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路边,马克触到了右裤口袋里的东西。他抽出写有加里蒂地址还没封口的信封,精神就来了,随即又把信封塞回原处。他又抬眼往远处看——小路还是空空的,只有两只瘦山羊在那儿——最后,他回到他能找到的最凉快的荫凉地,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他取出一支雪茄,几乎没想到要弄弄好并点上它,因为他的思想回到了特呼拉身上,他在给加里蒂的信中提到了她以及她在即将到来的决定性日子里可能起到的作用。
他再次看手表时已经快到中午了,他已守候3个小时。他重新陷于沉思,坠入令人昏昏的白日梦里。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他被一种刺耳的口哨声吵醒,有人在吹一支水手的歌。
马克连忙站起来——手表告诉他是12点15分了——跑到小路上。离他20码远的地方,奥利·拉斯马森船长的大驾正在向他靠近,水手帽扣在那张胡子拉茬的哥德堡脸的后面脑勺上,穿着敞开的蓝色的衬衫,脏乎乎的工装裤,还是那双破旧的网球鞋,邮袋就背在他的左肩上。
走近后,拉斯马森认出了马克,向他挥挥右手。“嗨呀,博。你是接待委员会?”
“你好,船长?”马克焦急地等着拉斯马森走到跟前,然后补充说,“我散步上来的,我记得你今天要来,所以我想在附近等一会,先看一看有没有我的邮件。我在等待一件对我的工作很重要的东西。”
拉斯马森将邮袋从肩上扔到小路上。“真有那么重要迫不及待?邮件没有分类。”
“呃,我只是想——”
“不要紧,其实没有多少可分的。”他把袋子从土里拖到草地上,叉开双腿坐在一段椰木上,在两腿间把邮袋竖直。“我喘口气。”他打开袋子,马克俯身到上面时,拉斯马森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还有烟吗,博?”
“肯定有,绝对。”马克飞快地从衬衣口袋里拽出一支雪茄,递给拉斯马森。他咽了咽口水接过去,放到了身旁木头上。马克焦急地注视着拉斯马森将木柴似的手伸进袋里,取出一捆用皮带紧紧捆住的信件。他解开皮带,然后,叨念着马克的全称,检查着邮件。
最后,他递过来3个信封。“就这些了,不再能有你的了,博——除非还有大一点的邮件——可你现在不需要它们。”
“不要了,这就行了,”马克说道,立刻接过这些信封。
马克把信封扇形展开,像打牌一样,去看回信地址。拉斯马森将信捆装入袋中,便专心打开雪茄包装,点上吸起来。马克看到,第一封信是雷诺学院的同事来的;第二封,写着给克莱尔和他本人,是圣迭戈已婚的朋友们写来的;第三封来自“纽约市洛克菲勒中心布希艺术和学术局,雷·加。”最后这封是雷克斯·加里蒂从他的演讲代理处办公室写来的,马克以急切的心情紧紧握住它。然而,他不想在拉斯马森面前打开信封。船长仍坐在那儿,狠劲地吸烟,混浊的醉眼观察着马克。
“有你想要的,博?”
“见鬼,没有,”马克撒谎了。“只是些个人信件,也许下个邮寄日会来。”
“希望这样。”拉斯马森抓起袋子,站了起来。“我得走了。赶紧洗一洗,填饱肚子,准时参加节日。今天开始,整整一个礼拜,你知道。”
“什么?噢,对,节日,我给忘了——我想是今天开始。”
拉斯马森大惑不解地瞪着马克。“说实话,我是想起——华特洛和几个土小子在下面海滩上碰到了我们——他们在从近道上运补给品——他说了你的事情——你今天参加游泳竞赛。这是吹牛还是真事?”
节日游泳比赛,定在3点钟,在马克脑海里却排在最远的地方。这个提醒让他吃了一惊。
“是的,船长,是真的,我答应参加了。”
“为啥?”
“为啥?为了练习,我这样想,”马克轻声说。
拉斯马森将袋子拉到肩上。“听老家伙的劝告吗?你能练习得不错,赢得海妖岛上某个娘们的,博——我说别让女士小看了——但这可是节日最带劲的。我是对科学研究感兴趣才给你忠告的。记住这一点,如果有个女孩给你一只节日贝壳的话。”
“什么贝壳?”
“是用来解开草裙的,博。”他沙哑地笑着,咳嗽着,从嘴中取出雪茄,闭上嘴,又把雪茄插进变了色的牙齿问。“呶,就是这样。”
“我会记住的,船长,”马克有气无力地说。
“你在拿命打赌,就是这样,”拉斯马森说。他踏上小路。“你和我一块儿走?”
