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振雄有些奇怪。
脚步声停顿片刻,有房门被打开了。
接着,走廊里发出一声女人的惊叫。
武振雄再次冲了出去。
蒋二和王小跳果然回来了,两人在走廊里仓惶地躲闪着,从他们的门口窜出几条喷着芯子的花蛇。
武振雄甩出两把飞刀,两条蛇被钉在门槛上。
蒋二挥起手中的刀子将最后一条蛇的脑袋砍落在地。
“这是谁干的?”蒋二瞪着一只眼对武振雄叫道。
“你认为谁能做出这种事情?”武振雄问道。
蒋二转过身,狠狠地踢着西门宇的房门:“西门宇!你他妈给我出来!”
西门宇的门开了,从里面飞出一只白色的布袋,有几条垂死的蛇从袋子里滚落在地。
西门宇站在门口说道:“如果是我做出了这种事情,我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害自己吗?”
蒋二呆了一会,牙齿骨咬得咯咯作响,他回身准备下楼,被武振雄拉住。
“现在每个人都有做出这种事情的可能,包括你!”武振雄说道。
“王八蛋!”蒋二对武振雄骂道:“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老子真是瞎了眼!”
“不管怎么说,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谁也不能冲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必杀人!”蒋二怒吼道。
这声音仿佛野兽的哀嚎,在小楼里久久回荡。
震得每个人心头颤颤,身寒意冷……
(十)
这天上午,小楼里出现了空前的热闹。
蒋二将一些粗短不一的树干弄回房间,紧锁房门,里面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击打声。
西门宇也在外面弄回一些树干闭门不出,他的房间里同样传出“砰砰”乱响的声音。
罗郓循着声音上楼查看情况,没有叫开蒋二和西门宇的房门。这时,武振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罗郓问道。
武振雄摇了摇头:“从早晨到现在一直这么折腾,不知道他们干什么!”
罗郓来到蒋二的门口叫道:“蒋二,损坏了房子老子跟你没完!”
武振雄说道:“每个人都快发疯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午餐时,蒋二和王小跳下楼匆匆吃了些东西,离开大厅,楼上又响起了击打声。
西门宇听到声音后也放下筷子,回到楼上。
临近傍晚,楼上的响声渐渐稀落,蒋二和王小跳双双下楼用晚餐。进了大厅门口,蒋二忽然想起什么,对王小跳问道:“锁上房门了吗?”
“没有!”王小跳说道。
蒋二准备回去,被王小跳拉住,“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蒋二只好坐下来。
这会儿,罗郓的屁股刚刚贴到椅子上,听到两人的对话,又站起来,拿起一张纸巾捂住嘴巴走出大厅。
罗郓一个人来到三楼。
夕阳已经沉落,走廊的光线有如地下室一般阴暗。
罗郓在蒋二的门口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名堂。他推了推门,有些沉重,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罗郓后退一步,抬脚踹开房门,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一根粗壮的圆木从门内的天花板上掉下来,重重地砸在门口。
罗郓惊得连连后退。
楼下的人闻声跑了上来。
蒋二看到罗郓吃惊的脸,冷笑道:“我的房间只认得他的主人!从今天起有谁踏进这个房间半步,里面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砸碎他的脑袋!”
罗郓恨恨地说道:“那么我祝你好运!”
晚餐后,众人各自回房,武振雄跟在西门宇的身后,当西门宇打开房门时,武振雄刻意看了眼他的房间。西门宇似乎明白了武振雄的心思,推开房门,说道:“武先生感觉好奇可以进来看看!”
武振雄站在门口没有动,西门宇的房间里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地板上布满了一块块木板,每块木板上都立着一根削得尖利的木桩。房内的光线很暗,窗户上也钉满了一根根横木,整个房间就像一座布满玄机的牢笼。
西门宇指着地上的木桩说道:“你别看这些东西是木头做的,但它足以穿透人的心脏!”
“那么我也祝你好运!”武振雄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武振雄关好窗户,锁紧房门,心里愈发地不安。
如果说以前的恐惧是被恶魔惊得乱了心智,现在的恐惧应该是风声鹤唳,危机四伏了。
看到蒋二和西门宇处心积虑的状态,武振雄也想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以防不测,但接着就打消了念头。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人们眼中的航标,一旦没了方向,情况会变得更糟!
