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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19

美人计(2)

方里竟然主动来找他了!

歌华不敢犹豫,立即跑下楼,来到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瓶冰镇汽水,跑回来,放进那个竹篮里,看着它提上去。

下午,他一直在房间里打扮自己。他换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最贵重的耳环,喷上最时

尚的香水……仅仅是头发,他就捣鼓了一个钟头。

晚上,他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方里。

他疑惑起来,是不是自己打扮的时间太长了,方里已经来过,又走了?

又等了半天,还是不见方里的影子,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房间。

进了公寓,他想到9楼去找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去——本来是一个很浪漫的故事,现在已经互相错过了,再去补救,就没有味道了。他相信,竹篮还会来的!

他们工作在广播电视大楼内。一次,歌华在电梯里遇到了方里,他朝她笑了一下,很有意味,含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默契。她也朝他笑了一下。

第二个周末,歌华本来要出去,但是他推掉了那个应酬,守在家里。

他几乎一直坐在窗前观望。

下午,他终于看见方里那可爱的竹篮摇摇晃晃伸下来。

他跑过去,看见竹篮里又立着一张硬纸:

我的房子闹老鼠,吓死人了。请帮我买两包老鼠药,晚上我陪你去开车兜风,好吗?七点,大门口见。9楼的方里。

歌华觉得老鼠药这东西跟漂亮的女人似乎有点不搭界。

漂亮的女人应该这样写:请你给我买一套高档别墅,再买一辆豪华轿车,再买一个美女——当仆人,再买一盒巧克力,晚上,我陪你……

歌华会毫不犹豫地去买来……一盒巧克力,然后等她晚上敲响房门。

……歌华毫不犹豫地去买来了两包老鼠药,放在竹篮里,看着它提上去了。

这天,他提前就开始打扮起来。

在天黑之前,他完成了繁琐的化妆和服饰搭配,来到了公寓的大门口。

天一点点黑下来。乌云开始缓缓聚集,远方隐隐有雷声在滚动……

方里始终没露面。

她给歌华的印象是端庄、严谨、明朗,这样的女孩应该很守时,不可能恶作剧啊。

突然,雨“哗哗”地倾盆而下。

歌华躲闪不及,快步跑进旁边一家小商店的门里。雨太急了,那短短的一段路,他就变成了落汤鸡。

他很难堪,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公寓临街,街上的行人转眼就跑光了,只剩下车,雨刮器都像触角一样摆动起来,车轮轧得积水四射。

歌华走不出去,就站在门槛里看大雨中的车。夏利、吉普车、依维柯、救护车、松花江……那辆救护车尖叫着。

眼前变成了水世界。

那辆救护车开到公寓的大门前,竟然拐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各种各样的灯在水世界中显得分外美丽。

歌华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雨稍微小了些,他就离开了那个小商店,跑进了公寓大门。很多保安在院子里冒雨乱跑,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似乎感到了这事情与他有关,他拦住一个保安大声问道:“怎么了?”

“9楼一个女的喝毒药了!”

正是方里。

那老鼠药兑在汽水里,她喝了进去。

她死了。

4 带你去黑夜

警察开始调查这起凶杀案。

方里服下老鼠药之后,五脏如焚,她拨了急救中心的电话,只说出了“奋斗街10号华馨公寓”,电话就掉到了地上。

救护车开到公寓,首先到值班室确定了求救电话的房间,然后才找到方里。那时候,方里已经气绝身亡。

在离开人世之前,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方里最近一直在上班,没有遇到什么非常事件,她不可能是自杀。而且,在她的房子里也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只是,桌子上有半瓶汽水,经化验,汽水里含铊,断定是老鼠药……

警方很快就查出,老鼠药正是门口那个老头卖的。

当天,歌华买了老鼠药,两包。

而门口的超市也作证,一周前,那个娱乐节目主持人在他们那里买过一瓶同样牌子的汽水——歌华是个公众人物,售货员对他的印象特别深。他们说,歌华买汽水的时候,急匆匆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歌华被警察叫去了。

他一直暗恋方里,但是,方里似乎并不喜欢他,这件事,电视台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使警方非常怀疑。

尽管歌华没有做什么,但是他十分害怕,老老实实对警察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那个警察个子很高,他听完了直笑:“你编故事的能力可真强!你说,汽水是方里让你买的,既然她那么渴,当时为什么不喝?你说老鼠药也是方里叫你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而她服毒是晚上七点钟,据我们调查,这中间的三个半小时里,方里就没有离开过房间,可是,我们在方里的房间里根本没发现你说的硬纸,也没发现绳子和竹篮,难道这些东西都被她吃了?我们只发现了半瓶有毒汽水!”

