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超民午睡醒了的时候,何水水已经收拾好了,想出门回娘家去。
你……要去哪里?”他睡眼惺忪地看定了她,低声问道。
回家去看看我妈……”她并不抬头,只顾整理着自己的裙带。"呃……那好吧,我陪你回去。”朱超民起了身,下楼去洗漱。
何水水把小提包往沙发上一扔,觉得好没趣。她看得出朱超民有些不情愿,想起结婚前他的殷勤备至,再想想这两天他在阿清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就觉得心中委屈,何水水不禁想起了那一段流传在民间的经典对话来:女:要是我和你妈同时落水,你先救谁?男:我两个都救!女:不可能!你到底先救谁?男:我……
现在她明白了,在朱超民眼里,母亲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哪怕这个母亲是一个阴险的老太太……
哎!要不要买点东西?”朱超民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何水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道:
随便你。”"买点儿补品,还有,一只水果篮……”朱超民边穿衣服,边说着,何水水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眼神儿游移地盯着窗外的马路,太阳白亮亮的,看行人的表情就知道天上正在往下掉"火炭”。不知怎么,经过这两天的事情和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何水水突然特别想家,好像不马上回去一趟就再也回不去了似的。否则,她是绝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出门的。
她回头看了看朱超民,他正把一叠大钞塞进了腰包。现在她不那么怪他了,这种天气里出门,还有人愿意奉陪,已经是好大的面子啦。
两个人刚走出院子,迎面遇到了邻居曹阿巧。何水水认识这个黑黑的女人,那天参加婚礼带了两个小孩子,在教堂里追逐嬉闹、在酒店的餐桌上大喊大叫,弄得客人们不胜其烦,年纪大些的女人就教训她道:"阿巧,快把小孩带好!”看样子,曹阿巧是从外面买东西回来,她手里提着一大串装在白色、红色、黑色塑料袋里的副食品、青菜,头上的凉帽往一边歪着,看上去非常狼狈。
这种情形在广东真不多见,勤劳的家庭主妇早在太阳出来之前,就从市场上买回了一家人全天所需的各种食物。可这个曹阿巧竟然在这种时候才想起来买东西!
何水水心中暗笑,走上前去想例行公事地打个招呼,谁知曹阿巧一见何水水和朱超民,突然把头一低,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地溜过去了。
她惊讶地看到曹阿巧在回头看她们,样子非常鬼祟。她见到何水水也在看她,就慌忙回头,一转身消失在一个院子里。
这个女人,就住在我们家旁边?”何水水问朱超民。
嗯……”朱超民好像没有看到曹阿巧似的,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就伸手拦住了一辆开过来的的士。
何水水坐在车上,心里还在嘀咕朱超民对曹阿巧这个邻居女人的态度有点儿怪。可是车一开过东新桥,上了江边大道,她的心情就完全开朗了,想着就要见到爸妈和姐姐,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喜气。
后所街是H 市的几片老城区之一,跟水东街的历史差不多一样久远,所不同的是,水东街居住的大多是有产业的殷实人家,而后所街就是典型的贫民窟了。这也是何水水不顾家人反对,一心要嫁朱超民的直接原因,她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人一天都不想再呆下去的破家,她想早点儿过上好一些的日子。
唉!也不知道自己走后,父母的身体怎么样了?发生那么多蹊跷,把她的注意力都分散了……
何水水和朱超民一走进后所街的家门,冷清的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年迈的父母和姐姐见到脸带喜色的小两口,都开心得不得了。
全家人正热热闹闹地聊着家常,谁料何水水身上却慢慢出现了一块块乌青的伤痕———她中午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淤伤开始现了形。
你这是怎么了?”何水水的姐姐最先发现了这个情况,她一把扯过妹妹的胳膊,脸都变了颜色。何家老太太见状,起身慢慢踱进了里屋,再也没有露面。
本来一个好好的家庭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何水水跟着朱超民出门的时候,她的姐姐紧紧跟在身后,临分手时一把拉住了她,对一脸茫然的朱超民说:
你要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样对待阿水……”说着,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没有……”朱超民突然笨嘴拙舌地说不清楚话,只能由着何水水一边往回推她的姐姐,一边解释:
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不小心从楼梯掉下来了。”听起来,纯粹是在说谎。
两个人一路无话,闷闷地回到了水东街,刚一进门,心里窝火的朱超民就抓起一只茶杯扔在墙上,摔得粉碎。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朱超民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何水水高声叫道。何水水顿时感到万分委屈,一句话没说就哭了起来。朱超民终于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阿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大黑猫!”何水水哭得更委屈了,
你妈养的那只该死的猫!”"怎么回事?”