又是一个寂寞难捱的长夜。
武振雄闭上眼睛,两只手分别握着一把飞刀,耳朵却处于警戒状态。迷迷糊糊打了几个盹,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我是罗郓!”门外传来罗郓低沉的声音。
武振雄将飞刀藏在腰间,轻步移到门口,拧开门锁,又迅速回到床上。
“房门没有锁,请进!”武振雄说道。
罗郓举着火把走了进来。
“我得佩服武先生的镇静!”罗郓说道。
“我也知道罗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武振雄说道。
“我看到了那个东西!”罗郓说道。
“什么东西?”
“一团黑色的影子,他从地下室走出了小楼!”
“去了什么地方?”武振雄又道。
罗郓摇了摇头:“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是恶魔?”
“除了他还有谁敢出入那种地方?”罗郓反问道。
“我想罗先生要告诉我的应该不仅仅是这些!”武振雄道。
“不错,我知道你一直想进入铁房子里看个究竟。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我罗郓敢陪你走上一遭!”
武振雄盯住罗郓的脸,没有看出任何表情。这个表面凶悍的家伙,脑袋里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他早就明白武振雄的心思。可此时罗郓找上门来,武振雄却一时没了主意。
“你怕了吗?武先生?”罗郓嘲笑道。
“既然有你罗先生愿意一同作陪,我武振雄还怕什么?”武振雄站了起来。
走下水泥台阶,罗郓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火把将廊道照得灯火通明,一阵阵冷气还是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到了铁门前罗郓移到一边,将火把递给武振雄。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勇气打开这道铁门!”罗郓说道。
武振雄接过火把没有直接打开铁门,而是走到了另一个门口,打开了停尸房的门。
红色的光亮如一道瀑布流入空阔的大厅,里面没有上次来到时那般诡异。六张床铺整齐地排在大厅中央,最前面的两张床铺上直挺挺地卧着两具尸体,上面蒙着白布。房间里很安静,一切还原于武振雄第一次到来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武振雄怀疑他第二次所经历的事情是否真正地发生过?
“你还磨蹭什么?”罗郓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武振雄退出停尸房,终于打开了那面厚重的铁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进了武振雄的鼻子。
房内的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每件血衣上端的黑头发没有了,浓密的衣物里又增加了几件新鲜的衣服。
容月死前的白裙子就挂在众多衣物的前面,武振雄上一次来的时候这条裙子还没有出现。
武振雄发现在众多的衣物间竟出现了蒋二的上衣。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西装的后面已经千疮百孔,一片片暗黑色的血迹遗留在上面。
武振雄记得昨晚小楼遭受毒蛇攻击时这件衣服还披在王小跳身上,蒋二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衣,身上同样血迹斑斑。当时武振雄以为两人在黑暗的树林里行走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
可现在这件残破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然而,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更令他吃惊。
自己的一件衬衫同样挂在众多血衣中间。
那件衬衫是他今天上午换下的,他把它洗好后晾在窗前,下午便没了踪影。武振雄以为是被风刮走了,他在小岛的周围找了很久也没有寻到。
现在它居然来到了这里!
强烈的好奇使武振雄产生踏入房内看一看的冲动,但他还是百般小心。武振雄试着将一只脚踏进房内,地板上没有任何反应,厚重的尘土在脚下掀起一团白色的波浪。
这团波浪就像奏响音乐的序曲,房内刮起了轻风,一件件血衣微微晃动起来,地板下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武振雄心脏一紧,送出去的脚准备收回来,可为时已晚。
就在武振雄即将收脚的瞬间,身后被重重一击,身体如弹丸一样射进了房内。
接着身后的铁门被重重地关上。
武振雄听到了门栓落下的声音。
“罗郓!”武振雄叫道,继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罗郓的脚步声已匆匆远去。
地板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来,武振雄的脚下发抖,一团团烟尘在凄冷的大厅里腾空而起……
(十一)
西门宇每天清晨醒得很早。自从恶魔下了最后的警告之后,他一直在半梦半醒中度过。
现在他的房间里也算得上机关重重,虽然没有蒋二的房间险恶,可用来对付那些心怀歹念的人应该能起到威慑的作用。
他把在潘玉倩的房间里遭受的教训用到了自己的房内。
不过,西门宇房内的布局要比潘玉倩的房间高上一筹。他将每支削尖的木桩牢牢地钉在地板上,只有他知道在房内行走的“暗道”。如果那天晚上潘玉倩的房间也像这般布局,现在的西门宇可能与容月一样已经躺在地下室里了。
西门宇亦知自己的房间并非万无一失,如果有人想害他,完全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砸断所有的木桩来轻取他的性命。
这种事情罗郓能做到,蒋二也能做到,武振雄更是不在话下。
岛上的人已经疯狂,每个人都为了活下去拼尽心机,西门宇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几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生存的冀望。
而让自己活下去的惟一希望就是让别人死掉!
