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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矶川警官的心事

作者:日-横沟正史 当前章节:14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37

咄咄逼人

“咦?那是什么声音?”

矶川警官在毫无预防的情况下突然听到这么一声枪声,不由得弹跳起来。

不过感到大吃一惊的并非只有矶川警官一人,在场其他四人也都惊讶地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听起来好象是枪声……”

广濑警官低声说道。

“还是车胎爆胎的声音?在这样的小岛上,应该不会有枪声吧?”

负责记录的藤田刑警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那个声音是从隐亡谷的方向传来的。”

三津木五郎皱起眉头说:

金田一耕助闻言,立即转脸看着三津木五郎问道:

“你知道‘隐亡谷’?”

“是啊!”

“你听谁提起那个地方的?”

“就是驻守人员——山崎先生告诉我的嘛!他还说那个地方堪称天下一大奇景。”

“那么你去过那里了吗?”

“不,我没去过,只从小矶后面的山丘往下看过那个地方,山崎先生说那里十分危险,叫我不要随便进去。”

“为什么?”

“因为有一只叫阿修罗的野狗经常在那附近出没,所以山崎先生说如果不想被咬死,千万别靠近山谷。我是个相当珍惜生命的人,当然不会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

三津木五郎照例露出他迷人的虎牙说道。

“这样啊……对了,广濑警官。”

金田一耕助转向广濑警官说。

“刚才的枪声象是吉太郎开枪射死阿修罗所发出的声音。”

接着,金田一耕助把昨天下午在机动船里听到的对话简他说了一遍。

广濑警官听完之后,立刻皱起眉头。

“这么说,吉太郎完全不配合警方办案,私自离开神社喽?”

“我想对他而言,警方的命令还不如‘锚屋’老板的一句话来得重要!更何况,他平常就是大膳先生最得力的左右手,当然会遵照大膳先生的命令完成任务。”

这时候,吉太郎接二连三发出的枪声再度传到刑部神社内,原本相当镇定的金田一耕助在听到这么密集的枪声之后,脸色不禁为之一沉。这时刑部大膳和村长随即从社务所后面冲出来。

“金田一先生,吉太郎、吉太郎他……”

刑部大膳说话时,整个下巴颤抖不已。

“吉太郎大概已经把那条野狗解决掉了。”

金田一耕助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说。

“可是,那是连续好几声枪声那!吉太郎平时很少这样开枪的……金田一先生,吉太郎会不会碰上突然状况,想借着枪声向我们求救呢?因为阿修罗是一条非常凶猛的野狗啊!”

刑部大膳说话的同时,远处依旧不断传来好几声枪声,于是众人决定一起出去看看。

不料当他们打开社务所的玻璃拉门时,却发现松藏、阿信、阿谦和阿一全都挤在门外,就连荒木定吉也在人群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夜未眠和被密集枪声吓到的表情。

“警官,那些枪声一定是阿吉发出的,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开枪呢?”

大家都知道这座小岛上只有吉太郎拥用枪支,因此这下子全都将矛头指向吉太郎。

“金田一先生,怎么办?”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广濑警官不禁露出一副苦瓜脸。

“我想,不如派一些人去山谷那边看看吧!嗯,就请这些人去察看一下如何?”

“这么做是很好,可是那里不是有野狗出没吗?”

“那么就请警员们陪同他们前往,警员身上都有佩枪,万一碰上突发状况,应该可以制得住野狗。”

“嗯……可是这么一来就得捕杀阿修罗那条野狗了。”

“大膳先生,您有什么意见?”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刑部大膳。

“没关系,就捕杀阿修罗吧!反正岛民们一直对如何处置阿修罗的事感到非常头痛,现在能一并解决掉它倒也是件好事。对了,村长,我要和大家一起去看看,你呢?”

就这样,一群人很快便组成一支救难队,前往山谷援救吉太郎。

等到援救吉太郎的人群离开后,刑部神社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这时,广濑警官也恢复原有的冷静,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警官,我们还要继续侦讯下去吗?”

“嗯,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在一边旁听。”

平日的矶川警官是个自我鞭策甚严的人,绝对不可能把问题丢给属下自行处理;然而今天却显得漫不经心,这种情况看在金田一耕助的眼里,下禁感到十分疑惑。

就连矶川警官也察觉到矶川警官有些不对劲,不过他还是依照矶川警官的意思说:

“好的,那我们就继续侦讯下去吧!”

