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图利年轻,不过30岁,可能差1英寸就有6英尺高。我们知道,波利尼西亚人是接近褐色的浅肤色,但他看来似乎是晒黑了的白人。他的头发是黑的,有波浪,全身则几乎没有毛发。比起考特尼来,他的脸较宽,五官端正,显得更漂亮些。只有微微倾斜的眼睛和饱满的嘴唇标示着他是“阿土”。他的胸脯显得很有力量,胳膊上的肌肉发达,臀部和双腿则明显纤弱瘦细。
至于考特尼,我已说过,是年纪较大的一个,我看将近40岁,体格相当好。估计他有6英尺2英寸高,沙色的头发,看样子长期没有梳理过了。他的脸比他那波利尼西亚朋友的长一些,棱角更分明,深深陷下去的棕色眼睛,鼻子像是打断后又胡乱安上去的,薄嘴唇,嘴大一点。他是两人中较瘦的一个,细高个但又结实,胸脯和腿上长着不长不短的毛。
我的上述描写也许不完全准确,因为所有这些都是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观察到的。天已经黑下来,详细的观察更加困难,只好留待日后补充。
我意识到考特尼要对我讲话。“拉斯马森船长事实上是我们通向外部世界的大使和生命线。他已经尽他所知告诉我们关于您的一些事情,教授,也谈到了您受命于大洋洲内运公司。”他嗓音很低,抑扬顿挫,措辞考究,说明受过教育。“自从几年前本人到此以来,您是第一个陌生人。头人和村民对此将十分关心。生人禁止来此。”
“你是一个美国人,不是他们的人,”我大着胆子说,“你为什么得到宽容?”
“我遇到事故才来到此处,”考特尼说,“靠着头人的恩典才留了下来,我现在是他们中的一员,再也没有别的来者会受到欢迎。我们村子和岛子的秘密是神圣的。”
“我们在岛子上空飞行时,并没看到村庄。”
考特尼点了点头。“对,您看不到村庄,但它存在着,并且有200多号人,是白人和棕人祖先的后裔。”
“是邦蒂群岛反叛者的后裔吗?”我问。
“不,来历各不相同。没有时间进一步解释,伊斯特岱教授,我想,如果您马上离开此处,忘掉曾见过我们或者这些岛子,是非常明智的。事实上,您的到来已经危及全岛。如果您的失踪不会危及拉斯马森船长在塔希提的位置的话,我敢肯定莫尔图利根本不会让您走掉。可现在,您可以不受伤害地离开了。”
我有点气馁,但决心不向他们妥协。这话出自一个美国人变成的土人之口比出自一个波利尼西亚人之口,兆头兴许还不是那么太凶。“这块平地正适合做飞机跑道,”我说,“将这一点报告堪培拉是我的职责。”
莫尔图利激动了,但考特尼没有看他,只是碰了碰他的胳膊。“伊斯特岱教授,”考特尼轻声说,“您不清楚您在干什么,这个看起来不可接近、极少有人前来的岛子,在外人眼中是无人居住的,对外人来说始终是无法进入的——我是说现代文明的腐蚀——自1796年,也就是眼下这个村庄初建之时,这里的文化伊始之时,直到目前都是如此。”
我想,海登博士,是他用了“文化”这个词,使我首次想到人类学,想起您10年前的要求。当然,我的兴趣仍然在特雷弗先生身上。
“那是我的工作,”我说。
“您考虑过您的工作会导致什么后果吗?”考特尼问道,“您在堪培拉的同伙将派调查人员前来,他们会赞同您选择的地形。您的朋友们就会寻求一个拥有波利尼西亚殖民地或委任托管的外部政府。他们将找到法国、英国、新西兰、美国,或者别的在太平洋有海岛或者基地的国家。他们提出要求的结果又会怎样呢?只会是震惊。如果没有任何外部势力感觉到了这个小岛的存在,他们怎能宣布属于他们?没有发现者上过岸。我将不得不在某个国际法庭上来应战这些人的起诉,证明这几个岛子的独立。假如我在案子中获胜,一切仍将失去,因为海妖岛已经变成了一桩充满浪漫色彩的公案。它现在的社会就难以保留下去。假如我输了这场官司,某个外国政府赢得了对这块地方的所有权,我们不妨说是法国吧,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法国官吏和小资产者就会到来,紧跟着是您那些生意朋友和他们的飞机。他们将卸下推土机和预制房屋,还有喝得醉醺醺的劳工。机场一旦就绪,商用飞机就会带着那些连话都说不清、笨头笨脑的游客飞来飞去。岛子成了一个空港。您说这对海妖部落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再野蛮,他们将文明起来,享受发展和进步的乐趣,变成活生生的世界的一部分。这不好吗?”
考特尼转向莫尔图利:“你听到教授所说了吧,我的朋友,这不好吗?”