在食物里下毒已经不可能了,他根本没有近身厨房的机会。即使有这种机会他也不可能得手,潘玉倩手里的两只鹦鹉已经成了每日饭前的“试金石”,一旦出现闪失自己注定完蛋。
西门宇曾想过在饮水中下手。岛上的淡水井就建在厨房里,但他不可能进去做手脚。每天早晨叶梅都会把装满开水的水瓶放到大厅里,这是他动手的好机会,可他接连观察了两天,又没了信心。
叶梅提出水瓶的时间,也正是众人用餐之时。饭后众人把自己的水瓶拎回房内,西门宇在旁边只有心焦如焚的份。
值得欣慰的是西门宇不会担心这种被杀方式落到自己的身上。可以肯定,岛上根本不存在要人性命的药物,如果有,罗郓在第一时间就可以让所有的人闭上眼睛。
这种杀人方式是他西门宇的专利。他没有能力与岛上任何一个男人肉搏,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才有脱离险境的可能。
眼下西门宇不担心岛上的女人对他有什么危机,自己毕竟是个男人,即使再软弱也能对付两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他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岛上所有的男人!
西门宇在商场上混过多年,残酷的竞争练就了他理智的头脑。这种理智在眼下尤为重要,一旦自乱了方寸,必然导致满盘皆输。
现在对自己真正造成危险的就是罗郓!
武振雄可以不必考虑,这个富有正义感的男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害人之心,他的心思全都用在对付恶魔的身上。即使遭到了别人的算计,也不会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情。
蒋二可以暂时放到一边,自从西门宇为王小跳医好病之后,蒋二对他有了明显的好感。这是个重情重义的家伙,即使他想害人,也不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而罗郓是个冷酷无情的混蛋,他随时都可能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而且他有足够的能力来对付岛上的男人。
从踏上死岛的那天起,西门宇就对罗郓心有余悸。现在这种余悸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落下来。
如果他想活到最后,罗郓必须尽快闭上眼睛!
晨曦穿过牢狱一般的窗户,房间里有了几分亮色。
西门宇起身下床,洗漱之后来到楼下。
平日里西门宇不敢这么早出门,现在他必须鼓起勇气寻找机会,等到别人对自己动手的时候,那就一切都晚了!
西门宇来到大厅,心脏咯噔一紧,罗郓端坐在大厅里。
罗郓没有戴墨镜,两只不协调的眼睛暴露出来,仿佛一具复活的僵尸。
罗郓的手里举着一只南瓜般大小的紫砂茶壶,此时他刚刚把壶嘴从嘴巴里拔出来。看到西门宇,冷着脸盯了他一会,摸出墨镜戴上遮住了眼睛。
“罗先生的兴致不错啊!”西门宇开口道,“看到你这般状态,倒让我忘了岛上曾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罗郓笑了笑,高高扬起了下颌,一副得意的样子。
看来罗郓的心情很好,西门宇很少见到罗郓如此开心。
“西门先生不是同样很有雅兴吗?我可是很少看到你这么早出来过!”罗郓说道。
西门宇苦笑道:“在这种时候,我想岛上所有的人都在睁着眼睛!”
罗郓含着壶嘴猛喝几口:“西门先生,你认为六天之后谁最有可能离开死岛?”罗郓问道。
西门宇坐下,半晌说道:“你的问题让我很为难。”
“别给我卖关子!”罗郓沉下脸道。
“那我就直言了!”西门宇道,“应该是武振雄!”
西门宇不是傻瓜,此时正是讨好罗郓的机会。他完全可以说出这个人是罗郓,以博得他的欢心,可他在这句话中寻到一道火苗。这道火苗也许会引发一场激烈的战火,不管是谁倒在地上,对他来说都去掉了一块心病!