说完,他的视线转向三津木五郎。

“三津木,你曾经和这位警官提过的两个地址,一个是你的住家——神户市垂水区瑞丘,另一个地址则是三新证券的总公司,这些资料应该都没有问题吧?”

“你们尽管派人去调查,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三津木五郎露齿笑着。

“嗯,这个部分我们已经通知兵库县的县警协助调查,听说他们已经见过三新证券的新田穰一先生,以及你家的女佣人——浅野,所以你说的应该没有问题。可是……”

广濑警官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一会儿,重新注视着三津木五郎的脸。

“我唯一不敢肯定的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三津木五郎。”

从广濑警官问话的语气中,可以发现他对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身分相当怀疑,可是三津木五郎毫不在意他的反应。

“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我的确是如假包换的三津木五郎,而且我随时可以和新田叔叔、浅野阿姨见面对质,他们可以证明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三津木五郎。”

“是吗?”

说到这儿,广濑警官又停了下来。

接着他拿出一支香烟,啪的一声把香烟点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烟充塞在整个胸腔内。

广濑警官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三津木五郎感到焦虑。他这样做果然有效,三津木五郎立刻一脸不安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且感到不安的除了三津木五郎之外,矶川警官也觉得有些不好受。

矶川警官从过去的经验中知道,每当广濑警官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时,就表示他手中握有相当重要的王牌,可是他却不明白那张王牌是什么。

广濑警官似乎想让对方更焦虑,只见他一脸悠哉地深深吸了一口烟,过了半晌,才抬起头对着空中慢慢吐出烟圈,然后迸出一句:

“三津木,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短了?还有,你为什么连胡子也剃掉?”

“咦?”

三津木五郎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根据新田先生和浅野的说法,你上个月底离开神户时还是一副嬉皮的模样,头发留得很长,胡子也从来不剃……你是在什么时候。基于什么理由要把头发剪短?而且还把胡子剃掉了?”

另一桩命案

这个一针见血的问题确实刺中三津木五郎最脆弱的部分,矶川警官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凝视着三津木五郎。

金田一耕助虽然也留意三津木五郎的表情,不过他更在意矶川警官的反应;他把拿在手上的铅笔放在笔记本上,全神贯注在看着矶川警官。

“这种事有必要向各位解释吗?因为我觉得留长发和胡子非常不方便,因此就把它们都剃了嘛!”

“是吗?就只是为了这么单纯的理由?”

广濑警官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说:

“那么,我再请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下津井这个地方吗?”

“当然知道,我就是从那里搭船来这座小岛的。”

“这么说来,你应该也知道下津井住着一个叫浅井春的妇人吧!”

“浅井春?她是个什么样的妇人?我没听说过呀!”

三津木五郎故意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少跟我装蒜!”

广濑警官突然出人意料地大喝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浅井春在下津井做女巫,你在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曾经去拜访过她,不是吗?”

面对广濑警官严厉的质问,三津木五郎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原有的镇静,开朗地笑着说:

“您别开玩笑了,像我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对那些求神问卜的事感兴趣呢!再说……”

三津木五郎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这件事跟昨天晚上发生的命案有关吗?我以为今天的侦讯只是针对昨天晚上发生的命案,所以才坐在这里接受询问,假如你想问一些女巫、求神问卜或偏科学文明的问题,我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挺直腰杆,语气强硬他说道。

广濑警官被三津木五郎一阵抢白之后,竟显得有些理亏。

不过,他仍强自振作精神问道:

“好,既然如此,我就让你知道浅井春和这次命案究竟有什么关联。你在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去拜访浅井春,而且离开浅井春家的时候情绪显得相当激动……我想,当时你一定是从浅井春那儿听到一些重大的讯息。譬如关于刑部岛的的事情……”

“哦!那个叫浅井春的妇人有这么说吗?”

“住口!”

广濑警官大喝一声。

“你早就知道浅井春在六月十九日晚上遭人杀害的事情,所以才决定剪掉长发、剃掉胡子,然后才来到这座小岛!”

三津木五郎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杀了那个叫浅井春的妇人,可是你有什么证据呢?难道浅井春在遭人杀害之前曾经对谁说是我杀了她吗?”

