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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欧文·华莱士 当前章节:15655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1:37

麦金托什明白地表示,他将推荐莫德接替这一职务。可另一方面,他的委员会里的几个同事则倾向于一个更年轻的人选大卫·罗杰逊博士,其最近的文章出色地反映了对非洲的两次实地考察旅行。因为一个沸腾的非洲出现在新闻报道中,罗杰逊也名声大振。在这种情况下,麦金托什写道,他本人并不认为罗杰逊有莫德那样广泛的对多种文化的经历,或者有像她那样同世界上这一领域中的那些人的广泛联系。麦金托什感到她适合这一职务。可他在字里行间也透露,问题是要委员会的成员们也认为她合适,比罗杰逊更有能力做好这一工作。

麦金托什以他那委婉的方式暗示了障碍之所在。自艾德莱去世,莫德独自一人做得很少。当小年轻们前进之时,她却在原地不动。除了几篇改写过去的实地考察的东西外,她已经有4年没发表一点东西了。麦金托什曾敦促她再走一遭,也是最后一遭,实地考察,带回一个新的研究成果,一份原始报告,可以在下次为期3天的例会上读给委员会听。这次例会将于感恩节后不久在底特律召开,首先就要选出《文化》的新任主编。麦金托什满怀希望地写道,假如莫德有了任何新的实地考察旅行和写出新报告的计划,他要求她迅速告知,以便为她安排在委员会会议上宣读的时间。

麦金托什的信令她为之一振,给了她希望,因为这一职务正是她生命的此刻所需要的。有了这一职务,她就不必再受那野外辛劳之苦,不必在教乳臭未干的学生那种单调乏味中来耗尽余生,不必受那些索要调查报告的要求的折磨。不必为安全担忧或为日后要依靠马克而担忧。

有了这一职务,她将有两万元的年薪、设在华盛顿特区的办公室、在弗吉尼亚的一座别墅,并成为国家的荣誉退休人类学家。可是,对麦金托什信中说的上述报酬所带来的暂时刺激,她难以决断行事。她又陷入了以往的无精打采之中。惰性太强了,难以计划一次新的研究;太疲倦了,难以强打精神投身行动中。耽搁了一些时间后,她终于感激而又含混地回复了麦金托什的好心建议。多谢,多谢,她将再看一看,再想一想,然后再告诉他。两个月过去了,她什么也没干。现在,她正在爱抚着伊斯特岱的信。

是啊,她有了活力。她盯着屋子里的书架,上面排列着她和艾德莱写的一卷卷关于斐济人、阿桑蒂人、美浓人、吉瓦洛人、拉普人的书。她似乎看到了排列在上面的另一本新书:海妖岛人。

她听到了脚步声,听得出是克莱尔下楼梯的声音。媳妇克莱尔和儿子马克住在楼上。莫德和马克不能老住在一起,因为他已结了婚。她猜想,从社交上和职业上说,他会因离开她而烦恼。三海妖将会使儿子独立生活成为可能,她的自由也是马克的解放。她知道,这会有助于他们的婚姻,接着她又犯寻思,为什么她会想到他们的婚姻需要帮助呢?今天早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以后再说吧!

那座核桃木壳电动台钟告诉她,离上课还有50分钟。所有这一切一下子涌进她的脑海里,最好做笔记记下来,别忽略了什么事情,时间是最重要的。

她拿起伊斯特岱的重型信,就像对待圣书中的一个篇章,轻放一边。她将巨大的黄色记事本放在面前,找出一支圆珠笔,急速地写了起来:

“第一,草拟一个精彩的项目报告给赛勒斯·哈克费尔德,争取获得一笔较大的费用。”

“第二,同马克和克莱尔——还有几个毕业生——商量伊斯特岱信中提到的研究,以形成一个报给哈克费尔德的东西。研究区域为三个海妖岛——历史上有没有提到过像海妖岛这样的记载?——研究丹尼尔·赖特和戈德文——研究别的地方同三海妖岛上并行的习俗——深入了解考特尼的背景,等等。”

“第三,精选可与我们同行者的名单。哈克费尔德喜欢大名鼎鼎者。可能人选——隆姆·卡普维茨,植物学和摄影——雷切尔·德京,精神病学——沃尔特·泽格纳,医疗——奥维尔·彭斯,比较性学研究——以及别的几个。一旦哈克费尔德点了头,口授克莱尔写信给所有考察队成员,询问是否可能参加和有兴趣。”

“第四,给麦金托什去信问一下,向委员会例会宣读关于波利尼西亚人种学的新研究报告是否还有可能,告诉他有关三海妖的事,不要写信,打电话。”

她向后靠了靠,审阅着黄色记事本,感到已经把全部马上要做的事都包括进去了。这时,她意识到落下了一项任务,也许是最重要的一项,她又一次俯到记事本上。

“第五,写封信,航寄给亚历山大·伊斯特岱——塔希提——今天晚上。告诉他‘去’——我绝对要‘去、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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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在海登一家4口中——说4口,是承认总是面带笑容的日本白日佣工铃木也算1口——克莱尔·埃默森·海登,自以为是在日常事务中受伊斯特岱5个多星期前的来信影响最轻的一个。