“我——不,谢谢,我想再多溜达一会儿。”
拉斯马森走开了。“好,别在游泳前太疲劳,你知道这些。”他又大笑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悬崖走去。
马克被船长关于节日的介绍弄得有点失常,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拉斯马森穿过橡胶树库葵树,到大悬崖上,沿着大石块的边缘通向下面村子的弯道,消失在石块后面了。这时,马克的思想回到了加里蒂的长长的薄信封上。
马克连忙离开小路,到对面的树荫里,将其它两个信封折起来,塞进屁股口袋里。他仔细地将加里蒂的信封翻过来,在封口处揭着,不愿撕开它,而是用食指伸进去揭开。
他仔细地展开这4张用打字机打出的葱皮纸。他控制着自己,就像一个美食家故意忍住不马上狼吞虎咽地吃光一道盼望已久的美味一样,他逐字逐句地读着来信。
先是不正规的称呼,“我的亲爱的马克。”又是愉快地告知已收到马克在帕皮提发了的匆忙问询信。然后是手头的正事了。在阅读之前,在得知他的前途将是什么或将不会是什么之前,马克闭上双眼,想在脑海里画出一幅信的作者的画像。时间、距离和愿望模糊了记忆的图像:加里蒂,棕色,高个,削瘦,优雅高贵的菲力普斯·埃克塞特一耶尔派头,世上50岁的人里最年轻的青少年,实干家,心中偶像,成功者,有魅力的惯于采取行动的男子汉,紧跟汉尼巴尔足迹的探险者他——是个——在洛克菲勒中心某座高楼里,坐在一台金色的打字机旁,打着“我的亲爱的马克”!
马克睁开眼睛,读加里蒂关于手头上的正事儿的明确声明:
我首先要说,我倍加赞赏你这么快就来信,因为我认为只有我一个人是你的知音,了解你的敏感、个性和处境。我知道有无数限制在束缚着你。例如,你那著名的母亲,上帝保佑她,对活生生的商业世界有一种狭隘的学究观点。她不让我参加考察,她对在公共传播和娱乐圈里的我们这些人的无可置疑的反感,是建立在一种过时的道德准则之上的。还有,你已经被禁锢在你母亲的世界里这么长时间,那个自命不凡的所谓“科学”世界。但是,你是属于新的、更加成熟的一代,并且,请原谅,马克,像你这样的人是有前途的,不但有前途,而且前途辉煌。从我们在圣巴巴拉你家中的私下交谈中,从你在母亲、妻子以及近视眼哈克菲尔德面前支持我,说实在的,还从你在帕皮提寄来的信中,我增强了对你、对我们的关系和未来的信心,所有这一切使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新海登,一个有着自己的主见和雄心的坚强人物,随时准备面对世界并最终征服它。
据我对你那封字不多但认真的信的理解,你在考察将你获得的有关三海妖的情况抢先公诸于广大的一般公众。你担心是否这些材料会被不道德的人用歪或过分渲染。你担心是否有任何科学家或人类学家曾经以“雷克斯·加里蒂姿态”将他们的发现呈现献于全国。你担心现在巡迴演讲的真正经济收益,并且你说存有某种疑虑,你肯定我在你家里所说关于适当地公布三海妖调查和探险会使你我都赚100万元只不过是开玩笑。
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决定严肃地,绝对严肃地回答你关心的问题。你的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我正在匹兹堡讲课。我立即取消了到斯克兰顿讲课的预约。匆忙赶到纽约,同我在洛克菲勒中心的代理人会面。他们很可靠,我告诉了他们我所知道的那点儿关于你的实地考察的情况以及海妖岛的情况,我问他们所有这些的实际费用会是多少,就是你所说的“真正的经济收益”,我在这儿两天后,得到了所有真实的答案。相信我,马克,我现在是怀着一种非常激动的心情给你写信的。我希望这种激动能传达到你正在工作的那个不可思议的遥远的地方,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地方,能传达给你。
首先,让我减轻你对抢先公布三海妖探险可能存在的担心。你也必然担心材料会被用歪。我知道你母亲指责我作为一个成功的通俗作者,会用一种给人类学和岛上居民造成破坏的方式来利用海妖岛的材料。马克,你母亲错了。再次请你原谅,但她反映出的是一种过时的战前社会科学家的思想,那帮封闭的或者说狂热的信徒,把持着对他们本人有价值的东西。事实上,你母亲和父亲的名声就是建立在打破这种蛋壳的基础之上的,也就是说,用一种更大众化的方式来推出他们的著作。但是,我承认,他们走得并不远。他们的,还有别人在实地的发现,并没有真正走到群众中去,没有给本该受益最大的千千万万人带来好处和利益。如果你在三海妖上看到的东西对美国有用处,为什么就不能广为传播来帮助美国人呢?如果你看到的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只有奇怪和不同,那么向你的同胞们显示别的人生活得多么蠢而你的同胞的命运又是多么幸福,这又有什么害处呢?记住,我们时代伟大的人物达尔文、马克思、弗洛伊德,都是在他们的发现被大众化,到了你我这样的人手中时,才震撼世界的。在你问我关于抢先发表的问题时,我要问你有任何组织有权压制或审查可以丰富人们头脑的信息吗?没有,马克,什么也别担心,将这种材料交给了解人民群众的人只有好处。