“我们不答应,”莫尔图利用纯正的英语说。
我惟恐在他面前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情。
“您瞧,他们并不野蛮,”考特尼说,“事实上,对您所谓的文明,他们可能给予您的比您想给予他们的要多。但如果您的那些剥削者和商业推售员出现了,他们便永远消失了。为什么毁灭他们对您会这么重要,教授?您从中将得到什么?难道您是堪培拉公司的爪牙?”
“不,我只不过是个商人,假日又使我成了研究南海的研究生。我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感情,喜爱他们祖传的生活方式。可是,我明白他们无法继续藏身于进步之外。”
“那么,进步是您的动机?或许就是钱?”
“人必须生存,考特尼先生。”
“是的,”考特尼慢慢地说,“我想这是对的。您肯定有您的理由,并且以进步的名义,认为一种最卓著、具奇妙的小文化一定得死去。”
我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老是赞美这些人,他们究竟卓著在哪儿?”
“他们的生活方式”考特尼说,“不像世上任何一种,同你我曾经生活的方式相比,这种生活更正确。”
“我要亲眼看看,”我说,“告诉我村庄在哪儿。”
莫尔图利转向考特尼。“鲍迪·赖特不会答应。”
考特尼同意他的看法,并对我说:“这不可能。我领您到那儿,对您的安全就爱莫能助了。您必须接受我的话,这些人的继续生存比您可能从那个辛迪加那儿赚多少钱都重要。您必须跟拉斯马森船长回去,并且守口如瓶。”
“假如我马上回去,”我说,“你们能信得过我吗?如果我对堪培拉或者别的什么人说了此事又能怎样?”
考特尼沉默片刻。“我说不上您是否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我一个人也不能保证您不那么干。您已经认识船长的副手理查德·哈培了吧?他是我们的人,一个海妖岛人。如果您打破了部落的禁忌,毁坏了这儿的人们,那么他或者他的亲友有一天可能会找到您,杀死您。这不是吓唬您,我没有权力以部族仇恨的名义来给谁以报复,这只是从我对这些人的了解中得出的切实的警告。”
“我不怕,”我说,“我现在就离开——”
“去向堪培拉报告三海妖的事?”
“是的。你还没有令我信服不应当这么去做,考特尼先生。你曾想用‘一种显著的文化’、‘奇妙的人们’、‘难以置信和迥然不同的事情’一类词语来哄我,而我说那都是些空话。你们不让我到村子里亲眼目睹,你们也不把意思明白告诉我,你们还没拿出一条像样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海妖部落应该保留它现有的原始状态。”
“如果我真的讲给您真情——至少是一部分——您会相信吗?”
“我想会的。”
“您能不向堪培拉辛迪加报告吗?”
“我不知道,”我真心实意地说,“我可能不,不过全看您告诉我些什么。”
考特尼瞥了瞥莫尔图利。“你意下如何,我的朋友?”
莫尔图利点点头。“有必要讲实话。”
“很好,”考特尼说。他转向始终只在一旁倾听的拉斯马森:“船长,我建议咱们回到海滩去。你把哈培从飞机上叫来,并给我们带点吃的来。我们生把火,吃点东西。我还要花上个把钟头给我们的来客讲讲这里的事情。”
“为啥要费那些口舌?”拉斯马森要求说,“我不相信这个教授。依我说永远把他放在这儿。你可以把他和罪犯放在一起,并且……”
“不,我不喜欢那样,”考特尼说,“那样对他不公平,对你也将不公平。我不能冒这个险,船长。那会危及你的生命——还有哈培的——到头来当局会发现发生在伊斯特岱教授身上的事情。不,我宁肯把这件事处理得有根有据,我要在教授的天良正气上碰碰运气。”
打这开始,我喜欢考特尼了。
就这样,海登博士,我们又鱼贯下到海滩上。到达海滩时,天已经黑了,只有一弯新月发出微光。拉斯马森船长把划子弄回到飞船上,一会儿便带着食物回来了。莫尔图利已经敛来些树枝,生起了火。拉斯马森烧饭——我得说他干得麻利——与此同时,我们都坐在沙滩上,围着火堆,考特尼开始讲三海妖的事了。
考特尼先来了个开场白,说不能将海妖部族的历史和风俗的每一个细节都说明白。他只能讲一个最简短的轮廓。他平静地、漫不经心地从试验的一开始讲起。当他的故事逐渐向现时接近时,他变得热烈和认真起来。至于我,立刻就被他奇妙的故事吸引住了,几乎不知道饭已经送到眼前。
我们安静下来吃饭,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幕间休息。而当我告诉考特尼我心急如焚地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安静又被打破了。我乞求他的原谅。渐渐地他又开始讲了,并且讲得更详细。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人们都以为自己是善识人者,我也窃以为自己在这方面是有眼力的。据我的判断,考特尼没有说谎,没有添油加醋或者夸大其词,他所讲的同最棒的科研报告一样真实。我对他讲的太感兴趣了,当他讲完时,我还以为仅仅过了几分钟。事实上,考特尼已经给我讲了一个半钟头。现在,这位考特尼已经代表他的部落讲明了理由——我意识到,他讲述故事的技巧部分是基于在芝加哥当辩护律师时的经验,部分是基于对海妖岛人们的爱——我脑子里涌出一大堆问题。但我很有礼貌地只问最恰当的问题。有的他直率地作了回答,有的他就用“太涉及个人问题了,这是对个人权利的侵犯”一类话挡开。
天很晚了,仍然很暖和,但有点凉爽劲了,考特尼对我说:“好了,伊斯特岱教授,您已经知道了三海妖的最基本概况。您听到的足够弄明白您将会毁掉什么。您决定怎么办?”