歌华傻了。

那个警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差点把桌子拍成两半,这一下足以显示他的力道:“你不说,我们就换个方式问了!”

美人计(3)

“我没有杀她!你们不要因为我把侦破方向搞错!”

歌华被警察关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下午,经过电视台领导和警方交涉,他被放出来。

可是,他依然是重大嫌疑犯。

不过,说歌华杀了方里也有一些疑点——警方在方里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歌华的手印和脚印。

很快,警方在方里的房间里搜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那是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带你去黑夜,同意吗?喝了这瓶汽水,就说明你答应我了。10楼。

歌华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的石头“扑通”一下落了地。

他陡然明白了,从空中降落的那个竹篮,那个漂亮的竹篮,那个晃来晃去意味深长的竹篮,并不是方里放下来的!

它来自10楼那个黑糊糊的房间。

10楼住的那个人,也在电视台工作,歌华见过他,不过没有说过话。他好像是一个编导。歌华印象最深的是:他穿衣服总是乱七八糟的。平时,他不太来上班,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就走掉了。

10楼。

那个房间里有一双苍白的手。

那双罪恶的手,冒充9楼,向歌华要了一瓶汽水,又要了两包老鼠药,然后,他把那药搅拌在汽水中,又伸到9楼方里的窗前……

他做得天衣无缝!

他跟歌华有什么仇,为什么要陷害歌华呢?

或者说,他跟方里有什么仇,为什么要害死方里呢?

5 钟 情

方里是一个很自立的女孩。

她家不在本市,在一个很远的县城。大学毕业后,她单枪匹马闯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打天下。

她进电视台,没有任何人帮忙,全靠自己。当时,她在一家公司做文秘工作,正巧那时候,电视台举办主持人大赛,她就去参赛了,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周冠军,到月冠军,到季度冠军,到年度冠军……就这样,她进了电视台,并成为优秀主持人。

她经常出入上流社会,有很多人向她求爱,其中有一些知名企业的总裁,但是,她一直紧紧收拢着重重花瓣,小心地保护着心中那娇嫩的爱情花蕾。

谁都不知道,她深深地爱着一个人。

这个人跟她在同一个单位,叫吴禀。吴禀是一个幕后工作者,一个工薪阶层。他高大,粗糙,不修边幅,连络腮胡子都经常不剃。

方里不喜欢歌华那种奶油小生。

吴禀好像是画家出身。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他什么都会,画画,写诗,还导演过一部电影,只是最后没通过审查。

他在电视台只是个普通编导,一直没有受到重用。不过,大家都很尊重他。

方里为什么会爱上吴禀?她自己也莫名其妙。

有一次,他大大咧咧地到方里的办公室取一个麦克风,当他站在方里面前时,她闻到了一股男人的强烈的气味,她当时一下有点昏眩。

“给我。”他动作洒脱地伸出手来,大大方方地说。

方里的脸一下就红了,急忙把已经拿在手里的麦克风递给他。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方里至今说不清楚,好像是淡淡的烟草味,好像是刚刚洗过的头发味,好像是泥土被太阳晒热的味……

6 美人计之二

这一天,那个摄像师跑到方里的办公室,又讲起了那个《美人计》,不过这次是另一个版本。

当时,方里的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其中就有吴禀。

这次,那个摄像师是这样讲的:

某大学宿舍。

一个炎热的周末,5楼的一个男生买了瓶冰凉的汽水,放在一个竹篮里,还放了一张硬纸,上面写着:晚上,我们去散步,好吗?喝了这瓶汽水,就说明你答应了。学校后门,七点见。浪漫的5楼男生。

然后,他用绳子把竹篮放了下去。他早量了绳子的长度,刚好伸到3楼窗前。3楼住着女生。

等了很长时间,5楼男生也不见鱼儿上钩。难道3楼的寝室没人?5楼男生干脆把绳子系到暖气管上,一边上网一边等。下午,他把那个竹篮提上来,只剩下了空瓶!