她的婆母,莫德(克莱尔来了几乎有两年了,仍然觉得她太怕人,难以喊她玛蒂),转变最为明显。当然,莫德向来忙碌,也很有成效;可是过去的5周里,她简直成了一个活跃的托钵僧,一人干着10人的活。更有甚者,在克莱尔的眼中,她变得越来越年轻,精力充沛,富于创造性。克莱尔觉得,她现在就像艾德莱还是她的合作者时那样,达到了体力顶峰。

想着这些,浸泡在浴盆没肩泡沫中的克莱尔,懒洋洋地用手掌在泡沫中扇出一道空隙。她让思绪在对艾德莱·海登博士的不怎么深的记忆中漫游。她在结婚前见过他两次,是马克出于社交的原因将她带到圣巴巴拉的。这个高个、驼背、微胖的学者以其不加渲染的睿智、广博的学识和理解力给她留下了印象。马克不时地向父亲提一些挑战性的问题,但都被他轻而易举地用善意的讥讽挡到了一旁,弄得马克语不成句。她发觉艾德莱的权威也使得她惊若寒蝉了。她老是感到自己给他留下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印象,尽管马克向她证实说,他父亲说她是“一个有魅力的漂亮小家伙。”她不断希望她在艾德莱那儿的形象应当更好些。但在他们第二次见面的一周后,他突然死于心脏病。就是在他的灵堂里,她坚信,她仍然仅仅被他视为一个有魅力的漂亮小家伙。

肥皂泡在她身前又将空隙弥合了,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抹着泡沫。她知道,她的思绪乱了,她想记起刚才想的是什么。想起来了:5周前的伊斯特岱来信,还有它对他们的影响。莫德成了一个托钵僧,对了。马克,也比以前忙了,更热情了(如果那是可能的话),更有劲头了,对一些细小烦恼的抱怨也多起来了,不过这些烦恼都是有关这次实地考察旅行的成问题的设想的。“你那位伊斯特岱听起来像一个传奇作家,”就在两天前,他对莫德说,“一件这样的事,在花费时间和钱财以前,应当进行必要的调查。”莫德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待之以所有母亲对她们早熟的男孩所有的无限耐心和疼爱。莫德维护了伊斯特岱的形象,解释说形势不允许先进行调查,提醒他相信她对好事所有的万无一失的辨别能力,这是她的本能和经验的结晶。像往常一样,一旦遭到驳斥,马克就让步,并将自己湮没在加班加点工作中。

只有克莱尔的日常生活好像没受到最近事态的影响,现在,打字和整理资料的活多了些,但并没有占满她的所有时问。每天早晨,她仍然可以泡在热乎乎的、满是泡沫的浴盆里,吃早饭时看报纸,同莫德谈论着报上的内容,干她的惯常工作,然后同别的年轻妻子们去打网球、喝茶或听讲座。晚上,如果马克太忙,不能同她去看电影或驾车兜风,或者没有晚会,她就让马克在那里埋头读写,从事研究,校对论文——反正是男人的活计——她则看小说,或半睏半醒地看袖珍电视。伊斯特岱和三海妖并没改变这些。

可是,克莱尔也的确感到某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不是日常事务,是一种感觉——几乎像一个真正存在的泡泡袋——在她内心的一种感觉变了。她正式地、合法地,无论如何将永远地,到目前为止已经做了1年零9个月的马克·海登夫人。结了婚——母亲和继父说是“良缘”——内心的这种感情袋就开始漂浮和令人感到有趣,像一个气泡带着你不断升高、升高、升高,下面的一切都是奇妙的。可是渐渐地,随着婚后时间的增长,这只漂浮的气泡沉了下来,落到地上,变成了一个阴郁的、根本不代表任何东酉的小水坑。这就是这个气泡的面貌:无。这就是她对任何事情的感情:无。一切激动和兴奋的可能好像已经消失了。生活的一切看来就是这样了,前面的每一天,甚至直到生命的最生一天都可以预见,没有泛起波澜的希望了。这就是那种感情,当她听到年轻母亲们谈论产后忧郁期时,她便怀疑是否也有婚后忧郁期。这种失望感不能怪任何人——肯定不能怪马克,绝对不能怪他——有可能的话,只除非怪不谙世事的新娘本人,怪她过于浪漫和过于期待的正在凋谢的花束的失落感。她想,如果她有了钱,就组织一队专家去研究出灰姑娘在所谓“从今以后过着幸福生活”到底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但是5周前,或者大约在这个时间,对克莱尔来说某种好事发生了。它对她整个人的影响来得是那么神速,而对她周围的人又是那么隐蔽,她感到如梦初醒。她有一种健康的感觉,她感到生活的内容比做不完的事情要多。她知道,鼓舞自己的因素就是伊斯特岱的信。她已经欣然打了来信的内容概要,并且空双行以示重要。伊斯特岱信中允诺的一切,她都记到心里了。