你的资料怎么会被用歪呢?我们走到哪儿,材料带到哪儿,我们形影不离,是合作者。你可以控制对材料的编辑和发布。你了解我的工作,我的建立在美好情趣上的长期威望。社会上各个阶层的人,不分性别,不分年龄,都是我的多年的忠实追随者。我的书的销售量、倾城为我喝彩的城市、无数书迷的来信、我每年付出的巨额国内税金,都证明着我的保守主义、判断力的普遍性和我的好恶。最终,我们将在布希艺术和学术局的赞助下工作。该局成立于1888年,是一家最高规格的商行,在其名册上赫然列有孙逸仙博士、亨利·乔治、马克西姆·高尔基、卡维思·韦尔斯、萨拉·伯恩格特、莉莉·兰特里、理查德·哈利伯顿、格特鲁德·斯坦、阿瑟·埃了顿博士、达伦·托马斯、威廉·贝茨博士、艾尔弗雷德·考泽布斯基伯爵、威尔逊·迈兹纳、罗马尼亚皇后玛丽·吉姆·索普——第三次请你原谅,还有你的忠实的雷克斯·加里蒂。
至于你所关切的关于人类学家在外行的公众面前亮相的问题,大可不必担心。我有资料证明,十多个你的同事,从罗伯特·布雷弗德到玛格丽特·米德,都这么做过,都大大加强而不是削弱了他们的专业地位。现在我们看一下我同布希艺术和学术局的人们的会谈以及围内人叫作“一本万利”的“真正经济收益”的问题。我对最成功的讲台艺术家作了分析,那些最成功的都是些大人物(温斯顿·丘吉尔、埃莉诺·罗斯福等)或者是些定斯或经常说点什么的人物(亨利·斯坦利、陈纳德将军等)。布希的人们要我相信,我们不会失败,因为在你我之间都拥有取得成功的潜在因素。我有名声,你手头上有资料,既可定期也可经常地发表。你我之间,可以为三海妖起个爱称,如世外桃源——对,爱情和婚姻的世外桃源。
布希代理处为我们安排票务、交通、住宿、餐食和指导,将提取我们总收入的33%,这样我们俩平分剩下的净70%。如果你的发现果真像我向他们许诺的那样轰动,他们相信,在10个月内(讲演与广播、电视结合,不算著作)我们的总收入可能至少达到75万美元!谢天谢地,马克,在10个月内你就可以净得25万,还要名扬全国!
布希的人们只要求在你的大驾光临之时有一样东西。他们需要一件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三海妖的存在和你所说的内容。一句话,他们不想再上琼·洛厄尔或商人霍恩斯那样的当。这种证据是什么呢?一部彩色电影显示三海妖上生活的真实侧面,或者彩色幻灯片或一套静物照片来配合我们的讲演,或者甚至——就像库克船长第一次访问塔希提回来时那样——从海妖岛带一个土著男子或女子同我们一起亮相。
也许我在领会你的思想的抱负时走得太远了,我希望我没有这样。如果你能找到一种办法在这方面同我共事,你将不会为此后悔。你将在一夜之间变得独立富强,同你的母亲一样有名,甚至比她更有名。
想一想,想一想我对你说的这些,不是梦幻而是现实,你自己作出你的抉择吧。如果作出决定,财富和荣誉在等着你。除了布希的人们和我急切地盼望你的回音,我勿需再说什么了。如果方便,我相信会方便的,我们将根据你的要求作出任何安排。如果你愿意,我将火速飞往塔希提听从你的紧急召唤,我们将一起凯旋而归,到纽约执行“闻名计划。”
信的末尾用汉考克花体手土“你的朋友和我祈祷将会是,你的合作者,雷克斯·加里蒂。”
马克读完信,没有再重读。似乎信中的每个字都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他一只手拿着信,坐在草地上,在橡胶树颜色和香味的包围中,直盯盯地向前看着那条小路。
他感到,尽管中午天气炎热,他的双肩和双臂还是起了鸡皮疙瘩。他被这种奖励以及为了获取它而必须采取的罪恶步骤吓呆了。
但是,当他站起身时,已经作出了决定。摆在前面的加里蒂之路,是个未知数非常吓人,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力量,然而却能实现远远超出了他所梦想的抱负;玛蒂之路、克莱尔之路,是明确的但又是可怕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软弱,这比任何被永远活埋的噩梦更加恐怖。那么,选择是清楚的。