罗郓听到西门宇的回答非但没有震怒,反而昂头狂笑起来。“我原以为西门先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没想到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罗郓笑道。
“第二个人就是你罗先生!”西门宇又道。
“错,第二个人应该是叶梅!”罗郓正色道:“我可告诉你,现在老子就是这个岛上的阎王爷,想让谁死去,谁就不能睁着眼睛。你相信我的话吗?”
罗郓的话使西门宇心头打鼓,很长时间了,他都没发现过罗郓有如此底气十足的时候,一夜之间他好像在急流中摸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罗郓绝不会如此嚣张!
看来自己今后的每一句话,必须百般小心。
西门宇叹了口气,说道:“从武教授离开后,我就把你当成了岛上的主人,而且你有足够的能力掌握所有人的命运!”
“哈哈哈……”罗郓狂笑几声,一口气喝尽了壶中所有的茶水,将砂壶放到桌上,“就凭你这句话,我罗郓会给你一个最后喘气的机会的!”罗郓道。
西门宇眼睛一亮,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西门宇真的能走出死岛,天骄集团将会出现第二个股东,他的名字就叫罗郓!”西门宇说道。
罗郓突然沉下脸,站起来,伸手摘下了西门宇的眼镜:“西门先生,擦擦你的眼睛!你以为我罗郓是个贪财的小人吗?老子的承诺是让你死在最后,而不是离开死岛!”说完大笑着离开了大厅。
西门宇的眼神暗淡下去,脸上阵阵发烧。他感到羞辱难当,却没有发泄的勇气。这个该死的地方磨掉了他所有的棱角,现在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两分钟的功夫,罗郓双手摆弄着腰间的裤带回到大厅,显然他刚刚去了卫生间。罗郓拿起桌上的砂壶步入厨房,提出满满一壶水,重新端坐到桌前。
这一刻,西门宇的脑壳里砰地响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髓,西门宇的眼睛闪亮了一下。
那双僵直的眼睛紧紧地盯在罗郓手中的砂壶上……
(十二)
叶梅将早餐摆上桌,众人也来到大厅。潘玉倩选出几样食物喂过两只鹦鹉后,大家开始用餐。
潘玉倩拿起筷子盯了门口半晌,然后起身离开了大厅。
潘玉倩离开后,蒋二和王小跳也停止了用餐。
西门宇同样停下手中的筷子。
武振雄没有来到大厅,显得非同寻常。
罗郓却不在乎,饭菜上桌时他便喝起了酒,每喝下一杯,便将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得意地望着眼前的众人。
潘玉倩很快回来了,她的脸上有着少有的惶恐和紧张。
“今天早晨,有谁见过武先生吗?”潘玉倩对众人道。
没有人回答。
潘玉倩的话使西门宇有种不祥的预感,从早晨到现在他一直呆在大厅里,没有看到过武振雄的影子,而罗郓得意忘形的状态俨然暗示了一些东西。
“潘小姐有没有看过其他房间?”西门宇问道。
“楼上所有能打开的房间我都去过了,包括三楼!”潘玉倩说道。
“也许武先生在外面散步!”王小跳说道。
“武先生一向是个很自律的人,这个时候他不会不回来的!”蒋二说道。
空气一时凝固了。
潘玉倩的目光转向窗外,眸子里蒙了一层清亮的泪翳。
两只鹦鹉也似乎意识到了危机,先前啁啾不止的嘴巴也没了声息。
“咣”的一声脆响。
罗郓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
“真是一群笨鸟!”罗郓冷笑说道:“武先生也许已见了阎王。岛上死人是常有的事,难道你们不为少了一个活着的对手而高兴吗?”
“罗郓,你怎么知道武先生离开了我们?”蒋二问道。
“这不仅仅是我的想法,我想岛上所有的人都希望别人尽快死去!”罗郓笑道。
蒋二呆了一会,沉闷的脸露出了笑意:“罗郓说的不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活着,这种时候已经由不得我们,因为谁也无法与恶魔抗争!”
“蒋先生的意思是武振雄被恶魔夺去了生命?”西门宇问道。
“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蒋二反问道,“在这个岛上还有谁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殆尽?”