除了15岁时同母亲和继父一起去过阿卡普尔科和墨西哥城(她记起了金字塔、空中花园、查普尔特佩克公园),马上记起了她并非独自一人进行为期一周的旅游外,克莱尔没有出过美国。现在,几乎就在第二天,她将被带到南海一个无人知晓的异国他乡。即将出现的变化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激。三海妖实际细节具有极小的真实性,并且对她没有多大意义。那些同莫德著作中以及莫德精心阅读过的无数人类学卷帙中成千上万的词句太相似了,就好像是历史,遥远的过去,同她的现在生活毫不相干。然而,日子越来越近;如果伊斯特岱不像马克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传奇作家”,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而不是空话,她马上就将住在一个闷热的草房里,生活在一群几乎是裸体的男女中。这些人从一个公用仓库里取食物,将贞操视为缺陷,将预先实验式的性教育视为心须,在一个共济社大棚里,在一个毫无节制的节日中,(起码有一个裸美比赛)实验爱!

克莱尔瞟了一眼洗手池旁的搪瓷壳钟表,9点15分,马克的早课该下了。今天,在他上下节课前还有4个小时。她不知道他会回家还是仍然到图书馆。她拿定主意,先穿好衣服。她伸出手,转了一下水龙头下的把手,放水口咔嚓一下打开了,水和泡沫开始汩汩地流进下水道。

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跨出浴盆,站在那儿让水滴到厚厚的白垫子上。当水流从她那晶莹肌肤曲线上流下时,她的心思又回到伊斯特岱的信上,他所说的三海妖上的穿戴究竟属于哪以种模式?男人们带着随便用绳子吊在腰际的布袋。当然,比之夏日男人们在海滩上穿的东西,这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究竟是只戴那么个小袋子,别的什么也不穿。不过,他们是土人,因此这种服装也就够体面了,简直是恰到好处。她曾见过许多土人照片,其中一些连布袋也不戴,但看起来却是相当自然。

当她一丝不挂地站在洗澡间当中,一个念头闪现脑际,在三海妖上她很有可能就这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这也许不会是真的。伊斯特岱不是写过:妇女们穿着短草裙,“不穿任何内衣裤”,露着胸。可是,天啊,这同裸体相去不远。

克莱尔转过身,面对门上的落地镜,她要想象一下这样裸着面对三海妖上的土人,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她早晨在秤上称过,5英尺4英寸高,112磅。头发乌黑油亮,剪得很短,发梢刚到两腮。一双杏眼,有着远东人的顾盼神飞,令人想到古代中国的窈窕淑女,然而双眼的深蓝色又同这不协调,马克曾说过,“有性感”。鼻子小些,过于细小的鼻孔,嘴唇深红,嘴大,有点太大了。乳房从肩和胸脯渐渐突出。她的乳房很大——在青少年时期对此是那么痛恨——仍然高耸,富于青春活力,而今在她25岁时成了骄傲的资本。肋骨有点显露了——土人又会怎么想呢?——但肚子还是平滑的,只有点轻微突出,大腿和小腿的比例还不错,的确不错。当然,无法知道在别种文化中的别种人会有什么感觉——那些波利尼西亚人也许会认为她除了乳房外还是有点瘦。

接着她又想起了草裙,12英寸,可以想象出,12英寸的裙子只能垂下4英寸。且不说刮风——上帝——要弯腰或抬腿跨上一个台阶或做别的类似动作,将会出现什么状况,又将怎么坐下呢?她决计同莫德讨论一下整个裙子问题。事实上,因为这是她的第一次实地考察旅行,她必须向莫德问问明白,在三海妖上将要求她做些什么。

凉干了身子后,她又在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怀孕后她会是什么样子?肚子那么小,哪里有地方容得下另一位人物——她的孩子呢?得了,总会有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但现在来看好像绝对不可能。想到将有但还没有的孩子,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从一开始她就渴望怀上个孩于,而从一开始马克就反对。他总是说,反对怀孩子是为了时问。他的理由乍听起来似乎挺重要,但当她一个人静下心来思考时,似乎就那么重要了。有一次他说,他们首先应当适应婚后生活。另有一次他说,他们必须一起过几年自在日子,不去增加任何责任。后来则说,在有一个家庭之前,一定要把莫德安顿下来,与之分居,开始他们的独立生活。

现在,用毛巾擦着双腿,她怀疑这些理由是否出自真诚,即令是真诚的,是否还隐藏了这样一个事实:马克不要孩子,害怕有孩子,就因为他自己仍然是一个孩子,是一个依赖性太强,难以承担任何责任的大孩子。她不喜欢这片刻间出现的猜疑,决心不再往下想了。

镜后响起敲门声。“克莱尔?”是马克的声音。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马克现在站在咫尺之外,她对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有点内疚。

“早上好!”她快乐地大声说。

“吃过早饭了没有?”

“还没有哩。我正在穿衣服。”

“那我等你啦,只好错过班了,睡过了量。我该告诉铃木什么呢?有什么要紧事吗?”

“同往常一样。”

“好吧……还有,最后的研究成果从洛杉矶寄到了。”

“有来劲的东西吗?”