他努力设想,第一步先把昨晚写给加里蒂的信寄出去,不需要做任何修改或补充。它解答了刚才读过的信中的一切问题。对,他得把它放进拉斯马森的寄出袋中,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了解他的计划是否可行。一切都取决于,取决于特呼拉。游泳比赛之后他要见她,那时她的野性之心将把他看作征服的英雄加以欢迎。至于克莱尔,让她到地狱去吧,她现在是过了时的小家结发妻子,不再属于他了。喔,也许不完全是这样,或许在她跪下来乞求他的恩赐和光顾而不再责骂他时,还可能属于他。克莱尔,喔,走着瞧,走着瞧,她现在微不足道的,重要的事件正在酝酿中,它们才是关系重大的。
马克折好加里蒂的信,装进屁股口袋里,点上灭了的雪茄,踏上小路走向村子。他感到自己已拥有了25万美元。
今天学校的课程压缩了,一口气上到吃午饭时问。曼奴先生一开始就宣布,为了节日的缘故,学校两点钟放学,在节日开幕项目游泳竞赛开始前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空闲时问。“这一周我们都按这个时间表上课,”曼奴先生补充说。
这一宣布给学生们带来了一阵欢快和轻松的空气。
玛丽,卡普维茨周围班里的其他人,平日总是聚精会神、规规矩矩,现在却在兴奋地交头接耳,互相戳弄着,咯咯笑着,戏弄着,拉扯着,使曼奴先生的课也讲不下去了。即使平日老是严肃的尼赫,今日也不再专心听讲了。他更爱笑了,并且不断用会意的点头和微笑来回答玛丽的目光。她明白,他的好情绪部分来自于他终于说服她在昨天的烦乱之后又回到了教室。事实上,在法西那阿罗研究课和包括丰满的女孩波玛和强壮的华特洛的现场解剖课之后的休息时间里,她的突然消失并没逃过洞察一切的曼奴先生。当玛丽显然是早早地来到教室里时,先生走到她跟前,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问她,是否身体不适。他说前几节课一直在惦记着她。玛莉含糊地说是头痛,不得不躺下休息,先生也就不再问什么了。
现在,玛丽听着曼奴先生关于海岛历史的最后一课,感到一阵饥饿。她想大概是没吃午饭的原因——但又明白根本不是这回事,因为在额外的休息时间里吃了新鲜水果——接着自己又承认,是担心每时每刻都可能再次看到裸体波玛和华特洛,担心下一步会表演什么。
想到这儿,她的胃又饱了,而她却没有感到这一点,她的信心又回来了。她提醒自己,她已经看到了绝大部分,今天不会再有什么新东西了。她注意到尼赫在她旁边变换位置——历史课已经讲完——她回想着他昨天在圣堂旁那块凉爽空地上说的话。“毁坏爱情的是害羞,是害怕,是无知,”他说。“看你该看的,学习你该学习的,只要你的心里装的是真正的爱情,就不会破坏任何东西。”尼赫说的这些会使她在心目中的他来到面前时有所准备,并且不会厌烦。当她再次面对阿尔布凯克那帮老朋友时,她拥有了明显的优势。她感到满意,感到飘飘然。她平静了下来,几乎有点焦急地盼着即将到来的那1小时。
曼奴先生正为最后一节课作准备,用他的缠腰布一角擦擦眼镜,戴到耳朵上,然后用心看一张纸。屋子里的学生发出一片嗡嗡声。玛丽的双眼溜向右边开着的窗口。她能够看到父亲仍然在三角架上的劳莱克斯相机旁边。凑巧,他也在干着曼奴先生刚才干过的事情,擦他的无边眼镜。
玛丽早饭时没见过父亲。她得知,他在同莫德·海登进行早间会晤。后来,她到达校院时,吃惊地看到他已经在那儿,在忙着摆弄设备,一会儿跪着,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转圈,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用手指在眼前做框,选取场景。
她悄悄走到他身后,挠他那热烘烘、湿乎乎的脖颈。他大喘一口气,差一点失去平衡,脚尖向旁边一趔趄,用一只手撑住才稳住,他转过脸,“噢,是你,玛丽。”
“你认为是谁?某位性感的海妖?”接着,当他像一架手风琴竖直拉开一样,站直身子。她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莫德要一套完整的学校布局资料,黑白的、彩色的、彩色幻灯片。”
“这儿有什么可拍的?无论什么地方的老学校都是这个样子。”
萨姆·卡普维茨已经取下了他的劳莱克斯。“你有点烦人了,玛丽。每个摄影家都得留心,我的意思是,不要让照相机的眼睛对它所见到的事物太熟悉,太司空见惯。照相机的眼睛应当永远保持年轻,新鲜,对对比和新奇的敏感,永不想当然地乱拍。瞧瞧施泰肯的作品。永远年轻。”他半转过身,朝着房子的圆草顶点了下头。“不,在美国或欧洲没有这样一座学校,当然也没有学生穿你们班里那样的衣服,世上也没有曼奴先生那样的老师。也许你的意思是说,同你在家中的课程相比,现在学的东西都过了时。”他停下来,心事重重地考虑着他的女儿。“起码,从你每天告诉我们的情况看,这里的课程,历史、手工艺等等,的确同你们学校的差不多。”他迟疑了一下。“是这样,对吧?”