罗郓注视着蒋二,手里转动着酒杯,蒋二的话好像给他吃了一剂迷幻药,令他无法品出味来。
不知什么时候,潘玉倩已经离开了大厅……
(十三)
腾起的烟尘使武振雄睁不开眼睛,地板的震颤又令他站立不稳。
武振雄迅速移到门口,身体紧紧地顶住房门。
剧烈的轰鸣声仿佛一道道响雷在大厅里翻滚回荡。
每一声轰鸣响起,飘起的烟雾如旋风般涌入地下,在烟尘坠落的地方,地板裂开了个巨大的口子,仿佛魔鬼的巨口,正贪婪地吞食着房内的一切。
房内的血衣也似乎注入了生命,飘向空中,在尘埃中翻腾飞舞。轰鸣声仍不绝于耳,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在地板上四处裂开,排山倒海般涌到武振雄的面前。
武振雄好像站在舢板上,身体如打摆子一般摇晃不已,眼瞅着一道道裂缝涌到脚下,他扔掉手中的火把,纵身跳起来,迅速展开四肢,撑住门口两边的墙壁,仿佛壁虎一般悬在空中。
火把将地板上的血衣点燃,留下最后一道辉煌,转而被敞开的黑洞吞没。
房内漆黑如墨,轰鸣声如海浪的潮汐渐渐退去,最后仅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武振雄的呼吸渐渐急促,体内像燃起了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武振雄双脚用力,腾出一只手,掏出身上的手电筒,扫视着眼下的一切。
所有的黑洞都没有了。
地上撒满了零乱的血衣,地板上面的尘埃也不见了,有清晰的光亮浮现出来,宛如被洗过一般。
大厅的地板是用紫色的檀木铺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每块地板的接缝处要比相同的建筑宽出一些,那些巨大的黑洞正是从这些缝隙中开裂的。
武振雄将微型手电筒含进嘴里,光线指向地板中心的位置,一只手重新撑住墙壁,抬脚将一只鞋甩到地板上,只听“轰”的一声响,地板突然张开了一道口子,将鞋子吞进腹内,然后又缓缓地合上嘴巴。
武振雄喘息片刻,光线移到脚下,将另一只鞋子甩到门口的地板上。
又是一阵轰鸣,身下再次裂开个黑洞,有更多的血衣堆积在洞内,血衣的旁边撒满了碎乱的骨头,没有一块完整的骨架。
很显然,这些死去的人是被两边的墙壁活活地挤成了碎片!
洞口渐渐合拢,武振雄的身下复归于平静。
但此时武振雄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鞋子没有随之掉入洞中。
它稳稳地停落在紧挨着铁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刚好是门口墙壁凹陷处。
武振雄一点点向地面移去。
他的一只脚试探着踩住自己的鞋子。地板上没有任何反应。
另一只脚也轻轻地落到实处。
武振雄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现在虽然他的身体落到了实处,可心里依旧虚悬着。
他知道自己即使不被黑洞吞没,也会被饥饿夺去生命……
(十四)
潘玉倩走了以后一直没人见到她的影子,中午也没有回到小楼。大厅里只有五个人用餐,显得比往日清冷许多。
罗郓的表情没有早晨的得意,相反有种怅然若失的神态。闷闷地喝了几杯酒,看到叶梅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罗郓推开酒杯,开始用餐。
西门宇暗中注意着罗郓,眼里含着不动声色的狡黠。西门宇可以肯定,潘玉倩即使遭遇不测与罗郓也没有任何关系。从早晨到现在他始终与罗郓在一起,可他不能猜透罗郓为何会有如此状态?
从登上游船那天起,罗郓对潘玉倩已是虎视眈眈。现在还没容他尝到美人的味道,人却已经没了踪影,不仅罗郓失落,就连西门宇也颇为难受。
踏上死岛以来,他早就看出罗郓也是个情种,对叶梅言听计从,情真意切。但男人的本性终究不能脱出肉体凡胎,看到新鲜的东西,总会禁不住想入非非。
就像他西门宇!