“还没空看,早饭时一块看吧。”

“好的。”

听到马克走后,她匆匆系上奶罩,拽上裤头,吊上袜带,套上薄薄的袜子,挂好,穿上粉红色的长衬衫。从热乎乎的洗澡间来到凉爽、明亮的楼上卧室,她心里还在怀疑那最后的研究是否会有什么新东西。几分钟后就知晓了。她迅速梳好头发,抹上口红,脸上其它部位再也没用化妆品,然后穿上浅咖啡色毛料裙,米色开司米背心,扣好扣子,找出一双矮跟鞋,蹬到脚上,快步走进大厅,从楼梯上下来。

克莱尔进来时,铃木笑容满面,正在拾掇早饭,马克坐在饭桌旁,正在看一本文件夹。她向铃木打了个招呼,然后一边将手在马克的平头上摸了摸,一边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她坐进一把椅子里,一口喝下她的葡萄汁,接着便呲牙咧嘴,原来忘了放糖。她隔着桌问:“莫德回来了吗?”

“还在荒野里跋涉哩,”马克头也不抬。

克莱尔从一片烤面包上掰下一角。“喂,”她针对这次研究说,“我们的波利尼西亚迪斯尼乐园真的存在吗?”

马克抬起头,耸了耸肩。“也许存在,也许没有,我希望能同玛蒂一样深信不疑。”他拍了拍面前的报告。“我们的毕业生看来干得很地道,甚至连国会图书馆也查了个遍,查找南海文学,出版的和未出版的材料都找了,一点也没有提到三海妖,连一个字也没有。”

“这不必奇怪,伊斯特岱说过那是一组无人知晓的岛子。”

“如果找到某种记载,我倒会感到更舒服。当然……”他开始重新翻阅那些记录,“某种别的发现就会多少证实伊斯特岱所说不谬。”

“什么样的发现?”克莱尔问道,口里塞满了吃的。

“确实有位丹尼尔·赖特,1795年前确实住在伦敦的斯金纳街,并且,真有一位叫托马斯·考特尼的辩护律师在芝加哥混过——”

“真的?……关于他还有什么?”

“连日期都有,他38岁,在西北大学和芝加哥大学获得学位,某个老商号的新合伙人,1952年在朝鲜为空军服役,后来回到芝加哥重操旧业,有关记录到1957年为止。”

“这便是他去南海的时间,”克莱尔肯定地说。

“也许是,”马克说,“我们不久就全知道了。”他合上文件夹,专心于他的干粮和牛奶。

“到圣诞节只有11个星期天了,”克莱尔说。

“我不认为三海妖会像圣诞节那样,”马克说,“那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去到那些原始人中问。如果我能把你留下,我一定这么做。”

“难道不敢一试吗?”克莱尔说,颇显义愤。“另外,他们并非地地道道的原始人。伊斯特岱说,头人的儿子讲一口地道英语。”

“大量原始人都讲英语,”马克说。他突然笑了起来。“连我们某些最要好的朋友,我都不想让你同他们在一起呆很长时问。”

克莱尔对他的非常关心感到满意,摸了摸他的手。“你对此真的很在乎?”

“男人的职责和本能,”马克说,“保护自己的配偶……但严肃地说,考察旅行并不是野餐,我对你说过多少次我痛恨曾参加过的几次,根本就不像写到纸上那样闪闪发光,同田园诗一般。你总会发现同土人没有多少共同之处,暂且不说还要同他们一块干活。你将失去生活中的所有享受,你还不可避免地会被痢疾、疟疾或别的这样的倒霉东西撂倒。我不想让一个妇道人家受此苦楚,即令短时间也不成。”

克莱尔紧握着他的手。“你真是个可爱的家伙,但我相信事情不会像你所预料的那样,况且,我还有你和莫德。”

“我们会很忙的。”

“我希望我也很忙,我正需要全部经验。”

“你可别说我没有忠告过你。”

克莱尔抽回手,拿起叉子,在她那份煎蛋上戳个不停。如她对马克的了解,她开始怀疑他是否是真地关心她的利益,或者这只不过是他自己对一项新的、生疏的计划存有的恐惧的反映。难道马克也像许多男人那样,是两个不同的人,不停地对峙,每一方都决心赢得他的那种和平?难道他对枯燥的日常工作暗暗烦恼,同时又发现自己的安全却正在里面吗?他一天的活动,像一座跑得很准的钟的针那样稳健。同时,且不论这种日常单调工作的存在有何舒适,他也许想要从中逃脱。克莱尔感到,在他表面修正的后面,可能潜伏着另一个马克,这位马克出去旅行不同她一起去,到秘密的蒙特克里斯托斯去,从日常囚禁和无形樊笼中得到暂时的解放。对他来说,也许三海妖不会给他带来个人的进步,仅仅是不舒服地跟着别人走。这样,他会将不喜欢出巢转变成对他最亲近之人的担忧。当然,克莱尔还拿不准,这只不过是她的猜想。