广濑警官万万没想到三津木五郎会以这种说词为自己辩解,他在挨了一记闷棍之后,旋即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三津木五郎一看到广濑警官的态度有些转变,立刻得理不让人他说道:

“这些全是你们凭空臆测出来的结论,对不对?很抱歉,对于任何猜测或妄想的问题,我都无法作答。”

闻言,广濑警官气得满脸通红,可是坐在沙发上的矶川警官却仍一句话也不说,他这种举动让金田一耕助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当广濑警官和矶川警官都沉默不语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只好伸出援手。

“主任,我可以提出一些问题吗?”

“当然可以,你请问。”

广濑警官正感到脸上无光,一听到金田一耕助适时提出这样的建议,当然二话不说地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一头乱发、自称是侦探的家伙手中究竟握有什么样的王牌。

反而是坐在椅子上的三津木五郎面对金田一耕助准备发问的局面,随即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一副提高警戒的样子。

“那么三津木……我要开始问了。”

“好的,您想问我什么事?”

“你曾经说过你生于昭和二十年,那么正确的日期是几月几日?”

“我的出生日期也跟这件命案有关吗?”

“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回答,反正只要通知兵库县的县警,我们自然会知道这件事。”

“哈哈!又把兵库县的县警搬出来了……算了,不劳你们费神,我这就告诉你吧!我是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出生的,对了,你会不会认为我的生日对这一带的居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离这里不远的冈山市就是在这一天被美军的原子弹炸得面目全非。”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

“兵库县的山崎。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穴粟郡的山崎,那里是我父亲生长的故乡。”

“可是根据你自己的说法,令尊是个职业军人,长期在前线冲锋陷阵,直到大战结束才卸下军职。那么,令堂又是在什么时候怀你的呢?”

“怎么?这回变成我母亲的贞操有问题啦?”

三津木五郎虽然言词尖锐,但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一旁的广濑警官满脸狐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和三津木五郎,猜不出这两人的话题接下来会朝哪一方面发展。

这时,矶川警官仍然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两人的问答。

“你不想回答也无所谓,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很失礼的问题。”

“我可没说我不想回答哦!”

三津木五郎笑着说: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父亲名叫三津木秀吉,原本是在东京的参谋本部工作,一直到昭和十九年年底发生战争,才被派到前线作战,在那之前,我父亲一直和母亲贞子住在东京,所以我母亲怀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不是吗?”

“原来如此。可是,你说你是在父亲四十二岁的时候生下来的,而且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的,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只是在想,令堂居然还在最危险的时刻怀了你。”

金田一耕助语带嘲讽他说着,但随即又露齿一笑,改口说:

“对不起,失礼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出这么无礼的问题吗?”

“不知道,您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呢?”

这回三津木五郎说话的口气变得十分认真。

“因为……”

金田一耕助一边看着他,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昨天……不,应该说是前天,当越智先生到达小矶码头的时候,你曾经跑到越智先生的轿车旁边,对着他叫:‘爸爸’。”

金田一耕助一说出这句话,现场不只是三津木五郎,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矶川警官也忍不住惊叫一声:

“金田一先生,你刚才说三津木五郎对着越智先生叫‘爸爸’?”

“是的,警官,很抱歉,因为昨天晚上发生那件命案,所以至今我都还来不及跟你提起这件事。”

“那么越智先生有没有什么表示?”

“我还没有机会问他这个问题,不过他的心中似乎有谱。他一回到位于地藏平的住家后,便立刻差人调查三津木五郎的事。对了,三津木,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解释?”

虽然金田一耕助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但是三津木五郎却早已经准备好答案了。

只见他露出不大友善的笑容,态度沉着地回答:

“越智先生是这么说的吗?我想他一定是听错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只不过是在叫他罢了。”

“是吗?三津木,即使当时我们没有站在你身边,听不到你说了些什么,不过我们知道那时候你的情绪相当激动,怎么可能只是单纯地叫唤越智先生的名字而已。”

“因为越智先生是个英雄,而我这个人从小就很崇拜英雄嘛!您想想看,越智先生曾经被岛民扔石头赶出刑部岛,照理说,他对这座小岛应该只有恨、没有爱……

如今他却出钱出力在这座岛上翻修神社、兴建高尔夫球场,想让这座小岛再度回复昔日繁华的风貌,他这些举动在我们年轻人的眼中看来,简直就是现代英雄嘛!所以当我看到他本人的时候,心里当然会十分激动。

其实当时我是想告诉他,今后在兴建刑部岛的时候,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会效劳的。”

三津木五郎这番话说得非常好听,却仍无法说服金田一耕助,只见他猛抓着自己的一头乱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至于矶川警官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竟一脸气愤他说:

“喂!年轻人,你最好别把我们当猴子耍!”