王小跳显得心乱不已,坐到桌前不停地观望着窗外的情况,有几次走神都被蒋二挟起的食物卡在嘴里。
蒋二似乎比早晨更为镇定,午餐后他与王小跳相拥着走出小楼,在温暖的阳光下悠闲漫步。
叶梅收拾完餐具回到房间,西门宇和罗郓则留在大厅里喝茶。
西门宇今天的表现使罗郓心生疑惑,他嘴里含着那只硕大的紫砂壶嘴,咕咚咚喝了一气,沉着脸对西门宇说道:“西门先生,你是在盯我的梢吗?”
西门宇讪笑道:“我说过,看到罗先生的状态,能让我把所有的恐惧都忘记!”
罗郓眉头舒展,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这话听着受用,谁知道你的脑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是啊!”西门宇叹道:“罗先生的想法不错,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可凭罗先生的能力,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来说是不是有些太防备了?”
“西门先生以为自己很弱吗?”罗郓笑道。
“罗先生以为西门宇又比岛上的女人强多少?”
罗郓开心道:“所以说我会给你个最后喘气的机会!”
“有罗先生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西门宇怅然说道。
罗郓像注射了一剂吗啡,复现出早晨的神态。他提着砂壶一口气喝尽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西门宇提起水瓶为罗郓斟水,罗郓摆了摆手。
“罗先生酒量不俗,喝水也有如此海量!”西门宇说道。
“老子这一砂壶的水,足以抵上一个暖水瓶!”罗郓道。
“难以想像罗郓身体的容量。如果是常人,早就已经往洗手间跑了很多次了!”
西门宇的话看似敷衍,心里却装着算盘。西门宇精通医术,知道诱导的作用,他料想用不了多久,罗郓就会按照他思路走下去。
“你以为我罗郓的肚子盛不了二两油吗?”罗郓不快道。
罗郓嘴上很硬,几分钟的工夫还是印证了西门宇的判断,之后不久就有些坐不住了,又强挺了几分钟后起身离开大厅。
看到罗郓消失在门口,西门宇的目光回落到桌上的紫砂壶上。
他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西门宇的手伸进口袋里,触摸到一团薄薄的纸袋。
他的手心淌出汗来。
他的手指暗暗打开了纸袋里的封口,眼前飘起一团模糊的雾气,罗郓翻白瞪圆的眼睛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西门宇的手在即将抽出口袋的那一刻,又停下了。
那团雾气变成了黑暗无边的深谷,西门宇一下子坠了下去……
叶梅手里提着一只水瓶走进大厅。
继而,罗郓摆弄着裤带回到桌前。
西门宇正了正身子,点燃了一支烟。
紧张的神经渐渐回复过来。
西门宇露出欣慰的笑意。
虽然此举没有成功,但他总算在黑暗的深谷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只要有这道光亮存在,他迟早都会爬出谷底……
(十五)
下午,罗郓与西门宇又闲聊了一会儿,闷热的海风吹进大厅,罗郓的眼皮发涩,连连打了几个呵欠,提着砂壶回房休息去了。
西门宇也有了困意,正准备上楼,蒋二和王小跳回到小楼,看到西门宇在大厅里,两个人也折身进来。
西门宇打消了回房的念头,眼下正是联络感情的时候。罗郓已经给了他活到最后的机会,只要蒋二不把他看成眼中钉,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应对潜在的危机。
蒋二和王小跳进来后,并没有与西门宇说话,两个人坐在一张方桌前下起了五子棋。
西门宇颇有兴致地看了会,偶尔送上几句恭维话。蒋二还算客气,敷衍了几句,目光却一直落在棋盘上。
西门宇甚觉无聊,知趣地离去。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来临。
西门宇下楼,大厅里已经点起了蜡烛,蒋二和王小跳依旧坐在桌前下棋,厨房里传出厨具的声响。
西门宇来到大厅后,罗郓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走进来。
蒋二见两人进来,推开棋盘,对罗郓点了点头。
罗郓愣了一下,他很少见到蒋二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罗先生,有没有兴趣今天晚上喝个痛快?”蒋二说道。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种时候蒋先生怎么会想到喝酒呢?”罗郓颇有意味地说道。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先活个痛快。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难道就能改变命运吗?”蒋二反问道。
“有理!”罗郓道,“蒋先生的修为不浅啊!你比我罗郓的心还大!”
蒋二笑道:“难道还要天天哭着过日子不成?”
“好!古人在被砍头的时候还要喝上最后一碗酒,我罗郓陪你乐一乐!”