它突然从楼梯上面蹿下来,我就……不知怎么掉到楼梯下面去了。”
哎呀,你怎么……那么蠢哦!一只猫有什么可怕的?”
朱超民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与何水水依依不舍。两个人在床上缠绵着,何水水身上的伤处被碰疼,就忍不住低声惊叫起来,朱超民只好赶紧停下来安抚她。
真不知道我这次一走,你会怎么样?这样一个大活人,居然会从楼梯上掉下去!有没搞错?”他嘴里嘟哝着。让何水水奇怪的是,朱超民对那只大黑猫却不置一词,他只是一个劲儿埋怨她不该这么不小心。何水水感到,朱超民好像也惧怕那只神秘的猫。
那只黑猫……好可怕哦。”何水水试探道。"超人可是老妈的命根子,你千万不要去惹它!你没有听到它的名字都是按我的兄弟排行来取的?”
何水水用意外的眼光看着朱超民,他察觉到了她的意思,又补充道:"我长年不在家,老妈全靠超人做伴呢!她和那黑猫简直是相依为命。”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何水水言不由衷,她只是被他的孝心感动了。
阿水,我真舍不得扔下你一个人走啊……”朱超民又把嘴凑上来。
何水水真想说,"你带我走吧”,可是他们才刚刚结婚,怎么能提这么无理的要求?她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想到今后的日子要跟阿清和她的怪猫朝夕相处,就有一种想打哆嗦的感觉。
我一到了那边,就给你打电话,有什么事你就去找我朋友阿强的老婆阿珍,她平时就在前面的古董店里做生意。”
何水水想起了婚礼上那个手指骨节很大的女人,端着酒来跟她碰杯的情形,记得她开口就说:
我是阿强的老婆阿珍,敬你一杯……”
广东贤惠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从来不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附在男人的名字和身份后面。何水水虽然不了解阿珍,但是觉得她还是蛮热情的,让人有一种信任感。
还有,对老妈,要尊敬她,让她三分。她很年轻就寡居了,一个人养大我不容易,我小时候经常发誓长大了要孝敬她,要让她开心……”
我懂了……”何水水听着,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她想让朱超民放心地离家出去工作,可是心里又有些紧张,不知如何是好。"你真懂事,比我从前的老婆明白事理……”朱超民自觉失言,马上话题一转,"家里的事让阿桂打理就好了,你不用干什么活儿。下班以后可以到朋友那里玩玩,去商场买买东西,还利用去运动。钱的问题不要担心……”
何水水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阿民,我不想让你走……”
两个人就情绪激动地抱在一处。四周安静得很,他们发出的声音显得非常响亮。"嘘……”朱超民一边动作着,一边提醒何水水小声点儿,突然,房门上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咯吱……咯吱……”,好像是动物的爪子在门板上抓挠着。声音越来越响,令人毛骨悚然。朱超民停下来,看着一脸恐怖的何水水,悄声说:"别怕,可能是超人……”
何水水流着泪送走了朱超民,整个人就像被摘了心肝一样,感觉空荡荡的。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下去。一回到朱家小楼,她就努力调整情绪,强迫自己不去想朱超民。
吃晚饭时,自从何水水嫁进了门就一直没怎么跟大家一块儿吃过饭的阿清,突然从楼上她那间总是房门紧闭的卧室里出来了。她怀抱大黑猫朱超人,大模大样地坐在餐桌的首席,菜一上来,先亲自动手给朱超人挟了一些,满足地看着它狼吞虎咽,自己并不动口。
她不禁想起了昨晚门上的抓挠声,就下意识地细细打量它的爪子。朱超人爪子上的指甲又长又弯,非常锋利。养宠物的人都是要定期为它们修剪指甲,怕它们不小心伤了人或损坏了物品,可这黑猫的指甲却留得那么长干什么?