吃完自己的煎蛋,克莱尔抬起头,注视着丈夫吃饭。她对自己说,没有人应该注视别人吃饭,人们吃东西时并非是最好看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傻乎乎,扭曲了,并且没有自我节制,她把马克同他的食物分开来。他看上去总是比实际高度要矮,5英尺10英寸,但在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某种固执而又不肯定的荷尔蒙,缩小了他。当然,她认为他的体魄具有吸引力。他的相貌和体格很好,正常,匀称。小平头对他那张僵直和经常思考的脸来说,似乎是一个时代的错误,尽管当他微笑、嬉闹、高兴或满怀信心时看起来还算协调。那双眼睛,暗灰色,深深凹进,相距有点远,鼻子似鹰钩,嘴唇薄薄的。总的形象可说是漂亮、诚恳,有时和蔼可亲,一个颇富学识的人。他有一个结实的、肌肉发达的躯体,是一个经常获得亚军的运动员的躯体。他穿着随便,但显得利落、协调。如果外表就是一切的话,她对自己说,他该更幸福一些,她自己也该感受到他的幸福。但是她知道,他的内部自我却经常穿着不同的衣服,并且是那样不合体。她不想高声悲叹,但确在叹息。

马克询问地抬起头来。

她一定得说点什么了。她说:“我对今晚的聚会有点不安。”

“有什么可不安?哈克费尔德已经同意给钱了。”

“你知道莫德说我们需要的更多。哈克费尔德怎么能坚持搞这么一个大队伍,而又这么吝啬?”

“这就是他富有的原因所在。不管怎么说,他弄进的不相干的人太多了。”

“我不知道莫德将如何实行这个方案?”克莱尔说。

“让她去办好了,这是她的特殊才能。”

克莱尔的眼睛随着铃木转到炉子上。“铃木,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烧鸡块。”

“让他满足了肚皮才能拿到他的钱,太妙了,铃木。”

“当然,”铃木咧嘴笑了笑。

“谁的钱?谁的肚皮?”是莫德出现在餐厅过道上。她的白发乱蓬蓬的,难以名状,很明显是风吹的。她那宽脸盘带着常在户外工作的红润。她的身躯矮胖、结实,围着围巾,穿着粗呢上衣、海军蓝法兰绒套裙、订做的土里土气的治疗鞋,真是毫无体形可言。她挥动着厄瓜多尔和几瓦洛国出产的木疙瘩手杖。“你们在议论谁?”她想知道。

“赛勒斯·哈克费尔德,我们的财神爷,”克莱尔说,“你吃过早饭了?”

“几小时前就吃了,”莫德说着,解开围巾。“噗,外面真冷。有太阳,有棕榈树,还是冻死人。”

“在三月里还有什么可盼的?”马克说。

“我盼望加利福尼亚的气候,我的儿子。”她朝克莱尔笑了笑。“不过,再过不了几个星期,我们将有可以受得了的地地道道的热带气候。”

麦克站起身,把文件夹递给母亲。“调查的剩余部分刚刚到达,没有一句提到过三海妖。在伦敦是有一个丹尼尔·赖特,并且,直到最近,确有一个托马斯·考特尼在芝加哥当律师。”

“太好了!”在马克的帮助下正在脱粗呢上衣的莫德叫了起来。“考特尼是我所依赖的人物。你们不知道他会为我们节省多少时问。”她现在对克莱尔讲话了。“任何像样的考察旅行都得花半年或一年的时间,甚至可能两年。因为,我所参加的最短的一次用了3个月。可现在我们只有荒唐的6个星期。有时要用很长时间来确定知情人,即村子里的一个比较可信、了解传说故事和历史并愿意讲话的人。你不可能在一个星期内就找到这样一个人,然后在一夜之间与之建立起可靠的联系。你只得耐心等待,让他们都熟悉你,懂得信任你,最后才来到你身边。于是,你发现了合适人选,并且他往往会把整个村庄展示给你。好了,我们的运气很好,我们有了考特尼。如果他真是像伊斯特岱所说的那样,他就是一位合适的中间人。他已经为我们将海妖人准备就绪了,他了解他们和他们的问题,并且,作为我们中的一员,他又了解我们和我们的需要。他是一个信息源,他能使我们立即找到知情人。相信我——”她转向马克。“我们有可靠的证据证明考特尼确有其人,我对此高兴极了。”她挥动着文件夹。“我马上就到书房去仔细看一下。”

克莱尔站起来。“我一会就到你那儿去。”

莫德走后,马克拿着早晨的报纸到起居间去了,克莱尔便把厨房餐桌收拾干净,又不顾铃木的反对,克莱尔动手洗开了盘子。

“这算不了干活,”她对铃木说。“你光准备今晚的饭菜就够忙活的了。”

“除了我们,今晚只来4位,”铃木说。

“可哈克费尔德先生一人吃8人的,所以要准备的丰盛些。”

铃木咯咯地笑着,转身烧鸡去了。

克莱尔洗完盘子,揩干双手,对铃木的烧鸡啧个不停,然后上楼去看看她能为婆母做点什么。

她看到莫德;转椅背向桌子,全神贯注地看着研究者们送来的笔记。得到莫德的首肯,克莱尔走到咖啡桌旁,从常备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着。然后,心满意足地喷吐着烟雾,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游荡。她凝视着挂在墙上的黑白相间的塔巴布,凝视着周围用框子镶着的有签名的照片:弗朗兹·博厄斯、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艾尔弗雷德·克罗伯,凝视着她自己小桌旁的电动打字机,然后将目光停在书架上。她端详着美国人类学学会的喉舌《文化》的合订本,皇家人类学院的出版物和《美国自然科学期刊》。