这个问题使玛丽警觉起来,差点就要探测到被她省略的课程了,脑际又浮现出波玛和华特洛昨天在教室前面的情形。她连忙把他们藏起来,咽下一口气。“对,爸,我想这是我的意思。”她不想让谈话继续下去,因为可能出现漏洞,于是便假装不感兴趣。“好了,我得走了,”她说。“拍照顺利。”
这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从那开始,她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各个开着的窗口看到父亲和他的相机。她又看了看窗外,窗子里没有了他的身影以及他的劳莱克斯和三角架。她想他已经拍完了他的系列图片。曼奴先生又讲话了,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先生身上了。
今天不再进一步讨论人体器官。听到这句话,她松了口气,但不清楚要讨论什么。几分钟后,她弄明白。她好奇地拱起背,求知欲战胜了难为情。
曼奴先生许诺,关于引起伴侣注意的讲演将很详细,需要几天的时间,只有在他讲了广泛的基本知识之后方可开讲。今天下午,他将讨论和观看主要做爱姿势的演示。他说,共有6种基本姿势,由此而派生出来的也许有30多种。
“首先,主要姿势,”他宣布说,像魔术师说“变”那样击了一下掌。华特洛和波玛从后屋里出现了,他们神情木然。这位强壮的运动员依然穿着他的短衣,而那位22岁的寡妇波玛却飞快地解下草裙,扔到一边。
尽管玛丽在教室后面,仍可以从一行行学生中间清楚地看到演示。令她惊奇的是,演员之间并没有接触,只是摆出一种姿势。他们像一对没有感情的杂技演员,按照导演的要求,在优雅流畅地表演着。
尽管大失所望,玛丽的注意力仍然专注于演员身上,就像在显微镜下跟踪两个阿米巴原虫。事实上,她是那么投入,以至于在这么安静的教室里连她身后愤怒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突然,玛丽觉得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肩膀拖她,疼痛使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玛丽,我要你离开这间屋子!”
这是父亲的声音,因生气而高喊,声音穿透她的耳膜,震撼着教室。
前面的表演停下了,曼奴先生的讲解也中断了,所有的人一下子都转向后面,玛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萨姆·卡普维茨站在她身旁。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他的脸这么扭曲和铁青。一切慈祥,一切父爱,都换成了盛怒。
“玛丽,”他大声重复着,“站起来,立刻从这儿出去!”
玛丽惊慌失措,张着嘴,瘫坐在草垫上一动不动。父亲的手松开了她的肩膀,勾住她的腋下,粗暴地把她从地板上拖起来。
她爬起来,气呼呼,觉得脸全都丢尽了。她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她和这个搅乱课堂的、蛮横粗暴的老头儿。并且尼赫,尼赫正在看着这一切,会怎么想——他在想什么?
她试图开口说话,动了动嘴,但嘴唇颤动着,牙齿哆嗦着,肺部憋得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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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萨姆·卡普维茨盯着她。“你天天来这儿,迷恋这个肮脏——肮脏的——这个开心屋——而不告诉我们。”
她的话终于从嗓子里断断续续地冲了出来。“爸——不——不要——不是——那是——不要,请——”她的眼里充满泪水,已经无法控制。
曼奴先生处在父女中间,形成一种微妙的三足鼎立。“先生——先生——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见鬼,该死的家伙,”萨姆唾沫四溅,“如果我不来拍摄这个倒霉的班级——前5分钟我只忙着装设备,根本没看前面的情况——见鬼,你怎敢让一个16岁的女孩观看低级的性表演?我听说过在巴黎和新加坡有这种玩意儿,可你这儿的人们被认为是先进的。”
曼奴先生一直举着一只手,想打断他的话加以解释,举着的手像长在癫病病人身上一样抖动不已。“卡普维茨——先生——博士——你不了解——”
“我了解一样东西,见鬼——就是亲眼所见!我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进步和解放,但当一个未成熟的孩子被——当她的头脑被塞入烂泥——当她被迫着前面那两个人——看他们——那两个半裸的大情人,想刺激这些年轻的,——看那个女的,你瞧——她把——她的屁股翘到天上去了!”