何水水发现阿清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此刻的她一脸慈祥,衰老的眼睑下面的眼波温柔得像一汪水,看上去是一个非常亲切的老人。
何水水的心情稍好些,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朱超民的嘱咐,她按照在家里的习惯,吃完饭就进了厨房。阿桂果然勤快干练,厨房里收拾得一丝不乱,让何水水无处插手。
太太,你要是想帮忙,就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掉吧……”阿桂这种安排明显带有欺生的倾向,善良的何水水居然一点儿没有感觉到受伤害,她毫不犹豫地提起垃圾桶就出了门。她把垃圾倒掉,又到卫生间把桶仔细冲洗干净,才送回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有人影,阿桂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案板上放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红通通的瓜瓤鲜艳欲滴,一阵清香扑面而来。
何水水洗了手,过去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块,随即又放下了,她马上意识到这里不是后所街自己的娘家,朱家的规矩多,儿媳妇怎么能先尝呢?她小心地端起了果盘,送到客厅里,放在茶几上。坐在厅里看着电视逗猫玩儿的老太太见到西瓜,拿起上面的那块,香甜地咬了一口:
阿桂真会挑西瓜,好甜哦!”
吃过西瓜还不到二十分钟,老太太突然捧着肚子呻吟起来,继而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厕所。听到婆婆在厕所里痛苦地哼叫,何水水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只是碰了一下那块西瓜,而且还洗了手的!
只有阿桂一声不吭,在急急忙忙地四处乱翻,找了止泻药给老太太服上。
老太太在厕所里呆了好一阵子,才蹒跚着走出来,她的脸色乌黑,不住地埋怨何水水:"那个西瓜,你切之前有没有洗干净啊?”何水水本能地想分辨:不是自己切的瓜,可是她看到阿桂在一旁装聋作哑不敢承担责任,就觉得不便再开口。她的心里委屈得要命:这个阿桂!她在西瓜里放了什么东西?难道是泻药?
何水水想起了自己进厨房时,那最上面一块西瓜的诱人模样。那块西瓜显然是故意准备了给何水水吃的,因为她是第一个接触西瓜的人,阿桂一定认为何水水会偷偷先吃了那块西瓜……何水水打了个冷战,不禁偷偷看了一眼阿桂,只见她立即躲开自己的目光,钻进厨房里去了,完全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这一夜,何水水几次被噩梦惊醒,她在黑暗中用被单蒙住头,不敢动弹。
最后一次,她梦见了朱超民,她扑向他,对他说"我害怕……”,但是他却绕开她伸出去的双手,径直走到她的身后去了。
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回味着那个奇怪的梦,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却感觉到丈夫朱超民跟自己的关系中间,还横亘着一个人,那个梦让她觉得自己虽然形式上已经加入了这个家庭,可实质上还是一个局外人。而这个让她无法融入朱家的人,就是神秘的老太太阿清。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噗……噗……”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去了。
不到一分钟,又"噗……噗……”地走回到原处,然后,再走过去。反复了多次,才慢慢吞吞地走到楼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楼下厨房里又响起了老鼠偷吃东西的声音。何水水往门缝下面看了看,走廊上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线。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像潜进来的贼,在黑暗中断断续续、鬼鬼祟祟。
她想起阿兰对她说的"老房子里鬼魂成群”的话,立即在床上缩成了一团。
天亮了,何水水感觉到阳光透过窗帘射进了卧室。窗前就是东江宽阔的江面,阳光反射在水面上,更加强烈剌眼。
她懒洋洋地下楼,走到厨房门口,想起了昨晚西瓜的事,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阿桂正在厨房里煮米酒鸡蛋,阵阵酒香扑鼻而来。有了昨晚的事,何水水格外注意地打量着这个阿桂。从后面看,阿桂就像一个没有长成的小娃娃,刚刚够得到灶台和案板,只是身材比娃娃要健壮些。阿桂回过头来,显露出一张成年人的脸。何水水头一回到朱家来的时候,就被阿桂的样子吓了一跳。阿桂的样子类似侏儒,比真正的侏儒要高一点儿。据说她在朱家多年,只会干活,从不多嘴,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准确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