晚上,这个衣冠楚楚的男生把学校后门外的那片草都踩秃了,却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空等了一场。

鱼把饵吃掉之后,跑了!

他不甘心。过了一周,他又买了瓶冰凉的汽水,放在竹篮里,朝3楼放下去。

硬纸上写着:晚上,我们去散步,好吗?喝了汽水就说明你答应了。请遵守游戏规则!学校后门,七点见。浪漫的5楼男生。

他不知道哪个女生在寝室里,所以,他还得把规则重复一遍。

还是不见动静。他又一次把绳子系在暖气管上,一边上网一边等。下午,他试探着把那个竹篮提上来,又剩下了一个空瓶。

晚上,他抱着渺茫的希望,来到学校后门外等。那片草刚刚冒出头,又被这个男生踩秃了。还是不见一个女生的影子。

鱼又没上钩。

又过了一周,他把那两个空瓶放在竹篮里,在硬纸上写道: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把我的汽水还给我!愤怒的5楼男生。

过了一会儿,他把竹篮提上来,果然重了许多。

他把竹篮拉进窗子,发现两个空瓶里不知道灌满了什么东西。接着,他看到硬纸的背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汽水喝了,赔你两瓶醋吧。窃喜的4楼男生。

美人计(4)

7 空 房 子

那个摄像师讲这个故事的第三天,正巧是周末。早晨方里一醒来,就看见有一个竹篮,在她的窗外微微摇晃着。

楼上只住着一个人——吴禀。

他效仿那个《美人计》的故事,跟方里玩起游戏了!方里的心却激动得乱跳起来。

竹篮里有一瓶汽水,还有一张硬纸,上面写着:

带你去黑夜,同意吗?喝了这瓶汽水,就说明你答应我了。10楼。

方里笑起来。

没想到,吴禀也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可是,他用的却是诗人的语言:带你去黑夜……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那瓶汽水喝起来。

竹篮飘飘悠悠地升了上去,神态似乎很幸福。

方里把那张硬纸装进了口袋——她要留下这行诗一般的文字,作为永远的纪念。接着,她就走进洗手间打扮起来。她从没像今天这样细心地打扮过自己,哪怕是录制节目。

她知道,今晚,她将有一个重要的约会。

就在方里化妆的时候,隐隐感到腹内一阵疼痛。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前,想趴一会儿,可是,那疼痛像毒蛇一样迅速而疯狂地在腹内蹿动,一种巨大的恐怖陡然笼罩了她。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瓶汽水,她竟然喝了它!

她抓起电话,拨了999,大叫:“我喝毒药了!救命!”

警方立即开始调查10楼的男人。

可是,吴禀到新疆拍片去了,已经离开二天,有同事作证。他没有作案时间。

也就是说,10楼——吴禀的房间空着!

8 美人计之三

歌华仍然没有被解除怀疑。

几天里,他多次被叫到公安局,接受讯问。

他从警察的提问中觉察出,他们的进展并不大,还停留在“那个竹篮到底是从9楼放下来的还是从10楼放下来的”上面。

虽然他被领导领了回来,正常上班了,但是,他明显发现,单位里的人都有点疏远他,看他的眼神也都有些不对头,飘飘忽忽的。

很少有人到他的办公室来玩闹了。

这一天,那个摄像师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褐色的马甲,上面都是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他歪戴着帽子,嘴里永远嚼着一块口香糖。

他的第二个版本的《美人计》对歌华也讲过。他似乎只会讲这一个故事,他好像就靠这个故事在电视台的各个部门间钻来钻去,融洽和每个人的关系。

他笑笑地坐在一张办公桌上。

歌华忽然对他有点反感。都怪他的乌鸦嘴,翻来覆去讲什么《美人计》,就像他嘴里的口香糖,都没味儿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嚼。现在,终于出事了。

“我还会讲一个《美人计》,你听不听?”

歌华不耐烦地说:“你讲什么呀?前几天,你讲完就出事了,你不知道?”