玛丽尖声高叫。“爸!别——闭嘴,你——闭嘴——闭上你的嘴。”
他好像挨了一耳光,盯着玛丽,玛丽转过身,面对全班,包括尼赫,尼赫的脸因对她的失望和痛苦而扭曲,其他人有的不太理解、有的正在明白是怎么回来,还有教室前面那两个人,她真想对大伙说点什么,作点道歉,但是说不出来。她在他们面前站起来,一言不发,泪水沿两腮流下,她泪眼模糊,看不清他们,然后磕磕绊绊地冲出了门口。
她盲目地穿过操场,什么也看不见,只想寻找一个坟墓,让土盖住她热辣辣的脸和死去的心。
没人跟着,但她开始跑了。她一口气地往家里跑,呜咽着,发疯地想让上帝用雷电劈死他,还有她的母亲,将这栋草房变成孤儿院。
克莱尔和莫德爬到可俯视海面的制高点时,还不到3点钟。观察员们聚集在这儿观看一年一度的节目的开场项目。
这是克莱尔来到三海妖以来所见到的最大最嘈杂的人群。100或许接近200人,人头攒动,就像法国国庆日早晨的爱丽舍广场一样拥挤,沿着直落水面的峭壁的弧形边缘的地方安顿下来。美国组的成员几乎全部在场,紧靠着鲍迪头人和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盘腿坐在岩顶的最突出的最佳观察位置上。
在从村子向这走的短短的路程中,克莱尔对要去的地方和沿途的风光都不在意,只是专心于脑海里的电影。电影在脑海里向后倒着,映出她和马克的生活。他昨晚的麻木,甚至说是粗野的行为,是如此无情无义,甚至更糟,是如此明目张胆地仇恨和厌弃;以及今天早晨他可恶地躲开她,避开向她说句和好的道歉话或作点解释。这些镜头又把她引入了过去。在她头脑的放映室里,她看到的什么使她害怕。因为,过去的一年,尤其是过去的几个月并不令人满意,不知何故,她始终记住了前年,结婚的头一年,以及此前互相追求的时期,那曾经是美好的至少不那么乏味,并且她始终坚信,能实现一次就能再次实现。这一直是她的希望。
她在莫德后面走着,电影还在往后放着,脑际的映像并没有由于时光太久而被修饰,仍然像刚刚拍摄的画面一样清晰和生动。她心里想,或许目前的事情将使过去的影像黯然失色。可是,接着她又不那么肯定。她的婚后生活被日常生活的不称心搞得同目前一样糟,所以没有什么新鲜的或好看的镜头。即使在拉古纳的蜜月之夜的画面也是如此。就在他们两人的肉体第一次结合之后,他哭了,无缘无故地哭了。她当时以为是美好和温柔的情感的反应,于是便抱住他,抚慰着他,直到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她的怀抱中睡着。可现在,现在,重放过去的情景,没了浪漫,一点也没有了,只有厌恶、怀疑和某种丑陋的全部含义。
然而,在克莱尔到达目的地,进入看台的吵闹声中时,电影没了图像。她满眼满脑子是眼前的活动和表演,没了马克,她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她同哈里特·布丽丝卡和雷切尔·德京打招呼,向丽莎·哈克费尔德和奥维尔·彭斯挥挥手。
当萨姆拿着一架16毫米电影摄影机走过来时,克莱尔也向他说了声哈啰。他看了看她,然而没有看到她,粗鲁地忽略了她,他的容貌奇怪地扭曲着,好像得了某种局部麻痹症。他不像这些周以来她所认识的那个文雅的植物学家和业余摄影家。她茫然不解,放眼寻找爱丝苔尔和玛丽·卡普维茨,但她们已无影无踪了。
莫德从鲍迪身边走过来,克莱尔对她说,“萨姆·卡普维茨怎么啦?”
“什么意思?”
“我跟他打招呼时他理都不理。瞧他在那边推来搡去的样子,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莫德否认这一点。“没有问题,萨姆从不闹脾气,他在忙着,他将拍下整个游泳比赛,而且他在干事情时总是对别的东西心不在焉。”
克莱尔没接受这个解释,知道它产生于莫德在对人的感知上往往存在的盲点。随后,克莱尔好像要证实自己的怀疑,注视着萨姆,他的粗鲁仍在继续着,她知道自己是对的。闹,闹脾气。但,她问自己,为什么不闹?那是一种民主特权——每个人在上帝那儿、在国家中、在弗洛伊德那儿都拥有的不可转让的权力——有发脾气的特权。她自己的脾气不也是不好吗?去它的什么权力,起码应把她正在遵奉当地礼仪习俗的作法除外。
“到这儿来,克莱尔,”她听到莫德叫她。“不是很壮观吗?”
