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像你早就计划的那样出去吃饭,”德尔加多医生说。“然后,回到这儿,好好享受一下,再——”
“回到这儿干什么?”
他停住。“享受一下,我说。”
“你的意思是今晚同我睡觉?”
“然后天天晚上,别以为是奇耻大辱。说到底,你也并非纯——”
“出去。”
他吃了一惊。“什么?”
哈里特站起来。“出去,马上。”
德尔加多医生慢腾腾地离开椅子扶手。“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已经听到了两次。”
“年轻姑娘,放下架子吧。你是谁?我一直试图提醒你。你已经相当引人注目,所以我来了。你已经得到不少了,据说,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洗手不干,你会因需要伙伴而死去。”
“我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滚出去,否则我要叫房东将你扔出去。”
德尔加多医生脸上挂着轻蔑的微笑,带着傲慢的神态,喝完杯中酒,拎起外套,走向门口。他握住门把。“你的丧礼,”他说。
开了门,他又猛然踅回。“我差点忘了,”他说,伸手到上衣里面,抽出一个长长的马尼拉信封。“沃尔特说一定要交给你,是一封他要你读的信。”
他伸过手来,但她没接。他一怒就丢到大理石灯台上了。
“医院见,护士,”他说完,走了。
哈里特无力地呆在屋中央,眼睛盯住沃尔特的信。现在她对他要向她说些什么不感兴趣。那像是吻死去的人,像是海明威写的在洛桑的场面,“不知名者”在护士凯瑟琳·巴克利死后亲吻冰冷的她一样。
一、两分钟后,哈里特回到厨房的厨台旁,重新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端着杯子,将脚上的鞋子踢到一边,在房间里无目的游荡,不时地呷着威士忌。在衣柜前,她停住,将杯子放到一边,脱得只剩下尼龙衫裤。她从衣钩上摘下浴袍,披到身上。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做点吃的,比如一个三明治什么的,随后她觉得应当再喝一会儿。
她又开始在房间里游逛,最后停在窗前。令她高兴的是下面的雾更浓了,至少她不必在这样潮温多变的天气外出。从窗户旁转回,她开始注意大理石台上的马尼拉信封了。她草草地喝完威士忌,径直到信封前,撕开信封。她猜度着是否他还敢送钱给她,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在下次见到他时摔到他脸上。随即她意识到这一幕将不会发生,因为她见不到他了,事到如今再在医院继续呆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信封里是一封长信,用的是雷纳学院的信笺,收信人是“亲爱的沃尔特”,落款是“莫德”。信上还附有一张白色备忘小纸条,顶端印着“来自医学博士沃尔特·泽格纳”的字样。上面的字出自女性之手,“亲爱的布丽丝卡小姐,博士要求我将此信转到你处,他认为你会很感兴趣,他正要以你的名义给海登博士写信。”字条上的签名是“斯奈德小姐代泽格纳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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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一头雾水,哈里特将信和空杯子一起带到大椅子那儿,坐下来,后来的15分钟她便被带进了三海妖的仙界中去了。
读完信,她懂得了沃尔特的大度。他要她离开这儿。一气之下,她决计不离开,继续在医院呆下去令他难堪。然而她知道,这固然可以令他不快,但也不会令她更快活。
她又瞅了瞅莫德·海登的信,突然觉得想永远离开旧金山。三海妖是这种转变的一种合适的过渡,那将把她同目前,连同她的过去,永远地分离开来。她需要一个新开端,一个绝对的新开端。
20分钟后,又喝了一杯,面前盘子里盛着乳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打开蓝色圆珠笔,展开信笺,写道,“亲爱的海登博士……”
莫德已经读完给远在科罗拉多州丹佛市的奥维尔·彭斯博士的信的副本。
“我说,”莫德道,“这应该使马克高兴。”
“我永远不明白马克看中他哪一点,”克莱尔说。
“噢,你们曾见过彭斯,我倒忘了。”
“那是去年我们途经丹佛时见的,”克莱尔说。
“是的,是的。我想他是你们得认真结识的一个人……”
克莱尔不以为然。“或许是,”她说。接着她又补充说,“马克识人比我理智,我是第一眼就下结论,并且不好改变,彭斯博士那种像粘乎乎的无血海洋生物的样子令人反感。”
莫德被逗乐了。“太空想了,克莱尔。”
“我就是这么想。他有着一种不许人在客厅中抽烟的那种老处女的爱挑剔的气质。他的谈话也是如此。性、性、性,当他讲完以后,你还以为是某种被逐渐隔离起来用于研究的传染病。他从中却得出他的所有有趣的思想。”
“我倒从未关心他对性的态度如何,”莫德轻声说,“但你知道,那是他的课题,他的全部职业。没有过硬的理由,社会科学研究会和国家科学基金会就不会支持他。如果没有那么高的声望,丹佛大学也不会聘用他。相信我,他的比较性行为研究已经获得了相当的声望。”
“我只是有种感觉,他正在将性拖回上一个世纪。”
莫德大笑。然后,镇静下来,说,“不,真的,克莱尔,不要仅一面之交就产生偏见……况且,是马克认为奥维尔·彭斯可能对三海妖感兴趣——这正合他胃口——他的发现对我的报告会有用的。”
“我仍然对那个乏味的夜晚不能忘怀,你应该见过他的母亲吧?”