就在这时,松藏突然一脸慌张地从社务所外面冲进来。

“金田一先生!”

他大叫一声之后,随即朝社务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嗓门说:

“‘锚屋’的老板请你立刻赶去隐亡谷一趟,还有,请这里的两位警官也一块儿去。”

“松藏……是不是吉太郎发生什么事了?”

“不,吉太郎没事,不过却发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情?”

“是……阿修罗那条疯狗咬死人了!”

“什么?阿修罗咬死人……”

金田一耕助一行人从药师岩的舞台往下看去,只见两百公尺远的山谷里挤满了人潮。

(看来那里应该就是命案现场。)

金田一耕助心中想着。

等他们好不容易横越过药师岩的舞台,来到一块岩石上,负责带路的松藏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块岩石说。

“金田一先生,你看这个!”

金田一耕助一看见岩石上面的东西,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是一条大狗横躺在血迹斑斑的岩石上面,鲜红的内脏从割破的肚子里流出来。

“这是阿吉干的,那家伙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却相当有胆量,这种事换作是我,根本下不了手……哎呀!真恶心!”

松藏一面说,一面露出恶心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官也不由得将视线从那头野狗的尸体上移开,继续快步向前走。

但是接下来映人他们眼帘的东西,却不容许他们把视线移开。

“什么?死者是片帆……”

金田一耕助几乎是惊叫出声,而旁边的刑部大膳则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请问……她真的是被野狗咬死的吗?”

“唉!八成是吧!我想她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才故意选这么偏僻的小路走,没想到却……”

村长——刑部辰马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放在真帆脚下的一个大塑胶皮箱说:

“她的皮箱就滚落在地藏坂的那条小路上,刚刚才被人捡到。”

“这么说来,她是在抱着这个皮箱跑向码头的时候,不幸遭到野狗阿修罗的袭击喽!”

金田一耕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片帆尸体旁边验尸的木下医生突然放声大叫道:

“喂!广濑,你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为什么?”

广濑警官不解地反问道。

“因为这个女孩并不是被野狗咬死的,她是被人勒死的……总而言之,这是一具被勒死的尸体!” 第18章 隐亡谷幽魂

惨不忍睹

向来人迹罕至的隐亡谷,此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人潮。不但矶川警官、广濑警官、金田一耕助和木下医生到齐了,就连刚刚才接受完侦讯的三津木五郎和还来不及接受侦讯的荒木定吉也在其中。

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一碰头便低声谈论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人究竟在谈些什么,但是从荒木定吉脸上不时露出的惊骇表情,可以猜出他们八成在谈论有关这桩命案的事情。

三津木五郎的脖子上依然挂着一架照相机,他一面和荒木定吉交谈,一面按着快门。

松藏、信吉和这次为了参加刑部岛祭典活动而专程赶回来的岛民,站在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的后面不远处,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惶恐的神情,虽然他们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参加祭典时的衣裳,可是在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可怕的事件之后,这些特地为祭典所准备的衣裳似乎也变得毫无意义。

除此之外,现场还有不少便有人员和为了采访昨晚发生的命案而专程赶来的媒体记者,为了报导最具震撼性的事件,往往不顾警方的告诫,老是与调查人员玩捉迷藏。

另外,山谷外面现在也挤满了人群。

越智龙平站在药师岩的舞台上,皱着眉头向下眺望;而站在他身旁的松本克子和越智多年子也忧心忡忡地彼此对望着。

七位神乐太夫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来到,他们一个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命案现场。由于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在会议室里和衣而睡,身上的和服看起来皱巴巴的。

四郎兵卫的脸上依旧露出痛苦的表情,而围在他身边的平作、德右卫门和嘉六三人从昨晚起就非常担心他的状况;至于最年轻的弥之助则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阿诚和阿勇站在距离其他五人稍远的地方,两兄弟愣愣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些人之所以全都跑到隐亡谷来,是因为听到吉太郎接连不断发出的枪声所致。

他们刚赶到隐亡谷的时候,只听说有人被野狗咬死了;但是等到大家知道被野狗咬死的竟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刑部神社神主的女儿——片帆之后,每个人都被这难以解释的突发事件给震慑住了。

木下医生勘验过尸体所下的结论,更像是在人群中投下一颗威力强大的原子弹。

只见金田一耕助猛力抓着一头乱发,而矶川警官却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嗯”,就没再说什么了。

广濑警官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站在岸边,一脸惊讶地问道:

“医生,你说这个女孩在被野狗咬死之前就已经被人勒死了?”