摄像师又咧嘴笑了:“也许我再讲一个,对破案有好处。”

“你给警察讲去,我烦。”

“这是第三个版本,我自己编的,不听就算了。”他一边说一边跳下桌子。

歌华突然说:“你说。”

那个摄像师又咧嘴笑了,重新坐在桌子上。

这一次,他讲的故事是这样的:

某大学宿舍里。

一个炎热的周末,住在3楼的一个男生在寝室里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他看见窗外有一只竹篮悠来晃去。

楼上住着女生,竹篮无疑是她们放下来的。

竹篮里有一张硬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孩,那漫画女孩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下端,还有一行字:生活太平淡了,制造点故事吧。你去买一些水果来,晚上陪你去散步。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生。

男生很兴奋,立即跑出去买水果了……

可是,晚上,这个男生在学校后门空空等了一晚上,却不见那个女孩的踪影,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寝室。

过了一周,这个男生又一个人留在了寝室,等待故事发生,果然,那只竹篮又从楼上伸下来……

那张硬纸散发着女孩子特有的淡淡芬芳,还是上次那个字体,一看就是出自女孩子之手,笔画像花苞一样紧紧收拢,很放不开的样子:实在抱歉,上次遇到了一个突发事件,走不开。再买一些水果来,晚上不见不散。学校后门,七点见。4楼女生。

结果,那天晚上男生又白白等了一场。

又过一个星期,那个爱撒谎的竹篮又晃晃悠悠地放了下来:再一再二不再三,不过,对待女生可是例外哟!4楼女生。

这个男生把水果买来,放在竹篮里,它刚刚提上去,他就走出宿舍,上了5楼。现在他已经断定是5楼的男生干的了。

他进了门,果然看见5楼那个男生像老鼠一样在吃他的水果。

3楼男生说:“你小子真有口福啊!”

5楼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啪”地扔过来一个橙子,说:“羡慕吧?”

他泰然的表情让3楼男生产生怀疑了,他问:“这水果是谁买的?”

5楼男生很神秘地小声说:“女生……”

女生?

4楼的女生不会把水果给他送来吧?

“4楼的?”

美人计(5)

5楼男生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楼上:“6楼。”

3楼男生憋不住笑了:“真绝!”

那只散发着香气的竹篮就是女生的,不过是6楼的女生!那竹篮高高地伸下来,冒充4楼的女生,骗来3楼的他的水果,然后,给5楼的男生吃……

歌华听着听着,身上就起鸡皮疙瘩了。

9 死去的前一任新闻主播

摄像师的故事里第一次出现了“6楼”。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深深地刺进了歌华的大脑。他似乎在顺着一条漆黑的管道朝前爬,越来越黑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深邃……

这栋公寓总共11层。

8楼住着歌华,9楼住着方里,10楼住着吴禀,11楼……

他怎么从来没想过11楼!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因为11楼空着,常年空着,没有人。这一点公寓里的人都知道。那个房间常年挡着窗帘,里面黑糊糊的,应该布满灰尘。

过去,那房子曾经住过一个女孩,她是电视台前一任新闻节目主播。但是,她死了,死一年半了。听说,她也是服毒,不过不是老鼠药,而是一种叫氰化钠的剧毒化学品,0.1克就可以让人丧命。

她为什么死?至今没有人知晓,甚至她是不是自杀都值得怀疑。

10 小 可 爱

爱情这个东西经常出人意料。

吴禀对方里的秋波并不敏感,这说明他不爱她。

吴禀喜欢的是一个梳短发的女孩,她叫崔浅浅,她像她的名字一样单纯,每天总是笑嘻嘻的样子,阳光灿烂。

崔浅浅在公寓管理部工作,一天晚上,她跟她的部门负责人走访公寓的租户,来到了吴禀的房间。

那个部门负责人也是一个女的,中年人。她们是例行公事,问问租户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对公寓的工作还有什么意见和要求等等。崔浅浅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个负责人的身后做记录。

吴禀一直在敷衍:“挺好的,不错,没什么问题……”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崔浅浅的身上。他发现,崔浅浅也不认真,她的眼睛一直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房间一角的一个挂饰上。

那是一个可爱的小猪的脸谱,围着一条红色的丝巾,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那红色的丝巾上有一行字:NO SMOKING。

她们离开的时候,那个崔浅浅还在恋恋不舍地看那个小猪。

吴禀送她们出门,到了门口,崔浅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他:“那个小猪你是在哪里买的?”