“克莱尔,我们没邀请她。”
“可你要邀请他,”克莱尔说。“那是一回事。”
空旷通风的丹佛大学的教室,在清早时分冷嗖嗖的,奥维尔·彭斯拨弄着讲台上的笔记本,寒冷使他回想起儿时到一些高处的情景。他记得,母亲领着他爬州府大厦,在第14层台阶指给他看一块牌子,上书“海拔1英里”;他记得连绵的铁路将他和母亲带到派克峰顶;他记得同母亲和幼童军小伙伴爬卢考特山看野牛比尔的墓。他记得这种场合冻得人发麻的寒冷和母亲喜爱的格言——“高高在上好,奥维尔,人们必须仰脸看你”——现在,今晨,看来他依然是高高在上,从未降落凡尘。
然而,教室的冷冽不是今晨干扰他最厉害的事。干扰他最厉害的是坐在走道上的那个姑娘,她在座位的最前排,有一种令人心乱的习惯,不停地将两条秀腿叠在一起,一会儿右腿在上,一会儿放平,一会儿左腿又叉上了右腿。
奥维尔·彭斯讲着课,想他注意力从她的腿上引开,但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自制力。他试图对这种走神加以合理解释。女子的叠腿是普遍的和自然的动作。就其本身,叠腿没有错,它仅有的错处是运用了一种不当的(如放荡或有意挑逗)技术。如果一个年轻女子迅速地、紧紧地叠起双腿,同时扯下裙子来遮挡这一动作,这是很得体的。如果相反,那就值得怀疑。他观察过,在他的研究领域内,某些女人叠起腿来时,是自动将裙子或外套撩得高高的。假如,像他面前这位年轻女学生的情况,外套很短,腿很长,动作又慢,观察者可以清楚地瞥见尼龙袜以上大腿内侧的肌肉。如此德性的人能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顺着姑娘向上看,又向下看了看。她是一个高高的、体态优美的姑娘,蓬乱的赭发,天真的脸蛋,柠檬色开司米汗衫和一条站起来到不了膝下的毛花格裙。
突然,她又换腿了,裙子撩了起来,两腿分开来,露出的肌肉闪了闪,又被叠起的腿挡住了。她是存心想撩拨他,奥维尔这样判断。许多女人玩这套把戏。他是高高在上,高处不胜寒,他要让她和他们全体明白这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讲台上的杯子,举到唇边,慢慢地喝了口水,接着,为完全恢复镇静,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可这一擦心里又一阵不好受,他的额头太大了。他的头发近年来明显后退,脑袋的1/33已过早地秃了。将手帕塞回口袋时,他又从低挂在雪貂似鼻子上的贝壳镶边眼镜上方巡视着全班,然后俯身到笔记本上,眼睛再一次溜向穿柠檬色汗衫的长腿姑娘。
她最多不过19岁,他判断,而他仍是个34岁的单身汉,如果他15岁结婚,她可以做他的大女儿。这样走神既荒唐又费时问。他的心乘着船、带着歉疚驶向博尔德和贝弗利·摩尔,带着负罪感驶向母亲克利斯特尔,带着怨恨驶向姐姐朵拉,带着兴趣驶向马克·海登、莫德·海登、伊斯特岱教授和鲍迪头人,最后——她刚刚放平双腿,撩起裙子,又叠起腿来——带着遗憾驶到此处。
课堂上开始变得不安静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自他讲解近300年性道德的演变以来。于是他得出结论,他们不安仅仅是因为他的茫然神态,以前也曾有过,忘了总结他的讲演,他向拳头咳了咳,开始讲课。
“在我们继续讨论家庭单元初始之前,”他,“让我将前面讲过的总结一下。”
当他概述从原始时代到古希腊时期一夫一妻制的问题时,奥维尔高兴地发现他又吸引了他们。甚至那个穿柠檬色汗衫的女孩也只顾记笔记而忘了叠腿。他满怀信心,继续讲下去,但他活跃的思绪又从他的语言传输中解脱出来,冲上了它自己的路。这种讲着一个题目而想着另一个题目的能力,不是奥维尔所独有的,但却是奥维尔在这方面的独到专长。今天早晨的课容易多了,因为所讲的都是上一个夏天在博尔德科罗拉多大学已经讲过的部分,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贝弗利·摩尔小姐。
即使现在讲着课,他也能在脑子里清晰地勾画出贝弗利·摩尔的形象。她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少女,齐齐的黑短发,贵族气派的脸,优雅的体态。他已一个月没见到她了,但她在他的脑海里是这么清晰,好像此刻就在眼前——的确,就在眼前,在最前排,坐在过道上,有着长长的秀腿。
他到博尔德讲授夏季讲座时,贝弗利是行政大楼里的一位执行秘书,被指定来为他领路并照料他的学术需要。尽管他多年苦心经营,在自己周围建起了一个达到抱员和进行活动的堡垒,以抵御富有进攻性和危险的年轻女人的袭击,但他总是想方设法在壕沟上面留下一座桥。偶尔,他也邀请年轻女子跨过桥来。可一旦她变成一个不需要的令人分心的东西,他定会将她驱逐出这个堡垒。在博尔德,他曾鼓励——或者说允许,因为他已经弄不清当时的情形——贝弗利跨过此桥。他从一开始就被她的严肃、有教养和富有常识所打动,更重要的,她似乎理解他和他的工作的重要性。