“是的,广濑,你不妨过来看看她的脖子……喏,她脖子上清清楚楚地留着一道勒痕。”

这下子广濑警官、矶川警官和金田一耕助都不得不正视尸体的凄惨模样。

由于片帆的脖子四周已经被野狗啃食得血肉模糊,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她脖子周围的肌肉上有一道紫色的勒痕。

金田一耕助不禁十分佩服木下医生的细心,如果不是他发现片帆脖子上的勒痕,大伙说不定就会将片帆的死归罪于阿修罗。

“详细情形等到尸体解剖完后会更加清楚,不过,我可以很肯定他说,这女孩绝对是先窒息而死,然后才惨遭野狗的啃食身体的。唉……这样的死法实在是……”

木下医生说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或许这种死法对她来说是一种恩典。你们想想看,要是这个女孩真的是被野狗咬死的话,那么她在临死之前不是必须承受更大的惊吓和痛苦吗?所以先被人勒毙,至少能减少她肉体上的痛苦……总之,这个女孩没有福气继续留在世上。”

“医生,我有个疑问。”

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嘴问道。

“不,金田一先生,从尸体全身都有磨擦的痕迹,而且这里又是阿修罗的地盘看来,被害人大概是在别的地方遭人杀害,然后才被野狗把她拖到这里来。对了,广濑,你最好尽快找出命案的第一现场。”

在木下医生的指示下,广濑警官迅速将警员召集起来,命令他们在隐亡谷内努力找寻其他线索。

“医生,如果这个女孩是先被人勒毙的话,那么她被勒毙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一旁的矶川警官问道。

木下医生先到积水的水洼清洗双手,再用酒精消毒之后,神情黯然他说道:

“被害人大概死了很久一段时间,而且至少是在神主被刺死之前,因为她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医生,请你再说具体一点,这具尸体究竟死了多久?”

“这个嘛……”

木下医生摸摸自己的下颚说:

“从尸体腐烂程度来看,她应该已经死亡超过一天以上,所以我估计凶手是在五日夜里行凶的。”

“这么说来,凶手行凶的时间应该是五日晚上九点或十点喽?”

矶川警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而手表的指针正好指在九点的位置。

通常在连续杀人事件中,第二位牺牲者是因为知道凶手是谁,以及凶手杀第一位牺牲者的动机和真相,所以才会惨遭灭口。

但是这一回发生在刑部岛的连续杀人事件中,被认为是第二位牺牲者的片帆却比她父亲早死了一个晚上。

(难道凶手犯下这件凶杀案的主要动机是想除去片帆?可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金田一耕助实在感到百思不解。

他一边脱下帽子当扇子扇,一边环视整座山谷。

当他的视线移到药师岩的舞台时,正好看见越智龙平、松本克子越智多年子三人停立在舞台上。

虽然金田一耕助和越智龙平相距甚远,无法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动机”这两个字却没来由地和越智龙平互重叠,一起映在金田一耕助的视网膜上。

由于这个念头来得大过突然,金田一耕助顿时觉得一阵晕眩,差点被岸边的石头绊倒。

(越智龙平在十九年之后再度回到刑部岛,难道就是要让整座刑部岛以悲剧收场吗?

可是……他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他非杀死片帆不可?

除此之外,他又为什么要刺死神主——刑部守卫?)

新证词

金田一耕助还来不及找到答案,就被一旁矶川警官的叫声打断思绪。

“金田一先生,你还记不记得最后见到片帆的人是谁?当然,我不是指凶手,而是……”

“是真帆,警官,你忘了吗?”