蒋二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了罗郓的桌前。对西门宇道:“现在岛上只剩下我们三个男人了,西门先生不想独树一帜吧?”
西门宇故意打了个愣,好像没明白蒋二的意思,他环视着左右,半天没说话。
其实他完全清楚蒋二的意思。蒋二的举动令他费解,几天前自己准备行事的时候也主动提出喝酒,但他拒绝了。而现在蒋二竟然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不知道蒋二此举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招数?
可蒋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使他不想喝酒,也不可能独立不群了。
西门宇似乎回过神来,说道:“身体有些不适,酒就免了吧!但我还是愿意凑一下热闹!”
西门宇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了蒋二的旁边。
酒菜上来之后,西门宇稍稍安下心来。酒是叶梅拿出来的,还没有开封,蒋二不可能在这里做手脚。西门宇稍做推辞,任蒋二把自己的酒杯斟满。
天完全黑了,叶梅在桌上多增加了两支蜡烛,坐在了罗郓旁边的位置。
蒋二表示为了感谢罗郓与叶梅对众人的照顾,首先干下了第一杯酒。
罗郓毫不含糊,端起酒杯也干了下去。
西门宇稍稍抿了一口。心里暗暗思量,今天晚上一定要百般小心!
叶梅似乎不同寻常,一改往日镇静安详的神态,不时地观望着三个男人。
一瓶酒很快下去,蒋二又打开了第二瓶,斟满酒杯。尔后,掏出一盒香烟,扯出一支递给罗郓。
来到死岛后,每个人身上的香烟早已用完,平日所用的香烟都由叶梅提供。
罗郓摆了下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的雪茄。
蒋二站起来,举着打火机送到罗郓面前。
蒋二的打火机没能摁燃却掉在了地上。
罗郓躬下身去捡,身子一歪,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
这场变故使西门宇颇觉意外,罗郓显然不是失去重心,而是他身下的椅子腿断了。
西门宇听到了明显的断裂声。
罗郓倒地的瞬间,蒋二站了起来,将身前的桌子突然推倒,桌子的边沿牢牢地压在罗郓的脖子上。
同时,蒋二的手里现出一把雪亮的钢刀。
那把钢刀有如一道闪电,飞速地刺向罗郓的胸膛。
西门宇的眼睛瞪直了,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仿佛晴空猛然炸响了个霹雳。
但是,西门宇还算清醒,他知道,此时的罗郓即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蒋二的出手,几乎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猎杀……
(十六)
当兵的时候武振雄曾站过六个小时的岗。
那是为了维护一项重要的军事会议。
从早晨八点一直站到会议结束。
下岗后,他的身体僵硬了,一小时后,大腿才有了知觉。
现在武振雄已经站了20多个小时,这段时间就像经历了无数个年轮,不仅仅是腿部没了知觉,连他的身体也没了感觉。
再这样站下去,他就会像隔壁死去的容月一样,永远地僵硬下去了。
幸运的是在这个方寸之地不像站岗一般规矩,他可以稍稍切换着双腿,即使是这样武振雄的身体也渐渐不支。
他也许不会僵硬在这里,可他的身体一旦软下去,就会像黑洞里那堆散乱的白骨一样四分五裂。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武振雄试着敲击着铁门,他的拳头擂在铁门上,就像棉花落在水中,发出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武振雄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他举着微型手电筒,仔细观察房里的一切。
大厅里空空荡荡,四周的墙壁除了身后的铁门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出口。
显然,恶魔没有在这间房子里,他应该在地下。
武振雄记得在地板开裂的轰鸣声中,他依稀听到过狰狞的狂笑声。
这笑声同样来自于脚下。
希望总是在绝望中现出身来。
此时的武振雄已经断了活着的念头,另一种希望像重锤一般击打在他的心头上。
与其这么死掉,不如与恶魔拼上一回。
哪怕是死在恶魔的手中,也不会有丝毫的遗憾!