“妙,妙,”她听到莫德说。“我希望我已经掌握了为哈克费尔德写项目报告和经费申请所需要的一切。毫无疑问,今晚上我将透露给他一些补充材料。”

克莱尔踅到大桌子旁,同莫德隔桌坐着。“还会有更多的研究吗?”克莱尔问。

莫德笑了。“永远也不会停止。事实上,昨天午夜过后,我醒来后对伊斯特岱报告的三海妖上某些实践追根求源。有许多是从别的岛子上拿过来的。复活节岛上的古老文明对童贞的轻视正像海妖岛上现在所做的那样。所有出席婚礼的男性都享受新郎官的待遇这种风俗——伊斯特岱是正确的——在萨摩亚和马克萨斯群岛也在实行。至于那神秘的共济社,我也找到了某种类似的东西,如彼得·巴克关于门格雷伐的研究中的行乐屋或‘阿尔波皮’。但某些海妖岛上的实践看起来纯粹是独有的。只举一例,伊斯特岱关于负责调查离婚案的那个主事会就是。我告诉你,克莱尔,对到那儿亲眼看看这一切我简直等不下去了。”克莱尔感到,现在是说出自己刚洗完澡时想法的时候了。

“我也迫不及待,”克莱尔说,她摁灭香烟头。“另外,我承认,我有点担心——”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是说——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事情——我将如何行事呢?”

莫德似乎有点吃惊。“行事?跟你平日行事完全一样,克莱尔。你就是你——友善、谦虚、彬彬有礼、好奇心强——照你的本性行事。”她思考了一会,补充说,“事实上,我觉得一个对实地考察生活缺乏经验的人有几点可以牢记心中。不要老是拘谨、难接近或心术不正。要使自己适应考察中的环境和新的社会形态。要使自己显得很愉快。必须尊敬那些所谓土人——并且,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你尊重自己的丈夫。可以说你行将进入一个家长制社会。在这种情况下,波利尼西亚妇女无论在家里或私下里会怎样无法无天,在公开场合总是服从男人。无论何时,如果邀你参加一个宴会、一项工作或游戏,你接受了,就要努力使自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完全是一个地位问题。一般说来,作为一个女人应避免的是喝醉酒、当众出丑、过于活跃,作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还要避免同波利尼西亚男人同居。”

克莱尔红了脸,接着明白过来,莫德是在拿同居开玩笑,克莱尔笑了。“我想我会努力做到忠诚可靠的,”她说。

“是的,”莫德说完又神情严肃地补充说,“当然,关于这码事没有绝对的对或错,往往取决于你所考察的部落的本性,有许多关于土人喜欢一位人类学者同他们中的一员同居的例子,他们将此作为一种接受该人的表示。考察中的女子——假如她在外部没有什么挂牵——可以容易同一个土著男子建立关系,往后便备受欢迎。作为一个外来个,周围便罩上了一圈财富、权力和高贵的光环。”

“好吧,你不必如此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克莱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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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要承认的重要事情,”莫德说,“是三海妖上的那些人——让我们说他们中占支配地位的是波利尼西亚人——并非低级的原始人。你知道,老头克——”克莱尔明白她指的是克罗伯,“——总是说蚂蚁也有一个社会,但没有文化——文化在此处指的并非高雅,而是口头上用来指习俗、技术、他们信奉的传统信仰。好了,波利尼西亚人既不是蚂蚁,又不是原始人,他们有着许多稳定的和古老的文化。当我听到外行谈论原始人时,知道他们指的是智力没有发展、没有文化的禽兽。而且你当然可以在非洲、厄瓜多尔或巴西的某些部分,还有澳大利亚,遇到这种人。真正的土著人。在海妖岛上可别指望有这种事,尤其是自这些波利尼西亚人同高加索人混血以后。这些人可以说有着同我们一样伟大的历史。他们可能没有一种复杂的物质文化,但他们肯定有一种复杂的社会结构。他们只在技术方面可以说是原始人。你可以相信,在社会方面他们一定极为先进。”

克莱尔明白,现在是进一步提出问题的时机了。“当那些男人们穿着比运动员的短裤还要少的东西整天四处跑,女人们除了12英寸长的草裙外几乎是裸体,这很难认为他们是文明的。”

“我相信,就那里的气候和他们相互之间的态度来说,他们的穿着是十分合理的。”莫德心平气和地说。

“我们也会同土人那样吗?”克莱尔问道。

莫德似乎感到吃惊。“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说——你和我将不得不脱掉衣服,并……”

“天哪,不,克莱尔。试想一下我穿上草裙,一身松弛的肌肉,连同我的权威,尽在微风中。天哪,你怎么想得出这个问题?你将穿着同这儿,在加利福尼亚一样的衣服。普通的夏装,只是更轻一些,干得更快一些。说真的,我们俩都该买些东西了。第一条禁忌就是不穿蓝色牛仔裤或宽松裤,否则,在土人眼里你会像个男人,这会令他们纳闷和不舒服,那怕是一丝不挂也比牛仔裤或宽松裤强得多,他们也会较少注意。不,你完全可以穿你的舒适的罩衫和裙子,或者无袖印花布连衣裙,那会被接受的。关键问题是要对那些人表示兴趣,表示感情移入。我们中无人能像罗伯特·洛伊经常提到的那个贵族出身的年青的英国人类学家那样行事,这位英国人类学家生活到土人之中,回来时不多不少带回来下面一篇报告——‘习俗罕见、态度可鄙、道德缺乏’!”