莫德站在悬崖的边缘——“像威武的科特兹……一双雄鹰的眼睛”——一只胳膊伸向太平洋。克莱尔走到她跟前,向远处望去。下半晌的景象,灼热的黄色阳光被平静的、柔软地毯般的海水吸收,变得柔和而且呈绿色,有些可怕。她的眼睛从浩瀚无垠的大海游弋到脚下。她站在一块马蹄铁形陆地的突出的中心上,这块马蹄铁就扣在海洋中,在其怀抱里形成一个封闭的水池,就在她下面。显然,这个水池被用作比赛场地了。在她右面,海水同一个陡峭的岩石斜坡相接,其锯齿形的石脊看上去极像一架天然石梯。越过石梯,可以看到同海妖岛主岛相连的两个无人居住的小环礁岛中的一个。克莱尔猜想,如果沿这个小岛和海岸中间向前行驶,走到主岛的尽头,就会到达拉斯马森船长停放飞机的那个远远的沙滩上。
克莱尔侧对着下面包围水池的峭壁,这绝对是垂直于水面。她的眼睛沿着峭壁移动,在顶端她看到了竞赛选手们挤在上面。他们大约在100码开外,虽不十分真切,但清楚得使她立刻就认出了丈夫的伟岸身影。这很好分辨,因为只有他一人是粉白色,遍身长毛,穿着海军蓝游裤,同他周围的二十几个海妖岛男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是浅黑色和深棕色,身上没有毛,带着囊袋。看到丈夫这个样了,参加一项运动竞赛,她想到的不是与她相关的观察者身份,而是第二次孩童时代。无名火像烧心一样又一次在胸中燃起,痛楚的感觉破坏了景色的美丽。克莱尔转过脸去。
她看到,莫德已到哈里特·布丽丝卡和雷切尔·德京那里去了,然后又看到一个相当矮小的中年土著男子凑了过去。他那相当奇特的拉丁脸型上一脸严肃。她认出是维尤里,那个医院或者说诊所的头头,哈里特护士的同事。
克莱尔转身不去看马克今天下午的愚蠢行动,不再想峭壁那边的事,来到了她一直在观察的那群人当中。她对他们可能在谈论什么没有多少兴趣,但却装出感兴趣和关心时事的样子。
维尤里在对哈里特讲什么,即便穿着缠腰布,他看上去仍然有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具有的严肃和聪明的仪表。他在说,“——因为我们一起工作,布丽丝卡小姐,我被指定向你传达最后投票结果,我荣幸地通知你,你将是本次节日的皇后。”
他等待着,像一位有经验的公共演讲者有意停下来等待预料中的掌声,他没有失望。哈里特的双手握在一起,然后放到她的大嘴旁边,做出祈祷结束的姿势,眼睛睁得圆圆的。“噢!”她叫出了声,然后说,“我?我要做皇后?”
“是——是的,”维尤里证实说,“是今天早晨村里的成年男性投票选出的,这是节日期间我们的最大荣誉之一。”
哈里特心神不定地注视着其他人。“我真搞昏了,你想想得到我——是皇后?”
“太妙了,妙,”莫德说。
“祝贺你,”雷切尔说。
哈里特再次转向维尤里。“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那没有办法,”他严肃地回答。“这一荣誉每年都是属于村子里最美丽的年轻妇女。”
“你让我难堪,”哈里特不自然地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真的,维尤里,我不——我了解我的资本和缺点——有100个真正漂亮的女人——这儿有克莱尔——有头人的侄女——”
克莱尔发现,维尤里一直在恭敬地点头,但对克莱尔说话时很严肃。“不要不尊重其他人的意见,你也应当得到。我重复一遍,男人们已选举你为最美丽的人。”
克莱尔试图用那些男人的眼光来看哈里特。当她初次见到哈里特时听到这种话,克莱尔也许会认为不过是有意挖苦。哈里特的平淡无奇——不,说真的——绝对不好看,常常引起克莱尔的注意。认识她以后,克莱尔意识到,这位护士个性的友善和愉快越来越多地同她的外貌相融合,使她的外貌让人乐于接受。在此加冕时刻,克莱尔可以看出这位护士为之喜悦,为之骄傲,的确连她的形体也真正漂亮起来。
“我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哈里特说。“我该做什么,我是说作为皇后该做什么?”
“你将开始和结束今晚的舞蹈,”维尤里说。“我将教你说什么。本周还有几个别的类似仪式将由你主持。”
哈里特转向莫德。“还真有这一说吗?皇后——”一丝女性的忧虑掠过她的脸庞。“维尤里,皇后穿什么,穿披风,戴宝石,或者什么别的?”
维尤里似乎突然不自在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不,没有披风。你——你将坐在舞台上的一条凳子上,高高在上,就这样。”
哈里特俯身朝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们的节日皇后穿什么?”
“喔,照过去,按照传统——”
“不说过去,去年,她穿什么?”
维尤里又清了嗓子。“什么也不穿,”他说。
“什么也不穿?你是说什么也不穿?”
“请让我解释一下,这是传统,因为皇后在男人心目中是村子里的绝顶美人,所以她的美丽必须绝顶。在特殊情况下,她不穿披风出现——就是说——脱去所有外衣。”她急忙往下说。“但是我必须快点说,布丽丝卡小姐,鉴于你是个外国人,同意对这一古老的传统加以修改,你可以想怎样就怎样。”
哈里特已经俨然像君主在关心臣民了。“你们希望怎样?怎样才能使村里的男人最开心?我的意思——照直说,现在就说。”
这位郎中迟疑了,所有人都在听他的。他用一只手揉着下巴。“我相信,如果你穿着——我们的女人天天穿的东西,会让每个人都开心。”
“你是说只穿草裙,不穿别的?”
