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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第六章 济能法师

作者:魏晓霞 当前章节: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2:22

好像受了谁的传染,阿珍近来心绪不佳。自从漂亮的何水水嫁进了朱家,她的心就惴惴的。

当初朱超民刚到国外做生意,半年六个月才回来一次。正谈着恋爱的阿素被扔在H 市,一天到晚泡在朱家楼下的古董店里,说要跟阿强学做古董生意。奇怪的是,当时阿民不急着结婚,阿强却催他快快把阿素娶了。直到有一天,阿珍在古董店里撞到了蹲在卫生间"哇哇”直吐得眼泪汪汪的阿素,她才从阿强那躲躲闪闪的眼神中明白了原委。

阿素终于在阿强的安排下及时地嫁进朱家的门,朱超民也放心地走了,可是阿珍心里最清楚:什么事情早晚都瞒不过老太太阿清那双眼睛!

阿素新婚后,阿强常常泡在朱家,夜里很晚才回来,有时还彻夜不归。对此,阿珍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

自从阿素嫁进朱家,阿强的情绪就再也没有好过。他比从前更加懒洋洋了,到外地进货的次数越来越少,而麻将桌上倒是常常看得到他,夜不归宿更是家常便饭。店里的一切几乎全是阿珍一个人在忙碌。有几次,阿珍鼓足勇气走到朱家门口,敲门的手都举起来了,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慌忙离开。她多么想探个虚实:阿强在小楼里究竟做什么?那个让四邻都感到不可捉摸、不敢接近的老太太阿清,居然能够眼不见、心不烦?

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不想让本来还算平静的日子鸡飞狗跳,甚至土崩瓦解。于是,就只好让自己时刻处于一种煎熬之中。只有看到阿强跟女儿在一起亲热地说说笑笑的时候,她的心才安宁下来。她知道阿强很爱这个家,至少是爱女儿的,她一直相信他早晚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好在阿珍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当她决定不再去胡思乱想之后,真的就有些心平气和了,她看阿强的眼神儿里又有了柔软的光斑,某一天阿强拿回一些"外快”,还能听到她开心的笑声。就在她快要忘记阿强从前的事情的时候,阿素突然死了。据说是不小心流产了,大出血。

阿珍知道这个事的时候,"120 ”救护车已经"呜呜哇哇”开到门前,几个医生抬着担架急匆匆地冲上小楼。不到几分钟,担架就抬下来了,上面的人是用白布单子盖着的。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所有议论无一例外地避开了朱家人的耳朵。阿珍由于与朱家沾了远亲的光,当然也被列为回避对象。

从那时起,阿珍的心病就算得下了。她疑神疑鬼,猜测着小楼里曾经发生过的可怕的故事,总觉得阿素的死不像是流产那么简单。什么年代了?女人流产居然丢了命,除非这个阿素脑子有问题。

虽然朱家老太太阿清还像平常那样,若无其事地进进出出,可是阿珍从她的脸上看出一股煞气。她几乎可以断定:阿素是被老太太算计死的,原因当然是阿素和阿强的关系!但是,聪明的阿珍清楚,自己对楼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权利怀疑。只要老太太不怪罪阿强,她就应该对老太太心怀感激。更何况阿素的死,从根本上解救了阿强,

谁知阿素死后,阿珍还没睡上几年安稳觉,朱超民这个家伙就又领进来一个何水水!这女人不仅长相甜美,还有一副好脾气,人见人爱。这让可怜的阿珍那一颗刚要放下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

阿强的行踪果然又诡秘起来———据他讲是晚上在朋友家里打麻将。他经常通宵不归,有时候又一连几天在家中蒙头大睡,晚上动不动就在噩梦中号叫着醒来。

阿珍凭直觉,感到阿强背着她"另有故事”,而且故事就发生在朱家小楼里。但她没有勇气深究细探缘由,她只是担心事情败露,朱超民和阿清会将她全家扫地出门,那时候,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有时候她试试探探地想跟阿强表达这层意思,可是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你们女人知道什么?”