克莱尔同婆母一起笑了,感觉好多了。当她朝咖啡桌走去取烟时,她看到莫德从一只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来。

“这是打出来给那些可能是我们的队员的信的复写件吗?”莫德问。

克莱尔回头瞧了一眼,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我打了4封,还照你的意思从伊斯特岱的信中摘了某些部分,一起封到信封里了,我签的是你的名字。”

“它们什么时候发出的?”

“昨天下午,正好赶上收信。全都是航空,只有雷切尔·德京的地址是洛杉矶,没用航空。”

“对——让我瞧瞧——对,这是给她的那封。我想我最好看一遍,因为我省略了某些东西,这给了我继续同他们联系的借口。我希望他们都能出得来,哈克费尔德被深深打动,我不想为了换人再到他那儿去。”

“他们今天早晚都可以收到信了,”克莱尔说。“我想到周末便可有回信了。”

“嗯,”莫德喃喃地说,浏览着第一封信。“我真希望雷切尔能有这6个周的空。”

“是那个搞精神分析学的女人吧?我不懂,莫德,你干么要选她?”

“我曾见过雷切尔写的一篇东西——《求婚和定婚对婚姻的影响》——这是一篇优秀作品,我便肯定她在海妖岛上会干得出色。除此之外,她是实地考察的一个必需角色——绝对的冷静、不易动情、彻底的客观、不是疯狂的弗洛伊德派,如此年轻而非常沉着。我非常想同那些不管可能出现什么新情况都能自制的人共事。雷切尔是我所要的那种人,我希望她也需要我。”

“她肯定会欣然接受的,”克莱尔自信地说。

已经是上午11点41分了,在洛杉矶威尔什尔大街那间楼层很高的阴暗的精神病办公室,雷切尔·德京博士坐在病人身旁的椅子里,手指捻着铅笔,告诫自己说,假如将剩下的9分钟的疗程哪怕再延长1分钟,她就会叫起来。

病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雷切尔感到了片刻的惶恐。病人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吗?放下双脚,雷切尔俯身到病床前,观察病人。她发现病人正在盯着正前方,陷在深思中,似乎雷切尔的分析并不存在。

雷切尔在病床上方稳住身子,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她和病人在这一瞬间形成的这一戏剧场面,同她曾经见过的一幅老式画上的场面很想象——大概是一幅广告——画的是美丽的那喀索斯俯身在山泉上,看自己的倒影入了迷。这一场景准确地显出来:她,雷切尔·德京,就是那喀索斯;那张皮病床就是山泉;米切尔小姐,俯卧在病床上,就是她自己的倒影。这场景只有一点不算准确:那喀索斯因热恋自己水中的倒影憔悴而死,而雷切尔则是从对自己倒影的痛恨中蜕变出来。

考虑着米切尔小姐,她想分析一下自己内心的感情混乱。她并非米切尔小姐作为一个人而恨她,她恨的是从米切尔的问题中看到了自己,二者像嘲弄人般的想象。雷切尔的恨是通过她的病人传递的对自身的恨。

在她作为一名实习精神分析医生的短暂而忙碌的岁月中,这种情景从没出现过,起码像刚才这种想法没有出现过。直到两个月前,米切尔因前来治疗闯入了她的生活,雷切尔·德京过去一直是比较沉着和平静的,一切事情都无可挑剔地四平八稳。她明白她自身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自始至终存在着,并且逃脱了她自己的分析;米切尔小姐并没有给她带来问题,米切尔小姐所反射出的是公开地将雷切尔的问题暴露出来,并且使之戏剧化,就像米切尔小姐的问题的孪生姐妹。

雷切尔坐回到椅子里,指头仍在生气似地玩弄着铅笔。她知道,她应当在第四周以后,当病人大大解除了痛苦而开始诉说她的问题时,就让她停止治疗。雷切尔没有这样做,而是忍受着听她诉说听了一遍又一遍,一面感到痛苦,一面虐待狂式地接受着,夜里回想起来就痛恨自己。她一开始就应该去找她自己的精神分析医生教练厄恩斯特·贝汉姆。她知道,这应当是专门的解决方式,但她没能这样做。就好像她要把这种自我鞭笞保留得时间更长一些,去忍受它;好象要否定懦弱,证实她是没有问题而且坚强的,但是,阻止她去找精神分析医生教练的原因还不只这些,雷切尔意识到,他一定不会允许同米切尔小姐的关系继续下去,对此,她深信不疑,但问题是,雷切尔想继续下去。每周3次,共150分钟,就像是收看一个关于她自己的连续剧节目一样,不想错过任何一章,因为她一定要知道这一痛苦的故事的结局。

今天是最糟的了,也或许因为她自己在私生活方面的处境处于最坏状态。今天的疗程令人难以忍受。她斜眼瞟了一下桌子上的钟,50分钟的疗程还剩7分。7分钟长得可怕,她是否应当缩短些?