在他叙述的整个后半部分,我开始不断想到您,海登博士。每个古怪的事实都令我对自己说:啊,要是莫德·海登博士在这儿,她该多欣赏这一切!考特尼不停地讲,而我一边听,一边记起了您老早的要求。在他们死净或被消灭光之前,古老的生活方式将保留如初。您总是说,与外界隔绝的原始文化可以教给我们人类行为的各种不同方式,这又可以用来帮助我们改进自己的行为。显然,三海妖上的这个奇特而渺小的社会在我或者某个像我这样的人帮助现代技术社会来吃掉它之前,应该得到拯救。我所拥有的生杀大权,我对那些有能力利用这个岛上社会作为改善我们社会的实验室的人的责任感,深深打动了我的心。突然,您的工作的重要性——我仅是您工作中的一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同盟者——使我对特雷弗先生和堪培拉的辛迪加的责任看起来并不重要了。
考特尼问我决定怎么做,隔着篝火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想同你做个交易,”我出其不意地说,“事实上是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考特尼想知道。
“你听说过莫德·海登博士这个有名的人类学家了吗?”
“当然啰,”考特尼说,“我读过她的大部分著作。”
“你认为它们怎样?”
“很好,”考特尼说。
“这便是我要做的买卖,”我说,“我不向堪培拉提三海妖的要价。”
“我还是不太明白,”考特尼说。
我拉长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们允许海登博士和她的同事几年来这儿旅行,并允许她随时记录下在这个社会的所见所闻,我便保证永远保持沉默,保住你们的秘密。”
考特尼同意考虑这个提议。沉思了几分钟后,他同莫尔图利和拉斯马森交换了目光。最后,他的目光又盯住我,似乎是赞赏我的好意。“教授,”他说,“您怎么能担保海登博士和她的人不说出去呢?”
我已预料到这一点,回答早已想好。“当然,”我说,“海登博士和她的同事将按要求起誓,对其旅行所到之处绝对保守秘密。但人是脆弱的,我知道口头许诺不会使你满意。为此,我建议将海登博士和她的同事置于严格的黑暗中,以至使他们弄不清将去哪儿。她和她的一行可以先到塔希提,再由拉斯马森船长在半夜带到三海妖。没有一个人类学家会知道经度或纬度。他们也不会明白是向北飞还是向南飞,或者向东飞还是向西飞。他们只可能知道是在南太平洋的某个地方,在成千上万个海岛当中的一个黑点般的岛子上。你们可在你们的限制范围内安排他们。他们将按你们的头人所允许的范围观察和了解,拍摄你们希望他们拍的东西,再也没有更多的要求了。当研究结束后,他们将像来时一样,在极度的黑暗中离开。他们永远也不会准确地知道曾经去过的这个地方在哪儿。可他们将为了人类的利益获得这个社会的详尽的科学报告。这样,尽管海妖岛有一天会毁灭,但它的奇迹,连同其毫无节制的生活方式的记录将永留世上。这就是我的建议。我坚信建议是公平合理的。”
“还有,不再建机场了吧?”考特尼说。
“不建,我以自己的名义担保。”
考特尼紧闭嘴唇,沉思着,然后给莫尔图利发出信号。他俩从沙滩上站起来,沿着水边,顺着海滩走去,不停地交谈着,直到消失在黑夜里。过了一会,拉斯马森把雪茄烟蒂弹进火堆里,站起身来,也向他们的方向走去了。
10分钟后,他们都回来了。我站起来,听他们裁决。
“您的交易成了,”考特尼轻松地说,“头人鲍迪·赖特在其子的担保下,授权于您通知莫德·海登博士,她可以在您说过的那种严格的条件下前来,但要在六、七月间,不过6个星期。您要雇用拉斯马森作为您同我们的中间人。您要通过他告诉我们她是否会来,什么时间准来以及其他变故。拉斯马森船长每两周来这儿一天,收取我们的出口货,换来我们需要的物品,因此他不断和我们保持联系。那么,教授,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
我同考特尼握了握手,向莫尔图利道别,随着拉斯马森船长回到水上飞机里,哈培正等在那儿。
我们在黑暗中起飞,飞向帕皮提,我看到沙滩上的那堆火熄了,不一会儿,连三海妖的影子也看不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独自一人坐在主舱里,无人打扰,掏出纸条和钢笔,匆匆记下了我所能记住的那个充满刺激的海滩之夜。我快速地把考特尼所叙述的关于三海妖部落的历史和实践的精华部分记录了下来。