“喔,如我所说——”
“你的意思是这样?”
“是的。”
哈里特朝克莱尔微微一笑,然后又向莫德和雷切尔呲呲牙。“我不常抛头露面,但任何事情总得开头。”她朝维尤里眨了眨眼。“告诉大家,皇后很感激,将穿着草裙出场,完全坦胸露肩。那是一种什么景象——只不过是真实,维尤里,我在发抖,我兴奋得发抖。”
这位郎中,松了口气,更加镇静了,转向身旁的雷切尔·德京。“德京博士,我受托带给您一件礼物。”
雷切尔显出吃惊的样子。“一件礼物?多妙啊。”
维尤里伸手到缠腰布的一道皱折里,打开来,一件金色的物品递给雷切尔。她大惑不解地察看这件礼品,然后将它举起来。那是一只精心打磨过的像瓷一样的贝壳,拴在一根绳上。“一条项链。”她说,好像自言自语。
“节日项链,”维尤里解释说。“最常用的是珍珠母,但有时用贝壳或螺壳。这是一只金色贝壳。”
雷切尔还是不解,但莫德迅速伸出手,摸了摸金光闪闪的贝壳,问这位郎中,“这就是那种有名的求见贝壳吧?”维尤里歪了歪头表示同意,莫德看上去很高兴。“雷切尔,你该得到它,”她说。“你还记得吗?节日期间,男人们准备这种礼物送给他们一年中尊崇的女人。像马布央部落的草镯,是爱慕和邀请的表白——我想你可以说邀请去幽会——并且,如果你收下后戴上了它,就表示你答应了。下一步就是会面,再下一步是——好啦,你自己想去……我说的对吗,维尤里?”
“完全正确,海登博士。”
雷切尔朝这枚球形贝壳皱着眉头。“我还是不很明白,谁送的?”
“莫尔图利,”郎中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克莱尔一直在看着这位精神分析医生,可以看到雷切尔的脸变得苍白。雷切尔抬起头,遇上了克莱尔的目光,摇了摇头,双唇紧闭。“他不可捉摸,”她话语中带有一丝怨恨。“又一次怀有敌意的行动,他是决心要跟我作对,出我的洋相。”
“噢,雷切尔,别这么说。”是哈里特的愉快声音。
“他们爱我们。一个女人还能要求什么?”
雷切尔·德京还没来得及回答,汤姆·考特尼加入了进来。“哈啰,各位——哈啰,克莱尔——最好去找你们的位置。他们马上就要跳入水中了。”
这帮人顺从地四散开来,只有克莱尔仍然呆在原来的地方。在准备离开时,考特尼转过头,好像在等她。“我们一块看不介意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是否想看,可——噢,好吧,行,谢谢你。”
他们向右,朝峭壁的边缘走去,经过拉斯马森,他正俯身同一位土著女孩耳语,头也不抬地朝他们摆了摆手。他们在考察队员和村民中间找到了一块空地。
坐下前,克莱尔越过考特尼,瞥了瞥观察员们。“汤姆,”她说,“这都是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指这个节日,整个这个周,我听过莫德给我讲了十多次,但仍然不敢肯定——”
“你读过弗雷泽的《金枝》吗?”
“读过不少,在学院里。莫德老是要我打印里面的语录。”
“或许你会知道这段语录吧。”他斜眼看了一会天空,凭记忆背诵着,“我们已经看到,许多民族已经惯于每年一度保留一段放纵的时间,法律和道德的习惯束缚在此时被抛到一边,所有人在此时都纵情狂欢作乐,隐秘的情感在此时有了发泄的地方,而在日常生活的艰巨和严厉过程中是决不允许的。在这种放纵的时间中,最著名的是农神节,因而其它类似的节日现代语言中也被作农神节。”他停下来。“就这段,克莱尔。”
“嗯,我记得,”她说。“我记得,头一次听到时,还纳闷儿我们那儿为什么没有这种节日。我在一次聚会上大声提出疑问,我恐怕是犯下了信奉社会异教的罪行。”她随即补充说,“我是说在马克眼里。他相信国庆日、圣诞节、国旗日完全可以满足我们的需要了。”她无法用笑容来表达上述内容。过了一会儿,她瞅了瞅远处,看到那些棕色的身影和那个唯一白色的身影,在峭壁的边缘排列起来。“比赛就要开始,我看得出。他们怎么比赛?”
考特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令员将吹响一支竹哨,他们将跳入水中。”
“这种跳水太可怕了。”
“60英尺。他们可以用任何姿势游泳,没有什么规则,横穿那个环礁湖。大概有1英里远,我想。我去年游它用了23分钟。当他们到达对面的斜坡时,要攀登50英尺后到顶端。第一个到顶的是胜者,山之王。”
“胜者会得到什么?”
“在年轻女郎们面前的威望。获胜是男子气概的一个重要标志,并且等于为节日剪了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