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强被噩梦折磨着的时候,朱家小楼里的阿清也正为一件事恼火:今天下午,她从阿桂那里知道了何水水的朋友阿兰和阿蓉到家里来的事情,立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老太太不愿意让任何人干预自己家里的私事,就连问问都不能容忍。从前,一直没有人胆敢如此放肆!而这个刚过门没几天的小媳妇,竟怂恿自己的朋友直接地过问起朱家的事情来了!
按照她一贯的脾气,是要立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点儿颜色看看的,从前她对待那个短命的阿素就是这样的。可是,对待何水水却不行。
阿清明白这个长着会说话的眼睛的何水水,在儿子朱超民心目中的分量。虽然她是那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又不得不在事实面前低头。如果明目张胆地伤害何水水,无异于伤害自己的宝贝儿子。朱超民是自己的心肝儿肺,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对妻子何水水所做的一切。
老太太已经是第三次关灯,然后又第四次打开了灯。她靠在床头,眼睛正对着墙上挂着的朱超民的大幅照片。这张黑白照片是她按照过去年代的样子放大的,记得当时照相馆里的小姐曾自作聪明地说了一句:"这是阿婆的老公年轻的时候吧?”这话虽然冒失,可是阿清愿意听。她宁愿把儿子朱超民当成当年的罗珉来看待,那个突然出现在水东街、又突然在她的面前消失了的古董商人,不仅给她留下了朱超民这根独苗,还给她留下了一个多年不醒的梦。现在,长大成人的儿子秉承他父亲的特质,也喜欢到遥远的地方去流浪。可惜的是,他却远远不如他父亲那样敢作敢当,充满野性。
自从那个做古董生意的男人离开了水东街,阿清的日子就没有一天舒心过。除了做家务,她的时间都消耗在钟元寺,只有看到小小的朱超民一天天地长大,她的心才渐渐地宁静一些。
她那在楼下开着一间杂货店的老公,在她眼里如同店里摆着的那一大堆看不出确切形状和颜色的杂货一样,让人提不起精神来。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天到晚阴沉着脸。
直到一个早晨,她的丈夫、窝窝囊囊的杂货铺主人突然暴命死去,阿清才如释重负。她换了件新衣服,悄悄地进了钟元寺。可是当她的儿子长得超过了她的头顶,变了声音,长出了软软的胡须时,她的心又乱了。这个小东西没有一天不让她怀念那个与她有过短暂关系的过客,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心里那早已死去的叫做感情的东西,又在蠢蠢欲动了。她只好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天有不测风云,谁知就在这时候,朱超民的举动让她猛然从梦中惊醒。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下午,天热得让人恨不得从二楼上纵身跃下,跳进滔滔的东江泡个痛快。阿清正坐在二楼的窗前摇着芭蕉扇,远远看见自己的儿子,二十三岁的朱超民跟一个女孩儿亲亲热热地朝家门口走过来了。
这个刚刚断奶的小东西,竟然不打一声招呼,就给她带回来一个叫什么阿素的广西女孩儿!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突然间苍老了!要知道,那时候朱超民还常常赖在她的床上睡觉呢!即使有时候分开睡,每天晚上睡觉前,朱超民也还要跑到阿清的房间里来玩一会儿,撒一撒娇,才能睡得着。
就在那天晚上,朱超民有生以来头一次没有到阿清的房间里来陪她,更忘记了道晚安。她听到他在房间里跟什么人通电话,好像一夜之间翅膀就硬了,飞得高高的,让可怜的老太太可望不可及。那晚,她睡不着,不停地流着伤心的泪,反反复复问着:男人都是这样的么?高兴了就会把你一个人抛下,不闻不问?
有一种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东西,就在那时突然如荒草,爬满了她的心头。
后来,她跑到照相馆去放大了那张照片,她想从此把朱超民变成墙上的一张不会反抗、没有主见的平面形象,把他变成年轻时候的古董商人,每晚陪自己说说话也好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虽然不堪回首,可那都是因为爱,如果一个人因为爱而生恨,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也是一件让人万不得已的事情。
有了一个阿素,这房子里已经鬼气阴森了,她真不想让这座小楼变成一个鬼楼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叫阿兰的女人突然介入朱家的事,让阿清感到恼火,是因为本来可以不动声色就做成的事情,这一回可能会有许多麻烦……
阿清在小楼里上上下下地转了几圈儿,看看哪儿都不顺眼。
大黑猫站在地上,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似乎明白此刻主人心情不佳,它轻轻地蹭到老太太的脚边,乖乖地趴下,把下半边脸埋进了两只肥嘟嘟的前爪,只露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悄悄地打量着主人的脸色……"超人,你又偷懒了,还不快点儿练功去?”