他们的关系,完全是理智的,经过一个夏天已经成熟,以至于最后他都不想面对夏天的结束。回到丹佛时,他觉着见弗利已经成为,或者几乎成为他的一部分,他的一种习惯,像他母亲克利斯托尔或者姐姐朵拉一样。当他想她时,他发现自己正在做着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中断日常工作继续去看她。每周他都向西北跋涉30英里进入落基山到博尔德,以便见到贝弗利。他开始越来越能接受曾经是不可接受的思想——同一个不会改变他的生活或打乱他的程序或干扰他的工作的年轻女子结婚,会大大改善他的状况。
可是,麻木的他从3个月前开始,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前干脆停止看她了。她曾打来电话,接受了他工作太忙的借口,又一次电话,她听出了他的遁词缺少热情,从此再也没打电话。
现在回想着这一切,他想回忆一下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实上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他们没争吵过,相互感情也没减少。然而,奥维尔确实记起一件事,那是一周前还没睡着的时候发生的,前天晚上再次发生,对此他都像对他不愿相信的事情一样推向一边不再理会。那件事现在又涌上心头,这次他鼓起勇气,要检阅它一下。
隐隐约约,直到现在,他相信他已经决定少见贝弗利,不要在感情上卷入更深,这是因为她自身存在的一个缺点。这个缺点就是她作为一个人所具有的优越感。她纯洁,完美,自信,受过良好的教育,对男人具有吸引力。假如他娶了她,她肯定会取得优势地位。目前,她需要他,因为她是一个想通过金玉良缘来获取社会认可的单身女子。眼下,他是优越的人物。一旦嫁给他,就近的观察,无间的亲昵会暴露出他的弱点——谁都有弱点。同时,她自身的独立品格,会由于婚姻给女人带来的自信而增强,由于对他的缺点的直接了解而弥彰,必将有所发展而令他不快,并打乱他的生活。她将成为优胜者;他将屈居人下。通过婚姻,他们的地位将改变得于他不利。一句话,她不适合于他。他需要的配偶是那种比他差些,并始终保持比他差,永远仰面看他,依赖于他,为拥有他而庆幸。贝弗利不是这样的女孩。于是,他便审慎地将她逐出堡垒,将吊桥高高拉起。
他曾相信,这就是他们的关系决裂的原因。现在,他又相信是另有别情,尽管他的新感觉没有完全否定他以前对她的感觉。他现在看到的是,在他3个月前将贝弗利介绍给他的母亲、姐姐、姐夫的一周后,他开始从贝弗利那儿撤退。
他想作出决断,于是便将她置于最后的考验,一个困难重重的过程,他喜欢这样认为。他一生中只有两次邀女孩应试,贝弗利热情响应。她从博尔德乘火车下来,他在尤宁车站迎候,为她的穿戴和打扮而骄傲。他驱车带她到母亲的住处,朵拉和她的丈夫弗农·里德也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赶来,她母亲尽管因关节炎发作而声音嘶哑、因枯草热而气喘吁吁,却还是英勇地出了席。不顾这种场合产生的压力,贝弗利显示了自己的荣誉。她庄重而友好,或许有点紧张使她说话比平日多了点,但她说的都很有趣。那晚顺利渡过。后来,在驱车送贝弗利回博尔德时,奥维尔感到对她有着一种比以往更温暖、更拥有的感觉。
他的亲属们在第二天早饭时的基本反响是有利的,这是他的最高评断。事实上,他们并没议论她很多,只是简单地提到她,如“一个令人高兴的好孩子”和“相当有教养”。然而,一周后他们开始贬低贝弗利。他母亲不是针对贝弗利,而是就“某些有教养型女孩”“对男人可以颐指气使”发过议论。朵拉则指名道姓地说贝弗利是“那种有自己主意的人,你可打赌”,继续下去前景暗淡。弗农傲慢地说她是“美人儿”,并且打赌说她“经验丰富”,她让他想起了他认识的一个让同学联谊会所有人都满意的高个女生。“我的意思是,别误会,奥维尔,我不是在推论,只是体型的相像使我想起丽蒂娅。”
莫明其妙的是,后来的日子里,奥维尔开始思考贝弗利,疑惑着她的过去,设想着她在他的将来所起的作用。于是,通过一种微妙的方式,她的完美开始失去光泽,这就像你凭一时喜爱,而不是仔细考察,买回一件雕塑作品原件,很欣赏它,直到朋友们对其是否原货,是否真美,是否真值那么多钱,信口表示他们的怀疑,于是,你最后也不敢肯定了,一腔喜爱被泼上了冷水,太多的微词终于使你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突然一阵清醒,产生自诚实的清醒,奥维尔很少允许自己享受如此的放纵,他看到,他所以躲避贝弗利,并非因为她的缺陷,而是因为他的家庭植于他头脑里的缺陷,如同往常一样,他们早已成功地给他洗了脑,很早以前他就明白了他们这样做的真相,但对他们的依赖使他闭眼不看事实,他从未允许自己把打光棍的处境同他们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
他的母亲结婚4年,先生下朵拉,又生下他,父亲此时为了一个更年轻、更少要求、更有女人味的女人而抛弃了她。他的母亲责备性灾难,责备他父亲的罪恶本性,责备被称作欲望的那种丑陋、不洁和扭曲的冲动。朵拉,此时正值成年,反对过多生育,离开家,嫁给弗农,移居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生儿育女自寻烦恼。奥维尔没有大姐的呵护,便被母亲紧紧拴在身边,成为抵押其罪恶父亲的人质。他在成为成人后用了整整一个年代才大胆找到了一个自己的住处,有了某些自己的隐私——但即使现在,尽管有了自己的窝,他仍要一天两次同母亲电话交谈,一周三次同母亲吃饭,并要开车送她到她的那群医生和名目繁多的俱乐部聚会处去。