我在给您写这封长信时重新翻阅了我的笔记,海登博士,我发觉漏下的细节比我想象的还多。说不清是我记忆的错,还是考特尼有意的删节,然而,这个未经整理的提纲在您决定是否要做这次实地调查旅行时,会有非常大的用处。
那么,就简要地说一下——
1795年,伦敦斯金纳大街上住着一位叫丹尼尔·赖特先生的哲学家和小册子作者,靠其先父留给他的一笔个人收入支持。丹尼尔·赖特先生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一心想要改良或者改造英国社会。他经常和他的邻居、朋友、当时只有37岁的崇拜偶像威廉·戈德文在一起。您肯定会想起来,戈德文就是到头来同玛丽·沃斯道克拉夫特结婚的那个作家和书商,后来因为他的外甥雪莱而受株连。重要的事实是,戈德文在1793年发表了《政治准则之调查》,其中提出废除婚姻制度、刑罚和私有财产。不仅仅是这篇文章,而是戈德文整个人影响了丹尼尔·赖特先生的种族思想。当然,丹尼尔·赖特对政治改革不如对婚姻改革感兴趣。在戈德文的鼓励下,他写过一本题为《伊甸复兴》的书。主要内容是,由于上帝的恩典,亚当和夏娃获得了第二次机会,再次回到伊甸园从头开始。因为对他们所继承和传递的婚姻现状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决心实践、培育和发展一种爱、同居、求爱和结婚的新制度。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概念。
赖特的书猛烈抨击当时流行于英格兰的婚姻制度和爱情习俗,不厌其烦地提倡一种决然不同的制度。赖特的这一套不仅来自于他自己的想象,以及戈德文的思想,而且来自于更早一些的柏拉图的《共和国》、托马斯·莫尔先生的《乌托邦》、汤墨索·坎帕乃拉的《太阳城》、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工具》和詹姆斯·惠灵顿的《最高法庭》中所主张的思想。于是乎,赖特不得不向政府、法律、教育、公共福利和宗教所流行的那一套宣战。赖特找到了一个有胆量的出版商,到1795年,那本薄薄的、具有爆炸性的小册子的第一版印好了。在这些书发行之前,赖特自戈德文那儿获悉,乔治三世的法庭已经得知这本激进书的内容,准备对赖特的婚姻乌托邦以具有“腐蚀青年”和“颠覆”作用的罪名进行起诉。没收该书,监禁作者是不可避免的了。遵从戈德文及别的朋友的劝告,赖特揣了一本自己写的书,带上家中最轻便的物品和积蓄,携上妻子、子女,还有3个信徒,星夜奔向爱尔兰的金塞尔港。这伙人在那儿登上一艘准备开往新荷兰波坦尼湾的180吨的船,后来才知道是开往澳大利亚悉尼的。
根据考特尼所讲的基于三海妖土著村庄的原始材料,丹尼尔·赖特仅为逃命大可不必逃离英格兰。事实上,他有着殉道者的思想,为着试验,肯定喜欢把自己的思想对当局和王国宣扬。令他逃跑的是一种更肯定的动机。几年来,他经常放风说要出走到新大陆的16个州去,或者到新发现的南海,去实践他所鼓吹的那一套。这就是说,他考虑的不仅仅是写一些关于婚姻的幻想,而是要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将幻想付诸实践。然而,他终究是个坐在书斋里的学者,是个思想家而不是实干家,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培育后人的责任,在他的生活中,不可能使自己来一次飞跃,搞一次戏剧性的革命。他的书横遭禁止,还有那即将临头的在新门的监禁宣判使他怒火中烧。他不仅痛恨政府的不公道,而且痛恨他所处社会的狭隘,就因为这个,才促使他出走,去做他经常想要做的事情。
在去澳大利亚的漫长而乏味的旅途中,他有空将其书中的乌托邦幻想转变成实际步骤,起码是写到纸上了,所需要的只差一块自由土地来实施。丹尼尔·赖特原希望澳大利亚会是这么一个地方,可当他和同伴们在波坦尼湾一登岸,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个地区大片的泥沼和沼泽,是首批殖民者遗弃给带长矛的黑人和带短刀的囚犯的,是人间地狱。赖特一伙赶忙又到了悉尼湾,这是8年前开建的英国重犯的主要殖民地。不到一个月,赖特发现必须再转移。生活在罪犯殖民地实在是太严酷了,太残暴了,太龌龊了,况且一个英国的急进改革者和狂热鼓吹者怎能有耐心在高贵的总督阁下手中讨生活。