吴禀差点笑出来:“那是一个朋友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

“噢。”她有点失望。

“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崔浅浅紧张地瞟了那个负责人一眼,急忙说:“谢谢,我不要……”

从那以后,吴禀有事没事经常去公寓管理部转一转,可是,他很少看见崔浅浅,她也很少上班。

后来,吴禀听说,崔浅浅是公寓管理部经理的千金。她只有十八岁。

正像他对方里没有电一样,崔浅浅对他也是心无灵犀,她感兴趣的仅仅是他的小猪挂饰。

11 Fans

歌华认识崔浅浅。

估计吴禀想不到,他喜欢的崔浅浅,单纯似水的崔浅浅,竟然是歌华的狂热追星族。

她闻听娱乐节目的主持人歌华在这栋公寓里居住,就辞掉了原来的工作,逼着爸爸把她安排到了公寓管理部。

她原来在幼儿园当老师,很不错的工作,可是,她先斩后奏,已经辞掉了,爸爸没办法,只好让她进了管理部。

像所有的追星族一样,她对歌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他的年龄,生日,喜欢吃什么食品。她甚至知道他每天几点钟出门,几点钟回来。

前面我说过,有一群女孩追歌华,这个崔浅浅就是这群女孩中的一个。崔浅浅知道歌华的电子信箱,最初,她给他写信,每封信都很短,她担心他看烦了,但是每封信都很热烈,就像秋天里一串串的红辣椒。

这种信歌华见多了,根本不在意。

后来,她就给歌华打电话。

“我是你的一个热心观众,我叫甲虫花草花。”她说。

她给歌华写电子邮件的时候,落款一直都是“甲虫花草花”。

歌华问她:“你有什么事吗?”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想约你……”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

她很执著,一次次打电话来。后来,歌华只要一听到是“甲虫花草花”,立即就把电话挂掉。他觉得这些小孩很不懂礼貌。他不想跟她们纠缠,不想跟她们浪费电话费。这些追星族不知道,电视台每个月给他报销的电话费,少得可怜。

他越是不接电话,崔浅浅打得越疯狂。

终于有一次,崔浅浅现身了,她拦住了歌华的车。

歌华摇下窗子,问她:“你干什么?”

“我是甲虫花草花……”

歌华很烦躁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又转回来:“你想签名吗?把本子拿来!”

“我想跟你聊一聊……”

“聊什么?”他问。

“在这里不方便,我请你去酒吧,好吗?”

美人计(6)

“我现在去录节目,没时间!”

“我可以等你录完节目。”

“录完节目我还有别的事。”

“那我就等你办完事,反正你得答应我!”

歌华直直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有病!”然后,他猛地一踩油门,走了。

崔浅浅在反光镜里呆呆地看着他的车尾……

12 两 滴 雨

在那个摄像师给歌华讲第三个版本的《美人计》时,警察已经搜查了11楼的房间。

那里面极其幽暗,空气长久不流通,有一种很古怪的味道。

整个房间像一个坟墓。

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清晰地印着一些杂乱的脚印。

警察开始调查公寓管理部。这个房间的门上没有被撬的痕迹,只有公寓管理部的人才能打开它。

一周之后,也就是吴禀在外地拍片回来的那天,崔浅浅被抓。

她对自己的偶像太了解了,她当然知道歌华喜欢的人是谁,她绝不能放过她。

于是,她在11楼缓缓放下那只浪漫竹篮,冒充9楼的方里,欺骗了8楼的歌华……

她也知道歌华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是谁。

于是,接着她在那间黑暗的房子里,颤颤写下了:带你去黑夜……最后,她把那只死神竹篮缓缓放下,冒充10楼的吴禀,伸向9楼的方里……

就这样,这个女孩用十分幼稚的办法,害死了无辜的方里,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晓。

崔浅浅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歌华正在公寓的院子里徘徊。

她走过歌华的身旁,停了下来,咄咄逼人地盯着歌华,低低地说:“有一天,你还会看到一只竹篮降临在你的窗前。它不是从9楼伸出来的,也不是从10楼伸出来的,更不是从11楼伸出来的……你猜,它从哪儿伸出来的?”