通过这一X光透视的自我检测,奥维尔能够将他的亲属同他的光棍处境联系起来。他能痛苦地看到他们在使他保持单身上的筹码。假如他娶了贝弗利或任何别的人,母亲就会因没有再找丈夫而感孤独并失去身边亲人。如果他结了婚,过上自己的生活,他的姐姐和姐夫将被迫对母亲尽他们那份义务。事实是,他们每年只许母亲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他们的家中呆一周,每月为她在丹佛的那套公寓出一小笔钱。他们花钱,他苦涩地想着,他却付出情感;他们失去的是现金,而他失去的是自由。只身在丹佛,他不得不一人挑起这副重担。朵拉处事孤僻自私,如果他结了婚,奥维尔意识到,他便同样取得了独立,朵拉就不得不尽她那份孝心。
弄明白这一事实,奥维尔便恨他的姐姐。他不敢对母亲抱有如此强烈的敌对情绪,但他告诉自己,如果他不能恨她,至少也不应爱她。明白了这一切,感受了这一切,何不冲向博尔德,跪到贝弗利面前,求她伸出手?他为什么这么无动于衷?他为什么不行动?他知道答案,并且最终连自己也看不起。他知道一种无名的惧怕束缚着他。他试图命名和定义这种惧怕:他怕孤寂,怕离开和可能失去安全和依靠,离开这两个茧子去寻求一个不熟悉的外来茧子,而这茧子有朝一日还会因太优越而不需要他,这就是他迟疑不决的关键所在。该怎么办?他要弄清楚,他要作决断。
他将注意力带回课堂,回到笔记本上,回到此时正在叠腿的穿柠檬色汗衫的学生身上——打开腿了——粉红的内大腿——又叠起来了。看了看墙上的大钟,奥维尔看到再过几秒钟就要下课了,他结束了讲演,弄好笔记本,然后说:“下周,我将开始详尽地讲对婚姻制度的大量威胁,指出它们在多少世纪来性演变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一开始,我将讲所谓‘别的女人’的作用。在过去的那些世纪中,对结过婚或者有时还没结婚的非法‘妻子’,男人起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和称呼——奸妇、姘头、小老婆、淫女、妓女、娼、荡妇、野鸡、妾、婊子、花姐、情妇、淫妇、风尘女、狐狸精、养小、窑姐、卖笑女、妖女。这些在含义和使用上仅有细微差别的名堂是用来形容同一种女人——情人的。下周,我将讲在性进化中的情人……谢谢,下课。”
收拾着笔记,听着学生们离开座位、走动和交谈的嘈杂声音,他想知道那个穿柠檬色汗衫的学生是否还在盯着他,仍然在挑逗他,尽管奥维尔低着闪光的脑袋,他仍然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纳入视线。她已站起来,书和本子夹在腋下,背对着他,等着另两个女友。她们一道离开房间,穿柠檬色汗衫的那位对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可她从他前面走过时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好像他只不过是一台关上了的留声机。他感到自己又傻又贱,羞愧难言。
房间空了,他关上自己的公文包,没有犹豫。平日,他喜欢同教员中几个较有学问的人一起喝咖啡,交谈业务和寝室流言。今上午,他没时问。他已答应妇协,即科罗拉多资深妇女协会的审查委员会,必须在11点15分在剧院会齐,审看新近进口的法国电影《贝尔阿米先生》。没时间了。
他匆匆离开校园,不多时将他的新道奇从教员停车场开出来,终于上了路,行驶在百老汇朝市府大厦的路上,他记起了莫德·海登博士的来信。一般说来,他不在上午看信,个人邮件都送到公寓,他留在晚上享用;工作邮件送到办公室,一般午饭后看。今上午的邮件里有个写有莫德·海登博士名字和回信地址的信封,他无法抗拒打开它的念头。三海妖的情况如此地吸引他,以至于十几年首次差一点忘了给母亲打电话。因为这封信使他晚了点,仅同母亲在电话上谈了5分钟。他已许诺午饭后她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时,他将给她更长的时问。现在,车过市府大厦,他也保不准能给她更多时问。
他继续在百老汇上行进着,分析海登博士来信的内容。他在比较性行为方面的研究大量的是二手资料,大部分章节建立在别的调查者和人种学同事的著作和回忆的基础上。他本人只做过两次较小的实地调查:第一次,为他的哲学博士论文搜集材料,到霍皮族保护区呆了6个月(他的母亲也下榻在附近一个宾馆);第二次,在阿拉斯加大学极地研究所的支持下,在阿拉斯加大陆附近海岛上的阿留申人中呆了3个月(因母亲在丹佛长病缩短了时间)。两次他都没很好地适应野外生活,对原始人没有什么感情,说实话,对离开阿留申人回到母亲床边还很感激呢。他曾起誓再也不能去过野蛮人那样的生活了。他告诉自己,实际参加和观察是没有必要的。达·芬奇画《最后的晚餐》不是没参加那次晚餐吗?我们可敬的大手笔詹姆士·弗雷泽爵士写他的不朽之作《金绞架》不是也没到过原始社会吗?(一个古老的轶闻使他作此想:威廉·詹姆士问弗雷泽,“你得告诉我一些你所遇到的土著人的事情。”而弗雷泽回答,“可上帝不允许!”)