布干维尔的刘易斯·安东尼和詹姆斯·库克曾到南海探险,赖特就有他们两人写的那些浪漫作品。赖特认定这个无瑕的天堂就是他的归宿。总之,布干维尔在他的日记中不是这样写塔希提的吗?“独木舟里满载女人。她们恬静的脸庞一点也不比大多数欧洲人逊色,体态之美可与任何人种匹敌。这些美女大都赤裸着,同她们一起的男人和老妇已将裹腰布统统去掉。开始,她们在独木舟里轻轻做着戏闹的手势。男人们则爽直些,也可以说自由些,办事更加直接,催促我们选一个女孩,跟她到岸上。她们的手势明白地表示出,我们将同她们结缘。”一旦上岸后,布干维尔不是又添了几笔吗?“那真像是来到伊甸园……每一样东西都暗示着和提醒着爱。那些土著姑娘们对此并没有什么顾忌。她们周围的一切都令她们遵从内心的意愿或大自然的呼唤。”
这对丹尼尔·赖特先生是足够了。在澳大利亚的那边有着一种新的无拘无束的文化,爱情和婚姻的实行方式同他自己的那些最好的思想相吻合。在那儿,远离西方的那种残酷的、捆绑着的实践,他将把他的思想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类似的实践结合起来,在这个小天地里完善他的世界。
赖特为他的一伙人买好了一条小但适于海上行驶的双桅船的票。此船为做买卖,向南海方向航行,最终目标是奥塔黑特,而英语则读作塔希提。赖特询问船长,如果再加些船费,是否可以驶到比塔希提更远的地方,靠近半打无名的、未标入海图的小岛,直到发现一个赖特、他的家人和追随者可以安身的地方。船长是好说好商量的那号人。
船长信守诺言。航行到塔希提后,抛了两个星期锚,船又继续南下,穿过波利尼西亚。前后停靠了3次,赖特和两个男伴登上这几个小岛探察。一个被红树林弄得毫无用处,另一个缺少饮用泉水并且没有肥土,而第三个上则有专割人头的人为害。赖特敦促船长继续他的搜寻。两天后,他们看到了后来名之为三海妖的那组岛子。
对主岛进行了一天的勘察,证明赖特发现了他的人间伊甸园。这个地方避开贸易通道,没有天然港湾和深水锚地,具有很高的隐秘性。岛内有大量的动植物、清清的溪水和其它自然资源。更重要的是,赖特还遇到了一个有40名波利尼西亚人的村庄,并且那些人殷勤好客。
通过从塔希提带来的一个土人翻译,赖特可以同部落的头人特方尼进行相当程度的谈话。赖特获知,村民们是很久前乘独木舟到远洋开拓殖民地,并在此发现了这一隐居地一个波利尼西亚近族的后裔。这位头人,从没碰到过一个白人,从没接受过如此不可思议的礼物(一柄金属斧子算一件,一盏鲸油灯又是一件),因而对赖特敬畏至极。他将来客能同他共同统治此岛视为巨大的“玛那”——赖特得知这个字有许多意思,在此是指“威望。”特方尼在陪同赖特游览村庄的时候,给他讲了这儿人们的习俗。赖特在日记里写道,这儿的人们“快活、自由,聪明而且对生活和爱情是乐观的,”他们的态度和方式会使“布干维尔打心底里高兴。”第二天,赖特全家及其弟子们,包括他本人一共8个人便上了岸,搬上了他们的家当,还有几只狗、羊、鸡。帆船驶走了,赖特则加入特方尼的行列,来演出一出“伊甸复兴。”
对这一段非凡的历史,还有许多许多,海登博士,如果您有意的话,更详细的情况就留给您自己去了解吧。受这封信的篇幅所限,我想把余下的几页只用来讲述自1796年至今那个发展了的社会的习俗。
一月之后,赖特一伙已经渐渐在波利尼西亚人居住区安顿下来。赖特认真地研究了他们部落的传统、习俗和行为,仔细地作了笔记,同时还记下了他自己关于在三海妖岛上生活应当怎么过的想法。至于行政管理,这些波利尼西亚人相信世袭的头人。赖特则相信由3个受过领导能力训练并经受过多方考验的男女组成的委员会。如您所知,这只不过是柏拉图的思想的修正。赖特发现,他自己的体系在这个偏僻小岛上是不会奏效的在哪里和如何去建一座学校来训练具有万能头脑的领导人呢?他只有赞同波利尼西亚人关于世袭头人的思想。
对于劳动和财产,每个波利尼西亚血统的部族在单独建立家庭和拥有家具的同时,还像一个单位一样共同种植和收集食物,存放在一个公家仓库里。赖特则主张一个更加严密的制度,而且更加公有化。他觉得,头人应当控制所有实际财产,按照规模大小赐给每个家庭。如果一个家庭扩大了,其财产也随之扩大;一个家庭缩小了,其财产也随之缩小。还有,赖特认为,三海妖上的每个成年男子每天应干4小时活,去干最适合于他的活计,无论是务农、打渔、做木匠还是别的需要的职业。这些劳动者的产品应当放到一个大的公用仓库里。每个家庭按周从仓库里领取一份最低限度的食品和别的生活用品。这最低限度的一份对大家应一律平等。然而,村里劳动成果大的人则应得到多于最低限度的一份,多出的部分就是他们应该得到的奖励。简言之,绝对平均,没有贫困,还有某种程度的刺激。特方尼对这一改革准备让步,并在1799年实施。