这是广东大男子主义的典型句子。只要此话一出,女人就明白,该闭嘴了。阿珍嘴里不敢说,可是暗中却没有一刻停止对何水水的观察。然后与阿强的活动规律"对号入座”。

阿珍有时也劝自己:何水水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女孩子,不会像阿素那么缺少教养。果然,通过密切观察,阿珍初步得出了一个结论:何水水不会是那种人。

一个月过去,阿珍终于松了口气,昨天何水水却突然跑到店里找阿强,说是要他给修门锁!晚上她对阿强说这事的时候,他装聋作哑,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这里面分明有蹊跷。阿珍心口如同堵上了一块大石头,吃不下,睡不着已经夜里十点多了,阿强还没有踪影。他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在店里?

电话很快拨到古董店里,没有人接。她真想破釜沉舟给阿清打个电话,提醒她看牢了那个小妖女何水水。阿珍失魂落魄地出了门,下意识地往水东街走过来。她站在何水水的窗下,百爪挠心。

阿桂听到敲门声,拖了很久才打开门。阿桂看到目光呆滞的阿珍,有些吃惊。她把身子横在门口,不客气地问道:"这么晚了,有事吗?”"我……想找阿水说话。”"你帮我叫一下她吧?有急事。”

阿桂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睡了,明天吧。”就把门掩上了。

阿珍从阿桂的脸上猜出了阿强此刻就在楼上,可是她推了一下大门,门已经从里面被锁上了。她的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阿清最近又有了心病,而且导致身体不适。医生说,她的身体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除了血脂高、缺钙以外,其他一切正常。

阿素死后,她无数次地下决心不再干预儿子的婚事了。何水水婚礼那天,她一大早就跑到钟元寺去许愿,想从此改变自己,与新媳妇和平相处。谁料到当她一眼看到何水水那招人怜爱的模样儿,心理立即不平衡了。她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占有自己的儿子!

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何水水居然一进门就跟邻居曹阿巧勾勾搭搭!那个曹阿巧,从前跟阿素来往密切,不知道会对何水水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天在钟元寺发现何水水跟踪她的时候,阿清觉得自己那颗本已渐渐软化的心,突然间变硬了。她一连几夜没有睡好,今天早晨刚一醒来,浑身就紧巴巴的难受,想不起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噩梦都是些什么内容,只觉得头晕脑胀。躺在床上,她仔细地听着楼下两个年轻人的动静。直到一个上了班,一个出去买菜了,才慢吞吞地爬起身来。她要到钟元寺去上香。

天有些阴,好像要下雨的样子。钟元寺内人不多,老太太急急忙忙在前面大殿里进了香,拜完了菩萨,就悄悄溜到后院去看望藏在深庭的济能法师。

她走进一座浓阴笼罩的小院子,推开一扇陈旧斑驳的木门,小心探进头去。

吱呀”一声门响过后,里面传出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谁呀?”

是我。”阿清急忙应了一声,不等对方反应,就熟门熟路地进了房间。

这房子是钟元寺后面的偏殿,里面天棚比正殿低一些,光线幽暗。阿清从外面的强烈阳光下走来,要适应好一会儿才能看得清里面的环境和人。

她的眼睛眨了又眨,眼前还是黑漆漆一片。好在她熟悉济能这间禅房的格局,也清楚他平常所坐的位置。凭直觉,老太太慢慢走到里面,走到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的时候,就适时地停了下来。

是阿清啊。”济能法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她听出那距离正好,即使此刻偶然进门的小和尚,也不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什么不良的联想。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阿清的眼前渐渐呈现出济能那张变了形的脸,上面的两只眼睛泛着死鱼一样的灰白色。每次见到他,她都会被一个疑问折磨着:为什么一个人面部器官如果残缺了,整个脸就会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丑陋?

阿清从感情上难以接受济能现在的样子。她总是在见到他之前的几分钟内,把他想像成当年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然后在见到他的几秒钟之内,又发现一切都已经破灭为泡影。现在,当济能的脸孔刚从一团泥浆似的黑暗中慢慢浮上来,阿清的心就跟着

忽悠”一下沉进同一个泥潭里去了。

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么?”阿清听出自己的话言不由衷。最近她越来越觉得有些离不开这个早已遁世的济能,许多让她怎么想也想不通的道理,只要经过济能的三言两语,就让人茅塞顿开。其实,她并不真正需要佛的指点,也不需要相信佛祖那一大堆堂皇的道理。她没什么文化,要消化这些艰深晦涩的东西太难了。她要听的,只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气息,甚至,只要闻到钟元寺里飘出来的淡淡的烟雾的香味儿,她那一颗无着无落的心瞬间就宁贴了。