武振雄将剩下的那只鞋抛了出去。
他试图在敞开的黑洞中找到恶魔的影子。
只要能看到恶魔,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可他终究没能如愿。
地板开裂之后,黑洞里仅仅残留着几件血衣和碎乱的骨头。
武振雄开始大声吼叫,他想通过吼叫使恶魔现出身来。
恶魔终究没有出现,武振雄却已气喘吁吁了。
漫长阴冷的黑暗蚕食着武振雄激奋的血性,他渐渐地闭上眼睛,身体的轻摇又让武振雄激灵一下惊醒。
武振雄的身体紧紧地靠在铁门上。
冰冷的寒意刺激他麻木的神经。
武振雄瞪圆眼睛。
只要还有一丝气力,他绝不能闭上眼睛!
武振雄关掉了微型手电筒。
两只耳朵同时立起来。
又是一阵漫长的煎熬。
武振雄的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那团影子裹着白色的雾气,有一张青色的脸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影子轻轻地向武振雄的面前游荡过来。
武振雄没有动,他等着对手临近的最佳距离。
雾气越来越近,武振雄看到一张紫色的嘴巴咧出了笑意,同时喷出一股腥臭的气息。
武振雄突然举拳,迎头向那张丑陋的嘴巴击去。
自己的拳头却一阵剧痛。
武振雄骤然惊醒了。
刚才他瞪着眼睛出现了幻觉。他抡起的拳头撞在了身边的墙壁上。
武振雄轻轻地走了几个踏步,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久他感到耳边有风掠过。
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进了房内。
武振雄打开手电筒,微微怔了怔。
他看到一团蓝色的影子。
那团影子模糊且飘逸。
好像是个年轻人的身影。
这道身影一点都不可怕。
武振雄突然想起就在他的房间门口被设下尖刀的那天晚上,这个影子也曾出现过。
武振雄用力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那团影子果然像蒸气一般消失了。
这时,武振雄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铁门外面传来的。
武振雄熟悉这个脚步声。
这是潘玉倩走路的声音。
武振雄再次晃了晃头。
他意识到自己的神经又出现了错乱。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步入满地白骨的洞穴里。
武振雄身后的铁门开了。
一道红色的光亮投进房内。
潘玉倩站在门口。
潘玉倩微笑地望着武振雄,她的手里端着一支点燃的蜡烛。
武振雄没有说话,跟着潘玉倩木然地走出地下室。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武振雄慢慢地滑倒在地。
同时,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武振雄直直地望着潘玉倩。
“难道这是真的吗?”武振雄问道。
潘玉倩点了点头:“是子鸣告诉我你被困在了铁房子里!”
“子鸣是谁?”武振雄问道。
“我曾经对你说过!”潘玉倩说道。
武振雄愣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恢复了生机。
他突然想起了那道蓝色的影子……
(十七)
蒋二的出手快如闪电,从罗郓倒地的瞬间,他就把桌子摁倒在罗郓的脖子上。一把钢刀如变戏法般攥到他的手里,钢刀在红色的烛光里划出一道闪电,直逼罗郓的胸膛。
西门宇像遭了霹雷,一动不动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罗郓这下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了,蒋二有如发疯的烈马,这一刀下去,罗郓即使是一头大象,也会变得四脚朝天!
西门宇在惊栗的同时,心胸骤然开裂,淤积在体内的恶气如潮水般释放出来。一种高声叫“好”的冲动顶上了他的喉头。
西门宇张开了嘴巴,却没能发出声来。
他看到雪亮的刀锋在即将送入罗郓体内那一刻,蒋二如一道残破的老墙,轰然坍倒在地上。
蒋二的额头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叶梅举着一根木棒站在了蒋二的旁边。
她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蒋二。
这会儿,西门宇回过神来,如脱兔一般逃到大厅的角落里。
罗郓推开身上桌子,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墨镜没有了,那只假眼球也离开了眼眶,罗郓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恶魔。
罗郓抬起一只脚,从裤管里抽出一把一尺余长的短刀。
这时,大厅里响起了尖利的叫声,叶梅应声倒下。
王小跳同样举着一根木棒站在叶梅的旁边。
王小跳脸色苍白,眼里充满了无限愤怒。
叶梅倒下之后,王小跳抡起木棒冲向罗郓。
王小跳的木棒没能落下,就被罗郓踢翻在地。
罗郓的目光回到蒋二身上。
罗郓走到蒋二近前,铁青的脑袋折射着寒光,他手中一道更刺眼的光亮划破黑暗,如流星一般飞向蒋二的胸膛。
西门宇闭上眼睛。
他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这是个让他难以预料的结局。