据我记下来的考特尼的讲解,这种调和折衷的现象随处可见——这儿是波利尼西亚制度的精华,那儿是赖特幻想的杰作,有时两种主张则掺和在一起。在教育、宗教、娱乐和别的重大问题上,都达成了这种协调。赖特属单一主题论者,不会容许两个制度并存,他感到,那样会导致冲突。往往,不是照波利尼西亚行为方式去干,就是按他自己的行为方式去干,这要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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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讨价还价。在控制人口以防饥荒问题上,波利尼西亚人实行杀婴。如果一个妇女3年内生的孩子超过一个,超生的孩子在出生时就被溺死。赖特发现这种做法很可憎,就要特方尼禁止实行此法。另一方面,赖特也不得不作出某些让步。他曾希望让妇女们穿上背心和裙子,男人们穿裤子,但被迫采纳更合理的波利尼西亚短草裙,不穿任何内衣裤,光着脊梁,这是对妇女们的;对男人们,除了包裹生殖器用的布包或者布袋外,别的什么也不穿。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妇女们可穿塔巴裙,男人们穿缠腰布。考特尼不无乐趣地讲到赖特的笔记中的一些章节,其中记录了赖特夫人及其女儿们袒胸露乳,第一次出现在全村人面前,仅12英寸长的草裙被风高高掀起时的窘迫状态。
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妥协。波利尼西亚人不管在哪里的树丛中都可以大便。赖特认为不卫生而加以反对,并寻求建公用茅厕,在村子两边各建一个。那些波利尼西亚人则认为这项革新是煞费苦心的蠢行,为了敷衍赖特竟然应允了下来。借此,特方尼要求将他对犯罪的惩罚制度加以推行。赖特曾企望实行一种将所有罪犯都流放到一条指定的山谷里的办法。波利尼西亚人不愿接受。对谋杀罪,他们判犯人为奴。这意味着罪犯得变成受害人家的奴仆,为奴时间等于被害者受害时的年龄到70岁之间的年限。赖特对这种惩罚的粗糙还有一定顾虑,但同时也看到了它的公正,因而承认了它。我在此补充一点,据考特尼说,这种惩罚至今仍在三海妖上实行着。
然而,我前面所说的一切,同特方尼及其40人的部落、丹尼尔·赖特及其代表的8个人所一致赞同的性、爱情和婚姻习俗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了。在这一点上,这些波利尼西亚人和进步的英国人之间分歧很少,勿需折衷调和。赖特发觉,这个部落的性行为不仅独特,而且比他所知道的或想象的都优越。这些行为几乎完全与他的哲学相适应。总之,切实可行,而且行之有效。由于其中许多主张几乎准确地代表了赖特曾梦想实行的东西,几乎没有必要进行调整或修饰。据考特尼估计,现今三海妖上的性行为习俗,约有70%是原有的占优势的波利尼西亚习俗,约30%是赖特传授的。
我想在此插几句,现在特方尼和赖特的后裔是一个民族,一个种族了。有几年,特方尼和赖特联合统治该岛。特方尼死后,赖特成了唯一的头人。当他尽享天年之时,他的儿子已经过世,他的长孙,一个英国人和波利尼西亚人结婚的产物,成了新的头人。多少年来,互婚继续不断。今天,在高加索人和波利尼西亚人之间没有什么区别。这里生息着的只有海妖岛人民。这些人毫无异议地准确奉行着一个半世纪前的发起者们所一致同意的爱情制度。
说到这一爱情制度,我要遗憾地说,考特尼不想费力去讲许多关于现行的习俗,但他自愿告诉我的那些,看起来对任何人类学研究也够刺激的了。他所提到的一些内容如下:
对14岁至16岁间的青少年都给予实用性教育。如我所理解,他们从理论上学习关于性交的知识。毕业前,他们观察和参加实际做爱。这种方法,考特尼坚持认为,是完全健康和有益的。
在青春期,海妖部落的男性要经受一次阴茎切割,同切包皮有些相似,以便露出阴茎头。当伤口愈合后,他便同一个稍为大一点的女性进行首次性交,将伤痂去掉,这个妇女教给他性技术。青春期女性,则要经历几年的拉阴蒂阶段。当拉出至少有一英寸长时,她就被认为可以实际教给性交了。这种阴蒂的增大没有什么奇特的涵义,其动机仅仅是提高快感。童贞,我想补充一点,在海妖岛上被视为体弱多病或有生理缺陷。然而,从我自己在社会群岛和奥斯特罗尔群岛的观察来看,这些行为也不为陌生。