然而,尽管他不愿旅行,奥维尔不得不承认访问三海妖的前景令他心痒,南海海岛上的性习俗也吸引着他。看来,同霍比人和阿留申人相比诱惑多于严酷和厌恶。他对像塔希提的阿雷奥部族的纵欲、蒂科皮亚岛实行的不完全性交、普卡普卡实行的在性交过程中不准抚摸而准许抓挠乳房、复活节岛上实行的将女子阴蒂挂上重物拉长、赖瓦瓦埃岛上对群奸的承认等等习俗一向着迷。
从海登博士的信中判断,三海妖上部落的习俗能提供给他的远不止这些,奥维尔看出这对他的工作大有用处,并且,尽管他对海登博士知之甚微,但了解她的儿子马克,相当了解,发现同他有许多相通之处。同马克一起参加考察会愉快的。可现在,车到威尔顿街,他明白了他是在白日做梦。参加这么一次探险是不可能的,母亲不会答应,他的姐姐朵拉也会出样子。另外,如果说他还没疏远贝弗利的话,他这次离开就会完完全全疏远她。他不得不回绝,今晚向海登博士婉言谢绝,并请她转达对马克及新娘海登夫人的真切的问候。
这事一定下来,奥维尔离开停在威尔顿街停车场的车,步行半个街区,来到第16街,影剧院就在那儿。走进空荡的剧院大厅,他寻思着这个法国片子会有多长,是否值得花时问。一年前,该地妇协在丹佛邮报的鼓动下创立了审查委员会,请他作为专家参加。他工作没报酬——是一种社区服务,他自己如此说——而不是想在邮报上显山露水。总之,他喜欢这一差使。他可以看公众看不到的外国的及某些好莱坞的毛片。这种对别人保密的知识让他在一些聚会上大出风头。还有,他喜欢这样想,他在从腐败的影响中拯救这座城市,提高它的道德品位。他对下列数据感到满意:在过去的12个月检查过的30部片子中,有4部被禁,15部大大删,6部做妥善处理,他的左右都很推崇他的学识和敏锐。
进到剧院里面,他发现有3个委员等在包厢里。他微笑着,谦恭地问候,一个个地握手——首先是艾布拉姆斯太太,一个娇小、尖刻的女人,看上去像是从打破的温度计中逸出的一种什么东西;第二位是布林科霍夫太太,极像一个篮球运动员戴着灰色女假发;最后一位,范霍恩太太,总是让他想起一道丰盛、堆积如山的菜肴,并且老是对她嘴里并没有含着一个苹果而感到吃惊。
立刻,布林科霍夫太太给放映员发出信号,光线暗下来,题目闪现在银幕上。奥维尔坐进皮椅里,将鼻子上的眼镜向上抬了抬,眯起眼看题目——凡尔赛电影公司献给您莫泊桑的《拜·尔阿米先生》。
奥维尔对后面的内容早有准备。前天晚上,他已读了莫泊桑原作的概要,原作发表于1885年,以那个时代为背景。他也读了电影发行公司的剪报册,得知电影将老作品现代化,以1960年为背景。至于其余所有的,人物——记者兼恶棍乔治·杜罗依;他引诱过的女人马德琳·福雷斯特、克·玛雷莱、巴兹尔·沃尔特——情节——杜罗依从一个一文不名的记者爬到下议院的候补议员的故事——地点——巴黎和戛纳——全都没变,忠于原作。
奥维尔把注意力集中到银幕上。一个从阿尔及利亚来的军用运输机的长镜头,接着是降落在奥利机场。飞机运来的在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作战部队的退伍老兵们冲进了亲属和朋友的怀抱,只有一个孤单单无人迎接,这就是高高的、英俊的乔治·杜罗依,他注视着别人,然后蹒跚着走向等在那儿的公共汽车。画面叠化为后半晌的伊利西斯堡。一个移动镜头,杜罗依走着,读着手中的一张卡片,正在找一个地址。接着,画面叠化到了法兰西报的办公室,编辑福雷斯特热烈欢迎他的前军官兄弟杜罗依。跟着是两个老伙计的一段无休止的对话,杜罗依在报馆里得到一份工作,突然编辑的妻子马德琳出现,编辑将他的老朋友介绍给妻子。
同杜罗依一道,奥维尔审视着马德琳。不论女演员是谁,她的胸部和臀部总是让人吃惊,眼睛色迷迷。作为法国电影的熟手,奥维尔知道时候快到了,他伸手到口袋里掏笔记本和照明钢笔。他没失望。福雷斯特曾邀杜罗依到他在沙特尔附近的村舍里做客。杜罗依到达时得知他的编辑患了支气管病被困在床上,只有马德琳来欢迎杜罗依。接着是所预料的叠出画面,又一次叠出,又一次,立刻奥维尔的笔忙碌起来。马德琳仅穿着花边裤头躺在离村舍一公里的树林中的一间小屋的床上。她闭着眼,嘴大张着,坦着胸,而杜罗依,只见到腰部以上,光着,进入画面,在她旁边坐下。她蠕动着,喃喃地说着法语,而他抚摸她,低声耳语,渐渐地俯下身。