“说的也是,唉!我现在脑筋一片空白,实在想不起来该问些什么问题才好。”

矶川警官神情沮丧地摇摇头。

的确,矶川警官在面对这个案件时,表现实在很反常,一点也不像金田一耕助所熟识的他。

“警官,你看起来十分疲惫呢!这也难怪……你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没合过眼,待会儿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至于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我再找大膳先生确认一次好了。”

可是接连发生两桩惨案之后,就连向来十分坚强的刑部大膳也快承受不起这种打击。

金田一耕助一连问了刑部大膳两、三次,他仍一脸呆滞地站在片帆的尸体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长——刑部辰马见状,只好替刑部大膳回道:

“详细情形当然要问真帆比较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应该是片帆告诉真帆说,她不想继续待在刑部岛,想离开这里……真帆想挽留片帆,却被片帆甩开,然后片帆就离开了。”

“那是七月五日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听说真帆有告诉片帆说明天就是祭典了,等到祭典结束后再离开也不是迟,可是偏偏片帆最不喜欢祭典这类活动,尤其不喜欢以巫妇的装扮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才坚持在祭典的前一天离开。”

“那么片帆是在白天还是晚上离家出走的?”

“当然是在太阳下山之后喽!因为太阳一下山,四周就变得比较暗,她才能避人耳目地离开。对了,真帆还说,片帆走后没多久就下起一场大雷雨,她感到非常担心呢!”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的确曾经下了一场大雷雨……咦?那是几点的事?”

“正好八点。”

“村长,你倒是记得非常清楚嘛!”

“因为前天晚上神主和我一起在‘锚屋’商量第二天祭典的事,还顺便讨论一下那个人……”

村长说到这里,便用下巴指了指站在药师岩舞台上的越智龙平。

“谈话一结束,我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屋外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我看了一下手表,才知道那时候正好是八点钟。”

村长一边说,一边皱眉看着片帆身上穿的衣服。

片帆穿着黑色长裤和时髦的衬衫,外面套上一件薄的开襟外套;如今这些衣服都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而且由于吸了不少雨水的缘故,直到现在都还有点湿湿的。

“这么说来,片帆是想趁着大雷雨的时候避人耳目离开刑部岛,所以才选择走小路喽!”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路下面就是隐亡谷,片帆不可能不知道隐亡谷里有一条凶猛狗在此出没的事情。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片帆不顾生命危险,执意要离家出走呢?)

“对了,神主是什么时候离开‘锚屋’的?”

“大约八点半左右吧!当时雨势已经变小,他便和我一块儿离开‘锚屋’,还顺便向‘锚屋’借了把伞呢!”

“或许神主在回家途中遇上被害人也说不定,而且……”

矶川警官突然插进这么一句话。村长听了,不禁皱起眉头问:

“而且什么?”

“而且神主还勒死被害人……”

矶川警官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吃惊不已,金田一耕助更是呆立在当场。

不过,村长却十分不屑地回了一句: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在猜测神主一定是在半路上遇见了被害人,两人一言不合……”

“神主就勒死自己的女儿?”

村长语带嘲讽地接口说道。

“是啊……应该是这样。”

一旁的金田一耕助听了矶川警官这番话,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通常警方在搜查的过程中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调查内容和看法,矶川警官应该深知这个道理才对,可是他今天却做出如此“大胆的推论”,难怪金田一耕助会感到坐立难安。

这时,村长神情高傲他说:

“为什么神主要杀害片帆呢?片帆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个世界上岂有做父亲的亲手杀死女儿的道理?”

“这是因为……”

在村长咄咄逼人的质问下,矶川警官只好不停地搔着那头灰白的头发,绞尽脑汁地解释自己刚才的提出的言论。

“因为被害人发现自己的父亲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不想再侍在这座小岛上,不料却在离家出走的途中撞见父亲,两人因此发生冲突,做父亲的一怒之下,便勒死自己的女儿》”

身为一位调查人员竟然说出如此没有根据的推论,实在令人大为不解。

不过奇怪的是,村长竟然没有反驳矶川警官这种说法,反而先前一度神情恍惚的刑部大膳开口说道:

“警官,我非常不认同你这种说法。”

“为什么?”

“片帆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要前往小矶的码头,因此才会甘冒生命危险选择走这条小路,可是守卫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走这条路啊!我想他一定是从地藏坂经过地藏岭回家,他们两人不可能在途中相遇的。

我怀疑片帆是在隐道的途中遇到不肖份子,才会惨遭杀害,这座岛上最近有许多来自各地、身分不明的人士……”

刑部大膳看了一眼站在离他稍远的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接着说:

“对了,医生,片帆生前是否曾经遭受侮辱?”