阿清低着头,坐在蒲团上,听着济能的呼吸。她偶尔抬一下头,在他那张显得十分茫然的脸上扫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害怕自己的心事被他那隐藏着的

法眼”看穿。

近来好烦啊!”这语气,是一个女人对一个自己信任的男人才会用的,在这间庄严肃穆的禅房里,显得与周围的气氛十分不谐调。

把握自己的操守,一切自有分晓。阿弥陀佛……”济能的这句话,阿清已经倒背如流,济能每次迎接她和送走她的都是这一句话。他的语气表面听去不无智慧,但是却在向阿清表明他是一个心如死灰的人。

她失望地抬了一下眼皮,感觉到内心空空,一片虚无。本来她是想到钟元寺寻求支持、寻求力量来了,没想到皈依佛门的人表面睿智,实际上到了关键时刻,却往往是这样的无能为力!也许,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夺得自己在这个世上应有的那一份了……

钟元寺是粤东远近闻名的寺院,在钟元寺深深的庭院里一处破旧的偏殿后院,住着双目失明的。他就是阿清年轻时曾委身过的那个叫罗珉的古董商人。自从三十多年前在水东街认识了朱家的媳妇阿清,罗珉那平静的走江湖、贩卖文物的逍遥日子就画上了句号。

他贪恋阿清的情色,把贩来的好货色多数平价卖给了水东街上的投机商人,并常常丢下生意,躲在朱家的小楼上与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鬼混。直到有一天,婚后多年未孕的阿清怀上了他的孩子,事情败露,罗珉的生活发生了急剧的逆转。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被几个蒙面人敲碎了命根子,剌瞎双眼,抛进钟元寺后面的山丘之间。

时值文化大革命初期,山下已经不太平,寺里的住持以为罗珉这个外乡人遭到了打着造反旗号的同行迫害,就发了慈悲收留他住下。从此,半真半假地,罗珉也就剃度成了一个"修行的人”,法号济能。

有一天,庙里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她径直跑到济能和尚的禅房里,半晌没有讲话。济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女人的气息,他的心一阵狂跳后,就听到了久违的声音:"罗珉!原来你躲在这里,把我抛的好苦!”说话的女人正是他还时时梦见的阿清。她从一个常来钟元寺的香客口中偶然得知,寺里有一个和尚长得特别像当年的罗珉,就偷偷跑来核实。

那年月,山下大乱,到处都在造反,可是不少广东人即使是"文化革命”临头,也不愿意砸烂寺庙这种他们赖以寄托精神的地方。相反,仍然悄悄上山来,送些香火。所以山下一片革命歌声,庙中却还安静如初。当听到济能讲述当年被人暗算的经历时,阿清简直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那表面软弱如泥的丈夫、杂货店的朱老板,实际上竟也是如此不好惹!

真是狗急跳墙,人急了也会咬人的。她为自己后怕:如果当初老公对她下手,那是易如反掌的呀!可他没有,甚至忍辱负重为罗珉养大了私生子朱超民。生性刻毒的阿清,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地下山,回到家里大病一场。

阿清本来想从此后不再见那个济能了,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性格都变得十分陌生。可是过了一段日子,她还是抑制不住地上了山,好像不定期地来见济能一面,就无法对付山下那种如煎似熬的日子。从此,钟元寺里多了一个女信徒。

不看还好,每见济能一面,阿清的心就被压迫一次,她看着儿子朱超民一天天长大,而且从长相到性情,都越来越像当年的罗珉,心里就难过得无以复加。

近来老太太跑得更勤了,凭直觉,济能感觉到她一定又有重大的举动。当年那个阿素暴死的前后几天,阿清就是这样烦躁、这样频频跑来,并且和今天一样,前言不搭后语的。当那个黄昏,阿清失魂落魄地跑来向他倾诉阿素的死因时,他就曾经严厉地劝诫过她。直到阿清抽鼻涕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才缓和了语气:"以平常心待人,以平常心对己,宽容有负于你的人吧……不与他人争是非,这是一个信徒起码的操守!阿弥陀佛……”

可是他深深了解这个阿清,为了维护自己那至高无上的心气,她会毫不犹豫地对所有妨碍她的人下手。此刻,阿清已经离去,可济能仍然无法释怀。他一想到阿清目前的疯狂状态,就不禁失声叹道:"罪过啊,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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