听到主人的话,黑猫突然站起来,一下子窜到窗前,窗棱上挂着一只白色的胸罩,正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着。
夜深了。何水水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水东街的小楼,她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站在楼梯中间,抬头张望了一下走廊尽头老太太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黑洞洞的大厅,她明白这座陈旧的老宅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让她感到恐怖不安了。
她在赌气躲了阿兰两天之后,终于经不住阿蓉在电话里的好言相劝,答应晚上和她一块儿到郊区去吃海鲜。和香港一水之隔的澳头港的黑色小鱼,肉质嫩白、口感滑爽,味道异常鲜美。何水水还是新婚的时候跟着朱超民来吃过一回,那味道经久不忘。现在,一大盘清蒸鱼刚刚下肚,何水水心满意足地正在回味,整个晚上的兴致却被阿蓉的一句话破坏了:"阿水,当新娘的日子味道怎么样?”阿蓉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朋友之间随意的调侃,而像是一个记者对采访者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
这正是她最敏感的痛处。在这种难得开心的时候,提这种让人扫兴的问题,这个阿蓉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呀?何水水的脸色一下子冷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觉得满嘴苦涩。
我不是故意要扫你的兴。我是觉得,你在家里好像有点儿危险……你没有注意到家里都有什么人进出?你婆婆和保姆她们每天都做些什么?”
你问这些……干什么?”"我想帮你呀!”"怎么帮?你又不是警察!”何水水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小小年纪,比自己还要成熟,她看人的眼神儿,说话的口气,越来越让人觉得有点儿来历不明。
好像看出了何水水的心事,阿蓉突然露出好看的笑容:"你别胡思乱想,我是替你担心,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千万别客气,你是阿兰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何水水狐疑地盯着阿蓉不放。
是你有事瞒着我和阿兰吧?你这样,出了什么事儿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帮你?”阿蓉看出了何水水脸上的犹豫,
来,这里没有别人,你把家里发生的事详细跟我讲讲……”
何水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阿蓉告别的,只记得阿蓉临别时的最后一句话:"有急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号码都写在这里了。”她的手下意识地在提包上摸了一下,那里面放着一张阿蓉给的白色卡片,她的举动怎么那么熟悉,好像电视剧里面的警察对待一个受害人或知情人。
她越来越觉得阿蓉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这小楼里一定发生了比自己遭遇到的更可怕的事情。
何水水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下意识地把一枚硬币抛上抛下,一会儿正面朝上,一会儿反面朝上,让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命运就像手中的这枚硬币,翻来覆去,任人摆布。在空调的凉风里,懒懒地歪在床上,她不想洗漱,也不想更衣,空洞得像一个纸糊的人儿。
楼下大门隐隐地响动。接着,阿桂的房门也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自从嫁到朱家,她受到了太多的剌激,已经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夜里的反应了。她仍旧懒懒地歪着,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不一会儿,墙角上传来极细微的"悉悉簌簌”声,隐隐约约。是大黑猫!何水水警觉地坐了起来。再听时,那声音又没有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注意那个墙洞了,也不知道黑猫有没有进来过。想着,随手从枕下抽出手电往洞口照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是却仍然有一丝声音从那里传来。何水水光着脚,轻轻地挪过去。她刚探过头去,那声音便清晰了,正是从猫洞里传来!刚才大门和阿桂房间的响动,也许和这响声有关?
何水水一秒钟都不敢怠慢,连忙轻轻打开门,往楼梯处走过去。没想到刚到楼梯口,就听到阿桂在楼下黑暗中问道:"太太,你有什么事?”那声音里带着平时没有的关切,听上去有些虚假的夸张。她明明是在向什么人报信!