警察把她推走了。她一直被推搡着,一直倔犟地扭过头来,看歌华的眼睛,直到上了警车。

歌华仰头望天。

两滴雨,从他的腮边滚落下来。

度假(1)

“五一”放长假,7天。

我们四个外地打工仔,相约一起出去玩。姜梦颖,李串,车刚,我。

离通海市30公里,有个百望山森林公园。姜梦颖提议到那里去。

我们坐出租车到了那个森林公园,在里面转了一圈,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那个宾馆太潮了。餐厅也脏兮兮的,让人没食欲。”我说。

“我倒觉得不错。”车刚说。

“反正我不想在这里玩。”李串说。

“我也是。”姜梦颖附和说。

“那我们总不能再打车回去吧?”车刚一边说一边把头转向我:“余晓冬,你说怎么办?”

姜梦颖抢先说:“我倒有一个浪漫的主意。”

我们都来了兴趣:“什么主意?”

“咱们到附近大山里,找一户农民家住下来,过几天农家日子。最后,给户主一些食宿费,又省钱又好玩。”

这个建议大家一致赞同。

四个人来到森林公园的大门外,看到几个骑摩托车的当地人,他们在等客。

车刚走上前,向一个车主打听附近有没有村子,还有把我们四个人拉过去得花多少钱。车刚长得又高又大,体重180斤,在这个生僻的地方,他最适合出面与人谈判。

那个车主说,从公园东侧绕过去,走大约十五里山路,有一个百望村。两辆摩托车送我们,车费总共20元。

他知道了我们的意图之后,还为我们推荐了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孤寡老太太,姓彭。她家在村头,房子挺宽敞。而且,彭老太做的菜很好吃。

车刚太胖了,他和身材细弱的姜梦颖坐一辆摩托车,我和李串坐一辆。

这条乡间山路坑坑洼洼,摩托车司机倒是轻车熟路,开得飞快,摩托车像发疯的奔马不停地尥蹶子。姜梦颖一声声尖叫。

第一次见到姜梦颖,我的心就波动了一下,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牵扯我魂魄的东西。

其实,到百望村没有司机说的那么远,顶多十里。他们把我们送到了彭老太家大门钱,彭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

她是一个干瘦的老人。

一个摩托车司机走进院子,对她大声喊道:“彭老太,你家来客人啦!”

彭老太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我们,显然不知道我们的来意。

她耳聋,摩托车司机又喊又比画,终于把事情说明白了。

她大声对我们说:“你们像住几天就住几天,钱呢,给多少都行。”

就这样,我们在彭老太家住了下来。

这是一幢东北农村常见的砖面土坯房,三间,正中是走廊和灶台。墙上挂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柴草。有一个鸡架,四五只鸡在闲闲地觅食。还有一个高大的狗窝,不过没看见狗的影子。

大门外有一条小河,哗啦啦地流着,很清澈。河上有一个吊桥,很老旧了,铁链粗壮,锈迹斑斑,铺着长短不齐的木板,看颜色已经朽了。

河这边的岸上是菜地,种着韭菜之类,绿油油的。河那边的岸上,是一个小土山,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和低矮的灌木,一条蜿蜒的小路爬上山顶。

进了院子之后,我和车刚、李串都很兴奋,李串东瞧瞧西看看,叫嚷着:“我要在这里留下来,再也不走啦!”

听了这话,姜梦颖的神情有点异常。我还注意到,她自从走进这个院子,脸色好像就变得十分阴郁。

“姜梦颖,你怎么了?”我问她。

“没怎么呀。”她说。

“你好像不喜欢这里?”

“反正已经来了……”她望着大门外河对岸的那个小山,三心二意地说。

彭老太住东屋,我们住在西屋。西屋有一铺大炕,我们四个只能睡在一起。两个女孩睡炕头,我和车刚睡炕梢。

车刚拎了拎被子,很干净,也很单薄。

“要是半夜冷了怎么办?”他问道。

他的神态很认真,但是我察觉出了他的某种怀意,立即说:“男女插开睡!”

李串推了我一把,说:“流氓!”

