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酒店坐落在湖心岛上,是本市一家旅游涉外酒店,虽然房租价码惊人,但是服务非常周到。酒店的房子是环形的,每个房间的窗口和阳台都可以欣赏到烟波浩淼的平湖风光,还可以远远眺望半城风景。
何水水觉得在这座城市里,只有这家酒店可以安全地住下来。反正朱家不缺钱,她要一直住到朱超民回来,给她另外安排房子为止。嫁给一个在国外赚钱的男人之后,何水水还从来没有这样摆过一回阔,她不仅没有主动向朱超民提过出国旅游,甚至连到内地去玩一趟的要求都没好意思张口。可现在她发现,朱家不仅不领她的情,反而把她当作傻瓜来欺负,这一回她要让他们好好破费点儿……
何水水怀着几分报复心理,走进酒店的时候,就理直气壮,毫不含糊。总台小姐们见何水水年轻漂亮,又是独自一人,不禁多打量了她几眼。因为那些以出卖皮肉为生的年轻女人,常常会深夜到酒店里包房间,等待猎物。何水水不明白小姐眼睛里的含义,顿时心神不宁起来。
小姐一个人住吗?”
是一个人,怎么了?”"请您出示身份证。”
身份证?没有带呀!”何水水出门的时候还没有想好到哪里去,走到半路才想到酒店来住,当然没有想到身份证这件事。小姐们的脸上立即露出难色,面面相觑。尴尬的何水水回了一下头,阿兰的汽车正在大门口处掉头,可说实话,她真不想再回到车上去了,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再给朱超民打一个长途电话。
何水水这一犹豫,倒真像是一个深夜出来找生意的高级暗娼被当场揭发了似的,一时间,双方僵持着,都有些尴尬。
我有钱,你们先让我住下来,明天再回家去拿身份证给你们看,好不好?”
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有规定,没有身份证不能登记。”小姐不为所动。
可是这么晚了,你们让我住在哪里呀?”何水水真的急了。
您刚才还说可以回家去拿,现在回去拿好了。”旁边一个小姐试探着说。
太晚了!我家很远!”
或者,您换一家酒店试试吧,我们这里是涉外酒店,真的对不起了。”
走出平湖酒店的时候,何水水在心里骂道:狗眼看人低!心想,我一定要再回来,好好羞辱一下这些该死的服务小姐!
何水水在大街上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家门面看上去比较像样儿的酒店,这是本市开放初期建立的一家老式酒店,楼房已经很旧了,
鹅城大酒店”几个霓虹灯大字也已经坏了几个偏旁,成了"鸟城大酉店”。这一回她有了经验,一进门就声明自己的家门钥匙忘记带了,很顺利地住进了一间靠马路的客房。
草草地洗了澡,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何水水又忍不住给朱超民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终于听到了他那深沉浑厚的声音:"喂?”
阿民!”何水水只叫了这一声,就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她抽抽噎噎,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先不要哭,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他怎么知道我没有在家里的?何水水愣了一下,明白朱超民一定跟家里通过电话了。还不知道老太太和阿桂她们背着她怎么讲的呢!几天来的遭遇一齐涌上喉咙,她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了。
你不要紧吧?晚上在外面安全不安全呀?我真是担心死了……”朱超民的语气变得柔软下来,带着无可奈何的凄惶。
何水水的心一下子软作一滩水,连忙安慰朱超民,反倒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住进了鹅城大酒店。”说到这里,何水水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让朱超民知道自己住酒店,毕竟一个年轻女人,晚上在外面过夜总是不大好。"你还是回家去吧,免得家里人惦记。”朱超民轻声细语劝说何水水,越劝越坚定了何水水不回去的决心。但她为了不惹朱超民生气,嘴里还是应付道:"我太累了,明天再回去吧。你还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你回来一趟吧,给我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在家里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这是为什么?你才结婚几天呀?这样子会被人家笑死的!”
我不管,如果你不回来,我也不回去了。”何水水对朱超民的语气非常意外,她感到他并不设身处地地关心一下她的处境,如果是真心爱她疼她,怎么会对她现在的心情这么不在意呢?
好啦好啦,等我忙过这一段时间,一定回去看你,行了吧?”朱超民的语气已经相当不耐烦。这么长时间不给她一个电话,本来就令人十分恼怒,现在他突然间又对她这么冷酷,简直像一个陌生人。何水水认识朱超民以来,头一回对这个男人动了肝火,她只丢下一句:
随你吧”,就重重地放下了话筒。
电话紧接着又响起来,何水水拿过一只枕头,一下子捂在电话机上面,铃声变得微弱而沉闷了。过了好一会儿,铃声终于停下来。何水水松了一口气,头一挨枕就呼呼大睡起来。
何水水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一只又黑又粗糙的大手从她床头上方的窗口伸了进来,到处乱抓。她就拼命地躲呀躲呀,那只大手却眼看着离她越来越近。
在噩梦中挣扎的何水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发现窗户好好的,才明白是做了一个梦。这时候,门外的服务小姐已经开始叫门:"请开一下门!我是服务员……”
何水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懵懵懂懂地打开了门上的保险锁。她没有看到服务小姐的影子,却看见了此刻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老太太阿清那张冷漠的脸上,两只闪着幽幽黑光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正在暗淡的灯光下死死地盯着她。何水水一声没哼,当即晕了过去。
最近大陆情况紧张,朱超民在各地的业务关系里有一些人已经暴露,于是他立即缩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天,他在自己那个备用的手机上发现了一连串熟悉的、陌生的电话号码,都坚决不予理睬,可是到了深夜,家里的电话又不停地打来。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他对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狐疑了半晌,才硬着头皮打算冒一次险,回了电话。
听到阿桂的声音没有什么异常,朱超民才松了一口气。他生平头一回骂了阿桂,又当着阿桂的面把老妈埋怨了一通,并责令她们尽快找到人。老太太对儿子朱超民的态度虽是意料之中的,可听到阿桂那添油加醋的转述之后,仍然被一股巨大的屈辱击中了。
儿子从小到大都是她的应声虫,现在为了何水水这么一个下贱的女人,竟然连老妈都舍得教训了!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当朱超民又来电话告诉她何水水的下落时,她立即决定放下一个婆婆应有的架子,亲自出门去接回儿媳妇。她的潜意识里却是想要当众羞辱这个小女人。
她没料到的是,何水水见了她竟好像撞到鬼一样,当场昏了过去。阿清觉得好像当众被揭发了虐待儿媳的罪行,恼火万分。深更半夜出门,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当众出了丑。这一打击,差一点儿把老太太也当场击昏。一肚子恶气的阿清,坐在出租汽车上越想越气,一些极端的想法一会儿涌上来,一会儿又被自己压下去,内心的矛盾搅成了一团乱麻。回到家里,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停车停车!让我下去……”汽车慢慢启动,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速立即加快了。身后的何水水就在这时清醒过来,她失声大叫,吓了司机和老太太一跳。
叫什么?马上就到家了!”"我不回家,让我下车,快点儿!”