海妖岛上有间大屋,叫做共济社大棚。它的用途有二。单身汉、鳏夫和没有配偶的妇女用作求婚和谈情说爱的地方。第二个用途,仅仅暗示给我,我的推断是更奇特,甚至令人吃惊。这又关系到下面一句话的含义——我是在准确地重复我笔记上所记考特尼的原话——“在任何时候,为任何要求得到满足的已婚男人或女人提供满足。”且不论其意味着什么,但很明显不像有人所想象的那样是放任和纵欲。考特尼说,共济社的这项“服务”是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并且有严格的规定。他不想展开他的主题,只说明了一点,在三海妖上,没有肉体上受压抑或者不快活的男人或女人。
结婚是在有关人员共同承认的情况下安排的。头人是婚礼的司仪,新郎邀请男女宾客。仪式前,新郎从伏在地下的岳母身上跨过去,象征着比她优越。仪式后,新娘躺在丈夫的胳膊上,每一个新郎邀来的男客,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都应邀同新娘性交。新郎是最后一个。这种结合习俗,如果我的记忆还好的话,在别的几个波利尼西亚岛上,尤其是在马克萨斯族中,也仍在实行着。
据考特尼说,离婚的指导是三海妖上最进步的做法之一。考特尼对此特别不愿告诉我。然而,他又提到过,一组称作“主事会”的年长者不同意仅仅根据各方的要求或道听途说的所谓证据,就可以离婚。他说,只有在经过有关各方的长期调查后,才能允许离婚。我对此兴趣正浓,但考特尼却就此打住。
考特尼和莫尔图利都提到过一个一年一度在6月末举行的为期一周的节日。尽管两人都讲到了体育竞赛、仪式性舞蹈、裸美比赛,但都不讲这个节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考特尼说:“古罗马人每年都过农神节,就像萨摩亚群岛上的乌泼鲁土人现在仍在过的那样。海妖岛上的这个节日并不完全相同,它在某些方面仍然是一种纵情的形式,给已婚的夫妇和未婚的人们以认可。在美国和欧洲,通奸和离婚简直太多了,你说是吧?在海妖岛上则几乎没有。已婚的人回到家中,常常感到痛苦、疲劳和乏味,这里却不是如此。那个所谓文明了的外部世界也许能从这些被看作原始人的身上,学到许多东西。”这就是他对这个谜一般的节日所作的唯一的侧面介绍。
更多的关于海妖岛上的爱情习俗,考特尼和莫尔图利都不想讲。考特尼总结性地说,就他所知,世上再无别的地方,爱的行为更少窘迫、紧张和恐惧。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海登博士。您或许想知道更多的关于这位托马斯·考特尼的情况,但我无法效劳。我所知道的就是,他曾在芝加哥当过辩护律师,由于偶然事件来到了海妖岛,选择了留下来的道路,并得到了留下来的许可,他什么也不想说。我发现他有吸引力,有知识,经常挖苦外面的社会,忠于他后来加入的人群。我认为,他知道您和您的著作并尊重之,这是一个很有利的条件。我感到,他相信您,我也相信他是认真和值得尊敬的,尽管我们的会晤是短暂的,而且我还不满足。
这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封信,仅希望其内容能证明长得有理。我不知道您目前的情况,海登博士,但是,如果您还能行动的话,那么通向一种新鲜而大胆的文化之门对您大开,而所能受到的限制前面已经讲明。
请尽快回信,万勿耽搁。你有4个月的准备时间,但做这种事,4个月的时间显然是短了。如果您有意前来,来信告诉我大致的日期。也要告诉我您一行人马的规模。所有这一切,我将迅速转达给拉斯马森船长,他会再转告考特尼和现任头人鲍迪·赖特。然后,他们会为您的到来和居留作出安排。如果环境条件不允许,也请告诉我。因为,请相信我,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将把这一情况再告诉给熟悉的另外一、两位人类学家。
除去路费,这次考察的花费不会很多。海妖岛上的人们将供给你们生活用品和食物。付给拉斯马森的费用相当少。至于我,除了您的好意,当然还有对我因没有报告堪培拉的特雷弗先生而失去的3000美元的补偿之外,别无他求。
唯望您身体健康,精神饱满。殷盼赐复。我一如既往,是
您的忠实的
亚历山大·伊斯特岱
莫德·海登博慢慢地放下信。她在读信时被完全吸引住了,恰像中了催眠术一样,陷入沉思之中。但她感到在自身之内,预感和激情又开始燃烧起米,神经末梢在撞击和震动着皮肤。这是一种有活力的感觉——全神贯注——自从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同事去世以来,有4年没出现这种感觉了。
三海妖!