从那以后,几乎一个半小时,奥维尔的钢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划着……马德琳毫无顾忌地与杜罗依约会行乐那种下流劲……那家报纸的富有的老板穆·沃尔特和他妻子巴兹尔的令人作呕的场面,他的阳萎竟成了幽默材料……在去戛纳的路上在火车厢内令人震惊,残酷地诱奸巴兹尔……法国女郎穿着比基尼在里维埃拉的堕落镜头,角度!解剖式的近镜头!……杜罗依同巴兹尔·沃尔特的女儿苏珊娜的幽会及他们在秘密的、潮湿的狭小更衣室里的热烈特技……杜罗依通过敲诈他的女人们来获取权力直到最后也没有一点回报。
灯亮了,奥维尔思索着他所看到的,就他的评价,整个片子应禁止上映,然而他不想贸然行事。如果委员会喜欢,他不会反对她们的意见,他不想被看作一个清教徒。
他在座位上转过身,“好了,女士们,你们有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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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从她们的表情他可以看出,目光凝视表情出神,她们很欣赏这部片子,无人应声,随后艾布拉姆斯夫人开了腔。“这儿或那儿有点刺激,我不认为男主人公是一个值得敬仰的男人的榜样,但——”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认为它有艺术成就。”
“对”布林克霍夫夫人附合说,“艺术成就。”
“它应加上‘仅供成人’限制,”范霍恩太太说。
她们已经说出了意见,奥维尔知道大家期望他干什么。说一千道一万,他提醒自己,她们的丈夫都很重要。“我非常高兴你们和我同感”,他轻松地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坚持一处重要删节——阳萎的画面,既难看又对影片无丝毫用处——还有五、六处轻微些的删节。我可以给大家读出来吗?”
女士们感到内疚,想补偿这种内疚,因而急于想听听该删节之处。奥维尔用他在这种场合惯用的职业的单调腔调,大声读着他的建议。委员会一致通过,形成决议。现在完事大吉了,她们看上去开心了,更多了浪漫,摆脱了内心的惭愧。
奥维尔向她们道别,离开剧院,将又一次明智的妥协抛到脑后,只带走了一个谜。依然是那个老掉牙的谜,归根结蒂一个词:女人。他拥有在人类学方面的哲学博士学位,还要过多少年他才能成为在女人方面的哲学博士?什么时候他或其他任何男人能理解她们?
进到汽车内,在向他的办公室驶去时,他开始回想那部电影,哪里值得欣赏,哪里不合口味,又回想起他所认识的少数几个女人,又想到母亲、姐姐和贝弗利。将车停到艾拉帕荷大街停车场他常停的车位上后,他便向艾拉帕荷大街与第十四大街相交处他的办公室所在大楼走去,他觉察到所想的事情正在烦扰着他。反正他不想成为詹姆士·弗雷泽爵士。他想做个乔治·杜罗依。母亲和朵拉会不喜欢如此,肯定是,但那是他此刻所希望的。得了,她们不必担忧,他的情绪定会改变。
他的情绪在他的一踏进办公室铺着蓝色地毯接待间里就变了,他听到他的秘书对电话说,“请等一下,他可能正进来。”
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她用手捂住话筒。“是您母亲,彭斯博士。”
不用看表,他知道肯定是两点正。他看了看表,正好两点。
“好,告诉她稍等一下。”向办公室走着,他意识到已经错过午饭时问。“盖尔,”他回头喊道,“一会将电话转到我这儿后,下去弄个三明治来。牛肉——不加调料,还有脱脂牛奶。”
关上门后,他脱下帽子和外套,坐进他的大橡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拿起话筒。
“喂,”然后停了停,这样盖尔知道他在听了,就会放下她的听筒。他听到一声咔嚓,这意味着只有他和母亲单独讲话了,他声音中的职业尊严便无影无踪了。“您好,妈,”他说,“近来好吗?”