“你不同意,大夫?”病人问道。

雷切尔·德京咳嗽了一下,戴上博士帽,忍受着自己的折磨,开口说话。“咱们先别急着听我的意见,米切尔小姐,”她说。“正如我曾告诉过你的那样,现在重要的是将你失调的根源亮出来,便于你更清楚地认识它。一会儿,你就不会要我的意见了,你自己会顿感领悟,你将懂得你自己该做些什么。”

米切尔小姐面露不悦,将头转到垫子上,这样眼睛便可直接看到冷海蓝色天花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不断到这儿来治疗或付钱,”她抱怨道。“你几乎从不给我劝告。”

“在需要劝告时,我会给的,”雷切尔干脆地说。“现在,要紧的是把所有能告诉我的东西都说出来,请试一试吧。”

米切尔小姐在伤心的静默中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她说,“好吧,如果你坚持要这样的话,”她恢复了自由联想。

像过去已经做过多次那样,雷切尔秘密地审视着米切尔小姐其人。病人将近30岁了,是一个显赫的上流社会家庭的独生女和财产继承人。米切尔小姐在成为拉德克利夫家的人前后受过良好的教育,旅游了不少地方,年轻的情人不离左右。她有着一种冷冰冰的吸引力,从她那无可挑剔的金发做成的蓬松发式,到她那长长的线条分明的脸(很像古埃及奈弗提娣的半身像),到她那笔直的模特儿般的体形。从肉体上,她令男人们向往,但她从来没有需要男人们注意的想法,直到最近还故意避开任何男人对她的爱慕。

雷切尔把目光从病人身上拉开,盯着地毯和她自己的内心。假如说雷切尔有一个问题,也不是假谦虚的问题,她知道她用自己的方式对异性有着同她的病人一样的吸引力。如果她不是这么高,这么瘦,如果她不是如此精心修饰过,她会仍然同她的病人一样的秀丽。事实上,这一点一直是她同男病号相处的困难之一。他们的感情转移往往很彻底,有几次甚至是进攻式的。她不知道米切尔小姐对她作为一个女性而不是一个治疗者有何看法。雷切尔朴素的黑西服和高领衬衫——她今天穿戴的总体效果——没有完全从她的外表中去掉女性之美。像米切尔小姐的发式那样,她自己的浅棕色头发也是蓬松的,尽管蓬松得稍差一些。她的一双山猫眼小而有神,鼻子笔直,颧骨高而丰满使脸到下巴形成一个三角形。雷切尔的身躯高而瘦,宽肩膀,大但不很隆起的乳房,蚂蜂腰和小子腚。也许她的小腿太直了。但总而言之,从肉体上说,她并不比她的病人次,也实在不比她的大多数朋友差。可是,31岁了,她仍没有结婚。

她的问题,像米切尔小姐所有的她的问题的孪生物一样,不是缺少对异性的感染力。可以说,这对孪生女子的问题症结是一种内心毛病,一种恐惧症,恐惧异性。对她们俩来说,损害和摧残早在孩提时代就发生了;她们俩的成年标志表现在不参与任何感情纠葛。俩人都苦心经营起了一种极端的独立,来逃避对任何别人的义务。

病人的声音打断了她,是在诉说遭受的折磨。雷切尔产生了一种负疚感,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米切尔小姐那儿。

米切尔小姐侃侃而谈。“我不断地想起,脑海里也不断地出现,我认识他以后开头那些个星期。”米切尔小姐停了停,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然后继续往下讲。“他同所有人都绝对不同,或许他并不特殊而是我,就是说,我对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感觉与众不同。当有人试图同我亲热或爱抚我,或者当他们提出类似的要求,我总是不答应并且也不为此感到遗憾。我对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在意,他们是些孩子,宠坏了的孩子。可当他来了后,我的的确确一反常态。我要他,我是说我真正地需要他,我怕失去他。你能想象出我怕失去一个男人吗?还有,他对我也有如此感觉——我已经告诉你多次了——但我相信——至今仍然相信——他也爱我。鬼知道为什么他要娶我,假如他不这样又该如何?他几乎同我爸一样有钱,所以不该那样。不,他要我做他的妻子,而且我也要做他的妻子。但是,一天晚上我同他一起外出——我是说几小时以前——我知道他那晚会向我求婚,我清楚地知道——而这时我感到厌烦——恰在此时,你会说——说下去——真是时候……我猜你是对的。我需要被需要,并且我需要他,需要我们那种孩子气的、悬浮不决的婚约继续下去,继续下去,像一个神话,一个没有性的美妙的神话——只有精神之恋——没有现实——没有责任要承担——没有成年人的交际——不必给予和报答,不必暴露自己,不必用依靠别人来代替依靠自己——我知道,大夫,我们的问题就在这儿——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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