姜梦颖是个腼腆的女孩,很少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开玩笑,我以为她的脸会红,可是转头看了看,她好像没听见一样,正望着窗外发怔。

收拾完房子,已经是黄昏。

彭老太把饭菜做好,端了上来。鸡蛋炒韭菜。鸡蛋是家里柴鸡下的,韭菜是家吃饭时候里菜地种的,别提多新鲜了。还有一条草根鱼,也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除了姜梦颖,大家都吃得很香。姜梦颖只吃了一点就不吃了,一个人走出了屋子。

我们三个吃完之后,也来到了院子里。姜梦颖还坐在竹椅上望着河对岸那个小山发呆。现在,那个小山呈暗淡的苍青色。

“你在看什么?”李串问。

姜梦颖说:“没看什么。”

李串转身对我说:“小余,咱们到对岸转转吧?”

我说:“万一撞上狗熊怎么办?”

李串指了指车刚说:“有他啊,我们还怕什么狗熊!”

我点点头,说:“狗熊的饭量撑死也就是180斤左右。”

车刚对我挥了挥拳头,说:“你再咒我,我把你扔到河里去!”

度假(2)

姜梦颖突然转过头来,对李串说:“你刚才说什么?”

李串看了看她说:“我说到对岸转转啊。”

姜梦颖说:“不,我是问你,我们刚进这个院子时你说了什么?”

李串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怎么了?”

“哦,我随便问问。”

“你好像中邪了!”

姜梦颖古怪地笑了笑,说:“是吗?”

车刚说:“咱们进屋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过河去玩。”

四个人回了屋,天色已经黑下来。车刚四处摸灯绳。

我突然转头对姜梦颖说:“我想起李串刚进院时说的话了,她说,我要留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姜梦颖好像抖了一下。

车刚终于打开了灯。

灯绳原来在炕头,灯泡的度数很小,它高高地挂在光秃秃的棚上,光线昏黄。棚上和墙上都糊着旧报纸,多是《黑龙江农村报》和《通海日报》。

墙角的木桌上,放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

我伸手想打开它,姜梦颖却碰了碰我,说:“别看了。”

我把手缩了回来。

姜梦颖轻轻笑了笑,说:“你看,这里的夜晚多宁静啊。”

四个人上了炕,姜梦颖关了灯,大家摸黑脱衣服。山里果然静极了,河边的青蛙叫得很响:“呱!——呱!——呱!——”

我靠墙,又高又大的车刚躺在我旁边。中间的炕空着,我不知道那两个女孩谁靠墙。我希望是李串,我希望姜梦颖离我近一些。

车刚有点兴奋,他在黑暗中说:“咱们讲恐怖故事吧?”

李串说:“我不怕。”

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很近,靠墙的应该是姜梦颖。

姜梦颖没有表态。

我说:“我先讲。”

外面没有月亮,屋子里特别黑。没有人再说话了。

我说:“有四个人,在山里一户农家借宿,这户农家的主人是个耳聋的老太太。她住在东屋,那四个人住在西屋。这天半夜,四个人中的三个人都睡着了,只有一个人醒了,他爬起来出去撒尿。回来时,他刚要摸黑上炕,忽然感觉不对头,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三个同伴都不见了,只有那个耳聋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对他笑。他傻了,颤巍巍地问那个老太太,那三个人去哪儿了?老太太说,他们和我换房了,在东屋。这个人急忙跑到东屋,看到那个耳聋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东屋的炕上朝他笑……”

李串说:“你再讲,我半夜都不敢出去解手了!”

我说:“我陪你。”

李串扔过一个枕头来,说:“你去陪那个老太太吧!”

车刚严肃地说:“万一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我说:“她耳聋,要是听见就怪了!”

车刚说:“哎,你们最怕什么?”

我说:“坟地。”

李串说:“我也是。”

车刚说:“坟地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埋着一堆骨头吗?”

“你不要打肿脸充胖子。”我坐起来说:“咱们打个赌,现在你一个人到坟地里走一趟,你敢吗?”

