拎上来,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明白现在不是时候。还是老办法,沙发、床头柜,都被层层叠叠地摞在门口,直到觉得万无一失了,才放心地躺下去。
这几天阿清好像一直在外面忙着什么,何水水晚上下班回到家,时常见不到她的身影。那天在钟元寺里见到阿清的样子,还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难道老太太到庙里去,是悄悄与什么人幽会?
她想起了阿清房间里挂着的朱超民的大幅照片,觉得婆婆对儿子的态度总有些奇怪,让她这个做儿媳的感到别扭。也许,这就是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嫉妒心理吧。何水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怪问题,想快点睡过去,可是事与愿违。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嘀哒嘀哒”声,房间里黑乎乎一团,何水水感觉黑暗中有一种东西,正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向她逼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只觉得心中害怕,想大声喊叫。
她听到走廊上的声音又从楼梯上转回来了,走到她的门前停了下来。何水水的心开始"嘭嘭”地狂跳起来,震得耳朵嗡嗡直响,可是身体却僵了一样地卧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上、脸上开始流下汗来,觉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却听到那脚步声突然又响起来,慢吞吞地走到老太太阿清的房门口,消失了。何水水嗓子眼儿干得要命,终于忍不住咳出了声。
难道这个听房门的人是该死的老太太阿清?这个老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早晨,她刚一睁开眼睛,就又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住了:大黑猫朱超人正坐在她的床边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淡黄色的眼睛在透过窗帘的朦胧光线中似笑非笑地闪着寒光……
何水水顿时发出了一声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