“没有,她并没有受到侮辱,还保有冰清玉洁之身。”

木下医生毫不犹豫地回答。

“哼!说不定是歹徒想非礼片帆,结果在片帆极力反抗的情况下,才失手杀了她。”

这是村长——刑部辰马的意见。

由此可见,刑部大膳和村长两人都认定这桩凶杀案是外来客惹的祸。

“就拿站在那边的两位年轻人来说吧!”

刑部大膳一边说,一边朝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两人看去。

“他们两人前天晚上出门,一直到雷雨转小、村长和守卫回家之后才全身湿淋淋地回来,我问他们上哪儿去了,怎么淋得这么湿才回来?他们却说因为第二天是祭典,所以想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没想到在途中遇到一场大雷雨,才会如此狼狈地跑回来。

不过,我怀疑他们两人说不定曾经做了什么事……警官,你最好仔细问问他们。”

在刑部大膳的暗示下,矶川警官旋即露出紧张的神色。

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也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所以两人在一阵低语之后,便朝这边走来。

荒木定吉一张脸紧绷着,三津木五郎则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怎么啦?干嘛用那种眼光看我们……难道你们在怀疑什么?”

“不,没什么,嗯……”

矶川警官不知道在紧张什么,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金田一耕助见状,立刻代他发言道:

“三津木、荒木,你们误会了,刚才‘锚屋’的老板说前天晚上你们两个外出,全身淋得湿透了才回来……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正是这样。”

“那么当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呢?”

金田一耕助说完,还打量着三津木五郎和荒木定吉的表情;从他们的神情看来,这两人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果然,三津木五郎在干咳了一声之后,缓缓说道:

“起初大家都说片帆是被野狗咬死的,我们也都深信不疑;后来我们又听到片帆在被野狗啃食之前就已经被人勒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和荒木定吉先前看到的事情,或许能提供给你们作为办案的参考。”

“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前天晚上我们吃过晚饭离开‘锚屋’时,大约七点左右,当时天色还非常明亮。”

“嗯,然后呢?”

“虽然从地藏坂到地藏岭的途中,家家户户都点着灯,但光是这样依旧不足以让人觉得放心,所以我们又各自准备一把手电筒以防万一;不过我们并没有准备雨具,因为我们完全没料到后来会下那么大的雷雨……”

“你说的没错。后来呢?”

“我们到达地藏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没一会儿天空又下起倾盆大雨,还加上打雷、闪电的,因此我和荒木立刻成了落汤鸡。

我平时并不讨厌雷声,可是那天晚上的雷声真是教人不敢领教,荒木当时还吓得脸色苍白……就在这时,我们在闪电中看见路旁有一道晃动的人影……”

“哦?那道人影往地藏岭的哪个方向移动?”

“请等一下!”

三津木五郎紧紧地眨一眨眼睛,吞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

“因为是在闪电中看见的人影,所以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等下一道闪电出现的时候,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不过我们两人还是朝刚才见到那道人影的方向走去,我们发现那里有一条岔路,转角处还有一棵赤松,街灯也是亮着的。”

“那是通往隐亡谷的小路吗?”

“是的,刚才我在来这里的途中才知道,原来那条小路就是通往这里的。”

在场所有人间言,不禁鸦雀无声地注视着三津木五郎。就时间上来推断,三津木五郎说的事情应该发生在片帆被杀之前不久。

“那么,你知道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

“这个……我不知道。”

“那你总该知道对方是男还是女的吧?”

“不,这一点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你既然已经看到他了,为什么会连对方是男勺还女的都不知道。”

就连金田一耕助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你不知道的话……那么荒木呢?”

“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因为……”

“因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楔而不舍地问道。

荒木定吉吞了一口口水,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回答:

“因为……那个人戴了一顶蓑帽,身上又穿了一件蓑衣,我们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和身材。三津木,是不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而且那个人的下半身又陷在草丛中,我们怎么可能分得清他是男的是女的?”

两人话一说完,原本在盛夏太阳的照射下流了一身汗的人,刹那间全都冒起鸡皮疙瘩。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刑部神社社务所的墙壁上就挂着一套蓑衣和蓑帽,而现在那套蓑衣、蓑帽还挂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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