“我没事到坟地里走什么!”车刚见我来真格的,立即缩回去了。他又问姜梦颖:“小姜,你最怕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姜梦颖在最远的炕头低低地说:“我?怕梦游。”

梦游两个字好像在这个黑夜里刺中了大家最脆弱的神经,谁都没有接茬。

梦游的人,去的地方往往是他平时最害怕的地方。我想,假如我梦游,一定会去坟地。深更半夜,一个人轻飘飘地走出门,踽踽独行,一直来到荒郊野外,走劲杂草齐腰的乱坟岗,在每个墓碑上摸一摸……

到目前为止,科学还不能解释梦游症。到底是什么神秘力量控制和支配梦游症患者的诡异行为呢?

是潜意识?

处于梦游状态的人,身手出奇敏捷,即使睡钱设置重重障碍——比如满地的玻璃瓶子,比如捆绑一条条绳索,比如一道道明锁暗锁……在光天化日之下,清醒的人都难以跨越和解脱,梦游症患者却可以一一化解,他不会碰倒一只瓶子,他可以麻利地解开身上的一道道绳索的活扣和死扣,可以成功地打开所有的锁……

梦游症患者像影子一样不可阻挡。

“咱们几个没有人梦游吧?”车刚好像开玩笑地问。

“即使有,自己也不知道。”李串说。

“我不怕自己梦游,反正也不知道,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呗。我最怕看到别人梦游。”车刚说。

停了停,我说:“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厨师梦游,他经常半夜起来,拿着明晃晃的菜刀在石头上磨,磨很长很长时间,又轻轻来到同宿舍的几个人脑袋上,一个挨一个地比画。他的刀法很准,每一次菜刀剁下去,刀锋都只是落在那些人的头皮上,那些人也毫无察觉。有一天,宿舍里有个人半夜醒来,看到了这个恐怖的场景,大喝一声,你在干什么?那个厨师含含糊糊地——我在切倭瓜。”

李串怯怯地说:“车刚,你半夜可不要梦游啊!”

车刚说:“李串,你放心吧,就算我梦游,也找不到这户人家的菜刀。”

车刚在一家川菜馆当厨师,李串是服务员。我在他们对面的药厂打工,跑推销,经常在他们那里吃饭,时间一长就熟了。

度假(3)

姜梦颖在一家很小的文化公司当打字员,她和车刚是老乡。我和她,是最近通过车刚认识的。我之所以对她如此在意,仔细想来,是她性格中那种与生俱来的忧伤打动了我。尽管我平时笑哈哈的,甚至是个幽默的人,其实我本质上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这时候,大院里突然传来了狗叫,声音很粗,一听就是一条高大的狗。它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叫得很凶。

我说:“这家的狗回来了。”

李串说:“半夜出去解手怎么办呀?”

车刚说:“有它守在院子里更好,万一咱们谁梦游,肯定走不出这个大院,就被它咬回来。”

“你别总提梦游好不好?”李串说。

“不说了不说了。”

男女同居一铺炕上,肯定兴奋。大家说话一直到半夜。

我的注意力一直系在姜梦颖身上,她始终很少说话,不过,我相信她没有睡着。

车刚好像是第一个睡着的,他发出很重的鼾声之后,我和李串也都不说话了。

月亮爬上窗子,屋子里亮堂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两个女孩似乎都睡着了,我也迷糊了。不过,我身体里有一根神经始终紧绷着,我猜想车刚趁大家睡着之后,说不定会偷偷摸摸钻进李串的被窝。

车刚的鼾声一直打得很响,不像是伪装。

那两个女孩的鼻息此起彼伏,其中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一定是李串。

我一动不动地聆听。

四个人就这样奢侈地浪费着这千金一刻的良宵。

后来,天好像悄悄阴了,连微弱的星光也没有了,房子里一片漆黑。

突然,我听到一阵洗扑克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很响,在东屋!

深更半夜,彭老太在跟谁玩牌?东屋只有她一个人啊。

我竖起耳朵听,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孤独的洗牌声。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我碰了碰车刚,他像死尸一样重,没有醒。

“哗哗”的洗牌声终于不见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是风吹窗子的声音?是狗嚼玉米棒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我隐隐约约梦见车刚轻轻轻轻爬起来,像狗一样爬向了李串……

次早醒来,是个很好的晴天。太阳红红的,刚刚露头。

其他人还睡着,我爬起来,悄悄穿好衣服,刚刚走出屋,就看见一条大黑狗狂叫着扑上来。我赶紧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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