何水水想到这儿,伸手打开了门旁的走廊灯,然后快步朝楼梯下跑去。
当她一把推开储藏室的门时,看到了惊惶失措的阿强,正站在里面呆呆地瞪视着她。这时,阿桂冲上去抱住了阿强:"我们的事老太太是知道的,你不要管那么多!”何水水看出了阿桂的表演成分,她不理睬那两个人,只是把储藏室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才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早晨起来,何水水想立即打电话找到朱超民,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知情?她想起朱超民娶她时说的话:"我这人没有什么本事,但是钱是少不了你的,生活上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只要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事情果然越来越向她预感的方向发展了。可是这个家为什么对她如此充满敌意呢?他们暗中在从事着什么罪恶勾当,这么害怕自己这个刚进门的新娘?待嫁时母亲的话又响在耳边:"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嫁到水东街的有钱人家去,少不了要看人家的白眼,阿水你可千万要想好了呀!”
现在她才明白母亲的担心,水东街的黑暗是她在后所街时根本无法想象和理解的。自己太年轻、太虚荣了,糊里糊涂地爱上一个神秘的有钱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下场!难道阿蓉的话是有明确指向的?她就是针对朱家这些情况说的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的?何水水想起了阿蓉留下的那两个电话号码,其中一个是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何水水还是下不了决心给阿蓉打电话。不管怎样,她是爱朱超民的,她从心底不希望看到这个家的黑暗被揭露出来,置自己于尴尬的境地。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要不遗余力地保护这个家,因为这样做就是保护她的爱人朱超民,保护自己的梦想和生活。
何水水把阿蓉的卡片塞进了包里,急忙起床,今天柜台上有两个人请了事假,她要早点上班,处理那些一下子多出来的两份工作。路上,何水水突然起了一个天真的念头,她要和老太太好好谈谈,说不定,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毕竟一个是朱超民的妈妈,一个是朱超民的老婆,有什么不可以融合的矛盾,一定要做亲痛仇快的事,让外人看朱家的笑话呢?
想到这儿,何水水深深吸了一口车窗外的新鲜空气,顿时觉得心里轻松许多。
这一天就在惶惶不安中度过。晚上回到家,何水水再一次硬着头皮进了老太太的房间。这一回,她不等让座就自己坐下,拿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式,希望战胜心理障碍,开诚布公地和婆婆谈谈家里的事情。
有话就说吧。”不等何水水调整好情绪,老太太早已不耐烦,她把手里的念珠捻得飞快,眼睛半睁半闭,并不看她一眼。
妈,我不知道阿桂和阿强在家里偷偷摸摸干什么,但是他们干的肯定是违法的事。你如果知道的话,一定要劝他们别做了,这样下去会连累了阿民,连累了这个家……”
你听谁说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睛,狠狠地盯住何水水,压低了声音问道,
又是你那个朋友阿兰?”
何水水差一点就脱口把阿蓉的话说出来,可是忍住了。她也压低了声音:"是我看见的。”"你还看见了什么?都告诉我,我会解释给你听……”老太太咄咄逼人地把黑黑的胖脸凑了上来,何水水立即闻到了她嘴里那股浓烈的腐朽气味儿。何水水一边往后躲着,一边逼着自己加快速度把要说的话说完:"你也看见了的——栏杆突然断了,楼梯也坏了,还有,我的门锁已经换了几次,每次换好就被撬开,我的衣服一直在丢……”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朱家娶了你,对不起你了?阿民在外面拼命赚钱给你花,也对不起你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害怕家里出事……他们好像在小楼里藏着什么秘密……”何水水刚脱口而出,就立即闭了嘴,她被自己的猜测吓住了———难道阿蓉就是为了这个来接近她、接近朱家的么?
老太太也愣住了。两个女人盯着对方发了一会儿呆,才各自心事重重地散去。
直到深夜时分,何水水还是没有打通朱超民的电话。这下她感到自己真的要崩溃了。她想起了朱超民那神秘死去的前妻阿素,想起水东街上的邻居们对朱家的神秘态度……一张老是带着几分神秘的黄脸,突然浮现在何水水眼前:曹阿巧!
何水水想起在她刚刚嫁进朱家的时候,就发现曹阿巧对朱超民、阿清和阿桂的奇怪态度了。其实她曾经不止一次地用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警告过她。可惜当时头脑简单的何水水都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