司机狐疑地看看满脸怒气的老太太,又回头看了看疯叫不停的年轻女人,一脸惶惑,犹豫不决:"你们……”
别问那么多,快点儿开!”阿清不容置疑地下令道。司机显然听老太太的,因为她是坐在前面的、下车时掏车费的人,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年轻人的家长。
再不停车我要跳了!”
司机好像士兵听到了口令一样,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可是紧接着,油门又被踩得"轰轰”作响,汽车以更快的速度向水东街飞奔而去。
深夜被阿清和阿强从鹅城大酒店以挟持的方式带回了家,何水水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出乎意料。汽车在深夜的大街上狂奔时,何水水就准备破釜沉舟。她明白,对于阿清这样的老派人物来说,儿媳妇深夜离家出走,意味着什么。阿清这种女人是最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和失败的。
可是何水水却让她出了这么大的丑!不过,现在她对阿清的态度有些麻木,而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朱超民的举动:他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她在鹅城大酒店的消息通报了他妈,让老太太以那样令人心悸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朱超民对她这个妻子就没有一点点的同情和怜惜么?这是何水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为什么让人感到越来越陌生?
何水水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她等待着第二天老太太向她发难。可是一直等到第三天,对方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家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星期过后,谁也没有再提何水水深夜出走的事,表面看来,小楼又重归平静。星期天早晨,阿清和阿桂照例又到钟元寺去上香了。何水水起床后刚下楼,就听到大门外有人叫门。何水水愣了一下,她听出那好像是阿蓉。
我给你送来一样东西,包你喜欢!”阿蓉一边进门,一边将手里的纸盒递给了何水水。两人围坐在茶几边,从里面掏出一只像绒线球一样毛茸茸的小东西,那是一只白色的吧儿狗。
何水水又惊又喜,顾不得说一句感谢的话,她一伸手就把那个小东西接过来紧紧抱在了怀里。小家伙对这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可是被何水水细腻地爱抚了两下,就老老实实地贴在她的胸前不动了。
何水水心里一阵感动,身上潜藏着的母性一下被唤了起来。现在,她似乎能够理解老太太阿清对待朱超人那种似乎有些过分的情感了。
它叫什么名字?”何水水一下想起了大黑猫,它那怪诞的名字居然是人名!听上去又滑稽、又恐怖。
随便叫吧,就叫贝贝怎么样?”阿蓉笑咪咪地说,
有它作伴儿,你晚上就不会害怕了!”
贝贝,真好听,小家伙太好玩儿了!”她逗了贝贝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向阿蓉表示一下感激,
怎么感谢你呀?这东西太贵重了……”可是贝贝却"噌”地一下从她怀里蹿了出去,紧跟着阿蓉进了卫生间。
贝贝!出去,去陪阿水,快点儿!”阿蓉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紧接着,小小的哈巴狗满脸委屈地从门缝里钻出来了,一边往何水水这里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去张望。
今天不是星期天,阿清却一大早就收拾了一下,一个人出门直奔钟元寺。
这一回她又是去向济能讨主意的。虽然对济能越来越失望,可是女人到了这种时候,是一定要找一个男人来依靠一下的。朱超民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会坐视不管。按照阿清的脾气,她必须把这桩心事了结,才睡得着觉。尽管她不知道阿强和阿桂在家里做些什么,可是她也不能完全不信何水水的话。她早就知道儿子朱超民一直通过阿强在国内倒卖紧缺物资,走私违禁品。她一直认为没什么,在广东,靠这个发财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但是从何水水的神情里,她看出比这更严重的情况:朱超民干的很可能是会掉脑袋的事情。如果这事走露了风声,她真不敢想像将要发生什么。
当初,为了保住儿子的名声,她甚至不惜对阿素下手,现在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让她做什么都在所不辞。可是这事如果做不好,就会连累了这个家、连累了宝贝儿子……阿清头一回感到六神无主,她在多年独自支撑生活之后,又一次迫切地需要一个男人,只要这男人能够在危难中解救他们母子。
老太太双脚沉重,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济能敲击木鱼的声音从前面隐隐传来,她不由得停住脚步,眼望绿荫下古老建筑的一角屋檐,长长吁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