看来克利斯托尔的声音一年比一年颤得厉害。“你知道我的情况,什么都没变,”她说。“问题是,我的儿子近况如何?”听到“我的儿子”时,他抽搐了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勇气提醒她,她已经给他起了个名字。她信口往下说。“你今天上午听起来很疲劳,又工作了一整夜?”他试图承认他工作到很晚,但她无暇听,于是便克制住自己,坐回到原处。
“你能像婴孩那样睡觉,”她在说。“我希望能告诉你我多么妒忌那些头一碰枕头就睡着的人。我觉得我是不幸的,越老越难入睡。也许我活得太久了。”他安慰她说,她并非活得太久。她听到了他的话,因为她说,“你只要想就会变得很甜蜜,总保持这个样子才好,我的儿子。许多儿子长大就变了,长得太大,到头来忘了对他们很重要的人,朋友也疏远了,你不能相信这样的人,只有母亲——她的慈母之心——可以信赖。在报纸上经常读到某某地方母亲舍身救孩子,跳进火里,等等。啊,我的儿子,有一天你会理解。但我刚才说的是——整夜睡不着觉——药片一点不管用——还有梦,我被梦折磨死了——没发生到自己头上,人们是不会相信的。当他们老了而且身受其害时,就理解了。药片没有用,我的儿子,没有相同的事情,你不能相信你的医生。我还年轻时,你知道你的医生就像我们家的一员,他撒谎没有你多,他不敲竹杠,不利用你牟利,给你糖片,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心里——胡说!我所感觉到的是从骨子里,不是心里。我的儿子,如果你能知道我现在有多么惨就好了,我的胳膊像燃烧的木棒,我的脚、脚踝,折磨得……”
她一通话,就滔滔不绝,奥维尔想,至少3分钟内他不必插话。他将听筒夹到肩上,不时地咳嗽一下让她以为他是在听,而实际上,对她的将会丰富伯顿的《忧郁的剖析》疾病诉说,他只心不在焉地听着,而手中却在清理他的业务函件。他将莫德·海登博士的信放到一边随后再读,将别的信封一个个打开,有的标上回复,其他则存档或扔掉。最后一封来自他的巴黎的稀有书经销商,欣喜地宣称一本1750年版的弗洛伊德的《反对采用贞节带辩》已经找到。奥维尔感到报价可取,遂在信上写道,“回信并指示马上购买。”剩下的是一摞杂志,因为奥维尔准备专心读它们,便放到一边等他有空再说。
他又让母亲说了1分钟,然后打断了她的话。“妈一听我说,妈——你瞧——有个从宾夕法尼亚打来的长途——我得去——对,妈,你应当去这个新医生那儿看一下,如果大家都说他行——对,绝对,我带你去,明天差一刻3点我去接你——不会,我忘不了——对,我答应。好吧,妈,好吧,再见。”
他挂上电话,坐那儿一动不动,心中不无奇怪,像以前一样每打完这种电话后就感到精疲力竭。不一会,他歇过一口气,将转椅挪近桌子,开始开杂志邮封。由于他的研究一部分是关于比较性行为,奥维尔订了世界上的有知名的色情或猥亵的杂志。一些年前,他曾访问过已故的艾尔弗雷德·金西博士在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的性研究所,其在性作品方面的有价值收藏给他留一深刻印象。为了研究,他已经开始自行收集,每周都注释和收存各种文章、故事,还有最重要的,图画和图片。
奥维尔发现一天中的此刻是最有收获和最愉快的。盖尔已经告知他,在他同母亲通完话后的半个小时内,不会受到电话或来访的干扰。用这半小时,他翻看完杂志,没加评注,但却对哪些有用哪些没用有了大体印象。到周末,他将带回宿舍更仔细地看一遍,然后还将作笔记。
他从一摞7本中轻轻拿起上面那本上了光的杂志。这是他喜爱的一种,《女性经典》,纽约出版的一种漂亮的、75美分的季刊,它对任何美国性习俗的研究都是无价的贡献。他慢慢翻着书页,这儿是个穿白宽松裤的女郎,红头发,胳膊交叉在裸露的奶下;这儿是淡金黄色头发美人,倚在门口,全身只有一块黑布片盖住那点地方——这儿是一个浅黑色女性,站在没膝的水中,赤着背前,侧对着镜头;这儿是张折叠插页,通张是一位美,在一张凉蓬床前摆出姿势,这位女孩穿着到屁股的紫色汗衫,扣子开到露出的硕大奶子,最下面一个扣子未开,正好盖住她的隐秘部分。
奥维尔的眼睛落到这张插页上的惹人女孩,不相信的念头又先浮现出来。这个女孩的脸温和高雅,像圣母,面色、皮肤、胸、腹和大腿年轻而完美,至多18岁。看她,除最后隐秘处外,全身都暴露给成千上万只火辣辣的眼下。她怎能这样,为什么这样?她没有母亲、父亲或兄弟?她没有得到教堂训戒吗?难道她不愿意为牢固的爱情而去阻止道德的退化?如此故意的赤裸和姿势永远都使奥维尔震惊。这个漂亮的小东西走进摄影室或家中,脱去一切衣物,披上一件可笑的汗衫,再也没有别的了,从一个或多个陌生的男人那儿接受指导,她的胸部露多少,最后一颗扣子如何把自己藏起来,天哪,她怎能干这个?毫无疑问,当她伸胳膊或者走动或者接受各种姿势时,不是把所有都暴露给生人了吗?她这么干有何乐趣?为了赞美和奉承?反常的表现癖?一小笔的拍摄费?希望电影制片人看到她的照片而去找她?还会是什么?