这几个新鲜醒目的字,就像“芝麻,芝麻,开开门”一样奇妙,它们所引起的想象,根本无需她那直觉的第二自我来加以接受和首肯。她的外部自我,即无情的逻辑(及其权衡利弊的看不见的天平)、知识、经验,以及客观的职业敏感,紧紧抱住了这一邀请不放。
这会儿,她平静下来,又躺到转椅里,想着信中的内容,尤其是考特尼讲给伊斯特岱的那些实践。别的社会的婚姻行为对她总有一种吸引力。艾德莱过世后,她曾考虑过的唯一实地旅游是到南印度去,同内亚尔部落住在一起。内亚尔妇女在正式嫁给一个男人后,按照仪式将他送出去几天,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招待她的情人,将后来生出的孩子寄养在亲属家。这一习俗也曾对莫德有过短暂的吸引力,但当她意识到应当对内亚尔的社会行为的整个模式感兴趣,而不只是对其婚姻方式时,便放弃了这个计划。她也知道,这还不是她放弃这一计划的真正原因,说真的不是真正原因,她那时也不想作为一个还在悲哀中的寡妇到遥远的南印度去。
现在,伊斯特岱来信了,而且她还跃跃欲试,身上出现了一种热能。为什么?信封上高更画的邮票令他想起了《纳纳》及其作者的话,“是的,说真的,野蛮人教给了有着悠久文明的人许多东西;这些无知的人已经教给人类在生活和幸福艺术上的许多东西。”是的,这也是南海的那种简便舒适的方法的一部分。她对那儿的访问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阶段之一。她又想起了那个地方:温和的信风,高高的、健壮的、棕色皮肤的人们,口头的神话传说,狂欢的仪式,绿椰子和红芙蓉的气味,柔和的、有点像意大利声调的波利尼西亚语。
对那些时日的怀念打动了她,她立刻将感情抛到一边。正如高更曾指出的那样,总有着一种更高的目的。野蛮人能教给文明化的来访者许多东西。可是,真真实实的,到底能教多少?伊斯特岱的信中那个古怪的流浪汉考特尼在三海妖上的生活,听起来简直是乌托邦式的田园诗。世上真会有乌托邦吗?“乌托邦”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其字面意思为“不存在的地方。”莫德无情的人类学训条迅速提醒她留心,判断一个社会是否是乌托邦式,需要一整套基于本人对事物理想状态预先构想的衡量标准。没有一个真正的人类学家可以妄称要找到一个乌托邦。作为一个人类学家,她可以提供某种关于什么可能一种好的生活方式,或者什么可能是一种最完善文化的处方,但不能肯定一个地方像乌托邦,另一个地方则不像。
不,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在追求某种大有问题的空想浪漫世界,她追求的是另一种东西。她的同事玛格丽特·米德在20岁出头时便去过帕果帕果,在乌·萨默塞特·莫姆曾在那儿写过《雨》的那个旅馆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和萨摩亚妇女生活在一起,并且向世界报告了在这些人中没有性抑制是如何消除性对抗、侵犯、紧张的。一夜之间,玛格丽特·米德便获成功,因为西方世界对禁果总是好奇心十足,并伸出乞讨之手。事情就是这样,莫德最后对自己说。西方世界需要自救和速效良方,海妖岛是否代表乌托邦并非问题所在,海妖社会能否教给文明人什么东西也不是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对莫德来说现在已经明白了:不是世界所需要的什么东西,而是她本人急需的东西令她激动。
她想起了爱德华·萨博写给露丝·本尼迪克的一封信。那时,露丝正计划向社会科学研究委员会申请要钱。萨博就她的课题警告露丝:“看在上帝份上,万勿使之像去年的题目那样遥远和专门化。普韦布洛神话一点也不比阿萨巴斯卡语的动词更能令人振奋……搞一个有生气的项目吧——那样您会得到所需要的。”
搞一个有生气的项目吧——那么,您会得到所需要的。
莫德猛地坐了起未,她的平跟鞋皮底砰地落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她把信扔在面前的记事簿上,两手十指交叉,思考着在她目前状况下的这一奇异发现。
打她独身一人来,还没处理过这类情况,这有点像岁月的礼物。三海妖的文化——其中有的她在别的实地考察中碰到过,有的则是从未知晓的——正是符合她的题目的那一种。她一直是避免陈旧、蹈人覆辙、拾人牙慧。她总是拒绝搞乏味的、相似的平行研究。她有着——她只对自己承认——对非凡、奇妙、稀奇事情的特殊嗅觉。现在,这种事情就在她鼻子底下,除她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人类学家知道。一切都十分有利:时间限在6周之内,而不是通常所需的在野外呆一年,这样就可以不必为有意的浅尝辄止而受到良心谴责;一个就其本质来讲,不仅从科学上,而且从普及上,都需要见诸笔端,公之于众的题目;而且,说真的,是那个朦朦胧胧纠缠了她这么长时间的问题的一种简捷解决途径。
她的思绪又转到两个月前沃尔特·斯科特·麦金托什博士给她的那封信上,他是她先夫的大学同事,后来也成了她的好友。现在,他是一个声名显赫的人物,一个有影响的人物,其名声和影响米自于作为美国人类学家协会主席的政治权力比其在物理人类学上的造诣要多些。他写信给她,以值得信赖的朋友的身份,以敬慕者的身份,严格地说是以介于二者之间的身份,悄悄地告诉她有个重要的、报酬甚丰的职务在一年半后将招人。这个工作是美国人类学学会的国际性刊物《文化》的主编。现任主编已80多岁,经常闹病,不久就要退休,这个有着无比威望和牢靠的终身职务将成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