研究着插页,奥维尔纳闷在哪儿找到所有这些年轻漂亮又能那么快脱掉衣服的女孩。如果他要研究她们中的一位,情况会怎样——噢,就以插页上那位为例吧——为了临床目的?她会为了一位美国的性学权威而摆出姿势?摆完姿势后还能回答他的提问,她会吗——对,她会吗?
突然,向下盯住羞人的深红色奶头,奥维尔有些气愤。罪过的小母狗,他这样想。火一样的荡妇,那么肆无忌惮地站在那儿煽惑大批无可救药的男人,那么下流地摆着架子,无情嘲弄生育和爱情的神圣和高尚。对这种淫妇怎么惩罚都不过份,奥维尔脑子里猛然闪出一句话,接着又是一句:“大慈大悲已踢于我。昨晚我受命将一个失落的灵魂带进耶稣的爱之怀抱。”这是什么?他在哪儿听到或读到过?记起来了,是里弗伦德·戴维森讲到汤普森小姐时说的。
叹了口气,奥维尔合上折叠插页,又开始往下翻。翻完第一本,又一本一本地捡着其余那些,不再加以质疑或哲学上的思考了。差不多半小时后,科研任务完成了,他将杂志还有别的什么整齐地放到书架上,等到周末再读。他回到椅子上,在桌旁翻阅丹佛《邮报》,等浏览完后再阅投入口授打出来。
看完杂志以后,奥维尔喜爱的报纸看来很乏味。他的眼睛测览着分类栏目,从战争消息到政治消息,从今晨事故到今晨离婚案。一直翻到第7页一条不太显要的消息标题吸引了他,这让他不禁坐直起来。标题说:“英国访问教授同博尔德姑娘喜结良缘。”
一个微弱的警钟在奥维尔头脑深处响起。他俯到这两英寸长的消息上急促地读起来,然后又慢慢读了一遍,上面的字字句句,何啻打在他身上的棍棒……“哈维·史密斯博士,来自牛津大学的考古学教授,作为期一年的交换……贝弗利·摩尔小姐,任职于科罗拉多大学行政办公室……令朋友们吃惊……昨天去了拉斯韦加斯……晚上方归……新郎是第二次结婚……下年将在英格兰安家,史密斯博士……学校同事今晚为其庆贺。”
奥维尔让报纸从手中滑落到桌子上,他坐在那儿,沉浸在无声的悲怆中,欲哭无泪的眼睛怔怔地盯着那篇消息——他的棺材。
贝弗利·彭斯现在是贝弗利·史密斯了,从现在到永远,无可挽回了,甩手而去了。
即便伤心,奥维尔也不会失去理智。他不责备贝弗利·摩尔,他并非她的受害者。他责怪母亲和姐姐,他是她们的受害者,两个血腥暴君的牺牲品,她们及他的苍白的染色体和基因的殉难者。
沉默了一大会儿后,他把报纸析起来,扔进木制废纸篓里,桌上剩下的只有撕信封撕下的碎片和在另一边的莫德·海登博士的来信。
奥维尔伸手将电话挪到面前。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应给母亲去电话,告诉她明天她只好自己叫一辆该死的出租车到那个该死的新医生那儿了。但他决定给母亲的电话等等再打,他让盖尔先要了科罗拉多斯普林斯。
他等待着,完全控制住自己,品着等待的味道。
当她的声音传来,令他好笑的是她的声音就像母亲的一样颤抖。
“朵拉?我是奥维尔。”
“什么事,半晌不夜打电话?什么大事?妈没什么吧?”
他没理最后那个问题。“说是大事也行,朵拉,我为夏天作了打算,我将同莫德·海登博士一道到南太平洋进行一次考察,我想让你首先知道。这样你就不会抱怨没有足够的时间作准备,那时你得把妈接去。”
“奥维尔!你要外出?”
“我外出,朵拉,我要出发,而你和弗农仍在家里。一路平安,朵拉,母亲节快乐。”
他将话筒放好,她的微弱的声音消失了。
他心痛,但终于可以笑了。
克莱尔·海登将给奥维尔·彭斯博士、沃尔特·泽格纳博士、萨姆、卡普维茨博士和雷切尔·德京博士的信的副本放好,复印了送来的新研究报告,便和莫德到楼下厨房同马克一道吃午餐,随后,马克回去上课,而克莱尔和莫德又回到楼上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